“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
“不,没什么。”加贺摇了摇头。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有一扇大门,进去后正面便是玄关。在门里的一段短小路径右侧就是庭院,里面有一片草坪,看起来并没有怎么打理过。
春日井优菜的衣服上除了沾有青草以外,还有白车轴草。对草坪稍有了解的某位探员说过,如果是经常打理草坪的家庭,应该会清理掉这类杂草。
松宫按下对讲机的呼叫键,听筒里传来一声女性的应答。
他公事公办地做了自我介绍,对方也依旧发出和刚才同样的简短应答。
在玄关的门打开前,松宫确认了档案上的前田家人员构成,这是从练马署的资料中复制来的。户主是前原昭夫,现年四十七岁,家里还有他四十二岁的妻子八重子、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和他七十二岁的母亲。
“看上去是个很普通的家庭。”松宫自言自语道。
“这家的老太太得了痴呆。”加贺开口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很普通的家庭,即使外表看似普通,家家也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种道理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是说这家看来和本案没什么关系。”
玄关的门开了,从门内走出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他在衬衣外面罩着一件运动衫,此人应该就是前原昭夫。他看见松宫二人,上来打起招呼,加贺先为屡次打扰对方而道了歉。
在听到松宫说要采集青草样本时,前原有一瞬间表情中泛起畏惧之色,松宫不知这细微的变化究竟包含着何种意义。
“哦……好的。”前原回答得很爽快。
“打扰了。”松宫说着迈进了院子,开始按部就班地采集青草样本。鉴定科告诉过他们,要尽可能多取一些土壤。
“请问……”前原带着一副有顾虑的神情道,“你们通过这个可以了解到什么?”
“详细情况不便奉告,不过我们在收集附近住户的草坪资料,看看都是些什么种类。”
“哦,那种资料啊。”
前原一定很想知道调查这些有什么用,但他终没有问及。
把青草装进塑料袋后,松宫站了起来,准备向前原道谢。
这时屋内突然响起说话声。
“求你别这样了,妈妈!”说话人是女性。
接着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响声。
前原对松宫他们说了句抱歉就急忙打开门朝里面望去:“喂,你们在搞什么。”
房间里的女性在说着些什么,不过内容听不清。
后来前原终于关上了门,面色尴尬地转向松宫他们这边。
“哎呀,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松宫问。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太太有点闹腾而已。”
“老太太?哦……”
松宫想起了加贺刚才说过的话。
“不要紧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请尽管说。”加贺道,“我们警署也设有痴呆老人问题相关的咨询窗口。”
“不,请不用担心,我们自己会想办法的,嗯。”前原的笑容做作得很明显。
二人走出大门后,前原也很快消失在屋内,目睹这一切的松宫叹了口气。
“在公司上班一定很辛苦了,可家里还有如此棘手的问题,那个人也真不容易。”
“这是一个典型的现代日本家庭,好些年前就估计到了老龄化社会的到来,可是政府却迟迟未能作好有效的准备,这份怠慢所欠的债,就由个人在偿还着。”
“要在家护理痴呆老人,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头昏脑胀了。对我来说这问题也并非事不关己,将来总有一天我也要承担起照顾我妈的责任。”
“世上的很多人都有这份烦恼,因为政府什么都不做,他们只能自行解决问题。”
松宫对加贺的话升起一股抵触情绪。
“像恭哥你就好了,”他说,“把舅舅一个人扔在那儿,自己可以过得逍遥自在的,不为任何事所束缚。”
他说完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想加贺可能会生气。
“嗯,也是,”然而加贺回答得很干脆,“是死是活都是我一个人,乐得轻松。”
松宫停下了脚步。
“所以你要让舅舅也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加贺终于以一副稍稍回过神来的表情望向松宫,然而他并没有动摇,而是缓缓点头。
“人怎么个死法,全由他的活法来决定。那个人这样死去,也是因为他就是这样活过来的,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
“那个人……”
“建立了一个温暖家庭的人,死时也会受到那般照顾。而一个没能建立起像样的家庭的人,偏偏在临终时需要起亲情来,你不觉得他很自私么?”
“我……我们的温暖家庭,就是舅舅建立起来的。正是有了舅舅,当年我们母子二人才不会因为是单亲家庭而生活得很困苦,所以我不想让舅舅孤零零地走完他这一生。”松宫正视着加贺那双冷冷的眼睛答道,“如果恭哥你要丢下舅舅不管,那也没关系。我来照顾他,我来替他送终。”
本以为加贺会作出反驳,不过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你愿意怎样都行,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方式。”说完他继续走路,可很快就又站住了,他的双眼盯着停在前原家门前的那辆自行车。
“那自行车怎么了?”松宫问。
“没什么,我们快点走吧,接下来还有好几家要跑呢。”加贺迅速转身离去。
14
他透过窗帘的缝隙,隔着玻璃门窥伺着外面的动静,看见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少年骑着自行车经过了他家门口。
两名刑警已经离开了十分钟有余,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回来了。
昭夫叹了口气,从窗帘旁走开,坐进沙发。
“怎么样?”坐在餐桌边的八重子问道。
“没有警察,看来不像是在监视我们。”
“那就是说他们不只来我们一家?”
“应该吧,不过这也很难说。”
八重子用双手搓了搓太阳穴,她从刚才起就说自己头痛,大概是睡眠不足引起的。
“可他们既然带走了草的样本,我们也就别无选择了吧?”
“是啊,科学刑侦是很厉害的,可能会辨识出那草就是我们家的。”
“会在几时?”
“你指什么?”
“我是说警察下次来咱家,那种化验是不是很快就能做完?”
“不清楚,但我想要不了两三天的时间。”
“快的话会在今晚?”
“也许吧。”
“也不知能不能成功……”
正在伸手去抓烟的昭夫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说这些。”
“可是……”
“你不是说只要直巳不被抓,让你干什么都行吗?所以我才想了这个办法。你难道不想干了?那我们带直巳去自首?”
昭夫的口气里带着烦躁的情绪,对他来说,这一决定也是在经历了万分苦恼后作出的,所以此时此刻再听到泄气的话更使他恼火。
八重子急忙摇着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改变主意,只是希望计划能万无一失,才想再确认一下其中有没有什么纰漏。”
她的语调中包含着一番掩饰的意味,看来她是觉得不能惹急了昭夫。
而对方则猛抽着烟,很快就消灭了手中的那一根。
“我们两个不是一起从头到尾审视整个计划好几遍了吗?在此基础上才得出了它能够顺利实施的结论,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已经豁出去了,你心里也别再七上八下的。”
“我说了我没有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我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刚才的戏不是还演得挺好吗?那些警察什么反应?”
昭夫回忆了片刻。
“不好说,我想他们没听出你的声音是在演戏,但是究竟留下了多深的印象我就不得而知了。”
“是吗?”八重子看上去有些失望。
“如果他们亲眼目睹老太太发飙,我想应该会感到震惊的,不过这也不可能做到——对了,老太太呢?”
“不知道,大概在屋里睡觉吧。”
“哦——那直巳在干吗?”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昭夫的问题,而是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怎么?又在玩游戏?”
“不是的,我跟他也说了整个计划,我想他是在为此而想些事情吧,他也受了很大的伤害啊。”
“少许的反省有什么用?总之你先去把他叫来。”
“你想干什么?你现在就是骂他——”
“我不会的,为了这次计划能够顺利进行,我们必须一起撒一个完美无缺的谎。哪怕有一点点不合拍之处,警察也会紧盯不放,所以我们要提前演练一下。”
“提前演练?”
“警察也会问直巳问题吧?如果他的回答里出现混乱和矛盾就不好办了,我们要事先相互把话对好才能熬过讯问这一关,所以我要帮他提前演练问话的过程。”
“是这么回事啊……”八重子低下头,似乎在想着心事。
“怎么了?快去把他叫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现在好像还不行吧,我想还是再晚一点比较好。”
“怎么就不行了?你什么意思?”
“他因为弄死那个女孩而受了打击,一直都很消沉。我虽然给他讲了计划,不过感觉让他在警察面前演戏恐怕是办不到。我说,咱们能不能就告诉警察说孩子当时不在家?”
“不在家?”
“就是宣称孩子案发时不在家,这样一来警察也不会问他什么了吧?”
听完八重子的提议,昭夫抬头望向天花板,他全身都仿佛因无力而瘫软下来。
“这是他说的吧?”
“啊?”
“是直巳说的吧?是他希望我们说他不在家。”
“不是他说的,是我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他一定是说了不想和警察对话,我没说错吧?”
“可这也不能怪他,他毕竟还只是个初中生,看到警察会怕,而且你不觉得这事他也干不了吗?”
昭夫摇了摇头。
他明白八重子在说些什么,缺乏忍耐力、任性蛮横的直巳多半是对付不了那些铁定会执拗地重复提问的警察,他很可能会因为嫌烦而在中途就坦白罪行。可这究竟是谁的错?他的父母是为了谁而要忍受这些痛苦?即便在如今这种局面下,直巳还要把一切责任都推给父母,这使昭夫为他感到羞耻。
“谎言会招来新的谎言。”他说,“要是我们说直巳当时不在场,那他们就会问及他的去向。哪怕再随便撒个谎,警察也必然要暗中核实,事情就会败露。无论如何他都一定会和警察碰面,既然如此,少一个谎言危险性就能降低一些。”
“话是这么说……”
正当八重子缄口不言时,对讲机的铃声又响了起来。
前田夫妇四目相觑。
“难道又是警察?”八重子的脸上笼罩着胆怯的阴云,“会不会是草化验出什么结果了?”
“不会吧,应该没有这么快。”昭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拿起对讲机简短地应了一声。
“哥,是我。”
昭夫长叹了一声,他耳边传来的是春美的声音。虽然来者不是警察这点使他稍感安心,但昭夫仍显得很狼狈,因为他还没有考虑过该如何应付妹妹。
“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早?店里休息?”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道。
“这倒没有,我只是路过附近。”
“这样啊。”昭夫挂断了对讲机,看了眼八重子,“不好办了,是春美。”
“那怎么办?”
“我想办法让她回去。”
昭夫到玄关开了门,春美已经走到了大门内侧。对她而言,这里也是娘家,所以无须客套。
“抱歉,春美,今天就算了吧。”昭夫道。
“算了是什么意思?”
“妈妈就让我们来照顾吧,其实家里现在正有点事。”昭夫装出一副很苦闷的表情。
“怎么了?”春美皱起眉来,“是不是因为妈又闹了什么矛盾?”
“不,没有,和妈没关系……是直巳的事儿。”
“直巳君?”
“他为了升学的事,和八重子起了争执。”
“啊?”春美的表情显得很惊讶。
“妈安安静静地待在屋里呢,身体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光是照料她吃饭的话我也做得来,所以今天你就先回吧。”
“哦?你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回去也无妨。”
“你特意跑来,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那你把这拿给她吃。”春美说着将手上提着的超市购物袋递给了他。
昭夫看了眼里面的东西,是三明治和盒装牛奶。
“就让她吃这个?”昭夫问。
“妈最近就喜欢三明治,这使她感觉自己像是去参加了野餐什么的。”
“哦?”昭夫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你把它们放在壁龛里就好,然后她自己会吃。”
“为什么是壁龛?”
“不知道,妈有妈的一套规矩,跟小孩子一个样。”
这虽然很难理解,但昭夫也只能接受现实。
“那明天怎么办?”
“嗯,如果有需要我就打电话给你,没接到我的电话你就不用来了。”
“咦?是吗?”春美的眼睛瞪得老圆。
“最近两三天妈的身体状况不错,而且双休日我在家,总会有办法的,老是麻烦你们也不好意思。”
“嫂子没意见?她不是在闹别扭吗?”
“我说了,她是在为直巳将来的发展方向闹别扭。总之没什么问题,妈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是吗?那就好。不过你也别大意,她时不时会突然做出些奇怪的举动,你们还是把嫂子的化妆品什么的藏起来比较好。”
“化妆品?”
“妈最近似乎对化妆发生了兴趣,不过也不是成年女性的那种正常的化妆,嗯……小女孩有时会模仿着母亲拿口红瞎玩吧?就像那样的。”
“她还会这么闹?”
昭夫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说来章一郎也干过这等事。那还是政惠告诉他的,而她本人现在却在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所以你们可别随便把化妆品放在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啊。”
“知道了,我也会对八重子说一声的。”
“那么就交给你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好。”
昭夫站在玄关处目送着春美离去,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他的心就因歉疚而疼痛难耐。
回到饭厅,八重子立刻过来问他情况。
“春美她怎么说?”
“连续三天都说不需要她照顾,她好像感到挺奇怪,不过总算是被我糊弄过去了。”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化妆品什么的。”
“嗯,是老太太的事儿。”昭夫把春美的话告诉了八重子。
“她还会干这种坏事?我真一点都不知道。”
坏事这个词令昭夫感到介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你去把直巳叫来。”他说。
“我都跟你说了,这事……”
“不能再处处宠着他了,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吗?我要让他也明白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这事就干不成。他以为一闹情绪父母就能为他做任何事可大错特错了,真是的,把父母都当成什么了。总之你去叫他来,你要是不愿去,那就我去。”
看他准备起身,八重子先站了起来。
“你等等,好吧,我去叫他。不过我拜托你,不要对他太严厉。因为你即使不教训他,他也已经很害怕了。”
“害怕是应该的,快去叫。”
八重子应了一声,走出了门。
昭夫很想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如泥。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还提着从春美那儿接过来的超市购物袋。他叹了口气,离开饭厅,打开里屋的拉门后,发现政惠背对着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好想喊她一声妈,可是昭夫明白,就算喊了,对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现在的政惠已经不认得自己是谁了,虽然春美说过叫她“小惠”时她倒是常会有所回答,然而昭夫并不情愿这么叫。
“有三明治了。”
听他这么一说,政惠忽地转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或许可将这表情称为少女般的笑容,但是见此情景的昭夫却只感觉到一阵阴森。
政惠爬着来到昭夫跟前,抓起购物袋,又爬向了壁龛。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三明治,开始一个挨一个地摆放起来。
昭夫注意到她又带上了那双手套,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东西究竟有着怎样的吸引力。他只知道,如果想硬把它们从政惠手上摘下来的话,对方就会发疯般地狂怒。
他离开房间,拉上门,一边走在漆黑的走廊上,一边想起就在刚才自己对八重子说过的话。
把父母都当成什么了——
发现这句话其实该说给自己听后,他颓丧地垂下了头。
15
昭夫刚搬过来时还在庆幸和母亲一起住是个正确的决定。八重子似乎已习惯了新的生活,而政惠看来也能保持自己的步调,不受打扰。然而这一切都只是表面现象,沉闷的空气开始明明白白地飘荡在这个家里。
第一次可见的变化是在某天晚饭时,和平时一样坐在餐桌前的昭夫因政惠没有出现而起了疑惑。
“妈好像要在她自己房里吃饭。”面对昭夫的问题,八重子的回答十分简练。
等他再追问原因时,对方则摇头称自己不知。
从此以后,政惠就再也没有和家人一起进餐。不仅如此,饭菜也都各自准备。那时八重子已经开始出去打零工,而政惠就趁她不在家时做自己的晚饭。
“你去跟妈妈说,让她别洗煎锅了。那么用力地洗,好不容易被油浸透的锅底又要浪费了。”如此被八重子责备的情形也越来越频繁。
昭夫虽然很想问她们分起炉灶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因为他大概能想象到原因。八重子和政惠喜好的食物及口味都截然不同,一定是她们为此起了争执,直至产生后来的局面。
昭夫把婆媳纠纷视作这世上常有的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家里的气氛令他感到烦闷,后来他就常去酒馆消遣。就在那阵子,他认识了一个女人,两人关系渐进。那是一个在新宿打工的女人。
正当此时,八重子因为直巳被人欺负而来找他商量。他认为这是个令人不快又浪费时间的问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骂了直巳一通,家里烦心事的增加使他变得焦燥起来。
由于那段时间他对家庭的漠不关心,使他一头栽进了那个女人的怀抱。两周一次变成一周一次,最后每隔不到三天就要去一次那家店,有时也会在那个女人的房间里过夜。
八重子也终于有所察觉了。
“是哪儿的女人?”一天晚上她诘问道。
“你在说什么呢?”
“别装蒜了,你每天晚上都去什么地方了?给我老实交代。”
“我只是跟熟人去喝酒了,你别胡思乱想。”
此后他们每晚都会发生口角,当然,昭夫直到最后也没有承认那个女人的存在,而八重子似乎也未曾掌握什么证据。但是她的疑心并没有因此散去,相反,她更加确信了这件事。昭夫知道,尽管自己已经跟那个女人分手好几年,但妻子仍会时常偷看他的手机。
在沉闷的生活持续了一些时日后,有一天,政惠从早到晚都没有走出房间。当感觉奇怪的昭夫去看个究竟时,发现她坐在走廊上,两眼望着窗外。
昭夫问她这是在干什么,而对方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家里好像来了客人,所以我就不出去了。”
“客人?没有啊。”
“明明来了的,你听,他们在说话。”
在说话的只有八重子和直巳。
昭夫感到不悦了,他以为政惠是在挖苦自己。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但请你不要再跟她计较了好不好?我也已经很累了。”
然而政惠依旧是一副茫然若失的神情。
“那些客人我都不认识吧?”
“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昭夫说完离开了房间。
他当时还没有任何的怀疑,以为政惠只是因生八重子的气而把对方视作外人。事实上她后来也跟平时一样地和八重子及直巳相处着,当然不是和睦美满的那种,只是一如既往罢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地了结。
某天晚上,昭夫躺在被窝里刚开始朦朦胧胧地要入睡,却被八重子给摇醒了,因为楼下似乎有什么动静。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到下面一看,发现政惠正把放在日式房间的矮饭桌拖进饭厅。
“你在干什么啊?”
“你看,这应该是在那间房里的吧?”
“怎么会?我们不是说好把它放在日式房间的吗?”
“可是得把它摆在吃饭的地方啊。”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不是有餐桌吗?”
“餐桌?”
昭夫打开门指给她看,他们准备一起生活时,把紧挨着厨房的日式房间改装成了饭厅,这餐桌就是那时候买的。
“啊。”政惠张着嘴,站在原地不动了。
“好了,你快去睡吧,我会把它放回原处的。”
政惠默默地回了自己房间。
昭夫对此的解释是母亲睡迷糊了,然而当他这么想着把事情告诉八重子后,妻子的意见却和他不同。
“妈妈开始痴呆了。”她冷冷地说。
“不会吧。”昭夫答道。
“你平时在外上班,可能不太了解,她真的开始痴呆了。做完饭就撂在那儿,好像是忘了吃似的。我问她要不要吃锅里的粥时她却跟我说自己没做过那玩意儿,不过也不是天天如此就是了。”
昭夫无言以对,他从没想过继父亲之后,连母亲也会变成那样,他感到眼前一阵发黑。
“你准备怎么办?我可有言在先,我不是为了照顾别人才搬进来的。”
“我明白。”这是昭夫能尽力给出的唯一答复了,可是,他没能想出任何一种解决方案来。
政惠的痴呆情况迅速加重。这是一种患者表现各异的疾病,而她的症状特征则主要是记忆力的衰退。她会忘记刚说过的话、刚做过的事和家人的外貌,甚至严重到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了。春美虽然带她去了医院,可也没能得到什么治愈的希望。
八重子建议送她去养老院,也许她认为这是能赶走婆婆的千载难逢的机会,然而春美却表示了激烈的反对。
“妈住在家里才最为安心,而且她执着于改建之前的房子,以为自己还和爸住在那栋旧房子里。因为她相信这一点,才能够平静得下来,去别的地方一定会令她感到痛苦,我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的出现。”
八重子反击说话虽如此,可到头来还是要自己这边来照顾老人,春美便回答说她会想办法。
“不会劳烦哥哥和嫂子的,我来照顾妈,所以就请你们让她留在这里,可以吗?”
妹妹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昭夫也就不好再辩驳什么了,他们就决定先这么安排试试。
刚开始,春美白天来陪政惠、为她做饭,等昭夫回家时她就走。可后来发现,她还是晚上来更好,因为白天政惠常常在睡觉,到了傍晚时分才起床。之后春美每晚都会在固定时间过来,还总是带上自己做的饭菜,那是由于政惠不吃八重子烧的东西的缘故。
有一回,春美说了以下这段话。
“妈把我当成是她的母亲了,她好像觉得自己是被寄放在陌生人家里,到了晚上母亲就会来看她。”
昭夫没能立即相信这个说法,但是政惠却又实实在在地表现出向儿童心理退化的症状。他翻了几本相关的书籍,里面都记着同样的建议。
痴呆老人都有一个自己创造的世界,决不能去试图破坏那个世界,只能一边维护着它,一边和老人们接触——
在政惠的意识中,这里是一栋陌生的房子。而住在其中的昭夫等人,对她而言,也都成了陌生人。
16
当松宫他们跑完了所有被分配下来的住户时,已经是晚上了,两人包里放满了装有采集来的青草样本的塑料袋。
松宫自己也不清楚他们此行是否有所收获,走访过的所有家庭中,似乎都没有住着一个看上去会杀害小女孩的人。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如此平凡,虽然生活条件多少有些差异,但是他们都在努力地过着每一天。
“不会在这个街区。”松宫一边走向巴士路一边说,“也只有变态狂才会干那种事,比如那些有着扭曲的性取向的独居单身汉。你想想,他可是突然把正在走路的女孩子拖进车里就地劫持了。虽然我不知道他准备干什么肮脏的勾当,可一般情况下总会想尽量逃得远一点吧?然后他在不知什么地方把人杀了之后,又回到这个街区弃尸,为了使我们以为凶手就住在这个街区。这么分析的话,凶手就不会是这个街区里的居民。我的推理有问题吗?”
走在旁边的加贺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表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恭哥!”松宫叫了他一声。
加贺终于抬起头来。
“你没在听我说话吗?”
“不,我在听。我懂你的意思了,这假设听来也不算牵强。”
这种兜圈子的回答方法令松宫感到急躁。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加贺苦笑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说过,辖区的人只是遵照一科的指示行事。”
“你这种说法听来令人光火。”
“我这话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如果让你听着不舒服,我道歉。”
二人来到巴士路上,松宫刚想叫一辆出租车,加贺却先开口了。
“我想去个地方。”
正见到一辆空车而把手举到半空的松宫急忙放下了手。
“你想去什么地方啊?”
加贺犹豫了一下,或许是觉得瞒不过松宫,叹了口气后作了回答。
“有一户人家挺令我在意,我想去调查一下。”
“是哪家?”
“姓前原的那家。”
“前原……”松宫从包内取出档案,看了看住户列表,“是那户人家啊,就是有个痴呆老太太的吧,你怎么会在意起他们来了?”
“说来话长,而且我也是刚开始思考。”
松宫放下档案,盯着加贺的脸。
“辖区的人不是遵照一科的指示行事的吗?那你也别对一科的人隐瞒什么事。”
“我倒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加贺表情困惑地用指尖挠着长有络腮胡的脸,耸了耸肩膀,“好吧,不过我们很有可能会白跑一趟。”
“我可完全没意见,他曾经告诉过我,白跑得越多,调查的结果也就会有相应的改变。”
那是隆正说过的话,松宫想看看加贺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就窥伺着他的脸,然而对方却一言不发地走着。
松宫跟着加贺来到了银杏公园,虽然警方已经解除了一般人禁止入内的限制,不过公厕周围仍然围着绳子。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天黑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因为案子的事儿已经传开了。
加贺跨过绳子,走近厕所,然后驻足于入口处。
“凶手为什么要在这里弃尸?”加贺站着问道。
“这个么,夜里的公园不容易被人看见,天亮之前也不用担心尸体被发现,大致上就是诸如此类的理由吧。”
“可是到处都有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就算不是去深山老林,只要到和这儿邻接的新座市,就能找到很多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人踏入的草丛。如果扔到那种地方,尸体应该会更晚被发现才对,为什么凶手没有想到呢?”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是为了嫁祸于这个街区的人。”
但加贺侧着头说:“真的是这样吗?”
“你觉得不是?”
“对凶手来说,使尸体难于被发现要比进行你所说的那种伪装更有利。因为这个案子一开始还有绑架案的可能性,所以警察也不敢公开行动。”
加贺缓缓地将脸转向松宫。
“我的想法是,凶手是在无可奈何之下才把尸体扔在这里的。”
“无可奈何?”
“对,凶手别无选择,尽管他想弃尸于更远的地方,但他没有那种手段。”
“手段……你是指汽车?”
“没错,凶手不会开车,或是他没有车。”
“是吗?我倒觉得这不太可能。”
“为什么?”
“你想,如果没有汽车他就无法作案了,光是搬运尸体就没辙。他难道是抱着尸体来到这里的吗?就算是小孩子,也有二十公斤以上啊。而且尸体是装在纸板箱里的,那个箱子还相当大,要抱着走是很难的。”
“纸板箱这一说法是不是来自尸体身上的泡沫塑料颗粒?”
“嗯,所以才推测凶手是使用了包装家电的空纸板箱。”
“尸体身上粘有泡沫塑料颗粒,”加贺竖起了食指,“说明凶手是把尸体直接装在纸板箱里的。”
松宫一时无法理解加贺话中的意思,当他的脑海中浮现起那种景象时,他终于赞同了对方的观点:“是啊。”
“你有车吗?”
“有,不过是二手车。”
“不管是不是二手的,它总是你的宝贝车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会不会在用车搬运时还把尸体放进纸板箱?”
“我是觉得没什么问题。”
“即使尸体是湿的?”
“湿的……?”
“被害人在被扼颈时小便失禁了,尸体被发现时裙子也是湿的。我比鉴定科的人还要更早见到现场,所以记得很清楚,虽然我因人在厕所而没感觉出异味。”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调查资料上有记录。”
“那我再问你,这样的尸体你还会放入纸板箱吗?”
松宫舔了舔嘴唇。
“如果尸体的尿液渗出纸板箱而弄脏车子的话,确实很难令人乐意这么做。”
“弄脏后会发臭,而且车上还会留下尸体的痕迹。”
“一般总会先用塑料薄膜什么的包起来,再装进箱子里……”
“这起案件的凶手却没这么做,为什么?”
“你是说……他不是用汽车搬运的?”
加贺耸了耸肩。
“当然还不能下结论,也可能是凶手大大咧咧的性格使他不介意车子被弄脏,只不过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
“可如果他没有用车,那他是怎么搬运如此之大的纸板箱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要是你会怎么做?”
“我刚才也说了,抱着走是很困难的,有手推车的话倒是方便,但在三更半夜推着这么个东西走,也太显眼了。”
“同感,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既不显眼又能起到和手推车相同的作用呢?”
“婴儿车……不行,如果是老式的还好,可现在的那些婴儿车没法用。”
加贺微微一笑,取出了他的手机,做了一番操作后将屏幕面向松宫。
“看看这个。”
松宫接过手机,看到一幅用摄像头拍摄的似乎是地面的场景。
“这是?”
“这张照片上是你现在站的地方的周围某处,我想鉴定科的人应该也拍了,不过我还是照了下来。”
“这图像怎么了?”
“你仔细看看,应该能发现地面像是为了消去某种痕迹而被擦拭过吧?”
地面上确实有几根比较粗的线条。
“如果我的假设成立,那么凶手没有留下痕迹这点就会令人产生疑惑了。他应该是用手推车或某种替代品把尸体运来这里的,而昨天一直下到上午的雨会留在地上,我们可以想象这一带的地面在他到来时是松软的。”
“那这说不定就是痕迹了,可是既然被清除了我们也没办法。”松宫说着准备把手机还给加贺。
“你再好好看看,被清除的宽度大约是多少?”
“宽度?”松宫又看了看屏幕,“有三十厘米左右吧。”
“我也是这么估计的,如果是三十厘米的话,就手推车而言也太狭窄了。”
“确实,那这是……”松宫抬头把视线移开屏幕,“自行车的痕迹?”
“十有八九。”加贺说,“而且是带货架的那种,因为近来有很多车型都不带。再具体点的话,是辆不大的自行车。”
“你怎么知道的?”
“你试试就明白了,把一个那么大的纸板箱放在货架上,然后一边扶着一边握住车把推车,要是大号自行车手就够不着了。”
松宫想象了那场面,发现加贺说的话是合乎逻辑的。
“凶手的住处附近长有草坪,而且他不会开车或者没有车,不过有一辆带货架的不太大的自行车……”松宫这么说着想起了那户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家,“所以你才注意起前原了啊,他们确实既没有车库也没有能停车的地方,自行车嘛……对了,恭哥,你那时候看了他们的自行车吧?”
“有货架,那车可以搬运大的纸板箱。”
“原来如此,可是……”
“什么?”
“就因为这个原因锁定一户人家是不是太武断了?也有可能凶手家里有车,只是他自己不会开。”
加贺听完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仅仅为此盯上他们家的,还有一点也引起了我的关注,那是一副手套。”
“手套?”
“在第一轮调查中我曾去过一次那家,就是通过提供春日井优菜的照片来收集目击信息的时候。当时我遇见了他们那位患了痴呆症的老太太,她摇摇晃晃地走进院子,捡起那里的一副手套戴在自己手上。”
“她为什么这么做?”
加贺耸了耸肩。
“对老年痴呆患者的行为进行理性说明是徒劳的,更重要的问题是那副手套。老太太把它给我看了,就像这样。”他把双手展开到松宫面前。
“那时,我闻到了一股臭味。”
“啊……”
“那是一种并不明显的异臭,是尿骚味儿。”
“被害人的小便确实失禁了……你是说就是那股味道?”
“我可没有狗鼻子,不可能判断得如此清楚。不过我当时想,要是凶手戴着手套……不,他多半是戴着的,因为直接用手接触尸体就会留下指纹了。如果是那样,那么手套应该会被被害人的尿液弄脏。而当我得到有关泡沫塑料的情报后,就想到了刚才我告诉你的这些,然后就越发怀疑起那户人家。”
松宫回忆起了前原家,那是一个看似到处都有的平凡家庭。户主前原昭夫一点都没有流露出罪犯的气息,硬要说印象的话,那就是他正因有个老年痴呆的母亲而感到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