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红手指》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东野圭吾-红手指.txt

第 7 页

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1

松宫静静地站起身,我一定会把恭哥带来——他在心中暗暗向隆正作出了承诺。

注:类似象棋的残局。

20

昭夫看了看闹钟,现在是早上八点多,也就是说他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因为实在睡不着,他喝着对了少量水的威士忌直到清晨五点左右。考虑到今天要做的事,他不能使自己酩酊大醉,但要熬过这个夜晚又不得不依靠酒精的力量。

他感觉头脑昏昏沉沉的,睡是睡了,可睡得并不熟,他记得自己翻了好几回身。

八重子背对着他躺在旁边的被窝里,她近来鼾声很响,有时也会相当吵人。然而今天早上她却格外安静,从肩膀到后背都一动也不动。

“喂。”昭夫叫了叫她。

八重子的身体慢慢转向昭夫,遮光窗帘使她那阴郁的表情看起来更灰暗了,只有眼睛还发着浑浊的光。

“睡过了吗?”昭夫问。

八重子转了一下脖颈,脸颊贴在了枕头上,似乎是在摇头。

“也是,根本就不可能睡好。”昭夫坐起身,上下左右地运动着脖子。关节部位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使他感到自己简直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陈旧机器。

他伸出手去拉开窗帘,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日子里,天空中积着厚厚的云。

“我说,”八重子吭声道,“什么时候行动?”

昭夫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一旦行动就不再有退路,所以必须把每一步都安排稳妥,还要使家庭成员的口风一致,当然,除了那个人。

“他爸。”

“我听着呢。”昭夫语气生硬地答道。这两天里,他对妻子说话时的态度都很不好,这可能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之所以会这样,自然是因为他确信妻子把一切都交给他处理了。事到如今,他却后悔起过去没能做一个在其余事上也值得妻子依靠的丈夫。

他把窗帘拉得更开,漫无目的地看着下面的街道。大约在二十多米远处的马路上停着一辆轿车,里面好像有人。

吃了一惊的昭夫慌忙拉上窗帘。

“怎么了?”八重子问。

“有警察。”他说。

“警察?在朝咱们家走过来?”

“不是,他们在一辆停着的车里,大概在监视我们。”

八重子表情扭曲地爬了起来,伸手去拉窗帘。

“别拉!”昭夫喝到,“最好别让对方发现我们已经知道自己在受监视。”

“那我们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我们只能先下手为强。——不知道直巳起来了没有。”

“我去看看。”八重子站起身,理了理蓬乱的头发。

“让他把那个人偶带来,千万不能留在他房间里,其他东西也都处理干净了吗?”

“这你就放心吧,我都带到很远的地方扔了。”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还是要再检查一遍。你要知道,哪怕只发现一样,我们也都完了。”

八重子走出去后,昭夫也站了起来。他突然感到眼前一黑,连忙单膝支撑住身体。虽然晕眩感很快就过去了,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恶心。他打了个响嗝,一股难闻的气体从嘴里冲了出来。

他想,最为黑暗、罪恶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21

春日井一家居住的公寓距离巴士路大约一百米远,是一栋还很新的六层建筑,他们住在五楼。

虽然两个人上午就来拜访,不过春日井忠彦还是立即把他们引进了屋。他一定也想积极配合调查,以期对破案有所帮助。他看上去比昨天松宫第一次见到时要平静许多了。

“您太太的情况怎样?”松宫问。在会所隔着拉门传来的如穿堂风般的哭声现在仍然回荡在他脑际。

“在卧室休息,要不要我去把她叫来?她自己也说已经可以回答问题了。”春日井答道。

尽管松宫从心底里不想太勉强那位太太,但加贺还是在旁边说:“有劳了。”

“那我去叫她。”春日井离开了客厅。

“感觉这样做很残忍。”松宫嘀咕着。

“我也一样,但是没办法,最了解受害人日常生活的是她母亲。她父亲平时都要上班,即使问了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加贺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屋内。

松宫也随他一同观察起周围来,这是一间兼作饭厅和客厅的西式房间。在大屏幕液晶电视旁的架子上排列着一些动画片的DVD,应该都是受害人爱看的节目。

餐桌上摆着两份便当,看来是从超市买来的。其中一份还剩下一半,另一份则动也没有动过,松宫推测这是夫妇二人昨天的晚饭。

春日井回来了,在他后面跟着一个纤瘦的女人。她的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脸上带着一副眼镜。几乎没有化任何妆的她只是上了点口红,大概还是刚弄的。女人的面色并不好。

春日井介绍说这是他的妻子奈津子。

她作了一番寒暄后,目光落在刑警们的前方。

“你怎么也不替客人泡茶?”

“不,不用了。”加贺马上说,“请坐吧,真是非常抱歉,打搅了您的休息。”

“是不是调查出了一些什么?”奈津子低声问道。

“确实有一些发现,但也还有很多没搞清楚的地方。比如为什么小优菜会一个人出门,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吗?”

奈津子慢慢眨了眨眼,回答了起来。

“我总是告诫她出门前要跟我们打招呼,可她还是经常随意外出。上小学以后就更是如此,好像都是和朋友约好要在外面玩的。”

“星期五那天也是这样吗?”

“我想那天不是,我们问了所有平时和她在一起玩的小伙伴,但并没有人和优菜事先约好要出去。”

“小优菜似乎去买了冰激凌,她是不是为了这个才出门的呢?”

奈津子思考了片刻。

“冰箱里就有冰激凌,所以我想她不会是只为了这个原因出去的。”

加贺点了点头。

“小优菜有手机吗?”

奈津子摇着头。

“我们觉得她还太小……但是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她带一部。”她的眼镜后面泛着泪光。

“有手机不见得就安全,也有人认为这反而会使孩子面临危险。”加贺安慰她道,“她的小伙伴们有吗?”

“其中几个有。”

松宫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推测那些手机肯定都是家长为了孩子的完全考虑才给的,现在有些产品甚至还附带了能确定所在方位的GPS全球定位系统。然而就如加贺所说,因为手机反而被犯罪分子盯上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请问小优菜有自己的房间吗?”加贺问。

“有的。”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奈津子望了望丈夫,征求了他的同意。

“请跟我来吧。”春日井说着站起身。

优菜的房间是一间四榻榻米半左右大小的西式房间。窗边搁着一张写字桌,床是靠墙摆的,两件家具看来都很新。

引人注目的是并排陈列在架子上的那些人偶,都是某部很受欢迎的动画片中的人物。松宫也知道,现在市面上出售着打扮各异的此类人偶。

“她是个超公迷呢。”松宫说道。

“是的,她一直都很喜欢……”奈津子的声音中带着哭音。

“超公?”加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就是这个人物,她叫‘超级公主’。”松宫指着其中一个人偶说。

“电视机旁的DVD也是同一部作品吗?”

“是的,以前她几乎每天都要看。”奈津子答道,“她也喜欢收集人偶,时常缠着我给她买。”

加贺走向写字桌,发现上面整理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块看来像是受害人上学时戴的小学生名牌,应该是在出门前被取下来的。

“这是?”加贺看到名牌后,回头问道。

“那是她们小学的名牌。”

“这我知道,我是想问印在背后的字,好像是电话号码和某种地址。”

加贺把名牌翻过来递给对方,松宫也在一旁看了看,上面确实有签字笔之类的东西留下的字迹,像是手机号码或电子邮件地址。

“这是我们的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春日井答道。

“二位都有手机吗?”

“是的,为了让优菜能随时和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就在她的名牌后面做了记录。”

“有三个邮件地址呢。”

“其中两个是手机的,一个是电脑上的。”

加贺理解地点了点头,盯着名牌的背面。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请问您家的电脑在哪里?”

“在我们的卧室。”

“小优菜用吗?”

“我们有时会陪她一起上网。”

“她会一个人用吗?”

“这应该不会。——是吧?”春日井向妻子确认着。

“我没见到过。”奈津子也同意丈夫的观点。

“请问春日井先生最后一次用电脑是什么时候?”

“昨晚,只是看看有没有新邮件。”

“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可疑之处?”

“比如说收到了什么陌生的邮件。”

“我想没有,请问电子邮件方面是不是有什么线索?”

“不,”加贺摆了摆手,“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我们或许有必要检查一下电脑,到时候能不能麻烦二位把电脑交给我们保管?”

“只要有助于破案,当然没问题……”春日井看来有些无法理解加贺的想法。

“到时候我们会向您说明理由。”加贺看了看手表,“打扰了这么长时间,真不好意思,二位提供的线索非常有参考价值。”

春日井夫妇也跟他寒暄了几句,然而他们的表情在悲伤中还夹杂着几分疑惑。

“联络小林先生,”离开公寓后加贺说道,“让鉴定科的人检查一下春日井先生的电脑。”

“你是说受害人是通过电脑和凶手取得联系的?”

“有这个可能。”

“但是受害人的父母说她从未一个人用过电脑。”

加贺听完这句后耸了耸肩,缓缓地摇着头。

“父母说的话并不可靠,孩子往往成长得比他们父母预料的要快,尤其是是当他们偷偷发现了某种乐趣时。对电子游戏时代的孩子来说,通过模仿大人学会发邮件并能够删除得不留痕迹简直是轻而易举。”

松宫也不得不赞同加贺的说法,只要看看近年来与青少年相关的犯罪案件就能一目了然了。

松宫取出手机,但就在他刚准备拨小林的号码时,手机铃声却先响了起来。

“我是松宫。”

“我是小林。”

“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

松宫向主任转达了加贺的请求。

“好,那么我让鉴定科马上过去。”

“需要我们留在这里吗?”松宫问。

“不,现在我要你们去一个地方。”

“哪里?”

“前原昭夫家。”

“有什么新发现吗?”

“不是,对方找我们了。”

“前原找我们?”松宫握着手机,看了看加贺的脸。

“前原昭夫说他有关于银杏公园案件的情况要向我们说明。”

22

上午十点刚过,对讲机的铃声就响了。

隔着餐桌对面而坐的夫妇俩相互望了一眼。

八重子默默站起身,拿起对讲机的听筒,轻声回应着。

“……啊,辛苦你们了。”她说完放回听筒,表情僵硬地看着昭夫。

“他们来了。”

“嗯。”他边回答边从椅子上站起身。

“在哪里跟他们说呢?”

“到客厅里吧。”

“嗯,也好。”

昭夫来到玄关处打开门,看到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外面,都是很熟悉的面孔,正是加贺与松宫。因为自己只提到有话要说,昭夫想警方可能就派了和他有过面识的探员来。

“让你们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昭夫低头行礼道。

“听说您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们。”松宫问。

“嗯,是的……请到里面谈吧。”

昭夫敞开了门,招呼二人进屋,刑警们客套了一番便迈步走了进去。

他们被引进一间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体格魁梧的两名警察端坐下来,顿时使屋子显得狭小局促。

八重子端来了茶水,也向二人行了礼。然而他们并没有举杯喝茶,只是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对夫妇为何要找警察上门。

“请问银杏公园案件的搜查有什么进展吗?”八重子小心翼翼地问着。

“还刚开始,不过也搜集到了一些信息。”松宫答道。

“有线索了吗?”昭夫问。

“嗯,这个么……”松宫讶异地来回看着昭夫和八重子夫妇。

加贺伸手取过茶杯,轻呷了一口茶后看了看昭夫。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的心灵,不禁使昭夫心生怯意。

“你们检验过草坪了吧,就是我家的草坪。”昭夫说,“有什么结果吗?”

松宫迷惑地望了望身边的加贺,后者先开口了。

“尸体上沾有青草,我们已经进行了比对。”

“原来是这样……那我家的草坪怎么样?和那上面的一样吗?”

“您为什么想了解这些?”

“看来是一样的了。”

然而加贺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他的神情显示他正在思考是否应该对此作出肯定的答复。

“如果是一样的草坪,您准备怎么做?”

昭夫听完这句后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我把你们找来是做对了,反正早晚都是要东窗事发的。”

“前原先生,您究竟——”松宫焦急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加贺先生,松宫先生,”昭夫弓着背,两手撑住榻榻米低下头道,“实在是非常抱歉,把女孩的尸体放进公园厕所里的人……正是我。”

昭夫感到自己像是在从悬崖上往下跳,从此他失去了退路。但同时,他也产生了一种听天由命的破罐子破摔心情。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支配着整个房间,昭夫一直低着头,所以也看不见刑警们此时的表情。

八重子在一旁抽泣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低声道着歉。然后昭夫感觉到身边的妻子也和自己一样低下了头。

“您说是您杀了那个女孩?”松宫问道,然而语气中并没有夹杂惊讶的情感,看来他也料到昭夫会坦白一些有关案件的情况。

“不。”昭夫说着抬起头来,他发现两名警官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

“我并没有杀她,但……凶手确实是我家里的人。”

“您是说凶手是您的家人?”

“是的。”昭夫点了点头。

松宫慢慢把脸转向还低着头的八重子。

“不,也不是我妻子。”昭夫说。

“那么……”

“其实,”昭夫深吸了一口气,仍感到有一丝犹豫不决,当他把这份情绪彻底斩断之后,说,“是我母亲。”

“您母亲?”松宫疑惑地扬了扬眉毛,看着身旁的加贺。

加贺发问了:“凶手是您的母亲?”

“是的。”

“就是我们前两天见到的那位老太太?”加贺不厌其烦地确认道。

“是。”昭夫的下巴往后缩了缩,他的心跳正逐渐加快。

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彷徨在他心中泛滥着。

没有其他办法了——为了驱散这份彷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当警官您第一次拿着女孩的照片来给我们辨认时,我和妻子都回答说没见过吧?”

“是的,”加贺点了点头,“事实不是这样吗?”

“其实我妻子见过她几次,那孩子以前曾来过我家后院。”

“后院?”加贺看了看八重子。

她低着头说起话来。

“女孩有几次见到我婆婆在后院的走廊上玩人偶,我们后院有木栅栏,她好像就是从那儿走进来的。她说自己是从墙根处的缝隙里看到人偶的,就让我婆婆拿给她看了。但是我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孩子。”

两位警官面面相觑。

“请问您母亲现在在哪里?”松宫问。

“在她自己屋里,就是里面的一间房间。”

“我们能见见她吗?”

“嗯,当然可以,只不过……”昭夫来回打量着两名刑警的脸,“我之前也提到过,我母亲那个样子,很难保证能把话说清楚。连她本人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所以,我想问话大概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这样啊。”松宫望了望加贺。

“不过还是请先带我们去见见她吧。”加贺说道。

“啊,好的,明白了,真是很对不起……”

昭夫站起身后刑警们也离开了各自的座位,八重子则仍然低垂着头。

他们来到走廊,向里面走去,尽头处是一扇日式拉门。昭夫轻轻地打开门,屋内只有一张矮桌和一个佛龛,显得极为冷清。以前这里还有梳妆台等其他家具,可是在政惠患上老年痴呆后,八重子就给一样样地处理了。她从前就说过,等政惠不在了,想和昭夫搬进这间屋子里住。

政惠蹲坐在面向后院的走廊上,看来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打开了拉门,一个人对着眼前的人偶嘟囔着什么。那是一只脏兮兮的老旧洋娃娃。

“这就是我母亲。”昭夫说。

刑警们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能跟她聊几句吗?”松宫问。

“这倒是可以……”

松宫走近政惠,蹲下身,凑近看着那个人偶。

“您好啊。”

然而政惠没有回答,连看都不看刑警一眼,只是轻抚着手中人偶的头发。

“就如你们所见。”昭夫对加贺说道。

加贺架起胳膊看着眼前的情景,终于对松宫开口了。

“我们还是先听前原先生他们讲讲情况吧。”

松宫站起来点了点头:“也是。”

昭夫目送加贺与松宫走回刚才的房间后拉上了门,而政惠依然不停地抚着人偶的头发。

“我想我是六点左右回到家的,我打零工一直到五点半。然后我就去了婆婆的房间,想看看她怎么样了,可眼前的情景却把我吓坏了。一个小女孩倒在房间中央,浑身瘫软,一动不动。而我婆婆则在走廊上摆弄着一个坏了的人偶。”

刑警们对八重子说的话做着笔记。松宫似乎记得很详细,而加贺或许只是在记要点,动笔的时间很少。

“我摇了摇女孩的身体,看上去已经没有呼吸了,很快我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听着八重子说的话,昭夫感到自己的腋下渗着冷汗。

这是他们两人一起编造的谎话,为了避免出现矛盾以及会被警察怀疑的不自然之处,他们反复验证了多次。可这毕竟是外行人编的故事,在专业的警探看来,或许是漏洞百出。但即便如此,他想他们也得硬撑过去,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我问了婆婆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可照我婆婆那个样子,也没法好好回答我。她看上去甚至没理解我在问什么,然而在我一再的追问下,她终于说那孩子弄坏了她的宝贝人偶,她就教训了她。”

“教训?”松宫显得极为不解。

“也就是说,”昭夫插嘴道,“那大概是一种小孩子之间闹矛盾的心理。我不知道那女孩都干了些什么,但她应该是惹怒了我母亲,也可能是太顽皮了。总之我想我母亲是在一种要教训教训对方的心理驱使下杀了她。虽然一把年纪了,可是她的力气却不小,那么点大的孩子可能是抵抗不了的。”

他自己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也对这番话的可信度感到毫无信心,刑警们真的会相信这一推论吗?

松宫看了一眼八重子。

“那么,前原太太您后来……”

“我给我丈夫打了电话,”她答道,“我想应该是在六点半左右。”

“您在电话里跟他详细说了这件事吗?”

“没有……因为我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就只是让他先快点回来。还有就是我的小姑原先是要来照顾我婆婆的,我让我丈夫打电话叫她别来了。”

这些都是真话,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八重子的口气也变得自然起来。

“前原太太,”松宫看着八重子说,“当时您准备怎么做?没有想过要报警吗?”

“我当然考虑过,但我想先和丈夫商量一下。”

“那么您先生回家以后,也见到那具尸体了吧?”

昭夫点了点头。

“我非常吃惊,听我妻子说完情况以后,感到眼前一黑。”

这也是事实。

“那么是谁率先提出要丢弃尸体的呢?”松宫抛出了这个直逼案件核心的问题。

八重子瞥了昭夫一眼,对方也感觉到了,只见他吸了一口气。

“也不能说是谁先提出来的,应该说,不知不觉就想到这条路上去了。如果通知了警察,在这儿就住不下去了,能瞒就瞒过去——这些确实是我们当时讨论的内容。然后我们就开始想,把尸体搬到别处或许是个办法……”

昭夫一边说,一边想到这套房子看来是只能变卖了。但这里曾经发生过凶杀案,又有谁会愿意买呢?

“那你们为什么抛尸到银杏公园呢?”松宫问道。

“也没有什么很深的理由,只是想不出还能去别的什么地方。我家没有汽车,到不了多远。”

“是什么时候去抛尸的呢?”

“我们一直等到很晚,那时都已经是凌晨了,大约两三点钟吧。”

“那么,”松宫握好了笔,“请把当时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们。”

23

前原昭夫语调自然地叙述着,从他的话里感觉不出丝毫刻意加入的演技。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声音有些发颤。他的妻子在一旁垂着头,时不时地发出抽泣声,不停擦拭着双眼的手帕早已被泪水浸透。

他对遗弃尸体所作的供述具有充分的可信度,尤其是想用厕所的自来水龙头却放不出水,只能自己反复来回用手捧水这些部分。发现尸体的那间厕所的自来水系统确实存在故障,而这一信息也并未对媒体公开过。

另外,他从那些行为中所体验到的恐惧与焦虑等情绪也完全可以理解。虽想到少女的衣物中有可能还沾着青草,却因为想尽快离开那个地方而没有彻底清理尸体等举动也确属人之常情。至于那些青草,看来是在把尸体装进纸板箱时带进去的。

“警官们来了我家多次,还向我确认了家庭成员的不在现场证明,当时我就想这实在是瞒不过去了。然后我就和妻子商量了一番,下定决心要向你们坦白一切。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我想我们也必须向女孩的双亲谢罪。”

说完之后,前原的双肩立即松垂了下来。

松宫看了看加贺。

“我来跟署里取得联络。”

然而加贺却没有点头,只是微微摆出一个思虑的姿势,表情蕴含着某种深意。

“怎么了?”

加贺很快对前原开口了。

“能不能让我们再见一见您的母亲?”

“这当然可以,但是您也看到了,她实在是很难和人正常沟通——”

然而没等前原说完,加贺便站起了身。

他们像刚才一样通过走廊,前原打开了政惠房间的拉门。政惠还待在靠户外那一侧的走廊上朝院子里看着,只是没人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加贺走近她,在她身旁坐下。

“你在干什么呢?”加贺的语调温和,像是在和小孩子攀谈。

可是政惠却毫无反应,有人走到身边她也没有产生警觉,或许这正是由于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吧。

“没用的,警察先生,”前原说道,“别人说的话她根本听不到。”

加贺回过头,伸出手掌示意对方保持安静,然后又转向政惠,脸上挂着笑容。

“你见过一个女孩子吗?”

政惠微微抬起头,但她看来不是在望着加贺。

“下雨了。”她突然开口道。

“嗯。”加贺应了一声。

“下雨了,今天上不了山了。”

松宫朝外张望着,然而外面连一滴雨也没有下,只有树叶在风中摇曳。

“只能待在家里玩了,对了,先要化一下妆。”

“没用的,她只会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这是一种退化成儿童样子的症状。”前原说。

加贺却依然没有站起来,只是盯着政惠。

他的目光慢慢朝下移动,接着捡起了掉在政惠身旁的某件东西,松宫觉得那像是一团圆滚滚的布。

“这是手套吧。”加贺说,“是不是当时她捡到的那副?”

“我想是的。”

“当时?”松宫问。

“我昨天来时,看见这位老太太捡到一副手套,就是这幅。”加贺解释道。

“也不知她为什么那么中意它,一直戴在手上。现在可能是玩腻了吧,就像小孩子一样,想法根本没法让人理解。”前原语调无奈地说着。

加贺看了一会儿手套,又整齐地叠好,放在政惠身边,然后把视线投向屋内。

“您母亲一直待在这间房间里吗?”

“嗯,除了上厕所,基本上是这样。”

“案件发生后,您母亲有没有出去过?”加贺问。

前原摇了摇头。

“她没去过任何地方,应该说她痴呆以后就出不了门了。”

“原来是这样啊,冒昧地问一下,您和您太太的房间在哪里?”

“在二楼。”

“您母亲能上二楼吗?”

“不可能,几年前她的膝盖就有毛病,在得痴呆之前就已经不能上楼梯了。”

松宫听着二人的交谈,思索着加贺提这些问题的意义。他也不明白加贺为什么不让他和搜查总部联系,然而他不可能当着前原的面提出这个问题。

加贺站起来,在房里踱着步。他扫视着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前原看来是忍不住了,张口问道。他似乎也无法理解加贺的想法。

“女孩弄坏的人偶已经处理掉了吗?”加贺问。

“不,还在这里。”前原打开壁橱,拉出了搁在下层的一个盒子。

松宫朝里面望了望,立刻睁大了双眼。他提起整个盒子,来到加贺跟前。

“恭哥,这……”

里面放着一个断了条胳膊的人偶,种类和春日井优菜所收集的相同。

加贺朝盒子里撇了一眼,问前原道:“这个人偶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在……去年吧,我买的。”

“您买的?”

“您也看到了,我母亲已经变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她想要玩人偶,我就在商场里给她买了这个。据说是个很受欢迎的角色,不过我也不懂这些。但我母亲似乎不太喜欢,一直把它塞在角落里。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把它给翻出来了,却酿成了大祸。”

松宫想起了春日井优菜房间里的人偶,他想,一个热衷于收集这些东西的女孩子偶然看到这个人偶后,或许真的有可能闯入陌生人的房子。

“您没把情况告诉您妹妹吗?”加贺向前原提问道。

“是的,我很难向她解释这一切……虽然总是要告诉她的。”

“星期五以后您妹妹就没来过吧?那么您母亲是由谁照顾的呢?”

“就暂时由我和我妻子负责,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照顾的地方,她还能自己上厕所。”

“那么三餐呢?”

“我们给她送到这里。”

“您母亲一个人用餐吗?”

“是的,不过她也就是吃点三明治而已。”

“三明治?”松宫不禁发问。

“我在门口打发妹妹回家时她交给我的,她说老太太最近似乎对三明治很感兴趣。”

松宫朝房间角落处的垃圾箱里望了望,发现里面扔着装三明治的空袋子和装牛奶的空四角形容器。

加贺架起胳膊看了一会儿政惠的背影,终于转身面向松宫。

“我们去院子里看看吧?”

“院子?”

“前原先生说他在院子里把尸体装进了纸板箱,所以我想到那儿看看。”

松宫点了点头,可是他仍然不明白加贺的意图,看看院子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请你们留在这里。”加贺对前原夫妇这么说着离开了房间,松宫也急忙追了出去。

加贺来到院子里,蹲下身触摸着草坪。

“对这草坪你还有什么问题要核实的吗?”松宫问。

“那只是个借口,我要跟你谈点事。”加贺仍然蹲在那里说道。

“谈什么事?”

“能不能先不要联系总部?”

“咦?”

“你怎么看他们说的那些?”

“自然是令我很吃惊,真没想到会是那个老太太杀的人。”

加贺抓住院子里的一把草,顺势拔了下来。他盯着手上的草看了一会儿,便一口气吹掉了它们。

“你准备完全相信他们?”

“你是说他们在撒谎?”

加贺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前原家的玄关,压低了嗓音。

“我不认为他们说的是真话。”

“是吗?可我听不出有什么破绽。”

“那是自然,因为他们昨天肯定花了一整天时间来编造这个没有破绽的谎言。”

“现在就断定那是谎言是不是为时过早?就算是谎言,我想我们现在还是应该先和总部取得联络。要是他们隐瞒了什么,多半也会在接下来展开的调查中露馅的。”

松宫的话还没说完加贺就摇起了头,仿佛是在表示他明白松宫的意思。

“主导权在你手里,如果你一定要现在就报告总部,我也不会阻拦你。不过我想和石垣股长或是小林主任谈一谈,我有事要拜托他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现在没时间跟你详细解释。”

松宫感到一阵焦躁,他觉得自己是被当作新人对待了。加贺好像觉察出了这一点,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能和他们正面交锋,一定会发现真相的。”

听完这句话,松宫也就很难再反驳了,他一脸狐疑地掏出了手机。

是小林接的电话,松宫向他汇报了前原昭夫陈述的内容并转达了加贺的请求,小林让他把电话转交给加贺。

加贺接过电话,从松宫身旁走开几步,开始小声地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加贺又回来把电话递给松宫说:“他让你听电话。”

松宫接起电话。

“情况我都了解了。”小林说。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我会给你们时间,加贺君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你就照他说的做。”

“不用带前原他们到署里吗?”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不必急于这么做,股长那边我会去说明情况的。”

“明白了。”松宫说着正准备挂电话,小林又叫住了他。

“你可要好好看着加贺君是怎么做的,很快你就会见到一场了不得的好戏。”

松宫思忖着小林话中的深意,不再作声。“加油吧。”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松宫问加贺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早晚会明白的,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点,当刑警的,不仅要解开真相,同时也要重视解开真相的时机与方式。”

松宫听不明白,不禁皱起眉来,加贺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家庭里隐藏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真实面貌,它不应在警局的审讯室里被强行揭示,而必须由他们自身来解明,地点就在这里。”

24

刑警们在院子里说些什么,昭夫完全不得而知,他想不通事到如今那里还有什么可调查的。他重新审视了一番自己叙述过的内容,找寻会使警察们生疑的描述,然而他并没有发现什么矛盾的地方。他说的几乎都是实话,除了杀人凶手其实不是政惠,而是直巳。

“你觉得他们在想什么?”八重子看来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不安地问着他。

“不知道。”昭夫简短地回答着,又望了望母亲。

政惠背对着他,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块石头。

这样就好,只能这么做了——昭夫再一次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

他所做的事有多么恶劣,他本人自然是最清楚的。虽说是为了替儿子遮掩罪行,可是让自己的母亲来做替死鬼,早已背离了人道。他想,如果真的存在地狱,那一定是自己死后应该去的地方了。

然而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来摆脱目前的困境,如果杀人犯是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老太太,世人对他们的批判应该也会有所减轻。这一切会被解释成老龄化社会所招致的悲剧,也许他们一家人还能得到别人的同情。他觉得这样一来,今后给直巳带来的负面影响也会降低到最小限度。

反过来,假使真相大白于天下,直巳肯定一辈子都会被看作是一个杀人犯。而他的父母则会被视为没能阻止儿子暴行的无能家长从而受到人们的轻蔑,并且还会不断地遭到指责。无论搬到哪里居住,总会有人得到风声,接着一定会孤立并排挤他们一家人。

他明白自己对不起政惠,但是他母亲本人应该也不会知道自己被陷害了。虽然昭夫不了解老年痴呆患者犯罪后的司法程序,可他不认为法院会像对待一般人那样对他们判刑。昭夫想到了“行为能力”这个词,他听说过没有行为能力的人是很难对其罪行进行处罚的,而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说政惠是一个拥有行为能力的人。

而且政惠也一定很乐意通过牺牲自己来救孙子,当然,前提条件是她能理解这一切的意义——

他听到了玄关的门关闭的声音,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让您久等了。”松宫说着走进了房间,加贺却不见了踪影。

“另一位警察先生呢?”昭夫问道。

“他去了别处,很快就会回来的。那个,我想再问您一下,还有别人知道案件的内情吗?”

这个问题也是他事先料想到的,他抛出了一个早有准备的答案。

“只有我们两个,别人我们都没有告诉。”

“可是你们还有一个儿子吧,他不知道吗?”

“我儿子他,”昭夫竭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后说道,“什么也不知道,我们都瞒着他。”

“可他不会一点都不知情吧?自己家里出现了尸体,父母在半夜三更还对此做了处理,很难想象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整个过程。”

松宫戳到了昭夫他们最大的痛处,昭夫想,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