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穿上外衣,走到门口,但并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又回到他近前,低声问:如果真的杀了那个日本人,你是不是必须得逃走?他说也许会的。裴小姐紧闭双眼,咬住嘴唇,过了半晌方道:在你逃走的时候,请你记住一件事。他问是什么事?
裴小姐突然睁大眼睛,目光中满是勇敢。她说:请你千万别丢下我一个人走,否则我必定活不下去……
裴小姐回电话局去了,阁楼中只剩下熊阔海独自发呆。他深知自己理应温柔地,怜惜地,委宛地将他已有妻女的情况告诉裴小姐,并且还应该善解人意地劝导她去寻找属于她一个人的美满姻缘——简单地说,就是让她去爱别人。
在这件事情上,不论作为仁人君子,还是作为革命者,他都应该毫不犹豫地这样做。只有这样做才能向裴小姐证明,他本人,他的组织,他的理想以及他所从事的事业,都是襟怀坦荡,遵从道德的,对待生活都是严肃认真,有责任感的。
然而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既然裴小姐独特的性情能够因为这桩想象中的恋爱而开朗,也必定会因为这桩没来由的失恋而重新自闭。他深知裴小姐的心理有多么的脆弱,也深知她的身体状况有多么的糟糕,如果他在这个时候告诉裴小姐他并不爱她,哪怕是委宛地暗示他不能爱她,那么,也就等于是在裴小姐满怀爱意的心中刺入了一根钢针,而这种失恋的痛苦在她身上表现出来的,绝不会仅仅是痛断肝肠这么简单,他担心她会疯掉,是的,她必定会疯掉。他还清楚地记得,在他刚刚与裴小姐相识的时候,她就已经病得不轻了。
同时,他还清楚地意识到,除去这桩没来由的恋情之外,由于小泉敬二的突然失踪,领导上交给他的任务也已经陷入了尴尬的局面。虽然裴小姐答应二十四小时监听小泉敬二的电话,但是,他又怎么能够肯定小泉敬二必定会再次回到他的住所,甚至再次回到天津呢?如果小泉敬二当真已经坐上火车南下,如果《支研物价周报》上的消息当真是小泉敬二用来迷惑他的烟幕,他又该怎么办?他将何以自处?他对上级领导该如何解释?
天哪!这一切都是怎样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熊阔海感觉自己仿佛撞入了迷魂阵中。
面对如此困境,他最先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向组织坦白一切。是的,他不单要坦白自己在这次行动中的种种私心,还要将以往的种种错误交代得清清楚楚,这样以来,他便可以在同志们的批评教育之下,将自己重新洗刷得干干净净,变成一个真正的内心纯净,襟怀坦荡的革命者。
然而,他深知自己不会这样做。虽然向组织坦白可能会让他重新变成一个没有缺陷的革命者,但是,如果因此而让妻女和裴小姐受到深刻的伤害,他就又会变成一个不道德的人。他实在无法将病妻和年幼的女儿送到根据地去,即使是到延安去也不成,因为,他的妻子也许根本就走不到延安便会病死在路上,而他的女儿也会变成无助的孤儿。再有就是裴小姐的事,这是组织上难以理解也无法原谅的。他并不惧怕组织上因为此事对他的惩处,他担心的是裴小姐再次落入因孤独而接近于疯狂的精神状态。
除了向组织坦白,他还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就是立刻打电话给老于,报告小泉敬二已经南下的消息,就此放弃刺杀行动。等到日后组织上开会分析行动失败的原因,追查相关同志的责任时,他可以为自己找出许多理由“自辩”,甚至可以冒险指出这个行动命令本身的多重不合理性,以此来转移领导的注意力,使他们不会怀疑到事情的真相。毕竟所有关于小泉敬二的情报全都是他一个人向组织上提供的,同志们根本就找不到可以怀疑他的旁证。
其实他心中清楚得很,自从接受了这项任务之后,他除去推脱、逃避,更多的是表现为拖延和畏缩,这与他对组织上撒谎,推卸责任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然而,不情愿的行动与主动逃避毕竟还是有区别的,如果他就此放弃了这次行动,虽然并不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革命者的理想,但他必须得放弃革命者的道德,成为一个“不道德的革命者”,或者像他曾经批判自己的那样,从此后他便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当然了,即使是随便想想,他也知道自己还有第三条路可走,那就是带上妻女和裴小姐逃离此地,甚至逃到国外去。但是他知道,这条路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就如同他不能放弃理想,离开党组织一样,杨小菊和安德森也绝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将家人带走。
这些办法都不高明,但熊阔海并没有因为在头脑中冒出这些想法而感到羞愧,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什么混账念头都可能出现在头脑之中。他从来也没想把自己装扮成一个道德高尚的圣人,连个自私、胆怯的念头都不能动,不是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信仰了马克思和列宁的理想主义者而已。
现在他能够做的只有选择,在所有可能的办法当中,为自己找一条可行的出路。
11
熊阔海与杨小菊约定在下午3点钟见面,但他有意提前一刻钟来到马尔林斯基咖啡馆,进门后便毫不客气地告诉迎上前来的别斯土舍夫,说他不再续交明年的会费了,然后径直坐到店堂中最显贵的位置——“希望号巡洋舰”蚀刻画下,并为自己叫了一只俄国茶炊,外加果酱、小圆面包和奶油。别斯土舍夫和周围的间谍们都吃惊地望着他,想必是以为他要么是突然发了横财,要么就是破罐破摔不过了,但他此刻已经没有了往日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情,也不在乎这些家伙会怎么想他。
虽然方才想到了许多条出路,但是他知道,他只能有一个选择,就是完成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哪怕是完成任务之后立刻就牺牲,或者完成任务之后再放弃理想选择逃跑,他都必须得把这项工作做好。他认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只有完成组织上的委托杀死小泉敬二,他才能保持住一个革命者的体面,如果被那个家伙逃脱了,他就只能承认自己是一个胆小鬼,是一个玷污了理想的废物,就会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今年只有30岁,还不想让妻子、女儿、裴小姐,乃至组织上的同志现在就发现他原本只是个懦夫。他清楚地知道,即使最终骗过了所有的人,让他们仍然蒙在鼓里,以为他就像以往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不错的革命者,但是他无法欺骗自己,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内心深处确实“像个懦夫”,所以,为了避免让自己在耻辱中度过后半生,他必须得自觉自愿地“知耻而后勇”。
杨小菊来了,在熊阔海的茶炊中给自己倒了杯茶,并且加上大勺的奶油和砂糖,脸上很体贴地控制着表情,对熊阔海出人意料的奢侈没有流露出半点异色。
熊阔海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大忙,把小泉敬二给我找出来。他已经不再操心眼前这个竞争对手可能会因此而轻视他,或者洋洋自得地傲慢起来,因为,如果他不能完成任务,他会率先轻视自己。
听到这个请求,杨小菊表现得非常激动,似乎要伸出手来握他的手,但中途又羞涩地停在桌布上,口中道:在这个时候你能想到我,当真让我感动,我们两家原本就在合作,可不能因为个人的好恶妨害了抗日大业。熊阔海摇头道:别说没用的,这件事虽说是我的任务,难道不也是你上司命令你干的事吗?杨小菊笑得越发地羞涩了:你说得是,这都是因为我太懒,也有点胆小,不敢亲手干,所以才麻烦您。熊阔海说你只要找出小泉敬二,我就替大家伙儿干掉他,一了百了。
不想,杨小菊却对他讲出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他说,小泉敬二已经知道了你所做的一切准备,包括巴尔扎克公寓里的机关枪和那个伪军小队长,他害怕了,又不方便到租界里来抓你,这才躲到北京去,据说,等他把手里的几件事情处理完就会直接前往上海,也许坐船,也许乘飞机,不会再在天津落脚。
听到这个消息,熊阔海非常失望。如果让他在几天之内到北京去刺杀小泉敬二,他也许根本就找不到他。如果在小泉敬二前往上海的船上刺杀,他又无法得知小泉敬二的船期,况且,即使刺杀成功,他也必定是要牺牲的,因为在船上无处可逃。当然了,如果小泉敬二乘坐飞机,他就只能追到上海去了。
这时,杨小菊将话锋一转:不过,假如你真打算完成这项任务,我倒还有一个主意。熊阔海望着他没有讲话,但能清楚地感觉到病重的视网膜因为目光过于集中而有些刺痛。
杨小菊笑道:我也许有办法能把小泉敬二从北京弄回来,甚至还能逼着他不得不去参加“居留民团”的欢送会。熊阔海知道,到了这个时候,他不相信杨小菊也不成了,尽管这个家伙根本就不值得信任,于是他再次对杨小菊强调:只要你把这家伙弄回来,杀人的事包在我身上……
熊阔海向杨小菊告辞,用老于给他的活动经费付了账,而且像他年轻时那样,洒脱地在侍者的银托盘里丢下了丰厚的小费。走出大门没多远,他又碰到了那个头戴红色毛线帽的报童,报童说我在这儿等您半天了,有人让我给您送报纸来。在报童送过来的一叠报纸里,中英日文都有,熊阔海给了报童5元钱,告诉他给自己买双棉鞋穿,然后便叫了辆洋车坐上,径自回公寓去了。
熊阔海并没有认为自己这种胡乱花用是在浪费革命经费,恰恰相反,他认为自己这是在运用正确的方法,努力找回他这种特殊“革命者”的“身份”。是的,自从前几年家业衰败之后,日常生活的穷困便凝固了他的智力,同时,穷困所带来的愧疚与不体面,也漫漫地消磨了他的胆识和勇气。他是个出生在富人家的孩子,尽管中共党组织要求他们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习惯艰苦的革命斗争生活,然而,在他重归故里,不得不在马尔林斯基咖啡馆与众间谍周旋的时候,他实在无法将理想对他的严格要求真诚地运用于奢侈的租界生活——面对富人,他常常会陷入由于羞惭而生成的自卑之中。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他不由得想起市井之中的哲学,同时也记起了方才逼迫杨小菊答应他的另外两个条件——如果他成功地杀死小泉敬二,杨小菊必须得将老于交给他的那一千元联银券补上。倘若事事如愿,他便既可以利用杨小菊帮助他完成任务,又可以用对手的钱弥补组织上的损失,同时他还可以用节省下来的经费给妻女带些川资前往上海。投亲靠友是人生中最悲惨的一件事,他可不想妻子和女儿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
他要求杨小菊答应的另外一件事,是派人保护裴小姐。那是个无辜的女子,却被卷入了这场危险的争斗之中,此时很可能已经被小泉敬二确定为报复目标之一了。
然而,等到他在中英文的各家晚报上读到有关他和小泉敬二的文章时,他又恨不得将杨小菊揪过来狠狠地揍上两巴掌。今天,各家晚报分别刊登了两篇文章,英文的是《中共在法租界活动猖獗,巴尔扎克公寓重开索姆河之战》,中文的是《熊阔海再演刺杨广,小泉君京城搬救兵》。两篇文章讲的是同一件事,正是他刺杀小泉敬二的行动,文中公开了他所有的行动准备,并且转弯抹角地嘲笑小泉敬二的逃跑,话说得很不中听,显然是在故意激怒日本人。他知道,日本人心眼儿小却又好面子,这一招也许当真有用。
让熊阔海感到气恼的是,这两篇文章表明,杨小菊最晚也是在今天早上便得知了小泉敬二逃往北京的情报,而且早已经对报纸做了部署,但他居然不动生色,静等着熊阔海将身上的自尊自爱剥得一干二净,低声下气地前来求他帮忙。
依照眼下这种情形来看,即使他在行动之后成功地避开了日本人的报复,也很难再继续情报俱乐部的工作了。在这件事情上,杨小菊不单让他代替自己完成了刺杀工作,而且还挤兑得他为了妻女和裴小姐不得不向杨小菊求助。这样以来,杨小菊既让他领受了巨大的人情,又羞辱了他的自尊心,并且成功地将他赶出了情报俱乐部。相识一年多来,他们二人交手无数,这一次杨小菊终于清楚明白地占了他的上风。
12
一夜之间,熊阔海要刺杀小泉敬二的消息传遍了京津两地。第二天一早,租界中的早报、日报便铺天盖地地刊出各种各样的文章,大赞国民党人慷慨大度,将杀敌立功的好机会送给了他们的合作者。同时,报上还刊登了各种杂文,言语尖刻,口气鄙薄,对逃往北京,不敢面对抗日英雄的小泉敬二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而且援古及今,从丰臣秀吉统一日本时各藩国武士的不忠,一直讲到近年来日本政府的背信弃义,再对比大汉民族和东瀛岛国小民的品质优劣,仅从小泉敬二这一件事情上便可高下立判云云。
熊阔海并没把这些报纸当回事,他在等待裴小姐的消息。算起来,裴小姐已经在电话总机上坚持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在他的事情上真正辛苦,真正用心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到了中午,裴小姐还没有打电话回来,倒是老于急匆匆地赶来了,他说上级领导有最新指示。熊阔海从床上坐起来,擦干净刺痛的眼中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又伸手到桌上摸了半天,这才摸到眼镜戴上,口中问:领导同志怎么说?老于说领导同志认为“砍头行动”已经失去了控制,你的身份也暴露了,现在面临着巨大的危险,他们专门安排了交通员和护送人员,让你迅速撤离。熊阔海摇头道:没有这么简单,现在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于焦躁道:我可管不了你是不是上满了弦,领导让我护送你到菜码头,咱们现在就动身吧。熊阔海说,如果我中途逃跑,报纸上就会像嘲笑日本人那样嘲笑我们党组织。老于说日本人派了大批特务渗透进租界里,都是冲你来的,组织上不同意你这样白白牺牲,他们会另外派人完成任务。熊阔海实在不方便告诉老于,除去上级领导的命令,他在这件事上还受到了杨小菊和安德森的威胁,于是便对老于说:你们不明白,如果我不能亲自完成任务,那可比白白牺牲还要可怕。
然而,老于还在坚持,他也只好先请老于安稳地坐下,再由他给组织上写一封短信解释此事。他在信中道:……虽然现在的局势非常混乱,但还是有线索可寻的,一旦找到小泉敬二的行踪,我必定会完成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同时,由我亲自动手也可以更好地告慰我弟弟的英灵……从现在这一刻起,请组织上完全彻底地信任我,等完成任务之后,我会向组织上讲清一切隐瞒的事实,并请求同志们对我进行毫不留情的批判,以洗刷我身上的种种不洁……
他刚把信封好,裴小姐便推门走了进来。她的眼睛因为困倦已经皱缩到一处,身体摇摇晃晃,对熊阔海道:杨小菊和小泉敬二刚刚通过长途电话,但他们讲的是英语,我听不大懂。说着话她将手中的多层饭盒放到桌上打开来,上边菜盒里是红烩牛肉,下边饭盒里是罗宋汤,腋下夹着的是俄式黑面包,很显然,恋爱中的她也抛弃了节俭的美德。她口中催促道:你快吃吧!没有我给你买饭,这两天你肯定挨饿了。
熊阔海没有去注意桌上昂贵的饭菜,而是将目光放在了老于的表情上。老于果然老实不客气地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有老婆孩子吗?
面对这样一位口无遮拦的同志,熊阔海简直哭笑不得,但是,如此纠缠不清的关系是他自己惹下的,所以,他也就没有理由去责备革命同志不肯装聋作哑了。就在这个时候,开公寓的白俄老太太替他解了围,她在楼下高声叫道:熊先生,有人打电话找你,说他就是你要杀的那个日本人。
电话听筒中的声音呜呜地像刮风,一嘴南腔北调的英语从风中传来:您是熊阔海先生吧,我叫小泉敬二,冒昧给您打电话,请您原谅。
小泉敬二的英语虽然差,但语调文雅,语气殷勤。熊阔海便也客气地问:听说您到北京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呀?小泉敬二道:在您弟弟身上发生的事,我很遗憾。熊阔海还在问:您什么时候回天津?小泉敬二道:您在报纸上把我骂成那个样子,陆军部和参谋总部的长官们都火了,我不回去不行啊;我知道您要杀我,我不怕,明天晚上19点整,我会去日侨俱乐部参加“居留民团”为我举办的欢送会,当天晚上就乘火车去上海。熊阔海道:19点天已经黑了,我没法看清您的相貌。小泉敬二问:如果我请他们把会期改在下午17点整,您是不是就能用机枪清楚地瞄准了?熊阔海道:明天如果是晴天,应该没问题。小泉敬二道: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17点整。然后他问:您不介意我把刚才的这段对话刊登在报纸上吧?熊阔海道:也欢迎记者们明天到现场观摩。小泉敬二道:那就请您稍等一下,我先把记者们请出去,然后与您讲两句知心话。过了好一会儿,话筒中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小泉敬二道:请您听清楚了,我已经派人包围了你老婆的住处,如果你不肯听从我的命令,你,你的老婆、你的女儿、你的情人裴小姐、你的上司老于、你的帮凶老满,还有跟你一起策划这件事的所有共产党人,到了明年的明天,就是你们的祭日……
听到小泉敬二最后的这段话,熊阔海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因为他刚刚想到,如果现在就告诉小泉敬二,参与策划刺杀行动的还有杨小菊会怎么样?但是,他还是轻轻地将听筒放下了。即使杨小菊当真向小泉敬二出卖了他,那也无关紧要,只要小泉敬二明天肯回来。
回到阁楼里,他将与小泉敬二对话的前半段向老于和裴小姐复述了一遍,后边的内容则属于民族战争中的常态,他认为不值得一提。裴小姐听到这些居然不动声色,而老于却还在问:你跟这位女同志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这件事当着裴小姐无法解释,但还没等他开口,裴小姐却径自对老于道:不管他有没有太太,这都是我个人的事,请你不要干涉。老于一时语塞,呆望着熊阔海。熊阔海只能好言相劝:眼下最紧要的,就是请你把刚才出现的新情况向上级领导汇报。于是,老于脚下往外走,口中却还不住地念叨:难怪,难怪,难怪哪!便去了。
见老于走出房门,熊阔海也就顺便将写给组织上的那封信捏成一团,塞进衣袋里。他认为,自己虽然错过了一次向组织上坦白的机会,却重新赢得了另外一个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也许会像小泉敬二威胁的那样,会以他全家人的性命为代价。
再回过头来,他发现裴小姐又向往日一样,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静静地坐在一边,只是,这一次她坐到了他的床上。又过了好一会儿,红烩牛肉上结起了一层白色的油脂,裴小姐方道:菜凉了,我下去借老太太的炉子热一热。她端着饭盒与他错身换到门边,这才问:我刚才那样讲,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她口中说着话,脚下却往外走。
熊阔海绝不能让她带着这份疑虑和担忧走出门去,便拉住她的手臂道:你把事实向我的同志和领导公开出来,我的心里反而轻松……
吃饱喝足之后,他安排裴小姐睡下,便走出家门。外边起风了,树上还没落净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行人都加快了脚步,但他却走得很是安然。这种鼓腹而游的感觉久违了,油腻的俄国菜让他有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心,便想去最后看一眼他的太太和女儿。
不想,他刚刚拐上爱丁堡道,便跳出来一名华人巡捕将他拦住,说熊先生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说着话便指给他看远处街角上的一辆黑色汽车,说日本人已经把您太太住的这条街封锁了,您一露面必定会被乱枪打死。
熊阔海没有理会他的警告,而是继续往前走。他在心底倒是希望那些日本人有胆量向他开枪,因为,他与小泉敬二的对垒如今已经被杨小菊操纵成一出大戏,等着看戏的观众太多了,小泉敬二如果在这个时候杀死他,便等于承认了自己以及整个大和民族的怯懦,同时,也就丧失了威胁他太太和女儿理由。
华人巡捕跟在他身边仍在不住地劝阻,说安德森先生交代了,如果让您被日本人杀了,就罚我们每个人半年的工钱。见实在劝阻不住,他便摸出一只警哨狂吹起来,于是,街上各个角落中一下子窜出二三十人,应该是安德森和杨小菊的手下。他们排列在街道两旁,目送着熊阔海走过。日本人的那辆破旧的黑色汽车中没有任何动静。
坐在太太的床边,他发现她的嘴唇黑紫,眼睑浮肿,手像冰一样凉。女儿围着被子坐在床角,尖尖的小脸上只剩下一对大眼睛。她们还没吃午饭,但他没有时间替他们安排午饭,便数出200元钱交给太太,告诉她明天,最迟后天安德森就会安排她们坐火车去上海,但他公务在身,不能亲自送她们了。他太太紧紧抓着他的手,问他工作还顺利么?他说一切都很好,只是太忙,抽不出时间来看望她们。女儿却突然问:您真要杀死那个日本人吗?房东说您可能干不成。
女儿的话让他吓了一跳,再去看太太,他太太说女儿自己也会读报,什么事都瞒不了她。他只好说,我的同事们都是好样的,他们会帮我,你们不用担心。女儿又问:日本人会不会在火车站把我们拦住,不让我们上火车……
女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明天无论他是否刺杀成功,日本人是一定要报复的,自然会向他的妻女下手,而她们母女现在是三方人马共同看守的囚徒,任何人也无法从这么严密的看守下将她们转移出去。
虽然他对安德森的承诺和办事能力抱有很大期望,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有多难。一旦他杀死小泉敬二,不论什么人再帮助或扣押她们母女,都将意味着要与包围租界的十几万日军对抗,所以,到了那个危急时刻,安德森很可能会违背对他的承诺,将她们母女丢下来自生自灭。
他太太让女儿到房东那里给爸爸讨一杯热水,见女儿走出门去,她忙问:房东说外边街上聚了很多人,都是看押我们母女的,是这样吗?熊阔海只能点头。她又问:这是不是说,我们很可能再也离不开这里?他只好再点头,看起来,他太太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女儿的危险处境。接下来他太太说:我是死是活无关紧要,你一定得把女儿救出去……
然而,熊阔海认为自己已经将整件事的方方面面都看清楚了,所以,除去胆怯逃跑,他再没有其它办法可以改变事情的进程。其实,即使他真的逃跑,甚至是选择自杀,也仍然改变不了什么,更解救不了他太太和女儿,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坏,让他因为一个人的胆怯而使整个党组织甚至整个汉民族蒙羞。
在步行前来的路上,他原本还在操心要不要把这个绝望的处境告诉太太,但他没有把握,担心太太会在激动中当即死去。如今他发现,既然他太太已然清楚地了解了她和女儿的绝境,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拉住太太的手,连说几声对不起,然后硬起心肠离开。
于是,他认为自己比日后可能背弃诺言的安德森更加可恶,因为他这是亲手将妻女抛弃在了自生自灭的悲惨境地。
13
安德森开着警车来接他,一路上赔着小心,仿佛他是件娇贵的瓷器。然而,熊阔海却没有心情理会安德森的殷勤,因为他还在为安德森可能会背弃诺言,抛弃他的妻女而生气。
见熊阔海回来,比利时二房东一步窜上前来,拉住他的手臂哭叫不止,说无论如何您也得马上搬家呀,原以为您不过是个绑票的,谁曾想是共产党要在我的楼里跟日本人开战……安德森上前护住熊阔海,劈头盖脸地给了二房东几巴掌,然后粗暴地将枪管深插在他的嘴里,推着他往楼里走,直到熊阔海也进了门,这才将他放开。
公寓里的那些很像是罪犯的房客此时都走出来看热闹,见到熊阔海,便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有人上前亲热地拍他的肩头,还有人塞给他一根擀面杖粗细的雪茄烟。熊阔海在口中与众人打着招呼,让自己好像是个大名角似地被他们簇拥着,心里却苦得很。看起来,杨小菊的宣传攻势居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已然被众人当成了这出大戏的主角。
阁楼里只有老满一个人,门外守着三位党组织派来的同志。老满一见熊阔海进门,便叫起撞天屈来,说他冒险来到天津卫,别的不指望,好吃好喝好待承总该有吧?可从早上到现在,他水米没沾牙,更别说一咬一兜油的肉包子了。熊阔海让门外的同志去对面小吃铺给老满买两套煎饼果子回来,而他则顾自研究架在桌上的机枪。
老于方才见面时告诉他,机枪跳动的毛病他已经给治好了。现在看来,情况还不错。老于做了4个锚爪样的铁钩,又在方桌上打了4个洞,然后让铁钩穿过桌面,把机枪前支架的两只锥形脚固定在桌上,桌面下再用螺栓将铁钩拧死。这样以来,机枪在桌面上就不会移动了,但是,他无法确定射击时方桌会不会跟着一起跳动。他用手掂了掂方桌的分量,觉得还是太轻,但要是找重物压在桌面上,却又没有合适的物件。
正在为难之际,老满说,俺有个好主意,要是管用,你得给俺买肉包子。说着话,老满到门外提了一桶水进来,将前任房客留下的那一堆酒瓶子灌满水,再用麻绳将一簇簇的酒瓶子捆扎在桌脚上,此时再移动木桌,便已经不那么容易了。熊阔海夸赞老满聪明能干,老满自夸说他天生手巧。安德森在一边看他们干得起劲,便笑着对熊阔海说,等事成之后,你干脆把这家伙留下来当跟班吧。但熊阔海还在因为安德森可能犯下的“罪行”而生气,便没搭理他。
机枪跳动的难题解决了,熊阔海让老满为他小心地移动桌子,他向日侨俱乐部瞄准。透过瞄准镜他看到,射击线路刚好能从斜上方到达日侨俱乐部门前。唯一的问题还是“视场”太狭窄,如果他在小泉敬二走出汽车时便射击,成功的机率并不高,因为他担心小泉敬二与前来迎接的人鞠躬行礼时,汽车会挡住小泉敬二的身体。如果他将弹着点定在小楼的大门口,他又担心有人在小泉敬二身边簇拥,会遮挡射击线路。这样以来,小泉敬二从下车到进门,唯一没有遮挡的便只剩下他走上台阶的那一两秒钟了。日侨俱乐部门前共有三级台阶,高不足一米,如果将弹着点定在这里,他就等于选择了一个移动目标。在这样狭窄的“视场”中射击移动目标,难度可就太大了,更不要说他的机枪还被固定在方桌上,根本就没有大幅度调整射击角度的余地。
怎么办?他把枪托紧顶在肩窝里,将枪身轻轻地移动,让眼睛适应从台阶下跟踪到台阶上的射击过程。一辆汽车驶进日侨俱乐部,车上下来一个人,拾级而上,但在他的瞄准镜中,那人只是一闪而过,根本没给他瞄准的机会。他将瞄准镜小心地调整一下,让“视场”变大一些,但目标也就相应地变得很小,瞄准镜中细细的十字线变得几乎和门廊上的柱子一样粗。再调整,稍好一点,再调整,“视场”又太小了……
从现在的情况看,想要一发命中根本就不可能,但他又不想连发射击,因为他还是信不过固定在桌子上的机枪当真不会移动。从这么远的距离射击,他这里移动半毫米,子弹飞到那边就得差上5米左右。
安德森很关心地问:能行吗?没问题吧?
熊阔海将机枪小心地放好,回过头来直视着安德森的眼睛,也怒冲冲问道:你能行吗?你没问题吧?
安德森沉吟了一下说,现在不像前几天,要想把你太太和女儿顺利送走,确实有些难。熊阔海也实话实说:这挺破机枪,再加上你们这些破人搅起来的这些个破事,要想让小泉敬二一枪毙命,也很难。
安德森问:你说怎么办才好?熊阔海也问:你说呢?这时老满在一边开口了,他说,这么远还想一枪就打死他,俺看你老哥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熊阔海用英文将“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解释给安德森听,然后问:是这样么?安德森说是的,我会尽全力,只要上帝不反对,我就一定能把她们救出来。熊阔海说,那么,我也一定会开枪。
不论日后的结果怎么样,他总算是从安德森嘴里又掏出了一个承诺,熊阔海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些,便对嘴里塞满煎饼果子的老满说,明天晚上就能送你回家了。老满含糊不清地说,给俺买肉包子。
这时,门外传来担任警卫的同志与人争执的声音,安德森出门去看,不一会儿便领着法租界的总巡捕走了进来。
那法国人是个矮胖子,体宽与身高相差无几,险些挤不进阁楼窄小的木门。他进得门来便用本地土语高声问:谁是熊阔海?谁是“第四条好汉”?
熊阔海听出来了,此人能知道他的名字和《隋唐演义》里的“熊阔海”同名,而且知道那个“熊阔海”排名天下第四条好汉,说明他必定是本地的“土生子”,自幼跟着天津孩子满街跑,听评书《隋唐演义》和《三侠剑》长大的。于是他抱拳拱手道:请问您是?法国人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刺客?怎么看着倒像是摆卦摊算命的!
接下来,法国人便舞动着小胖手,开闸放水般说起来,土语讲得极溜,不像安德森带着外国腔,他说:你们哥俩拿我当嘛啦?涮我玩儿哪?骗我说腾间房子“做买卖”,谁曾想是给我招灾惹祸;工部局的老爷们说了,让我立马过来拿人;怎么着?怕了吧?别怕,还有更厉害的,我这刚要过来拿人,小日本儿出来“挡横”了,派人跟工部局主席说,必须得先让你放枪,然后再拿人,听不见枪响不许我们动你一根毫毛;工部局的老爷们怕日本人再封锁租界,就答应了;我也不知道你跟小日本儿这唱的是哪出戏,可有一节,开枪之后不许跑,你得让我拿住,要不我没法交差;当然了,你既然有胆子干这路活儿,必定不怕死,若是不想在小日本儿那受刑,只要老老实实让我拿住,等我把你交给他们的时候,必定让手下人偷着塞给你一小块刀片,进了小日本儿的大牢,割脖子割腕就随你啦……
安德森问法国人:日本人不让你动手,会不会是他们想自己动手?法国人说这可没准,现在楼下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带枪的混蛋,我也分不清谁是小日本儿,谁是共产党,反正都是来给我惹事的。安德森建议道:明天下午你在这条街上戒严怎么样?法国人说你这是胡出主意,戒严不等于“拉偏手”帮着共产党吗?小日本儿哪能饶得了我?我告诉你们,都是哥们儿兄弟,我谁也不帮,明天你的机枪响起来之前,我带着弟兄们躲得远远的,免得溅一身血,可等你这边完事之后,你也别琢磨着溜号,乖乖地在这儿等着我来拿人。
等法国人把话讲明白了,熊阔海才开口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让您费心了。说着话他便往外送客,谁想法国小胖子将手一摊道:哪有这么容易,我让手下人顶着枪子儿替你照应街面,你总得给他们弄双鞋钱吧!安德森一听笑了起来,说他是共产党,穷得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哪会有钱给你?没找你化缘就不错了。说着话,他便连哄带骗地将法国人弄了出去。
法国人的出现让熊阔海明白了一件事,一定是杨小菊操纵的报纸把小泉敬二骂狠了,他的上司觉得这件事大大地损伤了日本人的颜面,所以,他们必定会逼着小泉敬二准时出现在日侨俱乐部,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是有胆量的,敢于冒着被杀的危险出现在机关枪的射程之内,这也就是为什么日本人不许法国巡捕提前抓他的原因。但是,他无法相信小泉敬二当真会自觉自愿地出现在他的枪口之下,日本人偏爱阴谋诡计,在明天开枪之前,很难说小泉敬二会再搞些什么小动作。
安德森再次进门时,开口便问熊阔海: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撤退?熊阔海苦笑道:你这是说笑话,我根本就没有退路,只要你把我太太和女儿安排好,我是死是活也就无关紧要了。安德森问:你难道真的听那个法国混蛋的,就在这儿等着他来抓你?熊阔海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也应该记住这话。其实他心中想的却是,等他刺杀成功之后,只要老老实实地被捕,日本人或许就会放弃对他妻女的报复。
安德森摇头叹气,折腾了半天方道:你这是何苦呢?参加共产党就这么好玩吗?完事之后还是逃吧,我帮你。熊阔海道:你只要把答应我的事情办好,就是帮我了。于是,安德森有些激动起来,上前紧紧将他抱住,说我明天就不过来了,你自己照应自己吧。然后他便拉着老满走出门去,说有几句话要交代给他。
熊阔海没有送安德森出门,而是转过头来望向窗外。他真希望和小泉敬二约定的是今天下午而不是明天,照这样等下去,一来是不知道中途会再出现什么变故,二来是他的神经已经有些禁受不住了。
如果现在就开枪,他觉得应该有把握,但是,如果再经过一天一夜的煎熬,他是不是还能准确的射击就不得而知了。除去神经紧张和劳累之外,最大的障碍就是他不知道当他瞄准了小泉敬二之后,瞄准镜的十字线上出现的会不会是他母亲被“达姆弹”毁掉的那张脸……
他摘下眼镜放到桌上,让刺痛的眼球休息一会儿。医生说他的视网膜有严重病变,而且玻璃体浑浊,如果不小心养护,视网膜就有脱落的危险。摘下眼镜之后,窗外的河流、建筑就像是一幅焦点不准的照片,冬日傍晚的阳光斜射进来,只照亮了半边窗框。他又戴上眼镜,从瞄准镜中向日侨俱乐部望去。此时恰好是下午17点钟,他很庆幸选择了这个射击点,如果像当初设想的那样选择了意租界的回力球场,他此时就不得不在逆光中瞄准,而那个时候,他的眼睛即使没有被穿过瞄准镜的阳光灼伤,也很难在镜片的炫光中看清目标。
14
老于来了,带来了领导的最新指示:领导说你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很是值得表扬,他们要树立你为抗日英雄,杀敌模范,号召全体同志向你学习……他们不同意你就这样牺牲,命令我在行动之后一定要把你救出去……
领导能不再坚持把他撤出这次行动,熊阔海就很满意了,是不是被树立成抗日英雄无关紧要,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当真还能活着见到上级领导,一旦他们听完了他的坦白,他们自然就会另做考虑。事情发展到今天,他认为自己不能再伪装下去了,这次行动之所以最后弄成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把自己装扮成了另外一个人,而不是那个真实的熊阔海——一个心理有障碍的,怯懦的,自以为聪明绝顶但实际上缺乏办事能力,而且还有些多愁善感的理想主义者。
他这样批判自己并不仅仅是因为一直被安德森、杨小菊、小泉敬二和老于所控制造成的挫折感,不是的,这是因为他终于有勇气面对真实的自己,勇于面对内心之中所有不适于承担崇高使命的缺陷与软弱。虽然所有的人都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但他们也同时成为了他的镜子,清楚地映射出他的内心与身份之间的种种不相称,清楚地描绘出了他始终不敢面对的那个镜中影像。
老于又说,等把这件事干完,领导说要送你到抗日军政大学,去帮助他们组建枪械科……
在党组织面前,熊阔海一向是以军事专家和枪械专家的身份出现的,但是,他当真名实相符吗?他此时也在怀疑这一点,因为,在老于进门之前,他和老满之间刚刚发生过一场关于枪械的热烈讨论。
当时,老满因为没能吃上肉包子还在生气,见熊阔海在那里调整机枪,便抱着肩头在一边甩闲话:人人都说你是个大行家,俺看你也就是个“二五眼”。熊阔海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讲。老满用手指敲打着瞄准镜和固定枪架的铁钩说,不是俺小瞧你,打一照面俺就瞧你不是个干活的人,开枪杀人这么点小事,你看看让你折腾的,比娶媳妇还热闹,要是让俺干,用不着这么麻烦。
熊阔海问他有什么好主意。老满推开熊阔海,伸手抄起机枪,把眼睛顶在瞄准镜上望了望,便说:好主意说不上,俺们是乡下人,有也不过是土法子,可有一件你小瞧俺了,要说打机关枪,俺该当比你强。熊阔海问为什么。老满说,这机枪俺使了两三年了,光子弹没使过一千也得用了八百,熟能生巧不是?再者说,你看看你端枪瞄准的那个架式,一看就是个穿长袍的学生哥,必定没穿二尺半的褂子当过兵,再者说,瞄准镜这洋玩意俺也使过,每年秋天日本官儿拿它打大雁,俺也偷着用过,打大雁是一枪一个,你看见没有,看见没有,你得像俺这样,眼皮紧贴在这上边,别怕开枪时顶你一个“乌眼青”,然后把十字线放在那人的脚步前边,看他往前走你再扣扳机,来来来,这正好来了个人,你试试。
从瞄准镜中望出去,熊阔海看到一个杂役正在日侨俱乐部门前扫地,他小心地将十字线停在杂役的双腿上。这时他发现,老满调整后的瞄准镜,让那杂役的两条腿在镜中只占了不到五分之一的画幅,两边各给他留下跨出两大步的距离,这样以来,他便可以依靠肩部细微的移动来跟踪杂役的脚步。他再将十字线向上移到杂役的胸腹部,故意不去注意已经出现在“视场”中的“那张脸”……
老满又将他推到一边,抢过枪去说:你得把眼皮紧贴在上边,怕什么了?你看俺的,耶!瞧瞧!来了几个人儿,皇军小日本儿。熊阔海拿起双筒望远镜向目标观看,只见从日侨俱乐部大门中跑出来几个人,样子恭顺地侍立在阶下。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驶进院门,停在阶前。这时老满抱着机枪对他说:让俺教给你怎么打这路坐车,你看见车门开了吧,这是第一个机会,虽说有汽车挡着,但车里的人出来总要在车门前停上一眨眼在功夫,朝脚底下看一眼有没有绊脚的物件,然后再关车门,这个时候你瞄准他露出来的上半身开枪,一打一个准;下一个机会是他跟来迎他的人鞠躬,弯腰时他的身子被车挡住了,一二三,扣扳机,等他直起身子来,枪子儿也恰好刚到;第三个机会,他要上台阶,十字线瞄准他的脑袋,让他往上走,开枪,子弹正中他的胸口,他就玩完了;现在他到了台阶上边,身子被来迎他的人挡住,没办法了。
虽然双筒望远镜的倍率远不如瞄准镜高,但老满讲的一切,熊阔海都远远地看到了。老满又道:打人比打兔子容易,但是有一样,你得先看准他往哪边去,你老哥把瞄准镜里的人脸调得跟脸盆那么大,他一晃当你就找不着了,更别说隔这么远跟着他走路了。
熊阔海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便对老满道:你给我当机枪助手怎么样?
老满盘腿坐回到床上,笑着摇头道:俺是皇协军,你让俺开枪打日本人,回去俺还活吗?
熊阔海耐心劝解道:我没让你开枪,而是我开枪,你只管帮我拿望远镜看人。
老满还是在笑:就你那眼神,那学生哥的架式,也就能摆个倭瓜打着玩,还想打人?俺知道,你们天津卫的人心眼多,好拿俺乡下人耍着玩,俺要是答应了你,到时候开枪的还得是俺哪!
熊阔海也笑了,坐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就算是你开枪,你们辛店的日本鬼子也不会知道你在天津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