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满不笑了,换了一副嘴脸道:可俺自己知道哇,万一说漏嘴就是个死,那时一家老少靠谁养活?乡下人没钱哪,没钱哪能卖命啊?
一说到钱的事,熊阔海的心中便开阔起来。他拿出生意人的劲头,亲热地搂住老满的肩膀道:我不会让你开枪的,这是我自己的工作,不能假手于人,你只帮我拿着望远镜看情况,告诉我汽车什么时候进院门,是不是我等候的那辆车,车门什么时候打开,人下来没有。
老满没有回话,只是扭过头来拿眼瞧着他。熊阔海又道:不管事情最后是个什么结果,你只要帮我,我就给你一百块钱。老满说先给钱?熊阔海立刻拿出老于给他的那笔钱,数了一百元联银券给他,不想被老满用手挡了回来,说这是小日本儿的钱,俺们乡下人不认,你得给俺法币。
老满说得有道理,日伪银行发行的联银券只在北方的大城市里流通,广大的农村还一直在使用国民政府的法币,而且在兑换时,法币的币值比联银券要高些。这一点熊阔海没想到,但他现在也没有时间到黑市上去给老满换法币。这时,老满又道:俺也想明白了,不就是帮你看个人吗?要是真给俺一百五十块钱法币,俺就帮你看,可有一样,你今天得给俺买肉包子吃。
老满说到肉包子,让熊阔海突然有了主意。他拿起电话,要通了杨小菊的家。杨小菊在电话中乖巧客气得像个小媳妇,说我这一整天都在等您的电话,但又怕直接给您打电话会搅扰您,心里正在为难,您的电话就来了。熊阔海不想听他的客套,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让他立刻派手下人去买二斤“狗不理”肉包子,再拿一百五十元法币,一起给这边送过来。
他觉得,在刺杀小泉敬二这件事上,杨小菊一直躲在背后捣鬼,此时也该出点正经力气了,再者说,此前反正已经因为妻女和裴小姐的事丢脸求过他一次,现在为了革命工作再求他一次,也不会让自己变得更丢脸。
杨小菊说吃食没问题,钱也没问题。熊阔海又问他裴小姐那边怎么样了?杨小菊说您只管放心,我给她派了四个保镖,日夜跟随,保证不会出错。最后杨小菊终于忍不住问起熊阔海的准备情况,子弹够不够用,射击点周围有没有人打扰等等。熊阔海不喜欢听他这套假惺惺的问话,便老实不客气地把电话挂上了。
放下电话,他对老满道:你的肉包子有了,钱也有了,一起干吧。老满道:干这点事倒是没啥,可俺还是担心,俺是皇协军,你的共产党上司信得过俺吗?熊阔海心中一阵不快,便道:这次是我杀人,我说你能行,你就能行。老满终于同意了,说看在钱的份上,也看在你这么客气,没瞧不起俺乡下人的份上,好吧,俺干。
也就在这个时候,老于进门了,传达了上级指示,结果却引起熊阔海对自己越发地厌憎和自责。老满此时也看出眉目,躲在老于身后一个劲地朝他使眼色,让熊阔海别提请他当助手的事。其实,熊阔海原本也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老于,现在情势紧迫,容不得再向上级请示、商量,他必须得当机立断,把这件事做成,至于说日后见到领导该怎么说,他没有细想,而且也没有细想的必要,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多半是见不着领导了。
老于传达完上级指示,便找个干净墙角坐下,吸他的劣质卷烟;老满掏出烟袋,盘腿坐在床上吸旱烟;而熊阔海也拿出楼下房客送给他的大雪茄点上,不一会儿,阁楼里便好像失火一般。三个人各想各的心事,没有人讲话。
门外又是一阵喧哗,让熊阔海觉得,自从杨小菊把这件事搅成了戏,他这里热闹得就好像是戏园子。他拉开房门,见门外站着个穿白色西服上衣戴领结的年轻人,脑袋上被保护他的同志一边一枝毛瑟枪顶着,吓得直哆嗦。
熊阔海问他有什么事,那人说我是大阔饭店的襄理,送来了您定的饭,还有您兑换的一百五十元法币。说着话他把身子往下一矮,从枪口下溜到一边,闪出身后的两个小伙计和一只半人高的大食盒,口中说您老慢用,我明天再派人来收拾家伙,然后便逃也似地去了。
大阔饭店里有英租界最好的中餐厅,熊阔海没变穷之前是那里的常客。食盒抬进阁楼,大盘小盏的围着机枪摆了一桌,但是,没有老满要的肉包子。
熊阔海知道这是杨小菊在花钱赔小心,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明天不肯干活,便对老于说:把同志们叫进来一起吃吧,这两天大家都辛苦了。他又想安慰老满两句,很抱歉没给他弄来肉包子,但老满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他正抱着一盘“炸八块”猛啃,口中还不住地叫道:把酒打开,把酒打开,今儿个俺要一醉方休。
老于熄掉卷烟,面对满桌佳肴运了半天的气,方才问道:你这是……
熊阔海勉强笑道:明天就要上战场了,今天我请大家好好吃一顿。他到底还是没能对老于讲实话,因为,如果他讲明这是国民党特务请客,老于必定会对他产生误解。
听说熊阔海如此糟蹋革命经费,老于立时怒容满面,但没再讲话,而是径自走出门去。
抗战期间物力艰难,杨小菊安排这么高级的一桌菜,肯定费了不少心思,但熊阔海却在想,不知道他太太和女儿今晚有没有饭吃?也不知道正在电话总机上替他监听消息的裴小姐今晚有没有饭吃?想到此处,他便一下子没了胃口。
15
为了保护熊阔海的安全,老于和另外三位同志一直守在门外,夜里也是握着枪睡在走廊的地板上。
今天是干活的正日子,熊阔海特地让老于帮他将头发修剪整齐。老于一边为他理发一边说,上级领导很敬佩你的胆量和勇气,夸赞你是那种明知道危险还要向前冲的战士,为了革命事业可以牺牲一切……
但熊阔海并没有听老于说话,而是兀自翻看今天的报纸。殖民者创办的英文报纸、国民党控制的报纸、教会出资办的报纸、日本人和汉奸办的报纸,还有各种抗日小报,都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报导他与小泉敬二的这场“有关勇气的表演”。
是的,熊阔海认为这确实是一次“有关勇气的表演”。这场由杨小菊发动的舆论攻势,已经在众多参与者的裹挟、吹嘘和漫无边际的赞美之下,将他们二人的对抗描绘成了一出宏大的戏剧,而且是类似于莎士比亚所擅长的那种有关命运的悲剧和英雄史诗。而他熊阔海,作为这出戏的主角,在“故事”中看似有多种选择,实际上却别无选择,因为,不论是从革命者的立场上,还是从抗日斗士的立场上,哪怕仅仅是从一个普通的保卫家园的男人,或者是从一个丈夫、父亲甚至情人的立场上,他都必须得瞄准小泉敬二扣动扳机。从另一方面讲,即使他不再顾及自己的尊严,只是为了所有热心的看客,他也必须得这样做,倘若不能如此,他就必定会因为一己之私而使整个汉民族蒙羞,使他的党组织蒙羞。
除此之外他还能猜想得到,他的对手小泉敬二也必定是像他一样,面临着悲剧人物的选择。如果小泉敬二不肯露面,那么他就会像报纸上所嘲讽的那样,成为怯懦的小国寡民的代表人物,成为连匈奴人都不如的中华大地上的过客,而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和占领,也就如同巨人身上生出的小小的疮疔,很快便会痊愈。
然而,从报纸上的种种评论和报道来看,他认为所有的参与者都没有能看到事情的真相。在他看来,不论是从国家政治和民族战争这些大背景上来看,还是从个人的勇气和意志上来看,他与小泉敬二作为个人,都是被挤压到了绝境之中的悲剧人物——尽管是罪有应得,小泉敬二也必须得冒险出现在他的枪口之下,而他则必须得面对射击后被抓捕并且最终死在日本人手中的结局。如果从自私的个人化角度来看,他与小泉敬二同样是“迫于无奈”,于是,这出原本悲壮的戏剧便又因为个人命运的荒诞而喜剧化了。是喜剧吗?胡说八道!小泉敬二可是杀害了数百名抗日志士的侵略者,熊阔海当即批判了自己这些软弱的想法。
房门一响,比利时二房东端着一壶咖啡走进来,神态与昨天截然相反。他放下咖啡壶便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向熊阔海作揖,口中道:谢谢您老带着我发财,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卖出去一百多张门票,他们都是来花钱看你“演出”的。熊阔海问他是怎么一回事?二房东说昨天是我见识浅,看不出您是位大英雄,其实人人都对您敬佩得很,想要亲眼看看您怎么杀死那个日本人,这就好比罗马狂欢节上的死刑,我已经把楼上朝北的窗户和旁边相连楼房的房顶都腾出来,卖票给出得起钱的阔佬和记者上来观看。
熊阔海被这个消息气得想笑,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二房东又道:另外,回力球场的赌头主动找到我,在楼下跟我合伙为您和小泉敬二开了个赌局,现在的赔率是1:1.25,大家都看好您,您要不要也往自己身上押一宝?见熊阔海面色不善,他忙道:您不用生气,等这件事过后,我一定会分红给您,您可不能让大家伙儿失望,要拿出真本领来给他们开开眼。然后他又眯起笑眼,神秘地说,有位女士现在门外,她很崇拜您,想见您一面。
熊阔海以为是裴小姐来了,心下猛地一惊,便不由自主地替她担心起来。这个地方现在就如同火药桶,任何与他挨得太近的人都必定会受到伤害。不想,二房东把门一拉,走进来的却是位身高体壮的白俄小姐。只听老满在一边惊叫道:俺那亲娘唉,昨个晌午俺上茅厕,才一拉门,就从里边走出来这位顶天立地的外国娘们儿,头发像金条,脸像洋白面,还冲着俺飞眼儿咧……
二房东说,这位是年轻貌美的卡捷林娜女公爵,就住在您的隔壁。卡捷林娜媚眼如丝,伸手给熊阔海。熊阔海从理发用的肮脏围布下伸手出来与她握手。她说,我们俄国人与日本人是世仇,你能这样做真是了不起,我敬佩你,等这件事结束后,请到我那里住两天,你是英雄,我免费招待你。
幸亏卡捷林娜讲的是英语,老于和老满都听不懂,否则,在领导和同志们面前这就又是一桩丑事。熊阔海为此摇头不已,事情演变到现在,这出戏已经变得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简直就是闹剧了。
等送走了卡捷林娜,老于继续给他理发,而他则接着读报,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有老满在一边啧啧赞叹,说俺来天津卫的两大愿望总算满足了一个,等再吃上一咬一兜油的肉包子,就算立时三刻死了也不冤。听到这话,老于怒冲冲接口道:你别再抱怨啦,一有机会我就给你买。
熊阔海知道老于一定是在生他的气,但他不想解释什么,因为,像他这样一个要死的人,只要能牢牢地守住“大义”,别人对他的任何看法都已经毫无意义。
头发终于理好了,老于拿了把笤帚清理地上的碎发。熊阔海觉得脖子里痒痒的,但没有热水洗头,便又回到桌边去检查机枪。他故意对老于说,我还是有些担心,这挺机枪卡壳的痕迹太重,万一到时候又出毛病怎么办?老于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给他,他打开一看,发现里边装满了淡黄色的糊装油脂,用鼻子闻一闻,味道挺香,显然不是枪用润滑油,但也不是凡士林。老于说,润滑油和凡士林都是日本人严格控制的军需品,在黑市上也买不到,我今早特地去法国菜市买了一小块黄油,但天气天冷,黄油太硬,就又在旁边饭馆里要了一小勺豆油跟它掺和在一起,凑合着应该能用。
熊阔海把机关枪的“套筒座”拆开,将这种味道颇佳的润滑油注入油槽中,然后重新安装好,再装上弹夹拉动枪栓,果然,子弹沾上润滑油之后,退弹时很是顺畅。但他还是不放心,便又将“进弹斗”中的子弹退出来,在每一发子弹的肩部都均匀地涂抹上润滑油,然后重装弹夹,再将弹夹压入“进弹斗”。只是,在重装弹夹的过程中,他背着老于将每一夹中的三颗“达姆弹”改成了一颗,其它的都是铅头子弹。他这样做,一方面是担心老于自行改造的“达姆弹”在飞行过程中会出现偏差,另一方面他也是担心使用“达姆弹”会给他的心理造成不必要的压力,以至于引发那个让他深恶痛绝的“痼疾”。
老满亲见他昨晚与老于因为用多少“达姆弹”的事曾有过争论,此时见他做手脚,便在背后坏笑不止,但当着老于的面却又一脸干净,什么也没讲。
又有人敲门,是那个头戴红色毛线帽的报童,给熊阔海送来了新出版的《烽火报》,报上讲的也是有关他的事,将他赞美成一位了不起的勇士和抗日英雄,号召全国人民向他学习,但报纸的版面不如他设计得漂亮,而且刻蜡版的仿宋字也不够标准。
报童自从进门后便将两眼紧盯着熊阔海,目光中满是钦敬,还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机枪的枪托,这才说:对面街上的日本人加岗了,还架起了重机枪,你不怕吗?
熊阔海和老于从窗口望下去,发现日租界与法租界相邻的秋山街口上已经用沙包垒起了工事,有一个班的日本兵守在那里,沙包推成的胸墙上也架起了重机枪,枪口朝上指向他们的窗口。熊阔海眯起左眼,让右眼从伸直的手臂和大拇指上向重枪机望过去,然后又摆动拇指左右校正,这才对老于说,如果他们往窗子里射击,只会打穿房顶,但是,如果他们朝窗台上射击,很快就能把这面墙打穿,到时候我们也就危险了。老于问他有什么办法,他说这个时候想什么办法也没用,咱们只能硬着头皮干了。老于说他们要是先开枪怎么办?我还是赶紧去找块钢板来挡在你身前。熊阔海说,他们不会先开枪,日本军队如果从日租界向法租界里射击,一定会挑起国际争端,小泉敬二的命还没有这么珍贵。
报童却说,您老尽管位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打不着你。老于问是什么办法,报童却说我现在就去招呼人,您老就瞧好吧,说着便一溜烟地跑了。
老于问熊阔海: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不周全的,我去办?熊阔海说,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可以带着同志们撤了。老于说这是怎么话说的?我怎么能撤呢?领导给我下的是死命令,必须得保证你的安全。熊阔海笑了,说外边的重机枪只是假相,日本人必定还会有其他阴谋来干扰我,就算日本人不来,法国人也会在事后逮捕我,我不能让你和同志们跟着我白白牺牲,否则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老于这一次真的生气了,把眼一瞪道:我早就知道你瞧不起我,客客气气的,从来也没把我当作过命的革命同志,我告诉你,你的任务是杀死小泉敬二,我的任务是保护你周全,既然你不跟我交心,我也就不必死皮赖脸地交你这个朋友,从现在开始,咱们各干各的,我就在门外,有事您老人家请吩咐。
讲完这番话,老于一甩袖子便往外走。熊阔海不想让他带着误会走出去,便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也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上级领导找老于。老于一边接听,一边捂住送话筒对熊阔海说:领导说要派更多的同志过来。熊阔海连忙摆手道:别,你告诉他们,就说咱们已经有了脱身的办法,但电话里不好讲,请领导放心便是了。老于照着这个意思讲了,等他放下电话,熊阔海对他说:我不是不想亲近你们,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跟你们聊什么,万一遇到个喜寿事的怎么跟你们来往,所以才显得生分。老于说这都是因为你的小资产阶级思想闹的,但他的脸色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铁青了。
老满见气氛缓和了,便在一边甩闲话:都说汉奸不好当,看起来,共产党也不好当啊!
这时外边又有人叫门,还是大阔饭店的那位襄理,来送午饭,依旧是丰盛的筵席,与昨晚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酒。熊阔海知道,杨小菊这是怕他喝醉了干不了活,这家伙倒真是个细心人。
16
丰盛的筵席刚摆上桌,裴小姐便来电话了,问他吃午饭了没有,吃的是什么。熊阔海如实对她讲了杨小菊送饭的事,然后问她回家休息了没有,吃午饭了没有。裴小姐说她还守在总机旁监听,小泉敬二已经回来了,居然也知道她的事,还特意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不少客套话,并且派人给她送来了一盒生鱼片寿司,但她没吃。熊阔海问,那么,你午饭吃的什么?裴小姐略微停顿了一下方道:这几天一直是杨先生给我送饭,刚才他送来的是鲍鱼汤面和银丝卷,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熊阔海问你还吃得惯吗?裴小姐说马马虎虎。
小泉敬二给裴小姐打电话的事,熊阔海可以理解,因为日本人在威胁人的手段上花样百出,颇有创造力,目的还是针对他。但是,杨小菊接连几天亲自给裴小姐送饭,这件事就有些古怪了。想到此处,他便不由自主地问:杨小菊还有什么表示?裴小姐犹豫了一阵方道:还有太妃糖和巧克力。
果然,熊阔海发觉自己一下子便怀疑到了事物的本质,原来杨小菊在他身上玩弄的所有这些花样背后,真正的,最有价值的目的却是裴小姐。只是,如果杨小菊仅仅是要招募裴小姐作间谍,尽可以挟迫、敲诈或者收买便是了,大可不必采用这种效果微弱,进程缓缓的“求爱”手段。
结束了与裴小姐的对话,熊阔海感觉心中很不是滋味,丰腴松软的“蟹粉狮子头”送入口中,味道也似“黄连上清丸”了。
慢慢地他发觉,在整个事件中,每一个参与者都怀有多重明显的和隐秘的目的,安德森、杨小菊、小泉敬二,包话他的上级领导和老于,他们都是主动的,有所期望的,唯独他自己完全是被动的,需要抛家弃子的,所以,从这一点来看,他又感觉自己很无私,很伟大,与此相比,此前他对组织上的那些小小的隐瞒便也算不上是可责备的缺陷了。
只是,让他唯一感到不明白的是,裴小姐为什么要将杨小菊对她的追求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有这必要吗?既然如此,她此前又为什么要在老于面前做出那么一番感情热烈的表白呢?他不明白,于是又没了胃口。
他打电话找杨小菊,杨小菊没在家,显然是去给裴小姐送饭还没回来,他便把自己的名字留给了杨公馆的管家,让杨小菊给他回电话。等放下电话回到桌边,却发现老满虽然正用一只“走油蹄髈”遮住半张脸,啃得着实热闹,但浮在蹄髈上方的两只眼睛,却满含着坏模坏样的笑意。他拿目光去问,老满笑道:你要是正为女人烦心,就跟俺说说,俺在辛店有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外边还睡着一个寡妇,没有没见过的烦心事。他没有理会老满,夹了一筷子“焦溜肥肠”,却放进了蘸“赛螃蟹”的作料里。老满又问:电话那边是老婆,还是相好的?要不就是你提起裤子不认账,没给人家付钱?见熊阔海当真要发火,老满突然将话锋一转,感叹道:你这个人哪,心思太重,啥都放在心里,积得多了,难免要上火害眼哪……
电话铃声响起,是杨小菊,语调谦恭得可疑:熊先生您有什么吩咐?熊阔海问:裴小姐那边你是怎么安排的?杨小菊道:裴小姐是位令人敬佩的女士,自尊自爱,贤德高雅,在下当真倾慕得五体投地……熊阔海拦住他的话头问:我是问你,保护裴小姐安全的事做得怎么样了?杨小菊道:上次我讲过,已经派了最精明强干的行动组过去,24小时保护她的安全,另外,我这两天一直在跟小泉敬二谈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为了你刺杀他,他要报复在裴小姐身上,我只好低声下气地求他,侥天之幸,到了最后他终于答应了,当然了,代价极高,我必须得通过汪精卫派驻在东京的办事处给他的家人送去50两黄金,外加两条金华火腿和一斤“大红袍”,这件事我也只能跟你诉诉苦,因为你能理解,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这就是私通汉奸和叛国……
杨小菊没有隐瞒他对裴小姐的倾慕之意,这倒让熊阔海的心中宽慰了许多。如果这家伙百般遮掩对裴小姐的追求,那就很让人担心了,因为,熊阔海并不了解裴小姐在男人的追逐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不知道她能否应对自如,并且很好地保护自己。
不想,他刚刚放下杨小菊的电话,很快打进来的却是裴小姐的电话。她的语调中有些让他不解的紧张。她说杨先生是看着我吃完饭才走的,当时有些话不方便讲。熊阔海问是什么话不方便讲?裴小姐说小泉敬二在电话中对我说,他给你准备了一大笔联银券,还在市政府里给你安排了一个管税务的肥差,他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17点整你就可以拿着钱去上任,不要提前也不要错后,另外,我终于监听到了他给宪兵队打的电话,他让那边安排人17点准时到法租界巡捕房去接你,还有你的太太和女儿。熊阔海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但首先你得照顾好自己,保证安全。裴小姐说,杨先生说你把我的安全交给了他,但我不愿意让他管我的事,还是由你来管吧。熊阔海说这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也只能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再说了。裴小姐说,其他的事情就随它去吧,但有一件事你应该还记得,你可是答应过要带我走的……
放下电话,熊阔海这才想到,裴小姐方才的这番话,其实都是在转弯抹角地向他证实她对杨小菊一点兴趣也没有,她所关心的只有他一个人。这也难怪,因为他这里打进打出的任何电话,裴小姐都能听得到。这件事他刚才没想到,但杨小菊想到了,这家伙知道裴小姐正在总机那边监听他们的对话,便故意做了一番剖心裂腹般的爱情表白,而这种“背地里的”表白,必定会让任何一个女子都不由自主地感动的。
于是,他突然发觉自己所面对的都是一些“人精”,所有人都太过精明了,以至于让整个事件的每一处细节都变得精致而复杂。想到此处,他便给安德森打了一个电话,让安德森先去电话局把裴小姐接出来,找一家安全的旅馆住下,然后立刻去接他太太和女儿,在送她们上火车之前先隐蔽起来。他冲着电话大叫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得给我办到。
从电话另一头传过来的声音,让熊阔海感觉到,安德森好像已经失去了当初逼迫他杀人时的那份媒婆般的热情,他的嗓音迟疑,吞吞吐吐,半晌方道:你放心吧,我答应了的事情一定会做,你放心吧……
但是,听到了安德森这样的声音,熊阔海便越发地放心不下,他不得不威胁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干的是什么事,也知道我的同伴都是些什么人,都会干什么事,所以,即使我今天死了,如果你不实现你的诺言,也必定会有人替我找你算账的。安德森好像并没有理解他的话,只是顾自道: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也不用死,下午17点的时候,我会准时在河坝道上等你,你认得我的汽车,我会带着你逃走,也会送你出租界……
话听到此处,熊阔海猛然心中一惊,忙问道:你一个劲地东拉西扯说要救我出去,我问你,是不是我太太和女儿出事了?安德森说没有,没那么严重,只是……
就在这个时候,听筒里突然没了声音,他再重拨仍然没有声音,显然是电话线被人剪断了,或者是被人控制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发觉自己太疏忽了,既然他能让裴小姐在总机上监听小泉敬二和杨小菊,难道小泉敬二在电话局中就不会有内线吗?日本人为这场战争做了几十年的准备,而他们在日常工作中的周密和细致是熊阔海早便领教过的。
如果他的电话一直被小泉敬二的人监听,那么,他的这次刺杀行动对刺杀目标就毫无秘密可言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时,电话铃突然又响了,果然是小泉敬二。他一开口先是道歉,说这是战争,什么办法都得使,控制这部电话也是为了方便彼此即时沟通,如果彼此之间能够取得谅解,那就再好没有了。熊阔海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话,但也没有开口,只是静听对方的下文。如果小泉敬二再次提起他对裴小姐提到的那些诱降条件,便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失去了想象力和创造力。
小泉敬二接下来还是客套话:您的眼睛近来好些了吗?您的眼科医生说您的病情非常严重,随时都可能失明,但是他说您已经半年多没去复查了,而且上次他给您开的药您也没买,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共产党不给您钱治病?不过您也真有福气,我们日本国最著名的眼科专家前几天刚到上海,不行的话您跟我一起到上海去吧,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大的分歧,您还是先把眼病治好要紧,我真的很是替您担心,您想想看,即使您有了小施德士的24倍率瞄准镜,但您的眼病这么严重,瞄准镜的“视场”又那么狭窄,而且距离689米,怕是未必能准确命中。
熊阔海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打不中你?我的枪法好得很。
小泉敬二在电话中笑了,笑得很知心,说我知道您的枪法很好,您在黄埔军校的教官也夸您是个有天分的射击专家,但是,安德森提到的一件事却让我很为您担心,他说您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连打胸靶都困难,更不要说对着活人射击了。
熊阔海闻听此言心中一惊,难道安德森已经背叛了他,将他母亲的事告诉了小泉敬二?不,他认为不会的,安德森再混蛋也不会与杀他弟弟的仇人合作,于是他道:你一定是误信传言了,如果我有心理问题,我的上级也不会派我执行这项任务。电话听筒里一时没了声音,这就越发证实小泉敬二掌握的情报并不详实,他接着道:其实你一点也不用替我担心,倒是我一直在替你担心,如果到时候你没有胆量出现在日侨俱乐部门前,不知道你的上司会把你怎么样?
听到这话小泉敬二立刻说,也许你不知道,我们日本军人并不怕死。熊阔海便笑道:那么,就让我们这两个不怕死的唱完这出戏吧。又沉吟了一会儿,小泉敬二在听筒中发出一阵吃吃的笑声,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您想想看,您的瞄准镜“视场”那么狭窄,如果我一下汽车就往俱乐部里猛跑,您又该怎么办?
放下电话听筒,熊阔海便知道小泉敬二给他出了一个真正的难题。这件事他不是没想到,而是一直在回避,不肯去想。现在小泉敬二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他下车后立刻就往楼里跑,这也就是说,在不到10米的距离之内,只会留给他两三秒钟的时间用来射击一个狼狈逃窜的移动靶。
17
老于推门进来对熊阔海说,我刚刚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街上到处都是可疑人物,我担心日本人已经把这座楼包围了。
老满方才一直坐在方桌上举着望远镜四处观景,这时插言道:你是说俺们逃不出去了?这可不行,俺表哥还等着俺把机枪送回去哪。
老于没理会老满,而是伸手去拿电话,说我得让上级给咱们送几支长枪过来。熊阔海告诉他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老于说那我只好亲自去一趟,顺便把这里的情况向领导汇报一下,你有什么话要对领导说吗?熊阔海说,请组织上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不想,一边的老满却不干了,说要是叫日本人给包围了,俺可不想死在这,俺现在就得带着机枪走啦。熊阔海连忙上前劝说,但老满死活不答应,而且要动手拆机枪。老于从身上拔出手枪,指在老满的头上说,你小子再胡闹,我就一枪毙了你。老满却耍起乡下痞子的混蛋劲头,说你现在打死俺,跟等会儿让日本人打死俺一个样,你就开枪吧。正闹得不可开交,熊阔海突然心中一动,忙道:你先别急着走,等一会儿我给你买肉包子吃。
听到这话,老满略微显得平静了一些,但还是一脸的不满意,说打俺一进门就跟你们要肉包子,可到现在俺要死了,你们还是不给买,你们不仗义。熊阔海说现在大家伙儿都很忙,谁也出不去,等办完这些事,头一件就是给你买肉包子。老满指着老于说,他不是要出去吗?就让他给俺买回来,今天买不来肉包子,俺拆了机枪就回家。
无奈之下,老于只好答应了,说从这里出门不远就能坐上电车,到华界买了肉包子再回来也用不了太多的时间。但熊阔海却很为他担心,说我们现在都是公开的目标,你冒险到华界去,万一被日本人认出来可不是玩的。老于笑道:如果不去买肉包子,除非你让我一枪把这小子打死,但那又违反了抗日统一战线的政策,没关系,你别太担心了,我没事的,他要肉包子咱就给他肉包子,你还是好好休息,等一会儿也好干净利落地毙了那个小日本儿。
送走了老于,熊阔海不由得对老满发起火来。就算他与老于并不亲近,但让老于为了没要紧的肉包子去冒生命危险,这也实在太过分了。老满则任由他一味地喊叫,只管盘腿坐在方桌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等到熊阔海把心里的郁闷发泄干净,这才发现老满已经泪流满面,便又不由得疑惑起来,忙问他是怎么一回事。老满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说,不是因为俺嘴馋,是俺混蛋。熊阔海问这话从何说起?老满说俺从小就是个混蛋、二流子,不干正经营生,俺娘寡妇失业,带着俺过日子,俺又不争气,不学好,没让她省过一天的心,可巧,日本人来了,天下乱了,俺跟着俺表哥当皇协军,吃香的喝辣的,可也没去孝敬过俺娘,直到今年俺得了儿子,这才想起俺娘来,可她老人家已经病得不行了,这就要死啊……
熊阔海问,那跟肉包子有什么关系?老满说,这次下天津卫是俺自己要来的,可俺又怕你们城里人笑话,没敢说实话,其实俺娘这辈子就两个心愿,一个是盼着俺成人,再一个就是盼着能吃上一回天津卫的肉包子,她老人家早就听说天津卫的一咬一兜油的肉包子,可几十年了也没吃上,现在俺成人了,有出息了,知道孝顺了,可她老人家却要死了,所以,俺这一次必定是要带肉包子回去,让俺娘了了这个一辈子的心愿,日后甭管上天堂下地狱,她老人家见人见鬼都能拍着胸脯说“俺儿给俺买过天津卫一咬一兜油的肉包子”。
听了老满的话,熊阔海想到的却是他的太太和女儿,便连忙转过身去。他已经无法再去责备老满,他只能责备他自己。方才安德森在电话中吞吞吐吐,让他对妻女的境况越发担心,但是,现在电话断了,他无法与安德森联系,而且他也不能下楼到二房东那里去打电话。在现在这种危险的局势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他没有权力因为担心妻女而冒险,因为,即使日本人为了保全颜面不便公开绑架他,或者刺杀他,却也很难保证汉奸们全都弄懂了主子的意图,若是万一跳出来一两个冒失鬼向他开枪,带来的后果就会很可怕,至少是很麻烦,会给组织上丢脸。当然了,如果他不幸被那些把重金押在小泉敬二身的上赌徒们绑架了,那就会更丢脸。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他开门一看,原来是他的三位同志正将一群欧美人士拦在楼梯上,其中有一些是他在情报俱乐部的同行。比利时二房东一见到他,连忙冲上前来大叫不止:您可不能不讲道理,他们都是花钱买了票的,专门来看你杀人,您隔壁的卡捷林娜女公爵今天开酒会,特地招待她的这些“老朋友”。
熊阔海对守在门外的同志们说,就让他们去吧,人越多越热闹,只要别让日本人上来就行。二房东接住这个话头叫道:您该知道我是个懂事的,哪能把楼上的票卖给他们?再者说,日本人太穷,也买不起呀!
很快,隔壁房间里便热闹起来。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卡捷林娜房间里的谈话声,就像她每晚“做生意”发出的呻吟一样,在这边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老满向熊阔海扮了个鬼脸,说这外国娘儿们真是有能耐,便溜过去看热闹,不一会儿他又回来学说那边房里的人怎么样,家具、门窗怎么样,像个多嘴而又贪慕虚荣的女人,完全恢复了他们刚刚见面时的模样。
看起来,这出戏是越唱越热闹了。熊阔海摘下眼镜放到桌上,坐在桌边轻轻地揉着刺痛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一会儿,特别是应该睡上一会儿,但他不想睡,只想早些把这件事做完,至于结果如何已经不太重要了。他认为,这出戏毕竟是演给别人来看的,动心的应该是观众,而不是演员。
然而他知道,即使他心宽到能够放下所有烦心事,但有一件事他绕不过去,那就是小泉敬二说他下车就往楼里跑,为此,他必须得在短时间内解决射击高速移动目标这个难题。他又重新戴上眼镜,操起机枪向日侨俱乐部瞄准,射击移动目标,他必须得有一个大“视场”,而这样以来,瞄准镜中的人就会变得很小。
他把老满叫过来,两个人一起商量这件事。老满从瞄准镜中仔细看了好半天,然后说,如果让俺干,就只有一个办法。熊阔海问是什么办法?老满问,你试过一下子把所有的子弹都打出去吗?熊阔海想了想说,我在学校里打过长点射,但从来也没试过连续扫射。老满说不是让你扫射,是让你瞄准一个目标,一口气把子弹都打出去。
熊阔海明白老满的意思了,现在他们把机枪固定在桌上,如果瞄准一个目标连续射击,弹着点就会分布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之内。于是他高兴得叫了起来:这是个好主意呀!老满也笑道:到时候你找两个大胖子坐在桌上压住了,然后瞄准对面楼前的台阶,他只要一出汽车门你就开枪,这满仓子弹能打出一丈方圆,料他小子也跑不了。
为此,熊阔海突然感觉自己很幸运,在这么困难的时候,居然能够得到老满这样一位出色的助手。
这时,组织上派了一位同志过来,给他们送来了一支德国的毛瑟98式步枪和一支美国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都是租界射击俱乐部里常见的枪型,但两支枪的口径不同,带来的子弹也不多。老满说,要是弄来一只日本的“三八式”就好了,机枪上富裕的子弹也能用。但是熊阔海知道,租界中喜欢射击的欧美人是不屑于使用日本货的,整个英法租界中怕是不会有一支“三八式”步枪。
有了这两支步枪,再加上门外四位同志带着的短枪,在阁楼的楼梯口警戒应该没问题。他觉得领导想得很周到,但他不知道老于为什么没跟着一起回来,便问送枪来的同志。那位同志回答说,老于去给沧州来的同志买“狗不理”肉包子,很快就回来。老满闻听此言不禁鼓掌欢呼,人也跳了起来。
比利时二房东又端着托盘送咖啡来了,眉飞色舞地说:庄家收的赌注已经超过五万,而且还有人赶过来下注;旁边相连的平顶楼房上,观众也已经来了一百多;外边天气太冷,我得过去卖酒卖咖啡,等一会儿就不在这边照应你们了,对不住,对不住……
熊阔海送走多话的二房东,便立刻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确实需要来点提神的东西。老满说他不喝这药汤子,只捏了两块方糖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时间像个裹脚的老太太,走得极慢。熊阔海拿起望远镜向外观察,发现天气状况非常糟糕。因为云层很厚,惨淡的漫射光洒落在日侨俱乐部里,没有夕阳照射下应有的分明层次,院子里空荡荡的,连惯常窜进窜出的朝鲜侍者也不见了,想必所有人都在专心等待他射击的那一刻到来。
再有一个小时,小泉敬二就应该出现在这阴沉的天光之下,然而,他并不相信小泉敬二会这么轻易地听从命运安排,不会的,他相信这家伙一定还有花招要使。
果然,小泉敬二又打来电话,虽然言词依旧斯文,但语气却变得粗鲁起来。他说:熊先生,你让我很生气,是的,很生气,因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自私,这么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你只想着追求自己的荣誉,追求不朽的名声,根本就没有顾及别人的死活;你想过没有,今天你只要杀死我,你就会赔上自己的性命和大好青春,赔上你太太的性命和大好青春,还会让你的女儿失去幼小而稚嫩的生命,失去她的一切可爱,变成一摊烂肉,一抔黄土,你也就失去了看着女儿长大的乐趣,失去了嫁女儿的幸福,失去了晚年含饴弄孙的快乐……
熊阔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静,说我参加抗日组织原本就是打算毁家纾难的,这一点你根本就无法理解,所以,请不必费心啦。
小泉敬二便又改了另一个话题:即使你厌倦了你的老婆和女儿,难道你也想放弃裴小姐吗?难道你不想与她双宿双飞,朝云暮雨吗?难道你愿意看着她因为你而被打死,或是被捕后让宪兵队里那些来自札幌的渔民轮奸致死吗?不,我从你的呼吸声里就能听出来,你不想她死,不想她受罪,你确实想跟她相亲相爱,白头到老,但是,如果你杀了我,你自己就得死,即使不死,你也得逃亡,就再也见不到可爱的裴小姐了;当然了,就算是你成功了,而且不用去逃亡,但是,你能保证裴小姐到时候还愿意跟着你,而不会去选择那个又有钱又漂亮的杨小菊?那个“潘驴邓小闲”样样俱全的国民政府高级官员,已经追求了裴小姐三个多月,每天一束鲜花,每晚一顿夜宵,珠宝首饰,花园洋房,他什么都有,而你能给她什么?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你一定会说你能给她一颗真心,裴小姐也许会珍惜你的这颗真心,但是,如果你的这颗真心不能时时让她感觉得到,裴小姐也许就会倒向杨小菊给她提供的最为市俗的享受……
18
此刻,小泉敬二的语气已经从最初恶狠狠的威胁,转变为冷静的,近乎坦诚的讲道理。熊阔海只是听,没有讲话,因为他不想与侵略者讨论他的妻女,也不想与他讨论裴小姐。他之所以没有挂断电话,是希望小泉敬二能够透露出他太太和女儿现在的消息,方才安德森在电话中不正常的表现让他很是不安。
守在门外的一位同志探头进来,他连忙捂住听筒上的送话口。那位同志说,下边来了位裴小姐找你,但被日本人拦在了三楼。于是,他不再理会滔滔不绝的小泉敬二,挂上电话就往楼下跑。两位手持短枪的同志跟在他身边,另两位同志则举着步枪在楼梯转角处掩护他。
三楼的走廊里光线很暗,但他还是能够看清楚那里聚集着一群人,有八个身穿蹩脚西装,长着一对罗圈腿的小个子日本人将裴小姐围在当中,在这些人周围还聚着不少公寓里的房客。为首的日本人身材矮壮,看上去像张骨牌,他的怀里抱着一箱手榴弹,正在与房客们争吵。
操持各种不法行业的房客们讲的是英语和汉语,日本人听不懂,日本人的日语房客们也听不懂。他们这边正吵得一塌糊涂,见熊阔海从楼上下来,日本人立刻举枪对准了他。不想,众房客一见这阵势,便猛地发一声喊,纷纷从怀中掏出枪来,各个房间的房门也猛地打开,从中伸出的长枪和短枪,一簇簇好似茂盛的枝条。这情景让熊阔海看着好笑,便伸手去日本人中间将裴小姐拉到身边,同时也注意到她朴素的棉袍外边出人意料地套着一件昂贵的貂皮大衣。
他对众房客道:各位稍安勿躁,咱们先问问他们是干什么来了。裴小姐将他的话翻译给日本人听。为首的日本人指着他和裴小姐说:我们奉命前来杀你,抓她。于是他问: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动手?日本人说:等时间到了我们才会攻上楼去。他又问:什么时间?日本人说:我们还在等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