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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英-安东尼·柏克莱 当前章节:6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1

主席喊了布雷迪先生的名字,要他上前报告。

布雷迪先生抚摸自己的小胡子,精神上为之一振。

他一开始的工作是汽车销售员(那时他的名字,还叫做伯西·罗宾森),后来他发现制造业赚的钱更多。如今他制造侦探小说,并发现他早年那份“大众易受骗的人生体验,对后来的工作不无帮助。他仍然是个拥有自我的推销员,但偶而会忘记自己昔日站在高峰上的风光已成为过去式。对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莫顿,哈洛盖,布雷迪在内,他都不屑一顾,唯一的例外就是伯西,罗宾森。他的书卖掉了上万册。

“对我来说,这真是不幸,”像是对着一群傻瓜演讲般,他的口吻温和缓慢有如绅士,开始说道,“在一般人的印象中,大家预期我应该能找出一个最叫人意外的凶手。但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已经将这份荣耀拿走了。要为你们推敲出一位比查尔斯爵士更不可能的凶手,我实在看不出有此可能性。我们这些不幸要在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后面做报告的人,势必得胡乱凑合许多虎头蛇尾的结论。

“并非我没有尽力。我用我的方法研究这个案于,结果得到的推论让我自己吓了一大跳。不过正如我说的,当所有人都报告过之后,也许对每个人来说,它也变得黯淡无奇了。我瞧瞧,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喔,对了,就从毒药开始。

“用硝化苯做为毒药,这一点引起我很大的兴趣。我觉得这一点非常特殊。要在巧克力里面放什么东西,硝化苯应是最后的选择。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毒药做了些研究,我从来没听过有谁将硝化苯运用在犯罪中。自杀案件倒是有,不慎误食中毒的也有,但加起来也不过三、四桩这样的案子。

“前面已经报告过的几位会员,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一点,这让我很惊讶。真正有意思的是,很少人知道硝化苯可以用作毒药,甚至连专家也不晓得。我和一个在剑桥拿科学奖学金、而且专攻化学的人聊过,他真的不知道硝化苯可做为毒药的用途。事实上,我发现我懂得比他还多。一个营利本位的化学家,绝不会把硝化苯列在一般毒药的名单上。就算在一份综合性的毒药名单上,也不会找到的。好啦,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大有文章。

“还有其他几个要点。它被广泛运用在商业上。事实上,应该说几乎任何制造业都可能用到它。它是一种普遍通用的溶剂,主要是用来制造染料。这可能是它最重要的用途,但绝对不是最普遍的用途。正如人家也告诉我们,糕饼业用它用得很多,还有香水业也是。但我无法给你一个用途表单,因为从巧克力到汽车轮胎通通都用得上。重点是,它是非常容易取得的东西。

“说到这里,它也是非常容易制造的。任何一个学童都知道如何将苯加上硝酸做成硝化苯。我自己就做过一百多次了。只要具备最粗浅的化学知识就够了,而且也不需用到昂贵的器材。或是说,就制造流程而言,没有任何化学常识的人也可以把它做出来:也就是说,是真的将它制造出来。喔,对了,你还可以偷偷地把它做出来,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到的。但我认为,某种程度的化学知识还是必要的,这样才可能想到要制造它,至少会为了这个特殊目的而想到它。

“好啦,就整个事件来看,使用硝化苯不但是唯一留下的线索,而且还是最最重要的证据。因为凶手显然仔细考虑过,氢氰酸一类的毒药难以取得,但用硝化苯则没有这个问题,而且难以被追踪。所以依我之见,光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将凶手锁定在某个狭小的范围内了。”

布雷迪先生停下来点根烟,心里暗自得意在座会员都听得入神,现场是一片沉默,只静待他的继续发言。他俯视众人,仿佛是检阅一班智能不足的学生,然后才继续他的论证。

“首先我们可以相信,这个硝化苯的使用者,最起码具备某种程度上的化学知识,或者说,符合我这样的程度就行了。要嘛具备化学常识,不然便是拥有专业知识。举例来说,一个药剂师助理就属于前者,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有兴趣,下了班还继续进修;而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女工则属于后者,工厂里面会使用到硝化苯,因此员工会被告知要小心它的毒性。对我来说,会想到用这玩意儿当毒药的有两种人,而第一种又可区分为两类,就是我刚提列的上述两类。

“不过,在这个案子中,我觉得比较可能是第二种人干的。总之,他们是聪明才智更上一层的人。

“在这第一类的范畴中,先前的药剂师助理变成了化学业余玩家,而工厂女工则成了一个女医师,我们这么说吧,她对毒物学有兴趣,或许她不是专家,但却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女士,对犯罪学里头药物使用的部分有强烈兴趣——事实上,就像在座的费尔德-傅立敏夫人一样。”

费尔德-傅立敏夫人气愤地哼了一声,而查尔斯爵士先是楞了一下——他没料到先前叫他难堪的费尔德-傅立敏夫人这会儿也得到报应了——接着才在下一秒钟爆出声音。他这时发出的声响,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几乎就是在捧腹大笑。

“你们知道的,他们这种人啊,”布雷迪先生平静地继续说道,“书架上可想而知会摆一本泰勃的《法医学》,并且经常翻阅参考。

“你瞧,费尔德-傅立敏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犯罪学常识的蛛丝马迹,的确会在犯罪手法中暴露出来。你提出一桩有着不可思议相似度的案例,查尔斯爵士也提出一个,我在这儿也要举出另一个例子。这是一个把许多陈年旧案混合后的产物,而且我相你们一样肯定,它绝不会只是个巧合而已。藉着对犯罪学的认知,我得出这个结论——在你们报告之前我就有强烈的感觉——寄巧克力给尤斯特爵士的人,一定拥有一本泰勒的书。我承认,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但我查阅我那本泰勒的书之后,发现关于硝化苯的内文就出现在氰化钾的下一页,这对我来说,似乎是值得深思的一件事。”演说者暂停了一下。

区特威克先生点点头:“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会去刻意翻阅那几页,想必内文所介绍的毒药,是可符合某种需求……?”

“正是,”布雷迪先生表示同意。

“你在毒药这部分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查尔斯爵士以几近愉快的口气说道,“难道说你是要告诉我们,光凭这一点你就能揪出凶手?”

“不是的,查尔斯爵士,光凭这点还不够。我在这里花较多的心思,是因为正如同我所说的,这是此案中最原始的唯一特征。光靠它还不足以确认凶手,但连同其他线索一起考量的话,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或者说,至少可以让某个嫌疑犯从嫌疑身分转为确定有罪。

“让我们从犯罪角度来全盘看待这个例子。首先应该了解的是,犯下罪行的人不但是个聪明人,同时也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人。你们看,这么一来,被我认为可能使用硝化苯做为毒药的第一种人马上可以排除了,药剂师助理及工厂女工就毋需考虑了。我们可以将范围锁定在聪明、有良好教养、对犯罪学有兴趣,对毒物学也有点研究的人。此外,如果我没有太离谱的话(通常我是不会的),这名凶手的书架上,会有一本泰勒或其他之类的书。

“各位亲爱的华生,这就是使用硝化苯做为毒药,所透露给我的线索。”布雷迪先生不禁令人反感地洋洋得意起来,但他的自满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真是太精采了。”区特威克先生真心地赞叹。

“让我们继续听下去吧,”丹蒙小姐不以为然地说道,“你的结论是什么?如果你有结论的话。”

“喔!我已经推出一个结论了。”布雷迪先生以一种优越的态度笑了笑。这是第一次丹蒙小姐找他碴时,他能成功反驳回去,因此他自是相当高兴,“不过我们还是一步一步来,我要让各位知道,我是如何无可避免地得到自己的结论,也就是说,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我的每一步骤描绘出来。从毒药本身得出一些推论后,我开始检查其他线索,看看可否引导出什么结果以便相互印证。首先,我把焦点放在那张伪造的信笺上,那是除了毒药以外另一个唯一有价值的线索。

“这张信笺真教我百思不解。基于某个不知道的原因,梅森氏这个名字好像让我联想到什么。除了它有名的巧克力之外,我确定我一定听过和梅森氏有关的其他事情。最后我终于想起来了。

“恐怕我得扯到一些人,查尔斯爵士,基于可能有所得罪,我要事先道歉。家姊婚前是个速记打字员。”布雷迪突然变得非常郁闷,这意味着他觉得这个关联性有保密的必要,所以他又决定不提了。他直接跳到重点,“总之,她的教育背景让她不像一般的速记打字员,事实上,她还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秘书。

“她加入了一个机构,这个机构是由一位女士管理经营,公司业务是专门提供临时性的秘书,以暂代那些生病、度假之类的秘书职位。包括我姊姊在内,机构里面仅有两三个女孩。而她们的工作职务,依照规定只暂代二到三周。因此在一年当中,每个女孩就会接到许多这样的暂代职务。然而,我的确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姊姊曾到梅森氏当过一位董事的临时秘书。

“这一点似乎对我很有帮助。当然不是说她对这桩命案会有什么帮助,不过若有必要的话,她起码可以为我引见一两位梅森氏的员工。所以我就去找她了。

“她记得很清楚。大概是三、四年前的时候,她在那儿工作相当愉快,所以曾认真考虑过在有职缺的情形下,转任为正式员工。当然了,她在那儿的人脉不广,但已足够帮我引见我想见的人。

“‘对了,’我无意间碰巧跟她提起此事,‘我看过那封随着巧克力寄送给尤斯特爵士的信,上面不但有梅森氏的名称,连信纸本身也让我觉得熟悉。我在想,你在那儿工作时,是否曾用它写信给我?’

“‘这我倒是不记得,’她说,‘不过你当然会觉得那信笺很熟悉。你那时候常玩纸条游戏,不是吗?你知道我们常常拿它来玩,因为它的大小刚好。’我解释一下,所谓的纸条游戏,是我们家最喜欢玩的一种游戏。

“记忆真是有趣的东西,明明藏在心里面,但真实情境不对时就是想不起来。想当然耳,当时我马上就记起来了。在我姊姊写字桌的抽屉里,就有那么一叠纸,我总是把它撕成条状好自个儿来玩游戏。

“‘怎么会有那些信笺的?’我问她。

“她似乎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只说那是她在梅森氏上班时从办公室拿回来的。我再往下追问,最后她才告诉我说,有一天晚上她正要下班回家时,突然想到晚饭后会有朋友要来家里玩。我们一定会玩纸条游戏的,而当时合适的纸已经用光了。所以她就匆匆忙忙上楼回到办公室,在桌上放下提包并打开它,然后在打字机旁赶紧抓了一把信笺塞进提包裹,仓促间她没留意自己拿了多少,但那份量不只够我们玩了一晚,而且近四年来都还够用。她一定至少拿了半令(ream,纸张的计数单位,一令约莫五百张纸)的纸。

“我带着错愕的心情离开姊姊的家。在我离开之前,我检查了剩下的信笺,它们看起来就跟那张打好字的信笺一模一样,甚至边缘也有褪色。我岂止是吓到了,我根本是惊慌失措。因为说真的,我原先已经认定要找出寄信给尤斯特爵士的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梅森氏的员工中(或是离职员工),从那些做过文书工作的人下手。

“事实上,我这个发现更是扰乱我整个推论脉络。于是我重新想过,突然有个念头让我大为震惊——关于本案中的信笺和犯罪手法,有没有可能警方和每个人一样,都是本末倒置、导因为果呢?显然大家都一厢情愿地认定,凶手是先做了这样的计划,然后才来设法拿到信笺的。

“然而,若说凶手手上就有那张信笺,这样不是更方便吗?是不是因为拥有那张信笺,所以才想到这个犯罪手法?在这样的情况下,由信笺追踪到凶手的可能性,实际上是非常小的;反之,在别的案于中,却有可能被循线追踪。主席先生,你曾想到这个可能性吗?”

“我必须承认从未想到过,”罗杰直言坦承,“就像福尔摩斯的把戏一样,这个可能性够明显了,距离真相又更近了一步。我必须说,这个论点听起来非常可靠,布雷迪。”

“当然了,这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出发,”丹蒙小姐表示同意,“的确是完美无误。”

“谢谢你们,”布雷迪先生低声说道,“那么你们就能够了解,我为什么对这个发现会如此仓皇不安了,因为根据这个论点,任何人只要拥有这种老旧、边缘有些褪色的梅森氏信笺,此人当场就成了嫌疑犯。”

“嗯——”

查尔斯爵士用力清嗓子来表示意见,其意图是昭然若揭。一个绅士是不会怀疑自己的亲姊妹。

“我的天呀!”相形之下,区特威克先生就较有人性地叫出声来。

布雷迪继续加深这份痛楚。

“还有一件事我无法忽视。家姊在接受秘书训练以前,曾经想过要成为一名护士。她年轻的时候去上过短暂的护理课程,而且上得相当起劲。她不仅看护理方面的书,医学方面的书籍也看。有好几回,”布雷迪先生严肃地说,“我看到她在翻阅我那本泰勒的书,神情显然十分专注。”

他又停了下来,但这次没人加以评论。大家都觉得这事刚好得太过头了。

“于是我回家,把这事仔细思量。当然了,把自己的姊姊列名在嫌疑犯之中,这似乎是太荒谬了,而且叫人情何以堪。没有人希望自己生活圈里面的人,会和谋杀案扯在一块,这两件事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但我不得不这么想,如果我解决了这件案子,凶手只要不是家姊,那么我一定会相当开心的。然而,万一凶手却是家姊,那我该怎么办呢?

“最后,”布雷迪先生沾沾自喜地说道,“我决定服从我的职责,并且面对事实。隔天我又来到我姊姊家,开门见山地问她是否和尤斯特爵士有过什么关联,如果有的话,那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她茫然地看着我,说她在命案发生之前从未听过这个人。我相信她。我又问她,可否记得案件发生前一晚在做什么,她更加不解地看着我,说她当时和丈夫在曼彻斯特,他们住在孔雀饭店,该晚他们去看了场电影,记忆中片名是叫做《命运之火》。我再一次地相信她。

“为了以防万一,我后来去查证她所说的事情,结果发现正确无误。在包裹被投递的时间里,她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我真是无法形容地松了一口气。”

在压抓的情绪感动中,布雷迪先生低声说道,但罗杰和他眼神接触的那一瞬间,却看见一股嘲弄的意味,这令主席隐约感到不安。布雷迪先生的问题,是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洗刷我头号嫌疑犯的清白后,我把至今所得的推论列成一张表,然后再检验其他要点。

“接着我想到那一晚,苏格兰警场的总探长对我们解说案情时,似乎是有所保留。所以我打了电话给他,问他几个我碰到的问题。从他那儿我得知,打字机是汉弥顿四号,也就是汉弥顿最早的机种;包装纸上的地址是用钢笔写上去的,钢笔几乎可以确定是欧尼斯牌,有着中细的笔尖;使用的墨水是哈费尔德牌钢笔墨水;此外,那张包装纸两边的棕褐色和细绳,就透露不出什么了。那条绳子正如他们所说的,上头找不到任何指纹。

“好吧!也许我不该承认——虽然我以写侦探小说维生,但对于一个专业警察是如何执行公务,我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布雷迪先生坦白说道,“当然啦,在书里头可就简单多了,因为作者先设定了一些要侦探找出来的东西,然后再安排他的侦探去发现,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至于现实生活嘛,无庸置疑地,并不是那样简单明了的。

“不管怎么样,我模仿我自己所创造之侦探的侦查方法,尽量把这个案件条理化。也就是说,我将所有证据逐一仔细列表,其中包括事件与人物(当你列表之后,你会惊讶居然隐含这么多讯息),然后尽可能就每个要点删去不相容的部分,同时也尽可能保持客观公正,以便从我完整的结论中,将凶手找出来。

“换句话说,”布雷迪先生严正地说道,“我先不认定A小姐或某个B先生,是基于一个强烈动机才毫无迟疑地犯下此案,然后我再将所有证据拼贴上去,以符合自己那方便适宜的推论。”

“是啊,是啊!”罗杰不由自主地表示赞同。

“好耶,赞成!”丹蒙小姐和区特威克先生也同声附和。

查尔斯爵士和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彼此对望一眼,接着又很快转移目光,仿佛是两个小学生做错事被抓到似地。

“哎呀,”布雷迪先生轻声说,“真是让人精疲力尽。我可不可以休息五分钟,抽个半支烟,主席先生?”

主席先生亲切地给了他中场休息时间,好让他重新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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