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晚上,罗杰比平常更热切期盼地抵达会议室。在心底深处,他无法相信丹蒙小姐有办法摧毁他对班迪克斯指控的推论,甚至使他的推论摇摇欲坠、岌岌可危。但即使她昨天未说出引人入胜的话,甚至没有对他的论点提出抨击,罗杰对丹蒙小姐的报告期许,原本就远胜过对其他人的期待,丹蒙小姐可说是这个时代非常典型的产物,如果她早出生个五十年的话,很难想像她要如何存活下去,也绝对不可能成为女性小说家。在那种时代,一个喜欢戴着白棉手套的怪人(若以大众的眼光来看)、有着热情澎湃的行为举止——这并非在说她的外貌会妨碍她谈恋爱,而是说她却歇斯底里地要去追求浪漫爱情——这些在当时都不可能存在的。和她的衣服一样,丹蒙小姐的手套总是精致高贵,从十岁以后(如果她也有过那个年纪的话),她再也没碰过棉布了。她认为紧张是某种不好的表现,如果她知道怜悯为何物的话,一定会压抑在内心里面。
若说次等的凡人中存在着有趣的天才,那么某些人会猜测,丹蒙小姐一定自认热情和华丽对她是无用之物。
从一个戴着棉手套的毛毛虫,经历了蚕茧的孕育阶段(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就是卡在这个阶段,没能继续转化),这位女性小说家蜕变为一只超然出世、严肃庄重的蝴蝶,就像现今出版商印制在周历上美丽如梦幻般的图案。这只蝴蝶有着冷静的前额,偶而因分析思考而轻轻皱起。她是反讽成性、愤世嫉俗的蝴蝶,是一头栽进人们心房的带刺蝴蝶(说真的,有时她在里头也耽溺得太久了些),是在各个鲜明的心理意识情结中穿梭飞舞但冷静不盲从的蝴蝶。而且,有些时候她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因而对自己老是采到琐碎幽暗的花粉而苦恼不已。
丹蒙小姐有一张古典的鹅蛋脸、精致小巧的五官,以及一双灰色大眼眸。她的身材高姚、装扮美艳绝伦,即使想像力再丰富的人,都很难把她想像成一位小说家。而从丹蒙小姐自己的观点来看,能同时具备以上特点和写出好作品的能力,正是一个心思相当现代的作家所希望拥有的。
没有人胆敢去问丹蒙小姐,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而她自己未曾亲身经历的内心情绪,她是如何成功地从中剖析。也许是事实本身回答了这个疑问吧,因为她可以做到,也真的做到,而且绝大部分是成绩斐然。
“昨晚我们都听到一个非常详尽、”这一夜九点五分之时,丹蒙小姐说了开场白,“而且再精采不过的犯罪推论。如果容许我这么说的话,薛灵汉先生的方法,是我们大家的一个典范。一开始是演绎法,他将此方法发挥到淋漓尽致,一路直指出凶嫌来;然后他又利用归纳法来证明这个理论。如此一来,两种可能的最佳方法都被他派上用场了。然而,这个聪明的混合法,一旦建立在一个谬论之上的话,那就无法带领薛灵汉先生找到正确的解答。与其说这是他的错,还不如说是他运气太差。”
罗杰半信半疑地微笑,他仍然无法置信自己的推论失败。
“薛灵汉先生对此案的解读,”丹蒙小姐用她清晰平稳的腔调说道,“对我们某些人而言,一定是非常新奇。然而对我来说,它不只是新奇而已,因为我自己推想出来的理论的起始点和他一样;换言之,此案并没有杀错人。”
罗杰竖起耳朵聆听。
“正如区特威克先生所说,薛灵汉先生的整个推论,都建立在班迪克斯夫妇之间的赌注上。从班迪克斯先生提出的打赌说法,薛灵汉先生由心理层面推断,根本没有那个赌注存在。那个推断很聪明,但是弄错了。在女性的心理层面上,薛灵汉先生的解释太宽厚了。我想我可以这么说,我也是从这个赌注开始着手的,但凭着我对女性同胞有着比薛灵汉先生更亲密的了解,我所得到的推论是——班迪克斯夫人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正直。”
“这一点我当然想过,”罗杰给予反驳,“但我以纯粹的逻辑推演法排除了这个可能性。在班迪克斯夫人的生活里,没有一件事显示了她的不诚实,她的所做所为证明了她是个诚实的人。当没有证据显示那场赌注的存在时,而仅凭班迪克斯的一面之词——”
“噢,但那场赌注真的存在,”丹蒙小姐接下他的话,“我几乎花了今天一整天,来建立这个论点。我知道除非我能确切证实打赌的存在,否则我根本无法动摇你的理论。现在就让我来解除你的苦恼,薛灵汉先生。我已掌握无可推翻的证据,来证明他们的确是打了赌。”
“你已掌握了?”罗杰困惑地说。
“当然。你知道,一想到打赌之事在你推论中的重要性,”丹蒙小姐徐缓地责备,“你就应该亲自去证实这一点的。好吧,我有两名证人。班迪克斯夫人上楼到卧室躺下来休息时,和她的女仆提起打赌之事,她的确说到(和你一样,薛灵汉先生)她的剧烈胃痛,仿佛是因为打了那个赌而遭受的天谴。第二个证人是我的朋友,她也认识班迪克斯夫妇。她看到班迪克斯夫人在第二段中场休息时间独自坐在包厢里,于是过去和她交谈。谈话过程当中,班迪克斯夫人提到自己和丈夫打了一个赌,看谁能猜对戏剧中的坏蛋,并且也说出她心里猜想的答案。但是(这和我的推论完全符合),班迪克斯夫人已经看过这出戏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我的朋友。”
“哦!”罗杰相当沮丧地说。
丹蒙小姐尽可能地口气温和。
“这场赌注,只有两种推论结果。你的运气太差,选到错误的那一种。”
“但你怎么知道,”罗杰第三度激动起来,“班迪克斯夫人已经看过那出戏呢?我是几天前才知道的,而且是意外得知的。”
“噢,我一开始就知道了,”丹蒙小姐悠然地说道,“我猜是维若克·马歇尔夫人告诉你的吧?我并不认识她,但我认识的人当中有人和她有交情。昨晚你说到在惊人的机缘下得知这样的消息时,我没有打断你的话。如果当时我这么想,我一定会告诉各位,任何讯息若被维若克·马歇尔夫人知道的话(如我所料),那她的朋友也一定是人尽皆知,所以那根本不是机缘,而是必然结果。”
“我懂了。”
罗杰第三度、也是最后一次气馁下来。这时候他想起一件事,这事她虽算不上完全守口如瓶,但维若克·马歇尔夫人可没有泄漏给她的朋友知道;此刻,布雷迪先生的猥亵眼神与他四目交接,他知道有人和他心有戚戚焉。所以丹蒙小姐在心理学上的推断,并非百分之百的绝对正确。
“我们现在呢,”丹蒙小姐带了点教训意味说道,“就让班迪克斯先生从暂时的坏蛋角色告退,回到原来第二受害者的角色上。”她停顿了一下。
“尤斯特爵士也不用还原为预定受害者的角色,”布雷迪先生放声说道。
丹蒙小姐当然不理他。
“听我说,薛灵汉先生会发现我的推论和他昨晚的推论一样有趣,虽然我们有些看法相同,但某些要点却大大地不同。其中有一点我们取得共识,那就是预设的被害人的确被杀了。”
“什么,爱丽夏?”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喊道,“打从一开始,你也认为整个计划是针对班迪克斯夫人而来?”
“这事我一点都不怀疑。但为了证明我的论点,我必须粉碎薛灵汉先生的另一个结论。
“薛灵汉先生,你指出,对班迪克斯先生而言,早上十点半抵达俱乐部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时间,所以显得相当可疑。这倒是千真万确。然而不幸的是,你怀疑错了方向。他在那个时间抵达,不见得如同你所假设的有犯罪意图。你没想到(我应该公平地说,似乎每个人都没想到),如果班迪克斯夫人是歹徒预设的被害者,而班迪克斯先生不是凶手的话,那么他在那个特定时间出现于俱乐部,会不会是真凶的设计安排呢?无论如何,我认为薛灵汉先生应该给班迪克斯先生一个机会,让他为自己提出解释。我做的就是这件事。”
“你去问班迪克斯本人为何那天早上刚好在十点半抵达俱乐部?”区特威克先生语带敬畏地说道。
这确是一个真正的侦探该有的作为。不幸的是,他本身内向羞怯的个性,让他根本无法从事真正的侦查行动。
“没错,”丹蒙小姐精神勃勃地回答,“我打电话问他。这件事就跟我想的一样,连警方都没注意到呢。虽然他的答覆和我预料的一样,不过显然他表示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班迪克斯先生告诉我,他得到俱乐部去等一通电话。但为什么不让电话打到家里来呢?你可能会这么问。没错。我就问他了。原因是那通电话,不是那种你会在自己家里接听的电话。关于电话内容,我承认我追问了班迪克斯先生,由于他对我问话的目的并不清楚,所以可能怀疑我的家教是否有问题。然而,我就是忍不住要问。
“最后,我终于让他松口承认,在前一天下午有位薇拉·德勒梅小姐打电话到他的办公室,她在丽晶剧院上演的《尽情欢乐》里演个小角色。他只见过她一两次,但不排斥再碰一次面。她问他隔天上午是否有什么要事,他回说没有。那他可否带她去哪儿吃个安静的中餐呢?他欣然同意。但她又说不确定届时是否有空,所以她会在隔天早上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打电话到彩虹俱乐部找他。”
五双眉毛全都皱了起来。
“我看不出那件事有什么特别的,”费尔德-傅立敏夫人总算说出话来。
“看不出来?”丹蒙小姐说,“如果说德勒梅小姐矢口否认她有打电话给班迪克斯先生呢?”
五双眉毛松解开来。
“哦!”费尔德-傅立敏夫人说。
“这当然是我首先查证的事,”丹蒙小姐冷冷地说。
区特威克先生叹了口气。没错,这样的行为才是真正的侦探。
“这么说来,你的凶手有个共犯喽,丹蒙小姐?”查尔斯爵士表示。
“他有两个,”丹蒙小姐纠正他,“而且两个都不够机灵。”
“啊,是的,你指的是班迪克斯,以及那个打电话的女人?”
“好吧!”丹蒙小姐冷静地看着在场每一张脸孔,“这还不够明显吗?”
显然事情还不够明显。
“为什么以德勒梅小姐之名来打电话,原因至少相当明显吧?因为班迪克斯先生几乎不太认识她,当然也就无法辨认她在电话里面的声音。至于这个真正打电话的人……是的,没错!”丹蒙小姐看着她眼前一脸茫然的听众。
“班迪克斯夫人!”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叫了出来,她又发现另一个三角关系。
“想当然耳,就是班迪克斯夫人,某人跟她说了些关于她丈夫在外头的不当行为。”
“而那个某人,当然就是凶手了,”费尔德-傅立敏夫人点点头,“如此说来,此人就是班迪克斯夫人的朋友喽?至少,”想到真正的朋友是不会彼此谋害的,费尔德-傅立敏夫人有些困惑地改口说道,“她把他视为一个朋友。我的天呀,爱丽夏,这可是越来越有趣了。”
丹蒙小姐回了一个淡淡的讥讽笑容。
“是的,原来这整个谋杀的背后,只是一桩小小的风流韵事。布雷迪先生,事实上,这是一桩极端封闭型的谋杀案。
“我讲得有一些快了。我最好先将薛灵汉先生的理论完全推翻之后,再来提出我的。”
罗杰无力地哼了一声,然后抬头张望冷硬的白色天花板。但此举又让他想到丹蒙小姐,所以他再度低下头来。
“说正经的,薛灵汉先生,你太高估人性了,你知道的,”丹蒙小姐毫不同情地嘲笑他,“不管谁选择什么来告诉你,你都照单全收地相信。你似乎觉得没必要查证证人的说词。我相信如果有人跑到你家,跟你说他看见伊朗国王将硝化苯注入巧克力,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
“你是在暗示说,有人没告诉我实话吗?”罗杰不高兴地说。
“我不只是在暗示,我还可以证明这一件事。昨晚当你告诉我们说,在打字机商行的店员明确指认出班迪克斯先生就是购买四号汉弥顿二手打字机的人时,我当场楞住了,所以我才要了商家的地址。今早第一件事,我去了那儿,我婉转地责问他为什么要对你说谎,他笑笑地承认了。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你想要一台好的四号汉弥顿打字机,而他刚好有一台要出售。让你以为你的朋友就是从他那儿买到一部好的打字机,他不觉得这什么不对,因为他觉得自己卖的打字机品质不会比别家差。而且如果指认出照片里的人,会让你放心的话——那么,”丹蒙小姐无情地说,“不管你问他几次照片的事,他都会顺你的意把他指认出来的。”
“我明白了。”罗杰说道,心思停留在他的八英镑上面,他把它交给富有同情心、头脑悠闲的销售员,而换来的却是一台他根本不想要的四号汉弥顿打字机。
“至于韦柏印刷行的女孩,”丹蒙小姐继续毫不留情地继续说,“她几乎马上就承认了,她说她可能误认昨天来询问信笺那位先生的朋友了。不过,那位先生一副焦虑的样子,仿佛让他失望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诸如此类吧。况且就算这么做,她也看不出会有什么不安。”
丹蒙小姐模仿韦柏女店员讲话的样子真是好笑,但罗杰无心发笑.
“抱歉,薛灵汉先生,我似乎触怒了你。”丹蒙小姐说。
“一点也不会,”罗杰说。
“你知道的,对我的推论而言,这是很重要的关键。”
“是的,我看得出来,”罗杰说。
“那么,此证据就到此为止了。我想,你应该没有其他证据了吧,对吗?”
“我想没有了,”罗杰说。
“你们会发现,”丹蒙小姐踩过罗杰的残骸继续说道,“我也依循前规,暂不公开凶手的名字。轮到我来发言时,我知道自己是占了便宜;但是相对的,我也不禁害怕在我揭露结果之前,你们已经心里有答案了。至少对我而言,这凶手的身分似乎明显到非常荒谬的地步。然而,在我正式掀开底牌之前,我想要提出一些其他要点,说明它们在薛灵汉先生的推论中并非真实证据。
“薛灵汉先生建构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案子。其巧妙的程度,导致他必须一再强调计划的完整性,以及凶手了不起的智慧。可惜我不同意,”丹蒙小姐清楚地说道,“我的推论简单多了。它是个狡猾但不完美的计划。它所依赖的几乎是纯粹的运气;也就是说,是建立在一件仍未被发现的关键证据上。而且,牵涉其中的凶手心智一点也不伟大。不过呢,这个面对状况时会不按牌理出牌的心智,其实是靠模仿而来的。
“这让我想到布雷迪先生的观点。某种程度上,我同意他提出凶手熟知犯罪史的假设,但关于具备一颗创造性的心灵,这我就不予苟同了。在我看来,此案的主要特点,就是凶手盲目地抄袭过去的前例。由此可知,事实上这凶手一点也没有原创精神,反而是相当保守的,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智慧去认清递变的过程,他的心智是顽固、武断、实际,并且完全缺乏形而上的价值观。我因本事件里的丑恶气息难过受罪,但也从中感受到自身所持的相反立场。”
众人皆是一副为之动容的样子。在这样的气氛下,面对接下来的细节推演,区特威克先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薛灵汉先生的另一个论点我也是同意的——巧克力会做为毒药的媒介,是因为它要送到女人手上。而且我要补充一点,我确信凶手没有想要伤害班迪克斯先生的意思。我们知道班迪克斯先生不喜欢巧克力,假设凶手也知情,这假设应该是合情合理的——所以他没预料到班迪克斯先生自己也吃下巧克力。
“奇怪的是,为什么薛灵汉先生总是将矛头指向那细微之处,而忽略了主要的部分。他提列那张信笺是从韦柏印刷行的样本簿抽走的。我得承认,关于信笺是如何取得的,这实在是教我相当困扰,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后来薛灵汉先生详细解说了他的理论,我才得以在今天利用这一点摧毁他的推论,并纳入我自己的推论中。那位出于好心假装认出薛灵汉先生拿出之照片的店员,却能够热心地认出我取出之照片里面的人。她不只是认出来而已,”丹蒙小姐首度露出满意的神情,“而且是马上叫出那人的名字。”
“啊!”费尔德-傅立敏夫人相当兴奋地点点头。
“薛灵汉先生还提出一些其他的小论点,我觉得今天看来都显得相当薄弱,”丹蒙小姐回复到惯有的平静腔调,“因为班迪克斯先生插手的那几个小公司,大部分都经营得不怎么顺当,薛灵汉先生因而推断班迪克斯先生不仅是个不高明的生意人;这一点我同意——而且还说他急需资金。再一次地,薛灵汉先生未能证实自己的推论,所以他再次要为此大错付出惨痛代价!
“从一些再基本不过的管道,薛灵汉先生就可以查到,其实班迪克斯先生在这些生意上的投资,仅占他所有财产的一小部分而已,说穿了,那些公司只是一个有钱人的玩具罢了。他大部分的财产,是他父亲去世时所遗留下来的资产,像是政府公债以及一些无风险的工业股份,这些皆是班迪克斯先生根本别想能坐上董事席位的大型企业。而且就我对他的了解,班迪克靳先生其实是个相当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像他老爸精明能干、有生意头脑,所以不可能在玩具上面投入过度的金额。对于他妻子的死,薛灵汉先生安在他头上的动机,当然就完全不成立了。”
罗杰低下头。他觉得在座诸位名副其实的犯罪学家们,将因为他未能证实自己推论,而永远轻视他。喔,未来叫他如何抬头挺胸做人!
“至于次要的动机,我认为这比较不重要,但整体来说,我是同意薛灵汉先生的看法。我想,班迪克斯夫人一定让她丈夫觉得厌烦透顶,他毕竟也只是个普通男人,有着一般男人的感受和价值观。我可以这么认为,其实是她一手将她丈夫往那些女演员怀里推去的,好让他找到些微的慰藉。我不是在说他娶她的时候没有深爱着她:他当时无疑是深爱她的,而且还对她有一股深厚的尊敬之情。
“然而,这是一桩不幸的婚姻,”爱嘲讽人的丹蒙小姐说,“在婚姻里头,尊敬这玩意一无是处。在婚姻之床上,男人需要的是一丝人性温暖,而非一股深沉的尊敬之情。但我还是得说,班迪克斯先生若早就对他太太感到厌倦的话,他倒是够绅士风范地没有表现出来。他们的婚姻被人视为最佳典范。”
丹蒙小姐停顿了一会儿,轻啜了她面前玻璃杯里的水。
“最后,薛灵汉先生提到信及包装纸之所以没被湮灭,是因为凶手认为不仅无害于他,反而还有帮助。这一点我也同意。但是由此来推演之后,我和薛灵汉先生所得的结论却不一样。我应该说这与我的理论不谋而合,因为这件谋杀案只是一个二流人才的作品,一个一流的心智,绝不会让一件有机会被销毁的证据存留下来,即使是可能有所帮助,因为他应该知道这样一件故意误导警方的物件,最后常会成了证明凶手无罪的线索。此外,我也推断出另一个次要的结论:那包装纸及信并未被预期能真的有所帮助,但它们其中却含有可以造成误导的讯息。我想,我知道那些讯息是什么。对于薛灵汉先生的推论,以上就是我所做的说明。”
罗杰抬起他低垂的脑袋,而丹蒙小姐再次喝了口水。
“关于班迪克斯先生尊敬他太大这件事,”区特威克先生冒险一问,“是不是有点矛盾呢,丹蒙小姐?因为你在一开始从打赌衍生的推论中说过,班迪克斯夫人其实不像大家想像的那么值得尊敬。如此一来,是否有点前后不一致呢?”
“不会的,区特威克先生,这一点也不矛盾。”
“男人不怀疑时,就会肃然起敬。”费尔德-傅立敏夫人在爱丽夏动念之前立即接口。
“哈,好一个虚伪的诚实正直,”布雷迪先生论道。即使是出于名剧作家的口中,他也不信有这种事存在,“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丹蒙小姐,你心中有答案了吗?”
“有的,”丹蒙小姐不带情绪地同意道,“正如你所说的,布雷迪先生,答案是该揭晓了。”
“哦!”区特威克先生从他椅子上跳了起来,“如果那张信及包装纸原本有机会让凶手湮灭掉……而班迪克斯先生却不是凶手……我想那位服务生是不用列入考虑……啊,我知道了!”
“我正在纳闷,是该有人理出头绪了吧,”丹蒙小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