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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英-安东尼·柏克莱 当前章节:5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1

在众人的掌声中,莫司比总探长站了起来,他红着脸接受欢呼,并表示能有幸受邀前来参与盛会,然后带着感谢之情坐了下来。翻开手边的记事本,针对这宗班迪克斯夫人的离奇死亡案件,他开始向这群兴致盎然的听众娓娓道来。不添加自己的观点,也不补充后续问题来打断叙述,他只是说出以下要点:

十一月十五日星期五早上约十点半时,葛瑞姆·班迪克斯先生来到位于皮卡地里大街的彩虹俱乐部,询问是否有他的信件。服务生递给了他一封信、两张传单,随后他便走到大厅火炉旁去看信。

此时,另一个会员也走进俱乐部。他是一位中等年纪的男爵尤斯特·班尼斐勒先生。此人在柏克莱街角有间办公室,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彩虹俱乐部。服务生看了时钟一眼。每天早上尤斯特·班尼斐勒男爵走进来时,服务生的目光就会往时钟投去,而此刻一定正好十点半。因此,服务生才会对时间如此肯定。

尤斯特有三封信及一个小包裹,他同样也走到炉火旁去拆信,并和班迪克斯点头打了招呼。他们俩只是点头之交,彼此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六句。当时大厅里没有其他会员。

看过信后,尤斯特打开包裹,嫌恶地哼了一声。班迪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而尤斯特男爵便咕噜作声地将附在这现代商业促销包裹中的信件递给班迪克斯过目。班迪克斯收起笑容(尤斯特的举止及想法,常常成了旁人的笑柄),读起信来。信是来自“梅森氏”这家生产巧克力的大公司,目的是为了宣传一项刚上市的新产品“甜酒巧克力糖”,诉求对象是有高雅品味的绅士——“想必尤斯特男爵的品味高贵,敝公司有幸请他收下附赠的这盒一磅装巧克力糖,任何批评指教都将令敞公司感激不尽。”

“他们以为我是合唱团里头的混帐小歌女吗?”易怒的尤斯特男爵愤慨地说道,“竟要我为他们该死的巧克力背书?去他妈的!我要向那混帐的管理委员会抗议,这种乱七八糟的包裹根本不该收的!”

众所皆知,彩虹俱乐部的姿态是相当高傲而排外的,事实上它的前身是一七三四年开设的彩虹咖啡屋,一路传承至今日的俱乐部。即使是皇室家族,都没有这个由咖啡屋演变而来的俱乐部那么排外。

“是啊,依我看,这真是一股歪风。”班迪克斯附和他,“不过这倒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得去买一盒巧克力,用来还债的。昨晚和我太大坐在皇家剧院包厢看戏,我以一盒巧克力对她一百支香烟打赌她第二幕结束前猜不到坏人是谁。结果她赢了。我可不能忘了去买。那出戏还不错,剧名叫做《叮当骷髅头》。你看过了吗?”

“我一点也不喜欢。”尤斯特不客气地回答,“比起看一堆傻瓜用道具枪杀来杀去,我还有许多更好的事可做呢。你刚刚说需要一盒巧克力?那么,就拿这盒去吧。”

对班迪克斯而言,省下买巧克力的钱是微不足道的。他是个非常富有的人,说不定他身上的现金就足够买一百盒这样的巧克力。但麻烦事少一桩总是好的。

“你确定不要?”他礼貌性地再问一次。

尤斯特男爵的回答虽只用一个字,但却重复了好几回,因此他的立场是再清楚不过了。班迪克斯谢过他,并接受了这份对尤斯特来说实在是大不幸的礼物。

幸运的是,盒子的包装纸并未被扔进火炉里,愤愤不平的尤斯特没丢,双手被快气中风的男爵塞满盒子、信、包装纸、包裹绳的班迪克斯也没丢。更幸运的是,他们俩早将各自信件时信封丢入炉火中了。

总之,班迪克斯后来直接走到柜台,寄放了所有的东西,并要求服务生帮他收好这盒巧克力。服务生将巧克力放在一旁,接着将包装纸丢进字纸篓。那封说明函则在班迪克斯走过来时,不小心地掉到地上。几分钟后,服务生把它捡起来,也丢进同一个字纸篓。它们后来都被警方收集起来。

(或许可以这么说吧,此命案仅有三个显而易见的线索,而这两样物件便是其中二个,第三个线索当然就是巧克力本身。)

在这即将上演的悲剧里,三位浑然未觉的主角当中,尤斯特爵士的身分是最引人注目的。五十岁不到、红光满面、肥厚的身躯,看起来就像个典型的乡下老派土财主,言行举止也相符地保守传统。这位土财主的其他特征也是一目了然,他说话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沙哑声,不同的是,造就此声音的原因并非威士忌喝多了。这些乡下地主(包括尤斯特爵士)很喜欢打猎:但地方上限定只能猎捕狐狸,而尤斯特爵士却是无所不猎。简言之,尤斯特爵士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劣爵士,不过他的恶形恶状,却赢得了大多数正派或反派男人的喜爱(也许有几位做丈夫或父亲的除外),女士们对他的粗嘎话语也给予包容。

和尤斯特比起来,班迪克斯就正常得像个普通人了。他二十八岁,高大黝黑,相貌不算难看,沉静中透着些保守,也算是受到众人欢迎,但除了某些特殊交情的人之外,和人鲜少有所往来。

五年前父亲过世,他接收了一笔庞大遗产。当年他的父亲拥有一大片位于未开发区的土地,并颇有远见地守着好几年,当附近别人的土地都盖满了住宅、工厂之后,他才将之转售,此时价格的增值恐怕不止当初的十倍呢。“稳坐家中,等着别人帮你致富就行了!”这句话成了他的座右铭,而且也被亲身验证。他的儿子虽坐拥财产根本毋需工作,但显然遗传了他老爸的生意头脑,也经营了一个非常成功的事业王国,不过他自己略带歉意地解释,这纯粹是当作世上最刺激的游戏来享受罢了。

钱滚钱。葛瑞姆·班迪克斯继承了它、创造了它、也无可避免地与它结了连理。她是一位利物浦大船东的遗孤,带着她近五十万的遗产下嫁于班迪克斯——他一点都不需要这笔钱。但这份遗产只是附带的利益。根据他朋友的说法,即使她一文不名,他还是需要她,即使她一个蹦子儿也没有,他照旧会娶她。

她完全对了他的味。身材高挑、性格有些严肃、教养深厚,不是那种太年轻而人格未定型的女孩(三年前班迪克斯娶她时,她已经二十五岁了),对他而言,她可说是个完美妻子,某种程度上,她有点像是个清教徒,但班迪克斯也浪荡够了,可以定下来过这种生活了。

在此之前,班迪克斯就像一般年轻男子一样到处拈花惹草。换句话说,声色场所他可是一点也不陌生。和他名字有所牵连的交际花不只一个,但他处理得很好,虽无意遮遮掩掩,却也谨言慎行,只追求个人短暂的欢愉,过着典型的公子哥儿生活:多金挥霍、荒唐虚度短暂的时光。然后按照惯例,这种日子随着婚姻而宣告结束。

他对妻子挚爱的态度,是公开且不顾旁人眼光。而她也同等回应。除非要鸡蛋里挑骨头,否则他们俩可说是互相将彼此捧在手掌心上。班迪克斯夫妇对爱的付出毫不犹豫,他们成功地在人间造就了一座天堂乐园——一桩快乐的婚姻。

然而这盒巧克力,宛若雷声巨响般地坠落于这座天堂之中。

“把巧克力寄交柜台服务生之后,”莫司比总探长翻看文件找出正确资料,然后继续说,“班迪克斯随后也走进大厅,那时尤斯特爵士正在看《晨间邮报》。”

罗杰点头表示同意。尤斯特只看《晨间邮报》。

班迪克斯则迳自读起《电讯日报》。那天上午他有点闲散,没有董事会议要参加,也没有生意令他在这典型的十一月雨天有兴趣外出洽公。整个早上他都无所事事,看看报纸,翻翻周刊,和另一个一样百般无聊的会员打打撞球。大约十二点半的时候,他带着巧克力,回到位于伊通广场的家吃午饭。

原本班迪克斯太太交代过,这天她不会在家吃午饭的,但约会临时取消,所以她也在家里用餐。饭后他们坐在客厅用咖啡时,班迪克斯把巧克力拿给她,顺便解释这盒巧克力是怎么来的。班迪克斯太太先是消遣他竟然没亲自为她买一盒,继而表示她也有兴趣试试这个品牌的新口味。乔安·班迪克斯虽然性情稍微严肃,但还不至于排拒这种女性喜爱的甜品。

然而,它们的外型显然没啥特别。

“茴香酒、樱桃酒、黑樱桃酒,”她一边说道,手指一边在酒糖银亮的包装纸上划过,纸张上面用蓝字印上了每颗糖内含的酒名,“就这样啊!葛瑞姆,我没看到什么新口味呀!他们只是挑了三种一般口味的酒糖嘛。”

“啊?”班迪克斯说道,他对巧克力没特别兴趣,“噢,没什么关系吧。反正对我来说,所有酒糖巧克力吃起来都一样。”

“就是嘛,而且还只用一般的酒糖巧克力盒来装。”他老婆一边抱怨,一边检视盒盖。

“只是样品嘛,”班迪克斯指出,“也许是还没找到适合的外盒。”

“我就不相信它们会有什么差别。”班迪克斯太太说着说着,便剥开一颗茴香酒口味的糖,并将整盒糖拿到丈夫面前,“来一颗?”

他摇了摇头:“不,谢了,亲爱的,你知道我不吃这种东西。”

“没错,但这回你得尝一颗,就当作是罚你,谁教你没有亲自去买呢。接好!”她丢了一颗给他。他接到酒糖时,她刚好皱了眉头,“喔!我错了,它们真的不一样。这酒馅大概足平常的二十倍浓。”

“这才叫做酒糖啊!”

班迪克斯想到这些所谓的巧克力酒糖打着烈酒名号,充其量不过是甜得要命的糖果而已,他就不禁笑了起来。

他把她给的这颗糖放进嘴里咬了开来,一阵烧灼感袭来,虽不至于难受,但绝对称不上口感十足。

“我的天呀,”他叫道,“你说的没错,我相信他们放的是真正的好酒。”

“哼,他们才不会那么有良心呢,真的,”他太太一边说,一边又剥开了另一颗,“它们的口味很重,一定是新的配方。哇,几乎要烧起来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不过那颗樱桃酒口味的,吃起来杏仁味太重了。这颗看看会不会好一些。你也来一颗黑樱桃的。”

为了取悦她,他又吃下了一颗,但益发确定他不喜欢。

“真奇怪,”他用舌头舔了舔上唇,然后说道,“我的舌头好麻。”

“开始我也是,”她表示同意,“但现在只是有点刺痛而已。嗯,我吃不出来樱桃酒和黑樱桃酒的有什么不同。不过它们都很来劲!我说不上来喜不喜欢。”

“我可不喜欢,”班迪克斯明确地说道,“这些糖有些不对劲,我要是你,就不再吃了。”

“嗯,我想,它们只是实验品。”他太大说。

几分钟后,班迪克斯先生出门去市区赴一个约会。他太太则继续品尝巧克力,试图弄清楚它们究竟好不好吃。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些糖让她满嘴发烫,可能无法再吃了。

(“这段话班迪克斯先生记得非常清楚,”莫司比总探长一边说,一边注视在座每一张浑然忘我的脸,“因为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妻子还尚在人间。”)

他们在客厅的对话,大约是发生于二点十五分到三十分之间。班迪克斯在城里的约会是三点钟,他在那儿待了约莫半小时,然后叫了部计程车回俱乐部喝下午茶。

谈生意时,他就觉得非常不舒服,在计程车里他几乎瘫痪;司机得请俱乐部服务生帮忙扶池进去。他们俩都表示,当时他脸色苍白的吓人,双眼痴瞪,嘴唇铁青,皮肤则又湿又黏。但他的神智似乎相当清醒,一旦扶他上了阶梯,在服务生的协助下,他也能自己抬起脚步走进大厅。

服务生被他的样子吓到了,想要请医生立即过来,但班迪克斯先生是个临危不乱的人,他完全拒绝这么做,并坚称一定是消化不良之故,休息几分钟就会好了;他自认一定是吃了不对胃的东西。服务生虽不以为然,但也只好遵命。

过了一会儿,他对一直待在俱乐部未曾离开的尤斯特·班尼斐勒爵士重述了自己的状况。不过,这次他补充说道:“我现在想起来了,一定是你给我的那盒烂巧克力害的。那时候我就觉得这糖怪怪的。我最好打个电话给我老婆,看看她有没有发生和我一样的症状。”

好心的尤斯特一看到班迪克斯的模样,所受到的惊吓绝不亚于服务生,听到他这么说后,心慌慌地觉得自己该负起些责任,所以便主动表示要帮忙打电话给班迪克斯夫人,因为眼看班迪克斯实在是难以起身行动。就在班迪克斯正要回答时,他的状况突然起了奇怪的变化。他的身体原本软趴趴地靠在椅背上,突然之间变得僵直坚硬:他的嘴巴紧闭,苍白嘴唇一皱而形成可怕的狞笑,双手亦紧紧地握住了椅把。就在同时,尤斯特爵士千真万确地闻到苦杏仁的味道。

这下子事态严重了,从眼神可看出班迪克斯正处于死亡边缘。尤斯特大声唤来服务生及医生。两三位在大厅另一端的人,也当场赶了过来(从未有人在这间大厅如此大声叫嚷过)。尤斯特刻不容缓地指派其中一位,去通知服务生就近召唤医生过来,然后请其他人试着摩挲班迪克斯痉挛的身体。无庸置疑地,大家都认为班迪克斯中了毒。他们不断跟他说话,问他感觉如何,还有该为他做些什么,但他就是没有任何反应。事实上,他是完全丧失了意识。

医生抵达之前,一个声音激动的管家打了电话进来,问道班迪克斯先生是不是在这儿,并希望他马上赶回家,因为班迪克斯太太病得很重。

在伊通广场的家中,班迪克斯太大也发生和他先生一模一样的病状,只不过她的情况更加急遽。先生离家之后,她在客厅又待了半小时,其间她至少又吃掉三颗巧克力。然后她上楼回到卧房,呼唤女佣进来,告知她自己觉得人很不舒服,所以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和他丈夫一样,她的说法也是消化不良的关系。

女佣从瓶中舀出含有重碳酸盐苏打和铋成分的助消化药粉,调制了一杯饮料给她,并送了一杯热水来,然后就留她躺在床上。她对女主人病况的描绘,与计程车司机、俱乐部服务生对班迪克斯先生的叙述完全雷同,唯一差别只在于她未曾对病状心生警觉。稍后她表示,班迪克斯太太绝不是个贪嘴的人,但她一定是午餐过量了。

三点过了一刻后,班迪克斯太太的房中傅来急切剧烈的铃声。

女仆赶紧上楼,发现女主人象癫痫发作似地已无意识,而且全身僵硬。这会儿她完全吓呆了,因而徒劳地试着叫醒她,却错失救人命的黄金时间,然后她才飞奔下楼,打电话给医生。他们的家庭医生正巧不在,接着又蹉跎了一阵子,管家才发现近乎歇斯底里的女仆杵在电话旁边,于是他当机立断,赶紧连络另一位医生过来。等到医生赶来时,离班迪克斯太大按铃叫人已过了半个小时,此刻救援为时已晚了。她已陷入昏迷状态,尽管医生尽了一切努力,但十分钟不到她就与世长辞了。

实际上,当管家拨电话到彩虹俱乐部时,她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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