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确也是原因,但我常常怀疑或许她就像许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根本无法爱自己的小孩。很久之前,穗积蝶子的死让毛毬认清自己的青春已经结束,即使如此,她却不顾接受长大成人的自己。她无法永久待在年少时建立的虚构世界,却又无法长大。这个矛盾一直阴魂不散的盘踞着大宅。毛毬不断选中丑陋的男人交往,但是每一段关系都不持久;她不和有婚姻之实的丈夫建立名副其实的家庭,也不愿负起养育孩子的责任,唯一做得到的,就只有画漫画这件事本身。漫画家毛毬有如巨人幻影般傲视着赤朽集家,但是现实生活中身为母亲的毛毬,却只是个虚幻的人物……以上是我的怨言,因为我好希望被妈妈所爱,不想被当成空气一样忽视。我想说的是,那时代存在着许多像毛毬一样有能力、却无法活在现实中的女性。许久之前万叶曾经预言,也许有一天女人不再将养儿育女视为幸福的归宿。那个“有一天”其实已经悄悄到来。
不过,尽管毛毬没能成为及格的成人,她却没忘记身为家族继承人的责任,一直守护着整个家族。
我是外婆带大的,懂事以来我就常吵着万叶要她说以前的故事给我听。比起童话或哄小孩的故事,我更喜欢听万叶操着慵懒的语调,聊着红绿村的传说;等我长大了一点,只要发现妈妈在檐廊稍事休息,也会要求她说从前的事给我听。一开始觉得不耐烦的妈妈后来发现,跟年幼的女儿讲古的同时,也能唤起许多儿时回忆,对自己的工作很有用,此后甚至特地空出时间和我说话。我可说是在外婆和母亲的故事陪伴下长大的。
我五岁那一年,苏峰回来了。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出现在妈妈后期的故事里,那个爬上漫长坡道而来的编辑。令人费解的是,每个美男子编辑在接到妈妈的编务后都纷纷病倒,彷佛全身精力被丙午女榨干了一般,那时跟在妈妈身边的“赤朽叶专属”编辑“薮川”。已经是第六任了,看到苏峰在离开八年后再度出现,妈妈似乎不怎么惊讶,头也不抬地说:“是苏峰啊?好久不见了,你怎么啦?”
“借我躲一阵子……”苏峰低声说。
妈妈这才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听说苏峰现在服务于某家中小型出版社,还在干漫画编辑,他的表现杰出,现在是漫画杂志的副总编辑。可是上星期他不小心弄丢了某个大牌漫画家的一百张原稿。
“又来了。”
“是……”
“去找出来,苏峰。”
“我找过了,到处都找不到,我回去一定会被杀的,而且我也……”
“什么?”
“我已经不想工作了,我好累。”
普遍说来,编辑的工作虽然不像漫画家那么短命,但同样都有许多人投身其间燃烧殆尽后。就此在业界消失,幸存下来的人则爬上管理阶层。无论如何,能够长时间待在第一线上的,终究是少数。苏峰的样貌和从前有些不同,看起来较为丰腴,再也算不上是美男子了。毛毬尽管有些为难,还是答应了苏峰的请求。
“真是个没救的家伙……”
毛毬一向重义气,而倾注全力帮助毛毬完成处女作的苏峰,算得上是她的伯乐。当时两人只能靠着瞧不起彼此,来转移突然窜红的尴尬;明明在心底彼此感谢对方,但脑子里却被轻蔑给遮蔽了。每当毛毬回想当年,就觉得自己亏欠苏峰许多。
这么一来家里除了黑菱绿之外,又多了一个食客苏峰有。没多久,名漫画家派出的追兵追到了赤朽叶家,这次出面的不是分身爱拉,而是本尊毛毬,她挥舞着尘封已久的铁制武器,硬是将追兵赶了出去。
“再来就毁了你!”
这句没道理的威胁,让对方乖乖闭上了嘴。从此苏峰就在大宅里住下,每天不是陪着孤独打电玩,就是抓着年幼的我,夸耀自己渊博的杂学。由于多年从事编辑工作,苏峰见多识广;北至爱尔兰,南至南非共和国无不知晓。不过他一直到现在都还以为百夜是女佣的幽魂,也因为家人从未对外公开爱拉的身分,苏峰还以为她是毛毬的生灵出窍,害怕得不得了。美夫似乎一度怀疑苏峰是妻子的情夫,不过其它人都知道实情并非如此,因为百夜完全没有对苏峰伸出魔爪。百夜经常出入美夫寝室,却对苏峰丝毫不感兴趣,而苏峰则以为百夜是幽魂,躲都来不及了。这点,全家人都看在眼里。
百夜商校毕业后,陆续在红绿村总公会、交通公社、汽车行等地方担任会计,可是每一处都待不久。总是不到一年就换工作。她不结婚不谈恋爱,也没有朋友,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一九九八年。在她二十九岁的那年冬天。她的一生,仿佛只为了与人私通而存在。
为私通而生的百夜和丙午年出生的毛毬两人之间的战争没有休止的一天;毛毬依然看不见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而百夜也一再重复与人私通的恶习。九七年到九八年间,毛毬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对象是经常在大宅出入的米店伙计,长相一样其貌不扬。家人为了这件事成天提心吊胆。当时美夫正带领着公司在风雨飘摇中前进,根本无暇顾及妻子的恶行,不过女眷们倒常偷偷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又来了,这孩子怎么老挑那种丑男?”万叶震惊地说。
当时还住在家里的鞄,咧着涂了红色唇膏的嘴唇点头说:“狗改不了吃屎啦。”
“也是。”
“不管是毛毬姊爱丑男的怪品味,还是百夜姊的固执,看来这辈子是改不了了。”
“毛毬为什么会看不见百夜呢?”
在窃窃私语的两人面前,毛毬正好和快步通过的百夜擦身而过,只见毛毬毫不迟疑地直直往前走,像是完全看不见百夜,百夜只得默默让到一旁。身为大房长女的自负,让毛毬那一阵子走到那里都无意识地散发着光芒,百夜则仿佛身处暗夜。然而,在暗处的人不管做了什么,身处光明之中的人是看不见的。
毛毬被米店伙计迷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中男人却被她看不见的女人抢走了。年轻伙计早有妻儿,还是很快被百夜迷倒。他的妻子后来抱着婴儿上门兴师问罪,毛毬尽管气得发狂,却怎么都听不明白她说的百夜是谁,伙计妻子气急败坏,毛毬也在家中来回狂奔。吼道:“百夜,你给我出来!快出现在我面前!”
百夜为了躲开震怒的毛毬,爬上了后院的山毛榉。毛毬眼中杀气腾腾,挥舞着和服袖摆,在迷宫般的长廊上来回奔跑。万叶和鞄急忙上前安抚毛毬,不停地说:“百夜在呀,她一直都在呀。”万叶和鞄哭着向毛毬描述百夜的长相,说她从十岁起就住进这个家,之前某某时候和某某事发生时百夜都在场。
但是毛毬不相信,她摇着头。抓乱了头发说:“如果她真的存在,我不可能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
眼泪不断地滑过毛毬黝黑的脸颊,母女三人相拥而泣,万叶说:“她在呀,百夜一直都在呀。”妹妹鞄也哭着说:“百夜也曾经和野岛学长、山中深长私通,她开口闭口都是毛毬姊,她一直都跟在毛毬姊屁股后面啊。”
鞄后来和我说,她也不知那时是为了谁而哭,对她来说,毛毬和百夜都是她血脉相通的亲姐姐,两个人都一样傻,这令她感到悲哀。
“百夜,你给我出来!百夜,你出来呀,百夜!”毛毬念经般不断吼着,“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出来让我看看啊,你倒说说看,为什么和我的男人私通!要是有正当理由,就说说看啊!”
事情闹到这步田地,米店伙计的妻子害怕不已,便先回家去了。只剩下一心想揪出妹妹百夜的毛毬,发了狂似地穿梭在迷宫般的大宅里,口中不停叫着“百夜,百夜啊,”夜深之后犹不肯停歇,她手握着铁斧,双眼流出有如火红铁浆的鲜血,不停在光滑的走廊上来回跑着。几近发狂的嫉妒化为火焰包围着她,毛毬对男女之事一向看得很开,这股怨气之重前所未有。她在繁重的工作中逐渐失去青春,回地神来时才发现已经中年,或许是这个缘故,才让她突然失去了理智。万叶和鞄哭着追在紧握斧头狂奔的毛毬身后,试图拦下她。
这时,毛毬突然停下了脚步,发红的双眼直直地瞪向前方。两人顺着毛毬的视线,看到在后院深处的山毛榉上,有什么重物“扑通”一声掉进水池,犹如被毛毬发红的目光击中一般。
毛毬吸了一大口气,举起斧头,赤着脚冲进院子,像一阵血红的疾风。
“总算找到你了,百夜!”
刚才掉进池子里的东西无声地逃走了,毛毬在黑暗中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万叶和鞄只看得到阴暗的院子里那道瘦小女子的足迹,接着传来后院木门打开的声响,然后,百夜消失了。当晚她没有回来大宅,隔天早上被人发现时。她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
锦港渔夫拉上岸的鱼网里,纠缠着一个双腿被捆绑后投海的女人。她的双手蜷曲成钩状,似乎想抓住什么,原来当晚百夜强逼米店伙计和她殉情,伙计在被她强拉进水里前一刻逃脱,他逃回米仓躲起来,全身颤抖着等到天明。百夜留下的遗书在他手上,遗书马上被送回了大宅。打开一看,只见几个蚯蚓爬行般的大字,写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美夫颤抖地念完这几个字,万叶失神晕了过去。
百夜过世后,毛毬身上的邪崇仿佛被驱走一般,显得很平静。百夜出殡那天,毛毬侧着头看着四周装饰着白花的遗照,怯生生地问:“这就是百夜吗?真的是百夜吗?”
“你真的没见过她吗?”全家人异口同声地问。
“没有,这个女孩到底都藏在哪里?”毛毬歪着头说。
毛毬看着棺木里躺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那双总是躲在柱子后、桌子底下,偷窥着姊姊的黯淡双眼,现在已经紧紧闭合。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百夜直到变成了一具死尸,毛毬才看得见她。她像个孩子一样歪着头,注视着这个陌生女人的脸,一脸不可思议地说:“是百夜吗?这是百夜吗?”
此时的毛毬仿佛再度被死者附身,又变回那个脸色铁青、不祥的她。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即将迈入世纪末。赤朽叶制铁在缩减规模后总算上了轨道,而毛毬那之后也一如以往地画着漫画。她的作品连载已超过十年。单行本印行超过四十集,以蝶子为模特儿的幸运女神离世的情节,让全国读者流下了眼泪,那时的美男子编辑已经换成第十任的“榛”。大宅里除了家人,还有黑菱绿、分身爱拉和杂学王苏峰。一次家庭会议上,提起了鞄嫁进分房的婚事。年近三十的鞄喃喃地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男方和她青梅竹马。她爽快地说:“嫁给他也不错。”
这一年——我——赤朽叶瞳子,九岁,妈妈发狂的那晚我好像睡了,不记得了,不过百夜出殡那天的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想,说不定毛毬其实一直都看得见妹妹百夜,虽然现在事实已不可考。在“万里眼”女孩眼中,总是分不清是梦境或现实,而漫画家则天性善于编造故事;外婆和妈妈在描述她们的过往时,总是带着强烈的主观。我在意的是,妈妈在连载超过十二年的《铁打天使!》前画的处女作,也就是那篇当初参加漫画徽选的短篇作品,描述的正是女主角和另一个女孩争风吃醋的正统派少女漫画,画面中不时飘散着玫瑰花瓣,一点都不像赤朽叶毛毬后来的风格。这篇作品的确画得不怎么样,因为没有获选,自然也没有刊登在杂志上,不过我曾在妈妈工作室的抽届里,找到了一份影印本。
在作品里和女主角争风吃醋的那个女孩,无论长相,说话的方式,所有一切都酷似她的妹妹百夜,相似的程度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她看不见百夜。
她明明看得见百夜,明明看得见她的啊。却故意忽视她的存在,为私通而生的百夜其实是被丙午女毛毬欺压而死的啊……
不过现在已经不可能对毛毬求证了,因为就在同一年。也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她睡开人世了。连载超过十二年的《铁打天使!》最后一回,主角在历经立体停车场废墟的最后一战,光荣引退。妈妈在画完最后的稿子后,微笑看着为了打发时间来帮忙的我说:“瞳子,谢谢你。”便起身走向铺着被褥的休息室去,小声地说了句:“蝶子来了,我要走啰。”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一点都不像平常那个难搞的大牌漫画家,她是那么轻快、愉悦,感觉突然年轻了好几岁。当时我正忙着贴网点,随口应了一声,隔了几秒才听出不对。
“妈妈……?”
我推开纸门,走进了休息室。
妈妈伏倒在被褥上,已经没了气息。我上前想扶起她,但她的身体已经沉重地像死去的动物一般,还是孩子的我实在撑不住她。我跑出去找人帮忙,苏峰立刻赶来,他冲进房里直直看着倒地的妈妈。喊着:“喂!毛毬!”声音听起来异常干涸、冷淡。家人纷纷聚集,在公司的美夫也被叫了回来,第十任美男子编辑冲进来,抓起桌上最后一回的稿子,赶工将剩余的网点贴完。
榛赶去邮局将稿子寄出,接着冲进了木造的NTT大楼,发了一通电报:
无法阻止赤朽叶毛毬踏上归途
榛
这通电报化为夜空中的光影,传到了东京的出版社。
穗积蝶子真的来接妈妈了吗?妈妈最后还是长不大,她既不是小孩。也无法长成真正的大人。就像许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一样。毛毬被困在那段阳魂不散的阴影中长达十年多。内心终日煎熬、痛苦、彷徨不知所措,就这样抵达人生的终点。丙午年出生的赤朽叶毛毬,这位传奇的暴走族、漫画家,就在三十二岁那年夏夜离开了人世。
这就是那段有关青春、丧失与姊妹间战争的过往,巨大又虚无的时代故事已经完结。而我,赤朽叶瞳子,那年才九岁,对于和母亲死别,这个年纪还嫌太早。
铁炮玫瑰
时间终于来到了现代。我,赤朽叶瞳子,身为说故事的人,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故事。真的,连一个也没有。
我是万叶的不肖外孙女。啊啊,不争气的我真应该以死谢罪的,可是我还想再活久一点。
九岁那年妈妈过世后,我变得沉默寡言,外婆万叶在逐渐萧条的大宅深处一手将我带大。爸爸美夫将赤朽叶制铁的营业内容转为制造业,并将公司名称称变更为“Rde Eead Leaf”继续营运。这艘古老的巨大战舰,就这样缓缓地继续航行在世界大海中。传奇少女漫画家妈妈过世之后,她的版税依然全额转为公司资金,公司每个月发行的社内刊物里,都会放一幅妈妈的漫画,并特注明是社长夫人的作品。尽管工厂逐渐转为自动化生产,公司的员工人数锐减,但仍然替红绿村的年轻人提供了宝贵的工作机会。
赤朽叶大宅日渐老朽,深处的几个房间几乎已无人使用,女佣人数也逐渐减少。年老的围丁一一过世,但也没有递补缺额,外婆昔日最喜爱的后院,未经修整的枫树任意生长,每到秋天便化为一片火海,仿佛又回到从前风箱炼铁坊还在时的森林样貌。进入二○○年后的头几年,我正值青春期,当时大宅里住了我、外婆万叶、舅舅孤独、寄居的黑菱绿和苏峰共五人。爸爸虽然也住在家里,但他每天一大清早就出门,直到深夜才回家,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这栋曾经称霸山头的红色大宅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近代文明入侵,现在不过是栋寻常的山间宅邸罢了。唯一比较特别的,是有时明明没有风,房子却会微微震动,后院的火红森林也不住地沙沙作响;那往往都是外婆万叶出现的时候。外婆多年来为大宅劳心劳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无数刻痕,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衰老。当高大的万叶穿着红和服,披着银白色的长发走在长廊上时,后院的森林便晃动不已,大宅仿佛也在一瞬间回复以往神话时代的奇妙氛围。万叶现在尊为大房的“赤朽叶夫人”,她的存在也是我们的心灵寄托。
鞄长年在大宅里过着传承自父亲的“高级游民”志向生活,不过在三十岁前夕她嫁给青梅竹马的分房男眷,生了四个小孩,每天忙着带孩子。最近她开始把小孩交给女佣照顾,天气好的时候就散步回大房喝茶叙旧。每次见到我,都会跟我说家族以前的故事,一边啃着红豆馒头,一手指着院子,怀念地说:“你看,百夜姊姊就是躲在那棵毛山榉上的,结果摔到下面的池塘,后来逃走了。”
“她留下‘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遗书,结果却一个人死了,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毛毬姊在那之后没多久也死了呢。”
而担任毛毬替身的菲律宾女孩爱拉,就在妈妈死后不久突然失去踪影。自此之后,赤朽叶家既不是大家庭,也不像一般小家庭,由几个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成员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虚拟家庭”。
我从村里的国中毕业后,进入一家男女合校的普通高中就读,虽然拥有让妈妈将我取名为瞳子的一双大眼睛,却不像妈妈那么美丽,也没有万叶的超能力。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孩。或许因为如此,我才会对外婆和妈妈的故事那么感兴趣,对平凡的我而言,她们俩人辉煌的过去是历史。也是我的根,只有想起她们的事迹时,我才能觉得自己还有点价值。
因为过世的家人很多,每天早上外婆万叶在神坛供香时,总是手忙脚乱。墙上挂着曾祖父康信、曾祖母阿辰、外公曜司、舅舅泪、妈妈毛毬、阿姨百夜等人的遗照。外婆喃喃念着所有人的名字,虔诚祭拜;而一旁的凸眼金鱼阿姨黑菱绿口中则是念着自己的双亲、丈夫和哥哥的名字,低头膜拜。线香的细烟就像外婆故事里出现过的垂盆草烟束,紫色的烟雾弥漫整座大宅。
“我走了!”准备上学的我总是被这股紫烟呛得止不住咳嗽,路过光滑的走廊,膜拜中的外婆总是不忘低声叮嘱我:“路上小心。”
下山途中,经过山坡上那片已经少有住人的破败宿舍大楼时,线香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身上,早已停工的巨大熔炉依旧黝黑,高耸在灰暗的天空之中。由于熔炉日渐老朽,公司已经接到行政机关指示拆除的通知,但却迟迟没有执行。我知道那是因为爸爸顾虑到外婆,不愿在她还在世的时候这么做。
“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也就是外婆万叶。在我二十岁生日后不久离开了人世,那之后爸爸便着手进行熔炉的拆除工程,不过这些要到后头才会提到,我想先说说外婆过世前,我还在念高中时的一些事。
那时舅舅孤独刚满三十岁,那之前他通过大学联考,考上当地的大学,不过毕业后仍是本性不改,整天闷在家里。后来在爸爸的安排下他进入“Red Dead Leaf”工作,不过态度不大积极,假日都躲在房里打电玩,他自国中以后,就不爱与人接触,不过倒很疼爱我这个外甥女。尽管平常沉默寡言,在家中异常低调,在二○○○年鸟取县西部发生大地震时,他奋不顾身地保护了人在后院的我,结果自己被倒下的水杉压断了腿,受了重伤。舅舅特别放心不下早死的姊姊留下的孩子,各方面都很照顾我。从小我就和这个性情古怪但心地善良的舅舅很要好,假日如果下雨,我都会窝在孤独的房里悠闲渡过一天,就像从前的妈妈那样。
至于苏峰有,虽然收留他的漫画家早已过世,他还是死皮赖脸地继续住在赤朽叶家,年纪已经四十过半,似乎没有再工作的打算。有次电视上在介绍“尼特族【注】”,他看了开怀大笑说:“喔!这不就是在说我嘛。”我不服气地回嘴说:“阿有,‘尼特族’住的可是自己家,你住的是别人家吧?”他一脸正经点着头说:“说的也是。”苏峰依旧是见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是个很有趣的叔叔。
“你知道吗?瞳子。‘Love’这个英文单字啊,在明治时代以前的日本根本没有相对应的日文,也就是说,从前在日本根本没有‘恋爱’的概念,现在吵得沸沸扬扬的恋爱风潮,其实都是从欧美国家传过来的。”
“这个我知道。” 轻之国度论坛
“什么嘛,你知道了啊?那你知道密克罗尼西亚岛上有个部族的语言里,没有‘悲伤’这个字吗?”
“是吗?我不知道耶。”
“最接近‘悲伤’的是‘FAGO’这个单字,那是指看到别人痛苦,会心生同情,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的意思。可是他们却没有表现自己心中痛楚的单字,因为没这个必要。你不觉得那是个善良的民族吗?瞳子,你想想看,他们尽管具有悲伤他人的概念,却没有悲伤自己的想法喔。一般人总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我们也一样,都只顾着自己不是吗?”
“嗯……”
“还有啊,听说非洲的某个部族,女性可以同性结婚。如果想怀孕,她们会找伴侣的近亲男性帮忙,怀孕后还是和女伴在一起。其实啊,很多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在其它世界可能根本不适用,这么一想不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吗……”
长大之后我才发现,苏峰知道的杂学其实和他对其它文化圈的憧憬有关。他长得一表人才,学历也好,却在三十五岁时放弃工作,自此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过他和那些曾活在“泡沫经济高峰期”的人们一样,总是异常的乐观。他的那些杂学知识,更是证明了他仍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抵达那些更舒适、更丰富的国度。而这种乐观特质正是我这世代的年轻人所没有,也无法体会的,谁叫我们出生在已经失去一切荣光的时代,也只能随波逐流。
【注】:“NEET”,指一些不升学、不就业、不进修或参加就业辅导,终日无所事事的族群。
再回头说说我的事情吧。
进高中后,我和国中一样加入了管乐队,我完全没有遗传到外婆和母亲的高大体格,身材很娇小,不过我吹的可是很大的喇叭。每次吹奏,我都能感受到空气就在体内流窜。县立红绿高中受到人口外流和少子化的影响,学生人数锐减,不过社团活动依旧盛行。放学后棒球队、足球队和田径队的人在操场上奔跑,精神抖擞地叫喊着;而我们管乐队则在教室勤加练习。风吹动教室里的白色窗帘,窗外可见远方苍繍高耸的中国山脉,绵延不绝的田地,仿佛还闻得到阵阵泥土气息。管乐队的练习结束后,我们嘻笑着离开校园,操场上只剩棒球队还在练习,夕阳余晖映照在他们沾满灰土的制服上。
我和其它的高中生一样,没什么远大志向,班导师为了这件事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们说教。说他自己年轻时心中总是满怀梦想和期许社会改革的正义感,渡过了热血澎湃的青年时期,但我们则一点都不像年轻人之类的话。但是,年轻到底是什么?懦弱和忧郁不正是年轻这种疾病所显现出的徽兆吗?我们感到前途茫茫,眼前又有太多事等待完成,我们就像困在浓雾中的小船,完全摸不着方向;这就是我所认知的青春期。正因为如此,我想珍惜同艘船上的同伴,藉由彼此的互相关怀,至少可以开心地渡过每一天。团体的默契很重要,我们得努力融入当场的气氛,尽可能加入大家的话题,不要让自己格格不入,大家融洽地聊天、嬉闹。然而和朋友玩乐过后,我却总是觉得疲累。真正想说的话不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将沉重的心情藏在内心深处。
只有一件事能让我们热血澎湃,那就是恋爱。我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默契,那就是只有恋爱的时候才可以尽情投入,无限量燃烧青春。同学一个个陷入热恋,失恋后重新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我,也在高中二年级的那年谈了一场再平凡不过的恋爱。
我的男友是同班的多田丰。我们就读不同的国中,高中时才分在同一班。他爸爸也是当年收养万叶的多田夫妻的孩子,在红绿村派出所担任警察。丰加入了学校的棒球队,从一年级下学期开始,每次管乐队练习结束后穿越操场回家去时,我就无法将目光自他身上移开。
丰的五官俊秀,很受女同学欢迎,三年级的学长退出球队后,他就成了主力选手,在队上相当活跃。丰只要用力挥出球棒,白球便划过黄昏的天空,飞得好远、好高。最后消失在空中。我停下脚步,看着划过天际的白球,球飞得那么远、那么高,是多么地耀眼、多么地令人憧憬啊。尽管我身处一个缺乏热情的年代。但那并不表示我不喜欢同世代里发光、发热的人,反而因为这些人拥有特殊的热情和才能,能够完成我无法达成的梦想,忍不住发自内心为他们加油。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嫉妒拥有企图心的人。
而丰就是那群挥洒着热情汗水的人之一。和他交往后,我成为全校女同学羡慕的对象,那时的丰很帅,散发着受人瞩目的人特有的光辉。升上三年级后的那个夏天,他为了甲子园预赛奋斗,我们管乐队则是每天在酷热的县民球场为棒球队演奏加油歌曲,喇叭在夏日的天空下闪耀着金光。在高中的最后一个夏季,丰连续击出全垒打,将红绿高中带进了甲子园。这难得的预赛资格炒热了整个村子,村民甚至还包下游览车到甲子园为棒球队加油,丰成了村里的英雄。
“我只是尽力做好……”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我们在车站前的拱廊商店街散步,丰的脸颊晒得很黑,微笑着这么说。这个陪伴我妈渡过青春岁月、曾经形同废墟的商店街上,最近开了很多以年轻人为贩售对象的小店,慢慢地恢复以往的热闹。许多店的老板都是从大都市回来的,他们年轻时正值泡沫经济高峰,离乡背井到都市发展,几年后他们已不再年轻,又因为经济不景气而丢了工作,散尽财产后只好回乡做些小生意。毕竟只要拉开老家拉下已久的铁门,就可以做生意了。既不用额外支出房租,还能把兴趣当成工作。虽然我们没什么零用钱,没办法常买东西,不过在商店街逛逛饰品店或服装店,喝喝茶,是高中生最热衷的约会行程。而太保太妹将这里当做巢穴的时代,早已是久远的历史了。
“做不到的事,再怎么努力也办不到,所以我只是尽力把自己做得到的事做到最好,也只有这样才能轮到我发光、发热。”
“丰好帅气喔。”
“才不是……我也承受了很多压力呢。村长会到家里关心,就连你爸也常送米和酒到我家啊。”
这么说的丰脸上露出了不符合他英雄形象的寂寞笑容。
我们信步走着,许多当地的高中生和国中女生,大家围着丰不停尖叫,耳边陆续传来“你要加油喔!我们会为你加油!”的喝采声,说完他们还斜睨了一旁的我。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不会遭妒,但是英雄旁边的凡人却常惹来众人嫉妒的眼神。从那时候开始,我的鞋柜里开始出现怪东西,大多是垃圾和土块,我从没有因为男友是风云人物而自命不凡,因为我就是我,我只是个平凡的女孩,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年夏天,村民包下了游览车前进东方,跨越县境一直朝东开去,终于抵达了甲子园。我们耗尽全身力气为棒球队加油,管乐队不停演奏,直到不支倒地为止。大人们也全力加油喝采。红绿高中在第二场比赛败退,那时大家都累得呈现虚脱状态,在回程的游览车上沉沉睡去。醒来后发现太阳已经下山,回到村里时已经是半夜了。我们每个人都晒得很黑,全身是汗。那年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回想这些过往时,我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青春是多么平凡。我遇见了丰、参加社团,和朋友渡过快乐的时光。回到家有外婆等着我。同时,我也感受得到人口外移的现象的确一点一滴侵蚀着这个村子。生在现代的我没有热情,那或许是从赤朽叶家的风箱炼铁厂里的火焰熄灭之后,随着时间慢慢消退的吧。熔炉的火已灭,那些猛烈的焰火、辉煌的过去,都已经成为历史。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当地的短期大学。书念得马马虎虎,平时在车站前的可丽饼店打工,和朋友玩在一起,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十九岁时,我和丰曾经一度为了无聊小事分手,半年后又再度复合。分手的那段时间,我们分别交过新的恋人,最后发现还是彼此最适合自己。两人刚复合时处得还有一点别扭,慢慢地才又恢复以往的感觉。我一向没有自信,所以很介意丰和其它女孩交往过后会如何评价我,发现丰的做爱技巧似乎更熟练了,也让我暗地里大受打击。高中毕业后,丰进入当地的企业工作,但在我们分手时他也离职了,而我们复合后又开始到其它公司上班。丰的爸爸是警察,一家三口住在派出所后的两房木造平房里。丰虽然很想搬出来一个人住,但是考虑到自己的收入,只能在买车或搬出去之间选择其中一项,最后他选择了车子。假日时,我们一起去兜风,常去国道旁一家名为“THE CHATEAU”的旧宾馆约会,每次都选择那间有圆床的水蓝色房间,我甚至开始有住进那里的错觉。
我喜欢丰,不过那并不值得在这里大书特书,我对他的感情就像每个平凡女孩重视某个男孩的那种感觉。我们常交换恋爱观,丰也和我有同样想法。我们都认为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命中注定的爱情,我们和大家一样,只是在凑巧遇到的对象之中,选定比较合适自己的人罢了。这之中如果出现什么阴错阳差,或许就会和其它人交往。但是这一点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此刻选择了彼此,也很满足现状。
高二到高三的这一年里,丰似乎挥霍了他这辈子应得的瞩目。退出棒球队后,他成了一个普通人,他的脑袋虽然清楚这一点,但是心里似乎还无法释怀。我根本不介意这种事,我欣赏的是他的人品,不过我也许并没有让他清楚感受到这点,如果他只是普通朋友,或许我能更精确地传达也说不定,一旦成为男女朋友,总是有些话无法轻易说出口。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对不对?”
“嗯。应该吧……总有办法的吧。”
“我想也是,不过如果失去你。我一定会死。”
“你骗人!”
“嗯,骗你的啦。”
我们就这样聊着天,在这间店名不知是英文还是法文的宾馆里唱着卡拉OK、互相报告不能见面时发生的小事,无所事事地在一起。
退出棒球队,褪去英雄光环之后,丰似乎也失去了身为男人的自觉,每天重复着白天上班,晚上下班,放假时和女友兜风的行程。他没有外公时而对外婆展现出的男子气概,个性温和,似乎离男性特质越来越远。再加上动作秀气,感觉和我的女性朋友没什么不同。
除了这些,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了。
不过就在我和丰刚满二十岁不久发生了一件事。这段奇妙的插曲和外婆的死,以及在天空飞的男人息息相关,意外地在让我们俩沉静的心大大动摇。
短大毕业后,为了累积社会经验,我进了当地的公司,但是工作实在太过无趣,没多久就辞职了,自此整天在家闲晃。我万万没想到,没事做的生活也会令人喘不过气。世人都说泡沫经济崩盘后,持续低迷的景气已经慢慢回升,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就职,像我就有很多朋友只打工不找正职,也有人好不容易念完四年大学、进了好公司,却做不久就离职;我身边充斥了许多年轻的“高级游民”。那种在工作上因专业而自傲、每天卖命奋斗的人生态度,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就算努力不懈往上爬,世界终究还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们这群人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当年绿的哥哥跌下的阶梯最底层。
我既无大志,也没有想大把花钱的冲动,对努力挣钱来挥霍这件事也就提不起劲。我不想为了成为社会上的一份子而失去自我,也不想为了无法苟同的事向人鞠躬哈腰,这种成为大人必须经历的过程,往往令我感到窒息。一想起自己原本应该叫做“自由”,心头就闷闷的,不愁吃穿、整天游手好闲的我是自由的吗?对我们这一代而言,自由是什么?而身为一个女人,自由又是什么呢?
有一天就在我烦恼着这些问题在家闲晃时,被外婆万叶找了去。我心想外婆又要说教了,战战兢兢地走进起居室,发现外婆已备好泡泡茶,神态自若地坐在里面,尽管她黝黑的肌肤粗厚,爬满了皱纹,曾经乌黑的长发也转为一头银白,但像这样端坐着时还是很有魄力,不愧是“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她穿着暗红色的和服,宽松地绑着腰带,像年轻时那样披散着一头长发。我坐到她身边,端起泡泡茶,万叶眯起大眼睛,仔细看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外孙女。
“最近怎么样?”
“这个……还好。”
“是吗?”
我挑起一颗五色豆送进嘴里,边吃边说。
“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对,应该说我连找出自己想做什么的热情都没有,外婆。你懂吗?”
“这还真是伤脑筋。”
不像大多数的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劈头便骂“天真”或“不懂事”,万叶不当一回事地回答。我喝着茶,回想起万叶说过的往事。当黑菱绿取笑她是山里的野孩子时,她回答:“我很满足了。”当时的她家境贫穷,又是个弃儿,而且还不识字,但她却说自己很满足。这对内心贫乏的我来说,实在无法不惊讶。
我清楚自己是“不满足的”,每天都觉得“完全不够”,但又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劝诫我说:“这样就够了,人生不能过度期待。”我知道,喊着“完全不够”的是我的心,而劝诫我“这样就够了”的,是大时代的声音。我总是不安得想大叫,然而我又想呐喊什么呢?
这个日渐凋零的村子,那股沉寂的空气,就这么包覆着我心中的不安与不满。我已经厌倦了再谈这些事,不过待在外婆身边总是能令我心情平静下来,我便留下来陪外婆喝茶,这时外婆抬起头,透过敞开的拉门望向远方的中国山脉。
“他们把我忘了吗?”
“啊?忘了什么?”外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伤,我好奇地问。
“忘了我呀。”万叶微笑地回答。
“谁忘了你?”
“山里的人啊……”
“怎么会呢,不会有人忘了带走孩子的。”我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刻意加强语气这么说。万叶的眼神透着寂寞黯淡下来,望着远山的脸庞也显得无精打采,笼罩着一层阴影,和平日坚强的她判若两人。
“是吗?”
“嗯,一定是这样。”
“那为什么我会被丢下呢?”
我答不出来,外婆也跟我一样是被丢下的女孩啊。我对年老的外婆顿时涌上一股亲密感。我喜欢外婆,我们俩静静喝着茶时,绿踏着舞步走来,加入我们的行列,我和外婆便一边喝茶一起看着她表演魔术,渡过了悠闲的时光。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外婆喝茶。那时“Red Dead Leaf”接到政府机关通知,指示要拆除熔炉,将工厂所在地转为住宅用地,公司上下为了这件事忙成一团。因为担心地震时造成危险,政府机关和市民团体纷纷将矛头指向老旧的熔炉。但是拆除工作费时费力,更别提资金了。爸爸和孤独遽然消瘦,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后,看见穿梭在后院或长廊的外婆那发出银光的身影。便双手合十敬拜,万里眼夫人始终是大家心中的依靠。
然而就在所有人最需要她的时候,悲剧发生了。就在我们喝完茶几天后,万叶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打扫起房间,收拾自己的物品。
那时我刚好经过,停下脚步问她:“外婆,你怎么了?”
外婆梦呓般地说;“我……差不多要死了,得赶紧整理一下。”
发现我在门外愣愣地盯着她,外婆缓缓抬起头来,火红的夕阳射进了采光窗,照在她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明知外婆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我的心还是坚持把这当做玩笑,因为实在无法想象失去外婆是怎么一回事,我害怕极了。我笑说:“还早得很呢!大家这么需要你,外婆怎么可能死呢?”
“……明天早上,我就会死了。”
外婆似乎没听到我的话,梦呓般喃喃说着。我的背脊一阵发凉,终于体认到万叶说的是事实。那晚我坐立难安,一直往返于自己和外婆的寝室。我想就算把这件事告诉其它人,大概也只会惹来一阵讪笑吧。但我实在无法忘记那股背脊发凉的感觉。午夜过后,万叶房里的灯熄了。我蹲坐在走廊上,望着高挂在院子天空中的蓝月。外婆真的要走了吗?自小失去母亲,身为大房的独生女的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万叶,可以教导我大房女主人应有的作为,该如何支撑整栋大宅的运作的,也只有闪耀着银色光芒的万叶。我还那么年幼,什么都不是,就连自己该怎么活下去都不知道,只是个一无可取的女孩啊。一想到外婆就要离开,我不禁泪流满面,用手背擦去泪水无声地哽咽着。
就这样呆坐了一个小时后,我忍不住用食指沾了口水,在拉门上戳出一个小洞,偷看房里的动静。万叶正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人高马大的她此时的背影竟是那般孱弱。梳妆台的镜子里,倒映着万叶皱纹满布的脸庞。她不像在看自己的镜影,睁大了眼睛像在看着其它的什么。她又看见未来了吗?我感到不安起来。一直以来,万叶看得见未来的影像,而这一晚她似乎也看到了大家看不见的幻影。
“他不知道……”
听到外婆低沉的声音,我竖起了耳朵。
“因为太丢脸了……我没有告诉他。”
她在和谁说话吗?这时我惊讶这样偷看是不对的,便回到自己房里,一个钟头以后,我还是不安极了,又悄悄回到外婆房门外。庭院笼罩在比黑夜更深、更不祥的黑暗中,明明没有风。一片干枯的红圳却飘落而下,掉在我的脚边。
我将眼睛凑上刚才戳破的洞口,不禁倒抽了一大口气。
万叶紧闭双眼,仰躺在被褥上,长达腰际的银发像把大扇子散了开来,我心想那简直就像神明的扇子啊。外婆的脸上露出不曾出现过的痛苦表情,我这才惊觉,万叶不是在休息而是倒下了。
“外婆……”
我推开纸门时,一阵强风吹来,整座后院都开始晃动。我扶起外婆沉重的身躯,她发出野兽般低沉而急促的呻吟,我放声呼喊爸爸。
爸爸这时刚从公司回来,正好经过后门。听到我的声音立刻赶了过来。住在后面房间的黑菱发了狂地喊着:“外婆!外婆!”太早了啊!外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你不可以死啊!这座赤朽叶家的大宅,还需要万里眼夫人的撑持啊。我有种预感。如果万叶走了,这座大宅将会宛如颓然倒下的巨木,就像在泡沫经济瓦解时倒闭的“下黑”黑菱造船一样。我放声大喊,要外婆快回来,绿也害怕得高声尖叫。
接到孤独的通知,嫁到分房的鞄也赶了回来,家里瞬间挤进许多分房的家眷。一阵吵杂之中,我独自缩在房间一角,全身不停颤抖着。
万叶是天亮前才断气的。一开始挤在外婆房里的人后来纷纷移动到其它房间,有人为她祈福,也有人不发一语盯着榻榻米。绿顾虑到自己并非亲属,但又不想离万叶太远,最后像只看门的老黑狗般蹲坐在门坎上,低着头瞪大双眼,然后就保持这样的姿势睡着了。我悄悄上前,将外套盖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