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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樱庭一树 当前章节:14911 字 更新时间:2026-5-25 16:06

“是吗……”

“真砂的事我就不清楚了。欸,你应该比较清楚吧,有没有?就是那个爱裸奔的女佣啊。”

一旁的老太太推着轮椅靠过来,咯咯笑了起来。

“你说真砂呀?她可是个有趣的人,不过死得很凄惨就是,她是发疯死的。”

“是这样吗?”

“她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也不疼惜自己的孩子。我想啊,她一定觊逾大房夫人的位子很久了吧,如果是哪里的公主嫁进门来,她也就死了心。偏偏嫁进来的只是个工人女儿,而且听说还是个弃儿不是?她可能因此大受打击,几年后身子渐渐衰弱,最后好像得了肺炎还是什么,发烧一阵后就暴毙了。她好像怨念很重唷,手还臂成这样。”老太太说完两手的手指臂成钩子的形状。眼睛瞪得老大,表情看起来很狰狞,我吓坏了,她的手势和鞄阿姨描述真砂的女儿百夜死去的情景一模一样,难道这对母女死前都这样蜷曲着手吗?

“请问一下,那我的曾祖母阿辰呢?”

“啊,阿辰夫人是寿终正寝啊。”一旁的老太太听到后凑地来点着头说。

回家的公车上,我想了很多烦恼不已。我拿出笔记本,把“赤朽叶康幸”和“赤朽叶辰”两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却不知道该不该划掉“真砂”。

真砂确实是死于肺炎,但依照刚刚那个老太太的说法,她是因为承受不住万叶嫁到赤朽叶家的打击才生了心病而死的。说不定万叶是为此感到内疚,觉得真砂就像自己杀的。很多事外婆就是这么死心眼。

在这个小村子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切不断的,不可能完全置身局外,而那些和自己有关的人之中,就算有人突然离世也不奇怪。在这种事上,“命不好”和“杀人”之间的分际究竟在哪里?我觉得真砂是自己害死自己,不是外婆的错,外婆应该也清楚吧……

最后,我把真砂的名字轻轻划掉。这么一来名单上已经划掉五人,还剩五个人。

回家后收到朋友传来的简讯,我已经懒得再想外婆的事,决定先把笔记本抛到脑后,和朋友们一起去唱卡拉OK。我得转换一下心情才行。

就在那个星期三或星期四早上,起床后我一如往常地站在檐廊上边喝牛奶边望着后院。树叶早已散落,院子提早换上冬天景致,寒冷而宽阔的院子无止境地延伸。一想到马上就要和熔炉说再见,我的心里有点不舍,便走出后院,来到即将要拆除的工厂前。

削山建成的广大工厂里没有半个人,看起来灰沉沉的;柏油路面皲裂破碎,年久失修。高耸在中央的熔炉外表呈现干涸的铁褐色,抬头仰望时,我的心里不可思议地升起虔诚的敬意。

走近熔炉,我的内心澎湃不已,涌上一股敬畏之情。然而越是靠近,熔炉破旧受损的外貌就看的更真切,这使我想起可能发生的风险。熔炉已经老朽不堪,如果再来一次大地震就危险了。我站在它面前,轻轻地触摸它。

在遥远的过去,这座铁褐色的熔炉曾经喷发出阵阵黑烟,而黑烟就环绕着刚嫁进门的万叶。它摸起来有一种潮湿的触感,还带有一股鲜血般的铁锈味。

熔炉和澡堂的烟囱一样,外围附有一道阶梯可供攀爬。我一时心血来潮,双手抓紧楼梯底部开始往上爬,爬了两公尺左右后,不经意回头往下看,被超乎想象的高度吓了一跳,立刻头晕目眩起来,我赶紧停下脚步。那一刻,地面看起来像是歪斜的。

“喂!瞳子!”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头来。看见弧独穿着西装从远方走来。他不停挥舞着双手,示意我赶紧下来,我连忙爬下阶梯。孤独和一群身穿工作服和西服的男子走到我面前,敲着我的头说:“这样很危险,看看你的手,脏死了。”

“对不起……你是来工作的吗?”

“嗯,我们在讨论拆除工程的事,不过可能要等到春天才动工,只要下雪我们就没轧了。”

孤独和同事一边讨论一边在厂区四处走动。我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好一阵子。

工厂已经关闭将近二十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带着原始的风箱技术渡海而来,在这块土地上盖起了风箱炼铁坊,落地生根。尔后不管是技术改善,减产或增量,一直未曾离开这块土地,一生都与钢铁为伍。

我想起那个曾被视为英雄的老工人,我不记得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叫做丰寿;他活跃于老式的风箱炼铁坊转型为西式制铁厂的那个时代,因为经手全新的技术而骄傲不已。公司在曾祖父康幸努力经管下,接受现代化洗礼。成了全新的制铁业。而外公曜司接手经管后引进了自动化技术,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因应瞬息万变的经济情势,进行的一场永不休止的抗争,更是面对那个集自己父亲关注于一身的无名工人的、一场捍卫身分的圣战。到了招赘的女婿——我爸爸这一代。他是工人的儿子,因为洞悉时代趋势,毅然放弃了制铁业,转而投入制造业,带领这所企业巨舰驶离了老旧的熔炉。

美夫熄灭了风箱里的火焰,不再燃烧的熔炉让工人丰寿彻底死了心,从此不知去向。而丰寿的父亲,从前也因为固守风箱炼铁坊而抗拒熔炉的出现。在不同时代里,不同的男人操持着各自坚持的制铁技术,而他们背后还有一群坚韧的女性,与他们一同渡过炼铁厂熊熊燃烧的动荡岁月。

我仰望着熔炉。想着这些往事,耳边孤独的说话声乘着秋风而来。孤独似乎是执行拆除工程的负责人,总觉得这个任务很适合身为么子的他。一想到这,我又没来由的寂寞起来,便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慢慢走回家去。

走在前面的男人

下个周末,我和丰见了面。他照例传来简讯和我约定时间,我们见面后一边开车兜风,一边讨论当天的行程。季节仿佛在一瞬间变换,周末的天气很冷,吹着入冬才有的湿润冷风,我们决定干脆去看场电影,散场后则到车站前的商店街散步。

高中时我们只能走路或骑脚踏车,活动地点有限,所以大家常在商店街约会或约朋友在这附近晃荡。那时候这一带有不少以学生为主要消费族群的便宜饰品店、服装店和咖啡厅,而这几年这类的店又开得更多了。像这样麋集着许多少女风格的可爱店铺,实在看不出当年这一带曾是太保太妹的大本营。我们逛了几家精致小店,老板不外都是一些和妈妈同世代、经历过泡沫经济年代的中年人,他们衣着时髦,身上还残留些许都会气息,卖的多是本地少见的进口家具或饰品。我们走进其中一家店,这家店白天是咖啡厅,晚上则摇身一变成酒吧。店内约有五坪大大,精致小巧,丰说是有人推荐他可以带女友来。

老板是个着年约四十七、八,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有种都市人的脱俗气质,看来也是年轻时在都市打滚过,中年以后才回乡开店。我们挑了最里面的座位坐定,点了红茶,可是不知为何老板一直盯着我看,我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一言不发回到吧台里,没多久送上红茶时,同样一声不吭紧盯着我。

我加了一匙砂糖在红茶里搅拌。

“你最近还在想那件事吗?”丰问。

我点点头,啜了一口红茶。

“你是说外婆的事吧,对呀,反正我没有工作,闲得很。”

“有什么进展吗?” 轻之国度论坛

我从提包中拿出笔记本交给丰,他看着只剩五个人的死者名单。我告诉他退休的护士说确定真砂和外公都是病死的。丰喝着咖啡想了一下,指着穗积蝶子的名字喃喃说道:“记得上次那个管理员吗?图书馆那个。”

“啊?嗯。”我回想起那天的事,“她对我们很感兴趣,还说我们像刑警搭档。”

“我不是拿了她的名片吗?她的姓很特别喔。”

丰从皮夹里拿出名片,上面写着图书馆的电话和地址,正中央是名片所有人的名字——“穗积安代”。我和丰交换了一个眼神

“会是亲戚吗?”

“说不定喔,听说穗积蝶子的家人都逃到大阪去了,说不定还有亲戚留在这里。这个村子这么小,丢块石头都可能砸到自家亲戚,我想应该不会错。这里的环境可真浪漫啊。”丰自暴自弃地说。

“你嘴巴真坏……”

我们当场打电话到图书馆去,那天似乎正好休馆,没人接听,丰说改天有空会再打去问问。那天的丰话不多,那通常代表他心情不好,有时他在公司遇到了不如意的事,连周末都无法释怀,无精打采的,连我都被波及。我装作没这回事,但心里不免担心他发生了什么事。

傍晚我们到“THE CHATEAU”宾馆时,丰依旧认真翻着我的笔记,沉思着。我坐在床缘正要打开电视,被丰阻止了。

“不要动,弹簧很吵。”

旧床确实经常嘎吱作响,但他的态度未免太差了。

“可是我很无聊啊。”

“我正在帮你想事情啊。”

“我又没拜托你。”

回家的路上,丰一不小心将车开下堤坊,车子困在河滩上,无法动弹。我用手机联络JAF【注】。这期间丰托着腮坐在河边,朝河里丢小石子,看起来不大对劲。

“你怎么了?”

“没什么……”丰摇摇头说。

“是吗?”

【注】:“日本汽车联盟”的简称,提供道路救援服务。

“人为什么要工作呢?”

“为了养活自己吧。”

“全日本和我同年龄的人里头,不知有多少人会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大家都是成天嚷嚷着不干了,隔天一早还是乖乖上班打卡吗?是不是再怎么受不了,也得一直做下去?这就是男人的强悍吗?如果是这样,那我一点都不强啊。”

“你不是打过很多全垒打吗?”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丰继续丢着石子。

“那时候啊……这么说好像我很老似的。总之,那时候我啊,一心只想着自己得尽力去做。无怨无侮地投入各类魔鬼训练,现在想想,那是因为当时我真的很爱棒球啊,就是因为爱棒球胜过一切,才能客观看待自己的能力,一心一意只想做好这件事。这些,都是我长大之后才了解的。”

“丰……”

“可是现在面对的是乏味的工作,我失去了全力以赴的动力,我一点都不喜欢工作,可是没有办法,毕竟我已经是大人了。”

“嗯……”

“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是所谓的男子汉吗?”丰的声音变得很微弱,像在说悄悄话似的。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我肯定地回答他。

我很希望这时能给他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可是我不像丰,从来没在社会上打拼过,我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欠缺说服力。曾经不可一世的全垒打王多田丰,现在却吸着鼻子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陪在一旁紧握着他的手。

“不然……辞职吧,既然你那么痛苦。”

“不行。鸣……不行啊,鸣……我得当个男子汉。”

“你是指出人头地吗?别在乎这个了,你就是你,这样就够了,欣赏你的人不会因此弃你而去的,对不对?”

“不行啊,这样不行的,瞳子,鸣……”

救援服务的人到了后,顺利将水蓝色Corolla拖上马路。丰还在哭,我只好先付了钱。

丰一边流泪一边开车送我回家,下车后,我望着水蓝色的轿车蛇行着绝尘而去,开始心想到底怎样才算男子汉呢?走过草木干枯的后院,一进入大宅,我就瞥见黑菱绿身上的黑金两色衣服在长廊尽头瞬间闪过;孤独脱下的大鞋胡乱地散在玄关,而苏峰手里拿着洋芋片,悠闲地打我面前走过,偏偏这种时候家里的大人一个都靠不住,我不禁叹了口气。

到了半夜,爸爸美夫终于回到家。他每天都辛勤工作,就算是周末也一样早出晚归,进门时他总是尽量不发出声响地从后门进来。外公外婆和妈妈都已经过世,照说他已经是业用地中最高的人了,却还是维持一贯的低调。我来到后门,爸爸见到我起先吓了一跳,接着开心地对我微笑。

“来迎接我吗?就算一只猫出来迎接,也够开心的,更何况是女儿啊。”

爸爸似乎喝了点酒,手上抱着很多文件,疲惫的脸堆满笑容。

“爸爸,你辛苦了。”

“怎么啦?瞳子,看到你爸爸真开心。今天还真是难得呢。”

“爸爸,我有些事想问你。”

我跟在爸爸身后,个头不高的他碎步走在长廊上,和爸爸在一起时,家中的空气感觉总是特别和睦,很难想象毛毬曾经在这条平静的长廊上挥舞着斧头,有发疯的女佣裸奔。也因为这样,我很喜欢爸爸。

“爸爸,什么是男子汉?”

“就是有能力保护自己心爱事物的人。”爸爸用微醺的语气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我一时语塞,想了一下说:“心爱的事物吗?”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敬畏。

“嗯。”

“那……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呢?像爸爸这样。”

“我一点也不强啊,你知道吗?爸爸是招赘的女婿啊。”

他似乎真的喝醉了。我目瞪口呆地回说:

“我当然知道啊……我是你女儿呀。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像社长、富豪,或是拥有教授或老师头衔那种有地位的人。”

“这种事我不懂。”爸爸好像有点赚烦,随便搪塞了一句。

大概是听到说话声,孤独穿着睡衣从房里探出身,朝我们走来,轻声问我:“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想甩了丰吧?”

“才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

“讲到保护自己心爱的事物啊,还记不记得上次地震时,有个男人勇敢地挺身而出保护你?那就是我喔。”

“不记得了啦!真是的,要讲几次嘛。”

一想到丰的眼泪,突然间我也好想哭。在外婆口中,以前村民心目中的强悍男人,指的是身强体壮、卖力工作的男人,而战后正是靠这些男人挥洒汗水重建而成的;而妈妈心目中的强者,则是很会打架的小太保,他们每天锻炼体魄、好勇斗狠。接着泡沫经济的金色浪潮短暂造访,荷包丰盈的时代旋即告终,然后到了现代。

对现代人而言,所谓的“强悍”指的又是什么呢?

想到流泪的丰,我就心痛不已,这就是“Fago”啊,我的心也陷入了“Fago”的情绪。我紧咬着唇,拉着爸爸略皱的领带喃喃说道:“我还是去找份工作好了。”

“啊……?”爸爸吃惊地看着我。

“瞳子,怎么了?这么突然。你不是很懒吗?”孤独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没什么……”

我觉得很丢脸,我清楚自己太小看这个社会,太天真了,没再和爸爸和孤独说什么。我想和我心爱的全垒打王分担同一种痛苦。一想到他,我的心就好痛。

冬天迅雷不及掩耳地到访,山阴地方的冬天寒冷异常,湿气重的土地特有的鹅毛大雪沉甸甸地从空中落下,半融化的积雪堆在路面上,从刚下起小雪的初冬起,我和丰就很少见面。如果他不主动联络,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约他。这样过了半个月,天色变得更阴沉,期间我去参加了一个面拭,那是家刚在本地设立的电话客服公司。

办公室位在郊外一片空旷的新开发土地上,建筑物外观像工厂厂房,里头则是一排排小隔间,放有计算机屏幕的金属制办公桌排列整齐,许多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穿着套装,不停接听电话,一刻都不得闲。这家公司承揽都会企业的客户服务电蛞,业务种类多样,从电器用品送修,电脑使用说明,股票投资风险解说等等,无所不包。

通过面试进入公司后,先接受三天电话营销训练课程,好矫正我略带乡音的腔调。课程中一直重复练习着相同的语句,让我有一点不耐烦,但一听到讲师说:“年轻人学得真快,不像计时的主妇学都学不好。”就让心情好转不少。客服中心要求员工穿正式套装上班,休息时间还能在时髦的露天咖啡厅里吃午餐,让我有种身在都会的错觉,就连薪水也比当地企业高一点,是当地年轻人的热门工作之一。下班后,看见远方耸立的中国山脉,才想到自己是身处在壮阔的大自然里,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开始过起一周五天、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很快就适应窄裙配上高跟鞋的OL打扮。

丰依然没有和我联络。没有约会的周末,我就和朋友碰头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那天我独自搭公车进城,悠闲地逛商店街,走累了就到之前丰带我去过的咖啡厅歇脚。时值黄昏,店里刚好转为酒吧氛围。

我点了一怀鸡尾酒坐在吧台角落,胡子老板又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我瞧,表情有些苦涩,我觉得不大自在,喝完鸡尾酒就离开了。

像柳絮般的细雪下个不停,我心想,真的已经入冬了呢。这时候,我接到了丰的电话,和之前比起来他的声音精神多了。

“瞳子,工作怎么样?”

“不知道,才刚开始,你呢?”

“嗯……”

丰没有回答我,把话题转到穗积安代身上。

“后来我打电话到图书馆,那个管理员果然是穗积蝶子的亲戚,蝶子确实是十八岁那年在感化院过世的,据说死前那阵她吃得很少,身体越来越虚弱。入冬后发起高烧,五天后就死了。事发突然,她的家人和感化院的人员也都很意外。”

“原来是这样……”

“据说她的死没有任何疑点,当然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既然她一直待在感化院,那她的死就和外婆无关了。”我拿出笔记本,用笔划掉穗积蝶子的名字,只剩下四个人。这时电话里丰的声音变小了。

“下周末有空吗?瞳子。”

“有啊。”

“那就星期六见啰。”

挂上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翻着笔记。死者名单里只剩下泪、曜司、百夜和毛毬。依照时序,死者的名字一个个被翻掉,命案可能发生的时间也越来越接近现代。这时响起简讯铃声,我拿起手机一看,是在公司交到的新朋友传来的。就在我读着简讯时,总觉得剩下的四个死者正顶着苍白的险孔,就在背后瞪着我,一股寒气打背脊升起,我一定要得找出那个受害人才行,非找到不可。

星期六晚上和朋友看完电影,在公车站牌前挥手道别后,我独自走在商店街上,走着走着又来到那家小酒吧,我坐在吧台角落又点了杯鸡尾酒。自己一人时实在提不起动去陌生的店,再说我也很喜欢这家店的气氛。这次老板不再盯着我看,我自在多了。

店里没有其它客人。我愣愣地发着呆,没多久,一个看似和老板年纪相仿的男子走进来,好像是常客,坐上吧台还没点饮料,老板就自动端上啤酒。他的身材高瘦,年轻时想必长得很俊秀,他喝着啤酒,像老板初次见到我时那样,眯起眼打量我。

“周末又落单啦?三城。”老板低声对男子说。

“欸,不用每星期都讲相同的台词吧。”名叫三城的男子皱着眉,口气酸酸地说。三城并不像老板那样散发着都会气息,倒像是本地居民。不知不觉我开始胡乱想象起来。

“刚回来碰到你之前,我一直很沮丧呢。老朋友一个个娶妻生子,从年轻人变成老头,连小孩都上大学了。”老板压低声音说,店里没有其它客人,老板替三城端上一杯兑水威士忌后,就没事可忙了。

“那是因为乡下不结婚的人很少啊。”

“不是那样,我在都市时生活过得很荒唐。玩够本了,才抱着独身的打算一个人回乡下来。只是看到大家变得那么一本正经,实在很无趣。见到你后我才总算松了口气,你可是一点都没变啊。”

“所以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没出息。”

“记得我们大学时成天只顾着玩吗?上山下海的,那时真没想过自己会变老,朋友离世什么的……说到山上……啊!”

两个中年男子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瞪着正在喝酒的我,异口同声地说:“泪……”

轻柔的爵士乐在店内回荡着,店内仍是没有其它客人,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了。原来他们两人认识泪舅舅。这么一说,外婆的故事里确实出现过一个名叫三城的大学生。我涨红着脸,害羞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盯着我瞧的初老男子。老板一脸微笑,三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既像生气又像害怕。

“我们长得很像吗?”

“岂止像,侧脸根本就一模一样,没错,就是泪啊。我老觉得你长得像谁,却一直想不起来。现在终于想起来了。对了……你是泪的什么人?”

“啊,我是他的外甥女,他妹妹的女儿。”我低声回答老板。三城一直眯着眼盯着我将近三十秒之久,仔细打量我后。慢慢场起嘴角笑了。

“是吗……”听到三城这么说,老板猛点头。

“她从上个月起就来店里,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却一直想不起来。”

“我也是。刚刚我就一直在想,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原来啊,原来是长得像泪啊。”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红绿村本来就是个小村子。”我这么一说。两人都不住点头赞成。

音乐停了,老板换了一张CD,爵士乐再度扬起。来了几位新客人,老板走出吧台带位、点餐,回来后一边调着鸡尾酒一边说:“我都快忘记有泪这个人了,我真是无情啊。他一向文静,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那正是他的优点,他是个好人。”三城说。

老板附和点了点头。

“请问……我舅舅过世时,你们也在场吗?”

“是啊,事发时我们在爬山没错吧?当时我们两个都在场,我走在最前面,记得三城是和泪走在一起吧,泪就紧跟在三坡后面。这家伙后来还想冲下山崖去找泪,被大家从后面拉着,才总算把他拦住。”

三城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怀说:“他就走在我后头,我也一直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可是突然就这么消失了。”

“大家都慌了手脚,事发时没有听见任何尖叫声,也没有人察觉异样,所以我们才更震惊啊。从来没想过,年纪轻轻的,就有和我们同年的朋友丢了性命,很没有真实感,总觉得他会突然又出现在大家面前似的……”

“突然说走就走,未免太过分了,如果他在走之前先说一声就好了。”

听到三城这么说,老板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

“说什么?”

“这个嘛……像是……再见什么的。”

这时店里进来了很多年轻客人,三城起身,低声说了“改天再来”,便离开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夜晚路上的寒气冻得我直打哆嗦,像这样夜里走在商店街,突然有种走在废墟的错觉。老旧斑驳的钢骨随处可见扭曲变形,就像被世人遗忘的恐龙骨骸,默默耸立在冬天夜空下。天上的星星闪着冷光,许多店铺还透出灯光。这里还是白天来比较合适,白天时这条街是属于学生的,健康而明亮,我边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耳边彷佛听到遥远的过往岁月鼎沸的喧哗声,自己的脚步声大得出奇。正当我感到害怕起来,暗影中突然走出一个高大的男子,倏地抓起我的手臂,我叫不出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啊,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

原来是刚才在酒吧的男人,泪的朋友三城。黑暗中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他看起来犹如当年的美男子,女子般瘦削的脸上,像用刀片划出似的细长双眼正闪着光芒。他微强着嘴,单薄的嘴唇显得有些寡情。

“啊,没关系,我还以为是谁。”

“在这么暗的夜里,你看起来真的很像泪。”

“……这样啊。”我点头回答。

三城表示他开车,可以送我一程。

“白天还看不出来,不过晚上这一带很危险的,这里很多店都还是空屋。”

说完他便朝立体停车场方向走去,我赶忙追上。

“请问,三城先生高中和大学都和我舅舅同校吗?”

“是啊,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你们很要好吗?”

“不能再好了……好到不能再好的程度。”

不知道为什么,三城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像在生气。他修长的双腿快步走过恐龙骸骨般的拱廊商店街,为了追上他,我只好小跑步跟上。在淡淡的月光照耀下,他的身形看起来就像个细长而悲伤的影子。从身后看去,他的长发及肩,但头顶已经略微稀疏。我不禁想,真是岁月不饶人啊。眯起眼睛后,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三城,和只能透过照片及故事认识的,那个长相端正的舅舅,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美丽幻影。他们曾是那么年轻俊美。我心想,也许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谁也比不上这两个美丽的男子。

三城回过头来,那张细纹满布的脸上,表情比刚才平静许多。我松了口气,连忙追上他。我们一起走出商店街,略显脏污,漾着白光的立体停车塌出现在眼前。这时我才想到,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似乎比独自走在夜晚的商店街更危险。不过如果是他,就算被杀了我也无所谓。这股冲动听起来尽管愚蠢,但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我想起是泪的早夭促成了我的出生。因为全家疼爱、期待的长子突然离开人世,毛毬才匆匆招赘成婚,生下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赤朽叶家是否就是从那时起走上了迷途呢?如果是由流有泪血脉的人来继承这个家,会不会比较好呢?这一晚我不断想着这个问题。

三城坐进一辆破车,向我指了指副驾驶座的车门。这应该是他工作时开的车,后座上胡乱摆满了成堆的文件和纸箱,车内弥漫着瘾君子陈年的烟味。车子摇摇晃晃驶离了立体停车场,奔驰在夜晚的红绿村中。

“……那时我们的感情很好。”三城的话打破了窒闷的沉默,“当学生最好了,所有的事都是那么美好,你有这么想过吗?”

“嗯,有啊,那时候好自由。”

“我懂,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爱谁就爱谁,尽管那时我们一无所有。”

“请问,我舅舅是在毕业前夕去世的吗?”

“对,爬山时我走在前头,途中似乎听见他在叫我,不过声音很小,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只顾着往上走便没回头。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不见了。我一直很想知道,泪究竟是失足掉下山崖,还是自己跳下去的。不过就连身为家人的你也不知道吧。结果活下来的人,只能一辈子抱着这个问号活着,真是情何以堪。”

“我舅舅确实是在那时候死的对不对?”

“……你的问题真奇怪,泪就是那时候死的,解剖遗体时可以大致推断死亡时间,而且泪是在河里被发现的,怎么看都是从崖上掉进了溪谷。他就这么走了,连句再见也没有……不知不觉他已经死了二十五年了啊。”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红绿村,天空下起大雪,雪花就像萤火虫般闪闪发亮。这时终于来到了山脚,车子缓缓开上山时,引擎发出了鸣鸣低鸣声,三城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低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瞳子,瞳孔的瞳,孩子的子,瞳子。”

“是吗?”

三城单薄的嘴唇微微开启,轻叹了一口气。他把车停在大宅门口,肘时撑在方向盘上转头看我。

“你要是男孩就好了,在一个年轻女孩脸上看见泪的影子,感觉真不舒服。”挖苦地说完。他用嘴角示意说:“下车吧。”

我缓缓地滑出副驾驶座,目送他开着那部破车摇摇晃晃地下山离去后,进了家门。我走过光滑的长廊,来到佛堂,抬头望着墙上泪的照片。泪端正的脸上,挂着一个软弱的微笑。我心想,我们哪里像呀。不过就算我脸上或多或少带点泪的影子也不奇怪,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吗?

回到房间我拿出笔记本,用笔划掉赤朽叶泪这个名字,不过划下时的手有些颤抖。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了:曜司、百夜和毛毬,这三个人是在万叶五十岁前后时死去的。人有可能年纪这么大了才杀人吗?被杀的又是谁呢?我不知道,我把笔记本丢开,躺到床上。

那天晚上我梦见万叶。很久没梦到外婆了,梦里的她很年轻,在开满铁炮玫瑰的山谷里,正把玩着沾满晨露的花朵。我被梦魇得发出低吟。凸眼金鱼黑菱绿这时也在梦中出现,她穿得金光闪闪的,不断对我说着话。

“瞳子!瞳子!快起来。瞳子!”

我睁开眼睛,发现黑菱绿正低头看着我。

“瞳子,你做恶梦了吗?连我房里都听得到你的叫声。哎呀,真可怜。”

“我梦见外婆了。”

天快亮了,微弱的白光从纸门外透进来。我起身抱着头,对黑菱绿说,她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怎么了……?” 轻之国度论坛

“万叶从不肯到我的梦里来,我好想万叶啊,真想再见到她。”

“等你走了,你们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见了。”还很困的我随口嘟嚷着说。

绿听我这么说,朝着我的屁股一阵胡乱猛打,我尖叫着躲进棉被里。

在我再度入睡前,绿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低声说:“她在铁炮玫瑰的山谷里唷。”绿呢喃着:“是喔,那我死了之后也到那里去好了。”我就这么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际,仿佛听到绿在忱边轻声唱着歌。

那个周末,下起漫天大雪,路面开始积雪。我和丰见了面。好一阵子没见,我们开车兜风购物完后,来到“THE CHATEAU”那间我们常去的水蓝色房间。进房后,丰说:“……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我把刚刚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堆果汁、零嘴放到桌上。

丰在圆床边来回踱步说:

“一个是你外婆的故事,另一个是那些故事里掺杂谎言的可能性。万叶外婆在说故事时,隐瞒了杀人的事实,她刻意略过某些事不说,或在某些关节处说谎,这都不无可能,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全盘相信那些故事。”

我一直以为他这阵子都在想有关工作或生命的意义之类的事,听他这么说,一时愣住了。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

丰频频点头。

“嗯,对啊,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时万叶外婆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来看东西,当然这必须是在相信她具有‘万里眼’能力的前提下。她说过,自己从山坡下看见了赤朽叶大宅拉门上的鲷鱼。可是事实上,在山下根本看不见拉门的图案呀,再怎么说都太远了,而且角度也不对。”

“她的眼力很好。”

“问题不在这里,而在距离和方位。还有,她说她爬上后院的丝柏树,看见女佣在分房生产这件事也一样,说不定她不是用‘肉眼’看见,而是用‘万里眼’的能力看见的,可是在万叶外婆的记忆里,这两者之间没有区别。某些曾经在她的故事里出现的情景,说不定并不是发生在当下,而是她以万里眼所见的未来,或不久之后的未来才会发生的事。”

丰停下脚步,坐在床缘。

“也就是说……我们不应该全盘相信她的故事,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饮料,拿出笔记本交给丰。

“只剩三个人了吗?”丰低声说。

我打开音乐,拭图盖过外头国道不断传来的车辆噪音,拿着零食坐到床的另一头。丰盯着笔记本看继续说:“曜司死的时候真的是身首异处吗?”

“嗯……这是真的,那件事闹得很大,整辆列车一头栽进了山谷,不但地方政府派出搜救小组,连电视台也派出直升机到现场采访,在当时引起不小的骚动。一块车顶铁片之类的东西从天而降,击中外公的头部,整个头颅都被削了下来,就跟外婆预测到的未来情景一模一样。”

“不过万叶外婆并没有看到宴会列车,她只看到曜司的头颅飞了出去,并没看到曜司人在宴会列车,或是整列车厢被风吹下山谷的画面,对不对?”

我呆呆地望着丰。

“所以呀,如果,我是说如果喔,曜司的死因确实是断头而死,但有没有可能这件事并不是在意外时发生的?例如有人把早就已经砍掉头颅的尸体带上车,当列车被风吹落山谷时,尸体被当成是意外死亡。”

“啊……”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认为,曜司死时万叶不在场,所以不可能和她有关。但如果外公是死后才被搬上了车,倒也不无可能。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不成所有的乘客都是共犯吗?

我这么想时,丰指着笔记本继续说:“那毛毬妈妈呢?”

“应该不可能,因为我妈是在我面前走的。”

“你亲眼看到她断气的吗?”

“嗯,应该说……我在妈妈‘死之前’和‘死之后’都在场。她进到后面的房间后,拉上了纸门,等到我觉得不对劲推开纸门时,她已经倒在那里了,死因也没有疑点。”

“是吗?”

“嗯。”

我站起身,想把喝了一半的果汁放进冰箱,打开冰箱门却发现里头一点都不凉。盯着笔记本的丰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冰箱从上星期就坏了哦。”

“是吗……”

我慢慢关上冰箱,坐回原本的位置,心情沮丧得说不出话来。

上星期我和朋友看电影,一个人逛街,根本没和丰碰面。丰是和谁一起来宾馆的?

我咬紧牙根强忍着泪水,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提包说:“我要回去了。”

丰惊讶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我把笔记本收进提包。

“你上星期是和谁来的?”

丰“啊!”了一声,便沉默不语。

我走出房门,丰穿着外套追了上来,尾随我挤进电梯。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开口。离开宾馆时,丰低声说:“在这里叫不到出租车的,我送你回去。”他说的没错,我心情悲惨地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在国道上,积雪被碾得四处飞溅,暗灰色的天空下,留下两道黑色的胎痕。

车停在大门口后,我急忙逃进家里。丰在背后叫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路上隐约听得见他的道歉声。我的脑中一片混乱,走在积了薄薄一层雪的后院里,我回头看着自己的脚印,爬上了丝怕树。

这就是万叶那天爬上的丝柏树。我站在树枝分岔处,望向远方的分房,这段距离相当远,而且根本看不见主建筑的窗户,只看得到仓库外的斜格纹镂空矮墙,完全看不见房子里的状况。也就是说,在这里万叶不是用“肉眼”看见女佣真砂生产的,而是用“万里眼”看见的。我不禁在心里佩服起丰来。只是一想到那之后发生的事,还是沮丧不已。没碰面的这几个星期里,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很想大叫“接住我”。可是此刻底下没有人,我只好轻轻跳下丝柏树,而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瞬间飘浮起来,仿佛是轻轻飘起后才落在地面,就像在空中飞似的。外婆看到的幻影中,最有趣的就是丰寿的飞行了,尽管我还是不懂这个幻影的意义。我从檐廊走进屋里,在厨房泡了一怀热红茶,加进牛奶,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手上端着马克怀,我边想着妈妈的事边走回房。

途中遇到苏峰,他看见我说了句:“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你的表情好恐怖,怎么啦?”

“没什么,我问你喔,阿有,你还记得妈妈过世时的事吗?”

苏峰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跟在我身后,边走边说。

“那时闹得那么大,当然记得啊。当年的赤朽叶毛毬可不不得了,不过她和其它漫画家不一样,整天躲在这栋宅院足不出户,见过她的人应该不多。在十九岁到三十二岁这段日子,她的作品一直在周刊上连载,长达十二年之久,结果活活累死了自己。当时整个业界都很震撼喔。”

苏峰敛起平日儒雅的样子,一脸严肃。我们走在光滑的长廊上,来到以前毛毬当做工作室使用的那间狭长的和室,站在房门口,望向房内。

墨水的气味、坐在并排的书桌前努力工作的年轻助手发出的沙沙笔声;大宅深处的这间和室犹如一个秘密的漫画工厂。上座位置上摆着一张大书桌,毛毬每天就在那张桌子上聚精会神、不停画着,不关心女儿,也不看丈夫一眼,就这么渡过十二年以上的岁月。

当年那股令人头痛的刺鼻墨水味,还有微甜的少女体味已经不复存在,房里潮湿的空气都是灰尘的味道。这里已经空无一物,没有喜悦、憎恨,也没有情欲,什么都没有了。我和苏峰回想着过去的情景,木然地站在原地。

“我第一次见到毛毬时,她才十九岁。”苏峰温柔地低声说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比现在的你还小喔,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小孩。”

一点也没错,在我这个年纪时,妈妈早已成了畅销漫画家。想到这点,让我相当震惊。

“她是个好孩子,虽然装得很老成,但偶尔会流露出很孩子气的一面。她有才华,却没有自信。我想栽培她成为一个出色的漫画家。”

“嗯……”

“但是成功之后,毛毬似乎变了。”苏峰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了。“我想……她一定是想逃走吧。”

“你是说妈妈?”

“是啊,我自己就是一个逃跑的编辑,当时不管是漫画、金钱还是漫画家,这所有的一切。我都厌恶极了。但是毛毬没有逃,她不停地画,画到死为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不正常了,我也知道她是因为作品太受欢迎以致停不下来,想想真蠢,当时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毕竟是我一手捧红她的。我想,除非她死,不然是不可能逃得了的。我曾经跟毛毬说:‘你干脆装死算了?我可以帮忙。’她听了只是哈哈大笑,没想到最后她竟然真的死了。”

“嗯……”

“不过她撑到画完结局才死,还真像她的作风。毛毬虽然做事胡来,其实很负责任,就因为这样,尽管我因为她吃了不少苦头,还是没办法讨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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