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峰走进工作室,站在从前毛毬工作桌的位置上,低着头,仿佛看见了毛毬的幻影,他喃喃吔说:“赤朽叶毛毬,辛苦了。”
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眼前仿佛看见身材高大的妈妈站起身,如幽灵般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那天几个助手都不在,只有我一个小孩在房里。毛毬放下画笔,站起身向我走来,她推开通往后方休息室的纸门,轻松地说了句“我要走了”便拉上纸门。我发现不对劲后立刻站起叫着妈妈,拉开纸门一看,她脸朝下,无声无息地卧倒在被褥上。我看着妈妈的脸,把手探到她鼻子下方,她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模仿大人摸着她的手腕,血管没有跳动。妈妈像一只死去的动物。身体变得沉甸甸,我连忙叫来大人,我连滚带爬到走廊上。“来人啊!来人啊!不好了!妈妈!”我断断续续叫着。
我像梦游者一样摇晃走着,像当初一样手搁在纸门上,慢慢推开,九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空无一物。然而下一秒那天房里的景象再度浮现,像一阵暗红色的热气,在空气中不停晃动着。房里除了一床被褥,只有一个装衣服的竹笼。倒在被褥上的妈妈看起来比平常高大,裙摆卷了起来,在萤光灯照射下,黝黑的皮肤发亮,光润的肌肤像冰冷的巧克力牛奶。我不记得自己在纸门外究竟有没有听到妈妈倒下的声音,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当妈妈倒下时,是否发出沉重的声响呢?我不知道。我跑到妈妈面前,叫着她,她没有回应。她死了。在画完长年的连载作品后,她就死了。
苏峰缓缓靠近我,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事隔这么久,对于那天的事他好像还余悸犹存。
“当我知道她倒下的那一刻,我心想,啊,这个孩子总算能逃走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她只不过是逃走了。但是,她的身体确实变成了尸体啊,她死了啊。真教人不敢相信。”
“嗯……”我浑身颤抖地点了点头。
苏峰催促我离开,我回到长廊上时不禁一阵晕眩,而马克杯里的奶茶已经凉透了。
“对了,我曾经看过毛毬的鬼魂喔,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苏峰悄悄地说。
“妈妈的鬼魂?”
“丧礼那天,毛毬拿着行李神采奕奕地离开了。大家那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她,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她穿着花俏的连身裙,快步走过这条走廊。我吓傻了,愣愣地看着她,她还回过头来对我笑了一笑,向我挥挥手。我虽然马上追上去,但是她走出玄关后便消失了踪影。这世上居然有那么开朗的鬼魂,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那一定是……”
我想说,那一定是爱拉。苏峰总是冒冒失失的,直到举行百夜的丧礼前,他还一直当她是女佣的鬼魂,他也没发现长得和毛毬酷似的爱拉的事。毛毬丧礼那天,穿着连身裙、提着行李离开的,一定是分身爱拉。大家并非没看见,而是早就知道爱拉的存在而不感到惊讶。会记得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把爱拉误当鬼魂的苏峰。
爱拉。
没错,爱拉和毛毬长得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后来她成为忙碌的漫画家的分身,在暗地里活跃。
毛毬死后,爱拉也自大宅里消失,因为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现在人在何方呢?她的签证应该早就过期,不知平安回到母国了吗?还是仍然待在日本的某一个角落呢?
那身有如巧克力牛奶般的肌肤,轮廓分明的美貌——
等等!我站在走廊上,掩着嘴转过身去,看向身后刚刚自己走过的那段走廊。九岁那年,我就是连滚带爬的倒在这里,大叫着向大人求援。妈妈昏倒了!我叫着,工作室那时只有我和毛毬,没有其它人。而毛毬她……
我止不住全身的颤抖,回到工作室去。苏峰一直跟在我身旁。
那天妈妈走进后面的休息室里,拉上门,我再拉开门时,她已经倒在里面了,我直觉认定那是妈妈倒下了,可是我并不知道在那之前休息室里有没有人。我一直在隔壁帮忙贴网点,可是如果隔壁躺着一具尸体,我也不会知道。
妈妈走进休息室,拉上门,如果那时候,有另一个和毛毬作相同打扮的女人……像是爱拉。其实早就死在休息室里了,结果又将如何呢?不对,这样的话就会有两个毛毬了。不可能,房里应该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我站在已经空无一物的房间,审视着每个角落。记忆慢慢回来了,我记得房间角落有一个竹笼,至于是不是大到可以躲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我不记得了。或许真的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妈妈躲进那里头,然后我走进来,把爱拉的尸体当成妈妈,大声呼喊大人来帮忙。那毛毬呢?如果我是妈妈,我会怎么做?当然会趁着这个空挡开房间。从那一刻起,漫画家毛毬死了,毛毬则顶替爱拉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再也不是那个每天被截稿日追着跑的漫画家了。没错,就像苏峰说的“逃走了”……
想到这里,我纳闷不已。难不成爱拉真的被杀了?妈妈生我的时候,爱拉仿佛承受了本该由妈妈承受的疼痛,痛得在地上打滚。称职扮演分身的她,是否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扮演分身的角色呢?外婆留下的那句“我曾杀了一个人”,又意味着什么?是外婆杀了爱拉,妈妈利用爱拉的尸体做掩护远遁吗?这是预谋杀人,还是偶发事件?外婆最后说:“但我并非心怀恶意。”套用在爱拉的身上也说得通,外婆对爱拉本人应该没有任何怨恨才是。
我全身发抖,站在这个可能就是杀人现场的房间里。不可能,我突然心想,尽管妈妈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利用我当做尸体发现者。毛毬是个负责的人,而万叶也不可能会真为了自身利益而杀人。回房后,我拿出笔记本,把毛毬的名字划掉,又在一旁写下小小的爱拉两个字。
不过,我还是想相信我的两个推测。一定不是这样,我摇了摇头。不对,不对。
晚饭前,我来到分家。也就是鞄嫁进门的这一房。我在后门喊着:“鞄阿姨在吗?”鞄的孩子们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在啊。”熟络地拉着我的手。这些孩子都有正常的名字,但我暗地里偷偷替他们取名为“皮夹”、“手机”、“记事本”和“口红”,都是一些“鞄(皮包)”里面会装的东西。阿姨知道了想必会生气吧,虽然她好像并不讨厌自己的怪名字。
我走进厨房,阿姨正和佣人一起削牛蒡。
“有了四个孩子,连做饭都很麻烦啊。”阿姨随口和我聊起家常,又问说:“怎么了啊?”
“阿姨,以前家里不是有个叫爱拉的人吗?”
“嘘!”鞄把食指放在唇上,把我拉出厨房,用佣人听不到的音量说:“不准说出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不能让大家知道姊姊有替身这回事啊。那时姊姊太忙了,才把上电视,接受杂志采访这些事全交给爱拉出面。爱拉的事情可是秘密喔。”
“是吗……但是妈妈过世后,她也从大宅消失了吧。阿有说丧礼那天他看到爱拉带着行李离开。”
“嗯,我记得她回国去了,这是守灵那晚众人商量的决定,姊夫还拿出一大笔钱酬谢她。爱拉这人胆子也大,居然拿着毛毬姊的护照走了。”
“护照?”
“她假冒毛毬姊的身分上飞机,回菲律宾去了,消失在马尼拉街头,当地还以为有日本人在菲律宾失踪,事情闹得可大了。后来一查,发现护照持有人在日本已经过世了,整件事就被当成盗用护照案处理,才结束这场闹剧。除了家里人,外人都不知道爱拉在这栋大宅生活过,我们就说是毛毬的护照被偷了。”鞄若无其事地说。
“阿姨也看到爱拉离开了吗?”
“没有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没看到,那时候大家都乱成一圈,没人有闲工夫关心这件事。姊夫设想得还真周到,毛毬死后如果爱拉还在这个家,麻烦就大了,明明已经死的人,却还在家里走来走去,那还得了?姊夫把爱拉叫到书房和她谈了很久。这么说来,那天除了姐夫以外,大家都没时间和爱拉话别。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走了。”
“是吗?”
我还是半信半疑,离开的人真的是爱拉吗?如果是毛毬和她交换身分,假扮成爱拉飞到菲律宾,就此消失。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正如苏峰形容的,逃走了呢?
阿姨留我吃晚饭,那晚我便坐在“记事本”和“口红”中间,在分房吃了一顿饭。分房的餐桌上还保有圈圆和乐的气氛。席间我又忍不住想起了丰,不时叹着气。卤菜里散落着刚刚鞄和佣人削的咖啡色牛蒡丝。
天渐渐黑了。
从周一到周五,工作夺走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时间,那天之后好一阵子我没再碰笔记本。一整天待在客服中心里,和日本各地的陌生人讲电话是件很累人的事,而且还得随时转换自己的身分。变换成各行各业的专家来应对,一刻也松懈不得。我一直在思考有关“工作”和“尊严”的事,也就是车子开下河滩的那晚,丰低声说过的话。不过一直没得出结论。那之后我和丰再也没见过面,偶尔他会传简讯或打电话给我,但我怕得不敢看简讯,也不敢接电话,尽可能躲开他,也变得不敢面对所有的事。
周末我和久违的高中同学见面,五个人到居酒屋喝酒,唱卡拉OK,最后还到车站前的天桥下放烟火,赶在有人报警前逃走。在这种不符自身年龄,像小孩般不负责任的幼稚行为之中,我感受到一丝丝自由,脑袋里吹过一阵轻柔的风,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啊啊,如果可以一直这样懒散下去,一辈子只当消费者该多好。我无法也不愿成为生产者,不想在社会上负起任何责任。可是,就算我顺利逃避得了社会,也无法从人际关系中逃脱,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像一个小社会,而我,就在里面狠狠跌了一跤。
天亮前,和我最要好的高中同晕撇下其它人,悄悄告诉我:“呼说丰最近无精打采的。”
“……他有其它女人了吧。”
“听说对方年纪比他大喔,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男生不肯告诉我太多。”
我轻轻哼了一声,年轻是我少数拥有的资产,所以听到丰劈腿的对象年纪竟然比他大,我仅剩的一点自尊受到很大的打击。和大多数女孩一样,我总认为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都是欧巴桑,不管再怎么漂亮迷人,旧东西就是旧东西。
不过这和我爱不爱无关,只是泄露了我的灵魂的无力和傲慢。我刻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附和着对方的话。然而对方不愧是认识很久的老友,她一下就察觉了我的心思。
“你明明就很在意,何必装出这种态度?”
“……谁叫我和丰都交往五年了啊,不过……”
“听说他上星期离职了唷。”
我踢着路上的石子。冬天的石子特别沉重、潮湿,在柏油路上滚动着发出结实笨重的声音。
“他离职了啊。”
“这是第二次了吧,丰虽然很努力,可是很容易一受挫就放弃。”朋友点着头说。
“他之前离职时,也和我分手了,对了,那次好像也是你告诉我的。”
“呵,恋爱就是一场谍报战,我一直是你的情报员啊。”同学说着故意向我敬礼开着玩笑,逗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就是以我为中心的小社会啊。笑出来的同时,我也丢脸地流下了几滴眼泪,朋友体贴地假装没看见。
因为前一天玩得太晚,隔天早上我累得瘫在家里不想动。手机响了,是丰,但我还是怕得不敢接,一直盯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下午我出门到锦港,去见一个退休的搜救小组组员。
锦港的海浪很大,寒冷的海风猛吹着,港边一栋综合大楼里有一家赡养中心,我要找的人正坐在柜台里,是个六十岁开外,头发斑白的男人。
听完我的话,那个人浅浅地笑了。
“你是说赤朽叶社长的那件意外吗?那时真的闹得很大啊。都过去二十几年了呢,那时你出生了吗?”
“当时我还小,所以不大记得了,那么……”
我战战兢兢地提起外公的头被切断的事,对方听了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就是在那场意外中丧生的,一块铁片从车顶脱落,落下时正好切过他的脖颈一带,铁片就留在尸体上,只要在现场看一眼就知道整个状况了。再说,就算他没被铁片切断头,掉到山谷底下一样活不了,当时车上的人全都丧生了。”
“这样啊……”
我向老人致谢后离开赡养中心,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厅,点了泡泡茶,打开笔记本,划掉赤朽叶曜司的名字。死者名单几番删减,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回到家里已经晚了,我直接钻进被窝里,隔天我在厨房叫住了正托腮喝着咖啡的爸爸。
“妈妈她真的死了吗?”我劈头就问。
爸爸吓得嘴里的咖啡都喷了出来。
“怎么这么问,都那么久的事了。”
“因为……那时候我还小,对自己的记忆没什么自信嘛。”
“再怎么没自信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瞳子啊,你就是这点要改改。”
“那,妈妈是真的死了吗?”
“当然死了。真是的,你怎么啦?妈妈真的死了啊。”爸爸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嘴里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脸都红了。接着我小声间起爱拉的事。
“爱拉啊,她最近好像赚了不少钱喔。”爸爸点着头说。
“……赚钱?什么?啊?你们难不成还有联络吗?”
“当然啊,她以前这么帮忙,我们怎么能随便断了音讯,失了礼数?我们偶尔会讲讲电话,她的生意似乎很不错,那也是因为她手头上有资金。”
爸爸说爱拉回菲律宾后,用爸爸给她的钱开了一家活虾餐厅,七年前又开起网吧,生意还不错。爸爸带我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网络电话软体,窗口里出现一个轮廓分、体型壮硕的女子,对方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巧克力牛奶般的皮肤光滑无比,除了眼尾有些许皱纹,看起来还相当年轻,她身后像是家餐厅,墙上画着很大的虾子,黑板上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应该是菜单。
“嘿!美夫。”女人说,接着看向在一旁张大着嘴的我,问爸爸:“这女孩是谁?该不会是那孩子吧?”爱拉原本流利到足以担任毛毬分身的日语,过了这么多年。听似有些生硬了。
我目不转睛盯着爱拉看。她还是那么美,不同的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像妈妈。。她的皮肤变得更黝黑,双瞳闪耀着黑曜石般的润泽,卷曲蓬松的长发看起来很有异国情调。在日本的那段日子,她为了融入当地隐去了本来的面目,而褪去这层保护色的爱拉,已经不再是漫画家赤朽叶毛毬的分身,只是一个名为爱拉的女子。
我的母亲确实在那天死了。
“你那边生意怎么样啊?”爸爸用日语问候她。
“非常好啊,你那边呢?”爱拉夸张地说。
“嗯,不太好喔。”
爱拉笑了出来。
两人的对话很和睦,一如以往在大宅时那般和缓、平静。
我干脆告诉爱拉,我以为死的人是她、而妈妈还活着的事。听完我的话,爱拉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不过那也表示你真的很希望你妈还活着吧。嗯,我懂。”说完后。她身后传来客人进门的嘈杂声,爱拉慢慢站起身。打了声招呼说:“那就先这样了。”通话便就此中断。
我回到房间,拿出笔记本,把爱拉的名字划掉。现在死者名单只剩下一个人了。
赤朽叶百夜;那个死去时绑着自己双脚、手蜷曲成钩状,遗传了横刀夺爱血脉的女子。是百夜吗?百夜死时,万叶已经五十五岁了,一个温和的中老年妇女,可能杀死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吗?论体力年轻人比较占优势,不过万叶是体型高大的山女孩,在她壮硕的身躯里,的确有可能潜藏着一股怪力吧。
鲜红色的魂魄
冬天即将结束。过完年后的一月底,我辞去客服中心的工作。
当我习于电话的对应话术,公司便开始要我专门处理顾客的申诉电话。从买股票赔钱的、电脑当机的、不知道为何发脾气的各色人等,纷纷从全国各地打到我这个小组来。很多家全国性大企业的消费者免付费专线都转接到这里来,打电话进来的人,大概都以为接听电话的人是位在东京或大阪这些大都市的企业总部吧。身为客服专员的我们不能挂客人电话,只能尽量提出具体建议,或者再三道歉,直到对方气消了挂上电话为止,有时候光是一通电话就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然而随着应对技巧逐渐上手,工作内容慢慢成了例行公事,而我也对全国各地的申诉电话都被转到这栋乡下的郊区厂房这件事,感到厌恶起来。
某天有个不小心把芋烧酎泼到计算机上的五十岁男人打电话进来。真搞不懂他怎么会把电脑和芋烧酎摆在一起呢。总之,男人希望公司免费帮他修理,但是依照规定,人为因素引起的故障是必须付费修理的。男人非常坚持,我好声好气地重复对他解释:“不好意思,这次的修理您必须自费,本公司……”僵持了个把钟头后,男人按耐不住火气了。
“你们东京人怎么这么冷淡啊,这种小事,我们本地的店一定会通融的啊。喂!”
我一时之间气不过,忍不住还嘴。
“真可惜,这里是鸟取,可不是什么东京。”
“啊?……鸟取?怎么是鸟取?我不是打到总公司吗?”
“这里是客服中心,总公司的员工那么忙,才没空伺候你们这些大爷。”
“啊……你几岁?”
“二十二岁。”
“喔……我住在山口喔,搞什么啊,原来离这么近。山口到鸟取很近,开车一下子就到了哦,要不然我们见个面嘛,你不觉得这也是一种缘份吗?”
我用力挂上电话。主管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开始找寻我的位置。只要客服人员比客户早一步挂上电话,主管的电脑马上会接到通知,而我会受到减薪的惩处,还会被叫到小房间训话。
我抢在主管前先开口。
“我要辞职。”
“瞳子,别冲动,我们好好聊一聊。”
主管举起手,用一口标准的日文制止我。这间办公室环境干净又现代,放眼望去,像极了以都会为背景的偶像剧场景。在各个小隔间里接听电话的同事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着我,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客服中心根本就是垃圾。”
“瞳子,你冷静点。我们到那边谈谈,跟我来。”
“这里可不是东京的垃圾堆,城里人来到这里盖了这间乍看很漂亮的办公室,就把不想干的工作全都丢给乡下人。说什么景气不好,没有好的工作机会,就把讨厌的事情全推到乡下来。这里又不是垃圾堆。虽然是乡下,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的历史和骄傲。为了坚持这份骄傲,我不干了。”
我的话回荡在整个楼层。 轻之国度论坛
而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要来得稚嫩、孩子气。
那些原本目瞪口呆看着我的年轻同事,纷纷挂上电话也站起身来,他们取下耳麦,缓慢而无力的拍着手。许多人电话讲到一半就挂掉,主管的办公家上响着此起彼落的讯号声。
稀落的掌声中,我感到一股羞耻和对自己的厌恶,不再说话。说什么“为了坚持这份骄傲而不干了”。这真是最差劲的谎言。我自己清楚,我只是想逃,现在从我口中说出来的,不过是藉口、是歪理。
大家都在忍受,不断地和无趣的日子战斗。接受并体认到这个社会存在的矛盾,包容所有好与不好,在载浮载沉中成长,逐渐长大成人。长久以来大家都这么过来了,但我就是做不到。不管是在外婆的年代、妈妈的年代、或是我这个世代的部分年轻人,全都忍耐着成为社会的一份子,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没有从父母身上遗传到在这个社会生存的能力和觉悟。世上到处都有不开心的事,但我却没有做好为此受伤的觉悟和信心,只是不断逃走。
几个年轻人和我一起走出小隔间,分别向他们的主管辞职,也有很多人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但他们没有起身,继续和电话那头的客户对答。有人离开,有人留下。不管离开或留下,大家都有自己的自负,也知道事情无法永远如自己所愿。我走出公司,用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啊啊,结果我又辞职了,我像是不停地打转,迷失了方向,结果又回到了原点。我厌恶自己脆弱的意志,回家的路上脚步异常沉重,我的心好冷,感觉似乎永远到不了家。
我向家人说了辞职的事,大概是我看起来太沮丧了,爸爸咽下了原本想对我说的教训。看着他失望的脸,我想到有天早上他和我的计熔炉时说过的话:“任何事都一样,开创和守成都很辛苦。”
所有人长大、出社会后都办得到的事,为什么我却做不到。我明明不想让爸爸失望的,希望他能以我为荣的。我羞愧地移开视线。舅舅孤独并没有说什么。
回房后,我沮丧地传了封简讯给好友,她立刻回传了她打探到的最新消息给我。听说丰又回原来的公司上班了,为什么我才辞职,他就复职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也该和丰联络了吧,都交往五年了,难免会发生一些事嘛。”
我无力地点点头。
那天在看护中心,老伯告诉我当年将赤朽夜百夜从海里打捞起来的渔夫的消息。辞职隔天我立刻跑去找他,想问一些事发时的细节,他告诉我百夜应该是留下遗书,自己绑住双脚才跳进海里自杀的。她和米店的年轻伙计相约殉情,但打捞上来的却只有百夜一人,因为百夜留有遗书,所以大家都当她是殉情,没人怀疑是他杀。我问他:“有没有可能是有人绑起她的手脚,丢进海里淹死她的呢?”对方吓了一跳,反问我说:“啊?我从没这样想过。你觉得呢?”
接着我又去见了那个本来要和百夜殉情的米店伙计。事发十年,年轻伙计已经成了米店老板。他听到我是毛毬的女儿,表情很尴尬,不过还是有礼地回答我的问题。关于妈妈挑男人的眼光这件事,万叶肯定没说谎,这个米店老板长得真的很丑,对于妈妈的品味,我不禁叹了一大口气,瞪大眼睛盯着米店老板看。
“谋杀?不可能,因为我是亲眼看到她落海的。”
“阿姨她真的是打算和你一起死吗?”
“她把遗书留在锦港边,用晒干的水母当做重物,把我们两人的脚绑起来,说要一起死,说着还用身体撞了过来。我可是有妻儿的人,怎么能和别的女人一起死呢?我怕死了,赶紧闪到一旁避开她。本来温柔的百夜,一张脸瞬时变成凄厉的女鬼一般,我们两人的脚部被绑着,百夜不断吼叫着,咚咚咚地跳着追我。我也不停哀叫着,咚咚咚地逃。那一夜下着大雪,对,就是在这附近,我们两个就这样不停跳呀跳着,我拼命跳着躲开她。那时候百夜的表情真的像鬼一样,她眼睛向上吊,眼泪被风吹得四处飞散,嘴唇血红,嘴里不停发出像男人一样沙哑的吼叫。后来她失去平衡,就在这个位置扑通一声掉到海里。我慌了起来,不停喊着她的名字,但是冬天的海面风浪很大,一下子她就被海浪给淹没了,我吓坏了,拿起遗书连滚带爬逃走了,等到逃离港边,才想到自己可以解开绳子啊,可见当时我有多慌张,当时我腿都吓软了,死命逃回家去,躲在米仓里全身抖个不停,总觉得百夜会化成厉鬼来找我。天亮以后,百夜的尸体被捞上岸,大家也开始四处找我,我太太发现我躲在米仓里。我们把百夜的遗书交给大房的人,就是那个入赘女婿,对了,就是你爸爸。信封上面写着‘给毛毬’。她们姊妹俩感情一定很好,好到百夜的遗书要留给她。啊,真是太恐怖了。一直到现在,我还常会做恶梦,好像听到百夜在海底不断叫着我的名字。”
米店老板的双肩颤抖着,低声说着:“海边就是鬼门啊。”接着便转身背对着锦港。而他的丑陋侧脸上,写着苦闷和恐惧。
冬末潮湿的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分手之际,老板告诉我:“百夜的确是殉情死的,真要追究是谁杀了百夜,那就是我。我对百夜的确有感情,但周旋在两姊妹之间也让我有种虚荣的快感,是男人的得意忘形将百夜推落海底的。虽然她并非死于他杀,但如果有人得为百夜的死负起责任,那就是我啊。”
“阿姨的遗书是给妈妈的没错吧?”
“……是啊,信封上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写着‘给毛毬’三个字。”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不可能忘记的,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晚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我礼貌地向米店老板致谢,回家的路上,不断回想外婆的故事。
根据外婆的说法,百夜的遗书被送回赤朽叶家后,美夫念出了遗书的内容,上面写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听完这句话,外婆就昏倒了。后来,那封遗书一直妥善地收在佛堂的抽屉里。
回家后我战战兢兢来到佛堂,拉开抽屉,打开纸包,取出百夜的遗书。
遗书的信封上写着“给万叶”三个字。
这封百夜的遗书,在米店老板的记忆中,信封上写的是“给毛毬”,为什么我手上这封遗书写的却是“给万叶”呢?难道有两封遗书?我从没听说过还有另一封给万叶的遗书。是不是正如同丰的假设,万叶故意漏掉了故事中的某个细节?果真如此,这一定就是和外婆杀人有关的线索。
我呆坐在佛堂里,反量思索。
但是,百夜确实是自己跳下海的,就算万叶刻意隐瞒了自己杀人的事,被害者也绝不是百夜。我拿出笔记本,划掉赤朽夜百夜这个名字,所有死者的姓名都被划掉了。只留下两封遗书之谜、不存在的被害者、言犹在耳的杀人告白。我继续抱头苦思。
回到房间后,心情还是很闷。这时手机响起,是丰打来的。我慢吞吞地接起电话,两人气氛尴尬地约了下周末见面,我把这件事通知我的情报员好友,她又跟我说了很多最新情报。听说丰劈腿的对象就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不过他很后悔,已经不再和她见面了,还说什么没有瞳子活不下去的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冒出一句:“还有啊……我今年要结婚了。”我吓了一大跳。她有个从就读短大起交往至今的男友,现在在村公所上班。我们今年就满二十三岁了,朋友间陆续有人定下来了。“喜宴在秋天举行,你要和丰一起出席,记住,要一起来喔。”朋友再三强调。我只好小声地答应。
时间不停地往前走,谁也拦不了。而过去的死者脸上挂着笑容,也渐渐远离。
那天早上雪停了,似乎在宣告冬天的结束,路面残留的积雪反射阳光令人目眩不已。
丰一如往常,开车到家门口接我。许久不见的他明显瘦了很多,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望着大宅。上车后,我默默系上安全带,但丰并没有发动引擎,我们就坐在车里动也不动。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听说你辞掉工作,又再回去了?”
“嗯……你都知道呀。”
“真奇怪。”
我在脑海里搜索新旧责备他的话,却说不出口,只好默默地低着头,丰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奇怪的话。
“我是因为想辞,才劈腿的……”
“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着丰的侧脸。丰的表情严肃,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什么意思……”
“我一直很想辞职,可是如果还和瞳子在一起,对你很过意不去。”
“为什么会对我过意不去?”
“因为我没有工作,大家会说闲话的。”
“我自己不也一样没工作吗?”
“你不一样,瞳子,你是赤朽叶家的千金,就算不工作也无所谓。我和你在一起之后,常会听到什么‘娶了富家女可以少奋斗三十年’这类话,大家都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钱,甚至有女生觉得你被我骗了。”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丰这席话。我们都交往五年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种事,反倒是丰打进甲子园的英雄时代,我无故招致了很多嫉妒,那一阵子过得很辛苦。
“如果我是个争气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我这么没用,大家一定会对瞳子冷言冷语的,我只有离开你,才能辞掉工作。后来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样不对,对我而言瞳子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才又回公司上班。”
“这样太怪了……”
“嗯。”
“你之前也是为了辞职才和我分手吧。”
“是啊……对不起,我总是重蹈覆辙……”
沉默再度降临。
丰发动车子,像是拭图打破僵局。我回头望着赤朽叶大宅,它今日依旧雄伟耸立在山头。长久以来,这东大宅一直像这样君临着红绿村。
曾经身为甲子园英雄的丰,此刻静静地开着车,丰虽然温柔,但我想他的想法是极度违逆这个社会的。我们就这么开着Dorolla在海边绕着,天气还没回暖,路上的车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里坐的也都是年轻情侣,全日本究竟有多少对像我们这样的情侣呢?
“对不起。”丰说。
“嗯。”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不,我想你还是会继续这么做的。”
“不会,我不会的。我已经想通了。”
“是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大吼一声“开什么玩笑!”然后下车,就此分手。毕竟我这个年轻女子仅存的一点自尊,就这样被他的不忠行为践踏,不过,我也说过,那纯粹是我空虚的心灵自找的结果罢了。我有些泄气,要讨厌丰并不难,但我想我还是喜欢他的,这段感情从高一到现在一直不曾改变,即使过了六年,还是不曾褪色。而我也坚信,往后的日子里,我绝对还是会一直喜欢他。现在的我唯一能说出口的“绝对”,就只有喜欢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男孩这件事。
时光不停流逝,最终来到现代,我,赤朽叶瞳子,到目前的一生没有值得一提的故事。不管是红绿村经历过的动荡历史,或是工人的血汗记忆,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所拥有的,仅只有这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爱小恨。就是我正在诉说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事。
不过我忽然想到,如果和丰继续交往,几年后顺利结婚,那么我不就是赤朽叶家族中唯一一个恋爱结婚的女子,这是外婆和妈妈都不曾经历过的。不过未来会怎么变化,我仍一无所知。
车子继续奔驰着,我们聊起笔记的事。我告诉丰,所有的死者都已经排除他杀的可能,也告诉了他两封遗书的谜。丰听完,歪着头纳闷地说:“你是说两封遗书内容一模一样,但信封上的收件人却不一样?”
“嗯,有‘给万叶’和‘给毛毬’两种版本,我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车子缓缓爬上山坡,回到家门口,丰和我一起下车。他说想看看那封遗书。我带他来到一如往常弥漫着紫色烟雾的佛堂,我打开抽屉,取出遗书。
丰接过去,又说:“有没有可能笔迹不一样?”
“笔迹?”
“也就是说,信封上的‘给万叶’和信纸上写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的笔迹是不一样的,如果是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我也不知道……”
我们抽出信封里的信纸,打开之后,屏息地比较着信封和信纸上的字。
乍看之下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字很漂亮。丰叹了一口气。
“好像是同一个人写的,那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常理不就该是这样吗?为什么你会觉得字迹应该不一样?”
“我本来在想,这信封和信纸该不会分别是来自两封信。记得以前你说过,万叶外婆的故事里曾出现过另一封信呀。”
“有吗?” 轻之国度论坛
“你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遗书上,所以才想不起来,另一封不是遗书,而是离别信。熔炉停工时,不是有个工人离开了吗?那人临走前还留了一封信给万叶。”
我“啊”地叫出声。丰所说的,就是爸爸决定关掉熔炉后,工人丰寿离开那晚的事。他留下一封“给万叶”的信,上面写着“我要到远方去”。那时外婆才得知那个曾经备受尊敬的熔炉英雄丰寿,已经对赤朽叶制铁死了心,离开到远方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眼前这封信又是什么?丰寿在信封上的确是写着“给万叶”,但是这封信又不是丰寿留下的信,而是百夜的遗书。可是信封和信纸却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丰彼此互视良久,无法做出结论。
雪一停,工厂的拆除工程动工了,孤独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忙碌不已,他和爸爸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穿着西装的背影却很相像。爸爸决定从春天起,安排我在“Red Dead Leaf”帮忙一些会计工作。我担心我会令身边的同事不自在,还在犹豫是否接受这份工作,爸爸却很坚持一定要我进去学点经验,我只好接受这个安排。
我和丰的感情还是像以前一样,他好像经过一番领悟,现在每天乖乖去上班,不再发牢骚了。真不知道他的心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我们就快满二十三岁了,却仍是一事无成,感觉像在任意挥霍自己年轻的本钱。我跟孤独说了我的担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说:“就算不年轻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像安慰。
此时二月已经过了大半,那晚我来到檐廊,眺望着后院里如骸骨交缠的枯枝,走出家门,我站在山坡上俯视下方的厂区。曾经是繁荣象徽的巨大熔炉,如今即将要被拆除,在夜空下闪耀着灰色的光芒。我心中百味杂陈,望着熔炉好长一段时间才回家。孤独正好洗完澡,我便接着去洗澡,洗完澡后,我披着外衣又到外头注视着熔炉。越是接近离别,我越想多看它几眼。
那晚,我很晚才入睡,隔了很久又梦到了万叶,梦里的她年纪很小,还是那个小小的山女孩,她站在坡道上抬头仰望着天空,嘴微张着,眼睛闪烁着光芒,眼神透着依恋。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惊讶地板她:“外婆,你在看什么?”还很幼小的外婆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回过头来伸出细小的食指,指向天空。
我看见万叶眼中的景象。
似乎有一个人飘浮在半空中。那是个天气很好的午后,三叶杜鹃的粉红色花瓣漫天飞舞,片片花瓣像无数个小圆点,点缀着水蓝色的天空。飘浮在半空中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套原本是鲜绿色,因为老旧而泛成枯叶色的工人制服。男子的左眼看起来很温柔,右眼却因为残疾而和四周的皮肤达成一片,看起来像是一条长长的皱纹。我知道那就是丰寿。我转过头,身旁的万叶正愣愣地望着飘浮在空中的丰寿,我不曾见过那种表情的她,她的脸上写满了温柔和幸福。
独眼龙丰寿张开双手,身体呈大字形,背部朝上、脸朝下,以俯卧的姿势飞翔着,看似很享受这趟空中飞行,过了一会儿后。他离我们越来越远,退向远方的天空,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这时万叶突然哽咽了起来,我问着梦中年幼的外婆:“你怎么了?”
——阿丰不知道。
万叶低声说。
——阿丰不知道我不识字。太丢脸了,被阿丰知道的话太丢脸了,所以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万叶哭着说。她举起手臂揩掉眼泪的模样怎么看都还只是个孩子,嘴里则一直念着死前最后一夜坐在梳妆台前时说过的话。外婆死前那晚,该不会是进入了她眼前的梳妆镜中,来到我未来的梦中呢?她是特地来见我的吗?还记得当时我极度不安,在走廊上颤抖不止。
梦中的万叶不停地哭泣着,同时她的头发不断变长,身体一直向上长大,转眼间变成身材壮硕、长成大人的山女孩。变成“万里眼夫人”的万叶,用成人的嗓音呼喊着丰寿的名字,那声音有如猛兽咆哮,仿佛要把周遭的空气劈裂成两半。
这时应该飞速的丰寿倏地又回到我们面前,维持着大字形的姿势,不过他原本微笑的脸,突然变得有些落寞而憔悴。
“外婆!”我放声大叫。
万叶面无表情。这时天空渐渐变暗,如地狱景象的夜晚降临了。下一刻,天地突然上下翻转,我尖叫着蹲在地上,整个夜空转了半圈,现在变成万叶和我在上,飞翔的丰寿在下,和刚才完全相反。丰寿仰望着天空,双手张开呈大字形,我和万叶低头看着他。场景一转,我手握着又黑又沉的圆形条状物,原来我和万叶正站在阶梯上,手中握着阶梯横杆。我转头向后看,惊讶不已。
我们竟然在熔炉的最顶端。初冬时我曾经爬上熔炉的阶梯,却因为回头往下看感到害怕,立刻回到地面。而此刻我和万叶竟然已经来到阶梯的最高点,我们身后是无止境的黑夜,往下望,地面离我们好远好远。四周只见黑夜的颜色,就像不慎翻倒的墨水那种浓烈的黑暗。
万叶探头看向熔炉内部。
我也跟着看向那巨大烟囱的内部。
天地反转之前原本轻飘飘飞翔在空中、一直朝远方飞去的丰寿,这时脸朝上,张开双臂不停地往下坠。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寂寞,仅剩的一只眼睛闪耀着光芒,在黑暗之中逐渐远离,像燃烧的星星一样在瞬间发光,又瞬间熄灭。
他不会飞。
丰寿并不是在天上飞。
幼时的万叶所见的,是天地反转后的未来景象。
她并不是抬头仰望,其实是朝下看着丰寿啊。
丰寿并不是飞翔在天空中,其实是往下掉进熔炉里。
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死了。穗积丰寿才是我一直想找出的死者。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已经死了,除了杀死他的万叶。
穗积丰寿的尸体,说不定现在还长眠在那个停用多年的熔炉里,就在那个外婆在世时无法拆除、废弃工厂中心的那座巨大熔炉里。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冒着冷汗。
黑菱绿的金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尖叫了一声,忍不住后退。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发现,除了黑菱绿,孤独也在场。他们好像是听到我梦魔的呼喊才赶来来的。聘到我说“没事”之后,孤独起身正欲离开,我急忙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