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熔炉什么时候要拆?”
“啊?这个……没这么快,应该还要一阵子,夏天前应该可以完工吧。”
“是吗……”
“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脑袋还没清醒。”
绿要离开之前,我低声问她:“我问你喔,外婆和丰寿是不是感情很好?”
黑菱绿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我。
“……我说的不对吗?”
“不,一点也没错,他们一直很喜欢对方。”
“真的吗?外婆她告诉我的故事里,不太……”
“那是因为她知分寸哪,阿丰也是,不过我想们一定是两情相悦没错。”
我讶异地看着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就是丰口中万叶故意跳过不说的情节吧。
“不过瞳子,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没什么……”
绿离开后,我全身颤抖地在想这件事,披上外衣到外头去。
我注视着月色中朦胧浮现在眼前的巨大熔炉,低吟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万叶看见的幻象里,丰寿并不是真的在天空飞,其实是掉进了深渊。她站在熔炉的最顶端,眼睁睁看着丰寿往下坠落。不过究竟万叶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的能力见到丰寿死时的情景呢?不管是哪一种,她似乎并没有目睹丰寿坠落的那一瞬间。如果她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难不成是万叶将丰寿推下去的吗?不……
不该是这样的。
我回到大宅,缓缓地走在长廊上,然而不管我走到哪,月光下的熔炉似乎都还在俯瞰着我。我走进佛堂,室内依旧充塞着线香的气味。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谜样的遗书。
这个,我心想。
这并不是百夜的遗书。
但也不是丰寿留下的信。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
我拭着发出声音,用我稍嫌稚嫩、带点孩子气的嗓音说出口:“这是丰寿的遗书。”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拭去眼泪。
“丰寿死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他就是那个被害人。
但他并不是被外婆杀死的。
他不是被任何人杀死的。
这封信就是他的遗书,这就是证据。
丰寿是自杀而死的。
随着熔炉一起死了。
但是,外婆当时看不懂这封遗书。”
我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代替外婆向这封遗书的主人穗积丰寿——也就是外婆口中那个飞天的独眼龙——磕头。
也许正如绿所说的,外婆一直很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你,她才始终对你隐瞒不识字的事吧。
“外婆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你的,一直被这个念头苦苦纠缠。
但是,请你原谅她。如果你在另一个世界遇到她,请你告诉她,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请你安慰她。
外婆一直对你感到很内疚,一直都是。”
外婆不识字,但是丰寿并不知道,就在熔炉停工后几天,丰寿留下一封遗书给万叶。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耳边仿佛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像是丰寿的男声,替我念出这句写在信上的话。
“要死也要和熔炉死在一起。”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封遗书。
万叶的幻影在我身边现身,银白色的长发垂到榻榻米上,悄悄坐下。我对着榻榻米上的遗书深深磕头。
那天晚上万叶收到信,但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丰之前提过,万叶或许会为了隐瞒自己杀人的罪行而说谎,而这就是万叶故事中唯一的谎言,她说丰寿留给自己的信,信封上写着“给万叶”。信上则写着“我要到远方去。”可是万叶应该看不懂信里的内容,因为她根本不识字。由于她没想过丰寿会寻死,所以自以为他只是要离开制铁厂到远方去。
万叶一直不知道,其实丰寿在那晚就死了。她一直以为他会在远方活得好好的,虽然她是万里眼,却看不见这件事的真相。她一直被自己的直觉蒙蔽了。
而一直要到六年后,她才终于得知丰寿的信上写了什么。一九九八年冬天,赤朽叶百夜殉情身亡,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送回大宅来。美夫从临阵逃脱的男方手里接过百夜的遗书,念出了遗书的内容。而百夜的遗书就和丰寿的一模一样,听到美夫口中念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句话,万叶脸色大变,昏了过去。她直到这一刻才得知丰寿信中的内容,她看出两封倌的内容是相同的。
万叶一定是认为,如果她早知道丰寿的信上写了什么,她就可以及时阻止他。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但这件事并不是谋杀,虽然没能阻止丰寿,但万叶并没有杀人。
但是万叶却一直为此深受折磨。此刻出现在我身边的万叶的幻影,正斜着头、神情哀伤地看着丰寿留下的遗书。
“外婆。”我低声叫她。
外婆的幻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外婆杀死的喔,赤朽叶万叶是山里人的子孙,是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没有杀死任何人。”
而我的推理是正确的吗?
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这个谜底要等到熔炉拆除那一天才会揭晓,但我很肯定自己是对的。天终于亮了,万叶的幻影也渐渐淡去,外婆鲜红的魂魄化成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缓缓地被吸入朝阳之中,闪过一丝光芒后便消失了踪影。天亮之后,我又在佛堂待了一会儿,直到来上香的绿发现我全身发着高烧,才赶紧扶我进被窝,之后我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段期间,熔炉的拆除作业依然庄严地进行着。
Beautiful World
我卧病在床这几天,春天终于造访了红绿村。温柔的春风带走最冬的酷寒,积雪溶化成水形成一道道小小激流,汇入碑野川。听到流水声,春天的脚步就不远了。枝头的新芽吐出嫩绿,插秧播种的时节也近了。平常总是雾茫茫的山阴地方天空,云间也撒下耀目的阳光,照射在山脉上反射出白光。
这天,我终于有力气起身,便冲了个澡梳理整齐,出门走走。走下山坡时,我回望身后的那座山。
我想到那个开满铁炮玫瑰的溪谷,外婆和绿两人抱着回不来也无所谓的决心,终于抵达的那个溪谷,究竟那是他们俩同时做的一场梦,还是真的在雾雾飘渺中,隐藏着一个散落着木箱的谷地?
在那片自远古就未曾改变过外貌的伯耆森林里,那群山里人是否还栖息在那里呢?民俗学家虽然给他们取了“山窝”、“野伏”、“山外”种种不同称呼,但却没人能证实他们是否还存在着。他们既不是支撑国家经济的劳动人口,也不缴纳税金,更不会发展成社会,他们只是单纯地活着。对国家来说,他们就像透明人,静静随着时光流逝活着的一群人。
不过,他们一定还存在,就像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一样存在着。
我眯着眼,注视着这片山脉好一会儿,才又回过头,慢慢往山下走。
我在春天即将前来造访的红绿村里漫步着,信步至郊外寺庙,走到后方开满梅花的墓地去。
墓地上开满各式花朵,老旧的墓碑上爬满青苔,空气中洋溢着湿湿的泥土气息。我毫不迟疑地走向赤朽叶家气派的墓园,那里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原来是三城,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拿公文包。阳光无情地清楚映出他俊秀脸庞上的无数皱纹,透过稀疏的头发,甚至看得见他青白色的头皮。阳光太刺眼,三城眯着眼睛看着我。
“又见面了。”
“是啊……你来看舅舅吗?” 轻之国度论坛
墓碑前供奉着一束红玫瑰花和一瓶红酒,三城点点头,低声说:“带了点酒和玫瑰。”
“嗯……”
“我觉得这么做太装模作样,所以才偷偷来,没想到却偏偏遇上你。人真是不能做坏事。”
“这不是坏事啊……”
“你叫瞳子?”
“嗯。”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一起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阳光照在逐渐老去的三城身上,也照在年轻却还没唾醒的我的脸上。
小鸟在枝头吱喳地叫着。
这时我忍不住和三城说:“虽然我现在叫做瞳子,其实我原本应该叫做‘自由’的。‘赤朽叶自由’这名字不赖吧。”
“嗯,‘泪’和‘自由’吗?”
“是的。”
我点点头,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点燃线香供奉,然后动手整理了墓园周遭,三城也帮了忙。我擦拭墓碑,拔了杂草,同时心里浮现一个问题。
为什么外婆要为我取名为自由呢?在阿辰的想法里,名字不能改变命运,而是跟随命运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未来我是否要面对捍卫自由的战斗呢?而我能获胜吗?不过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自由又是什么呢?
三城很细心,他小心翼翼把我没拔干净的杂草又清除掉。整理结束后,我们并肩走着,天气很好,我轻声问:“三城先生?”
“嗯?”
“我可以说是因为舅舅的死,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舅舅那么优秀,所有人都对他抱着很高的期望,没想到他却突然死了。所以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妈妈才会招赘。其实本来应该是舅舅的孩子继承家业的。”
“泪是不可能生小孩的。他只爱男人,就算他没死,还是会由其它兄弟的孩子继承家业吧。”三城冷冷地说。
我没料到会得到这么露骨的答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不会说违心之论的。”
“是吗……”我笑了出来。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三城追了上去。又将小石子踢得更远,两个人接力踢着石子前进,在墓园中聊天。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因为泪的死才诞生的。”
“不管怎么说,总之……”
三城踢着小石子,看了我一眼。他的眼尾挤出些许鱼尾纹,看起来像在笑,表情比刚才柔和许多。
“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吓了我一跳。我张着嘴,抬头看着三城。
三坡低着头。脸色渐渐涨红。
“是不是又太装模作样了?我又说错话了。”
远方的小鸟继续吱喳地叫着。
梅花随风摇动。
两粒豆大的泪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停住脚步,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我已看不清眼前的路。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三城伸出手,温柔地拍着我的背。
“不要哭啊,嗯!”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三城似乎很为难,勉为其难地继续轻拍我的背,后来他像是认命了,抱着我安慰说:“不要哭,不要哭了,怎么啦?怎么一直哭呢?真是的。”
“欢迎。”
我一边哭一边低声地说。
欢迎,欢迎你的到来。欢迎来到这个美丽的世界。尽管这世界也有诸多烦恼,我们将一起携手共进。来吧,我们要让这个世界更美丽。
那年春末,在拆除工程接近尾声时,工人在熔炉底部发现一具身分不明的骸骨。那具骸骨虽然穿着工人制服,名牌却过于老旧无法辨识,警方为此展开调查。看到爸爸和孤独都很苦恼,我偷偷地暗示他们,那可能是穗积丰寿的骸骨。后来经过齿型和身量特徽的比对,证实是穗积丰寿没错,警方便通知家属前来领回遗体。我半胁迫半恳求,硬是从穗积家的子孙——就是那个图书馆管理员——那里,偷偷要来一些骨灰,连同丰寿的遗书一起收进佛堂的抽屈里。
“你并没有杀死他唷,外婆。”
我一边关上抽屉,一边低声对外婆说。
尽管已经知道没有所谓的受害者,他们的冤魂也不会再出现,平和的大宅已经没有一丝诡异的气氛,我还是告诉自己说:
“没有人杀死他,丰寿是自己爬上熔炉结束一生的。我想,他只是并不想改变罢了。”
我们都只能活在当下的时代里。一直以风箱的火焰为中心的红绿村里,每个男男女女都不能自外于时代潮流而活。人类是笨拙的生物,当我们回顾自己的过往,尽管认清自己的缺陷,却往往无法摆脱那样的自己。改变很困难,成长的过程荆棘满布,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心要好好活下去。
比起外头的世界,赤朽叶家后院的春天来得晚了点,干枯的枝楞上总算开始冒出新芽,绿叶在乍暖还寒里慢慢探出头,在春风里轻轻摆动;河川里流淌着融化的雪水,鸟儿不时一同展翅高飞。
我成功指出骸骨身分的消息传出去后,村民开始议论纷纷,都说赤朽叶家的女孩原来也是个“小万里眼”。每当村里的长辈问起这件事,我总是故意神秘兮兮地点着头说:“说不定哪。”小万里眼,这个封号还不错。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定很有意思。
以上,就是我对“五十年前外婆看见在空中飞的男子”这件事进行的调查,我对自己未来不安的自白,以及与“谋杀案”有关的故事。尽管相较于外婆和妈妈,我的故事逊色许多,即便如此,这也是发生在钢铁小镇红绿村里的,一个鲜红魂魄的故事。
我,赤朽叶瞳子的未来正要展开,就和你们一样。我衷心地期望,希望我们身处的未来,也能像这个充满了谜团而又有趣的美丽世界,那么地吸引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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