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山下的红绿村里,公害问题开始受到世人重视。在曜司主导下兴建的水泥大楼。也因为光化学烟雾的笼罩终日烟雾弥漫,站在山上甚至看不见大楼。从山上往下望,只见一片灰色的雾海,混浊的空气反射出诡谲的光线。大楼较高的楼层被云层包围着。隐隐约约露出形体;家家户户被烟雾遮盖。连白天都得点灯。从前每到夜里家家户户就点起灯笼,山坡化为璀璨的离偶座台,人们艳羡地看着灯火。联想着熟络的景气。然而这样的情景已不复见。气喘病开始在孩童之间传播开来,而他们的工人父亲也多数罹患支气管炎。一些上了年纪的退休工人陆续病倒,“工人赚得多。但也命短”的传言不胫而走。
为了满足战时与战后的大量消费需求。普遍实施规格化的大量生产机制,却因此导致了许多职业伤害。这点在红绿村也不例外。许多任务人被卷进大型机器。尸体变得支离破碎,死状凄惨以致家人无法认尸。这是以往凭借手艺的铁匠时代无法想象的。
另一方面。前卫且具攻击性的年轻人文化,逐渐受到社会关注。汗水和油污飞散的工厂。日渐被光鲜亮丽的近代社会所遗忘。
工人们像是徒手空拳在战斗着,蓦然回首时,生活已经褪色,荣光不再。
不过大体而言,景气依旧熟辂,人们深信自己的生活不至有巨变发生。那几年丰田汽车的产量突破三百万台。创下了汽车生产辆数全球第三的记录。钢铁、水泥桑和纤维业也在随后持续创下佳绩。日本的国民生产毛额提升到世界第二,万国博览会在大阪举行。国人都为继奥运之后日本能举办万国博览会而欢欣鼓舞。赤朽叶制铁每天排放的大量黑烟,尽管染黑了天空,却也同时向世人宣告了市况的繁荣。
女佣真砂就在这个繁荣将尽的前夕。产下了女儿。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酷寒早晨。清早万叶就留意到分房那边似乎乱成一团,曜司也心神不宁地出了门。尽管家人故作没事发生。万叶还是察觉有异,她爬上后院的丝柏树,眯起眼睛遥望分房的红色宅院。不知是好眼力,或是靠着幻视的能力。她能轻易看清远方的景色。
事后万叶说,她看见一个两眼无神的女子躺在被褥上,女子眼中没有任何东西映在其上,即使一旁的产婆将刚出生的女婴捧到她面前,她也不屑一顾。
生下女儿的真砂既不跳舞也不乱跑了,只是成天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她坚决反对阿辰为孩子命名,女佣们都说她一定是怕孩子被取为“裸妇”或是“舞踊”之类的怪名字。真砂趁着没人发现。强忍着产后的不适。下山到区公所将刚出生的孩子姓名登记为“百夜”。表示孩子是自己陪睡过一百个夜晚后生下的。这对正室万叶来说是最难堪的事。制铁厂员工和妻眷们,还有万叶嫁进门那天“嘿咻!嘿咻!”帮忙抬轿的村人。都替万叶打抱不平,批评真砂没有身为人妾的节制。自那天起。真砂便成了村里不受欢迎的人物,然而真砂根本不在意这种小事,否则当初就不会裸奔了。对万叶来说。她和曜司并不是恋爱结婚。她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么强烈的忌妒。至少,不像生下爱子泪时那般大受打击。不过在那之后,她确实失去了一些往日的活力。
或许是担心万叶。那早丰寿上山来了。风雪越来越强,坡道被大雪覆盖。万叶远远就见到丰寿像走过云间般前来。
万叶看到丰寿走到一半时,难得的停下脚步。一阵猛咳后才继续前进。他推开木门。走进后院,心想万叶应该待在最喜欢的后院吧,东张西望寻找万叶的所在。万叶觉得丰寿的模样滑稽极了,恶作剧地叫了丰寿的名字,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万叶突然纵身朝自己跳下,就像一片不合时节的红叶。
“阿丰,接住我!”
“喔!”
丰寿张开双臂睁大左眼,抱住一跃而下的万叶,两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一段时间后,丰寿环抱住万叶的粗壮手臂一瞬间加重了力道,才放开她。
万叶和丰寿站在寒冷的后院里,聊了好一会儿。
“阿丰,你好慢啊。”
听到万叶这么说,丰寿讶异地问:“你知道我要来吗?”
“是啊,看得可清楚了。”
“你眼力真好。”
“其实你根本不用走啊。飞过来不就好了。因为你可以在天上飞嘛。”
“哈哈哈,你还在说那件事啊。”丰寿捧腹大笑。从口袋掏出一颗橘子,递给万叶。
“别人给我的,送你。”
“谢谢。”
“最近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带两个孩子实在辛苦,有佣人帮忙。已经轻松多了。我还在多田家时。一个人要照量好几个弟妹。比起从前。现在的我实在太好命了。”
万叶剥开橘子吃了起来,橘子很甜。后院里一阵北风吹来,树上的横雪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万叶想起成婚翌日遇见丰寿的情景,丰寿笑她是山里的女孩。当时他的笑脸既年轻又耀眼,两个眼睛都还在。看上去满是希望和自负。
万叶心想:那是几年以前的事呢?
“阿丰。你不打算娶妻生子吗?”万叶问道,话中透着对他的关怀,也对未来两人关系可能的改变感到不安。
“也不是……”
“我们都二十五岁了,差不多该成家了。”
“我只剩一个眼睛,没人会嫁给我的。”
“这根本不是问题啊。你工作那么勤奋。你不是说过男人就应该那样吗?”
丰寿眯着一只眼睛笑了。两人并肩走在院子里。坐在檐廊上。吐出的气息化成白雾。万叶抛出去的橘子皮,在草木凋零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鲜艳。
丰寿看着脚边的雪,沮丧地说:“我啊,一直忘不了老妈死时的样子,如果还得经历那种事,还真教人受不了。如果对方是个强壮的女孩。或许结婚也不错。”
“强壮的女孩?你这人讲话真有趣。”
说完,万叶突然想到凸眼金鱼招赘的事。
凸眼金鱼也选了强壮的丈夫。对万叶这个世代而言,强壮的男男女女拚死爬上悬崖。全身满布汗水及油汙的模样,就是战后生活的写照。
此时,一个软弱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山坡上黑烟密布,失去一只眼睛的丰寿就坐在万叶身旁。五年后。即将爆发石油危机。而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最可靠的男人康幸病逝了。
万叶感慨着时光的流逝。一百个夜晚过去,一千个日子结束了。
后来我听分房的长辈说。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直盯着天花板。两眼无神的真砂,终于愿意抱自己的孩子了。在阿辰、分房女眷和产婆屏气凝息的注视之中。真砂竟朝女儿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像少爷,也不像夫人。我想生个长得像赤朽叶家人的小孩,长得像我有什么用!”
真砂大吼大叫。放声哇哇大哭。
两天后。真砂自行到区公所帮孩子报户口。回来后虚弱得瘫倒在床上。此后她再也不跳舞了。浑浑噩噩地养育着百夜,但还等不及女儿长大成人。十一年后就病死了,法名“阿弥陀裸黎明舞女”。大宅里年长的女佣在背地窃窃议论说,人死后如果被取了这样的法名。一定会化为厉鬼出来作祟。
每次提到真砂的事,外婆都囊得有些落莫。问她为什么。她回答:“我实在没办法像她那样,爱一个人到这种地步。总觉得对不起她啊。”说道话时的外婆。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真砂死后,百夜就依阿辰的指示。由大房收养。和泪、毛毬、鞄和孤独一起长大。听鞄说,百夜虽然个性低调,但命中带水。
“她虽然静静的,其实很狡猾,有话都藏在心里不说。还一直抢毛毬姐的男友,和他们私通,一定是她母亲传给她抢男人的基因。真是太可怕了!”
因为私通百夜而生,被同父异母的妹妹鞄形容有私通基因的百夜。和因为泪的夭折成为继承人的“丙午女”毛毬之间的战争。在十三年后正式展开。不过这个故事还要到后头才会讲到。在百夜出生前后那几年。披头士第一次到日本公演,万国博览会闭幕,对现实不满的激进青年犯下了震撼世人的“浅间山庄事件”。紧接着就如同亡者透过梳妆台告诉万叶的一般。石油危机即将爆发,将红绿村卷入一场可怕的风暴之中。
Imagine
尽管红色的天堂大门内生活依旧平静,近代化的浪潮却大肆席卷了山下的红绿村。
七○年代以后,红绿村的年轻人染上了颓废风潮,本质上他们也许无异于其它年代的年轻人,但他们已不再高喊梦想,表现出对世界热诚,总显得一副对世事漠不关心。村里到处可见成群结队、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忙于工作的成人则在他们身后奔波不息。
石油危机在一九七三年秋天真正到来。遥远的中东国家政治情势告急,全球陷入一阵恐慌。原油价格一夕飙涨了二十个百分点。
由于担心民生物资短缺,村民四虑奔走屯积日用品,唤起了年长者对战后物资配给和黑市米的回忆。制造业工厂的经营者更是深刻体认到危机,物价飞涨,制铁业日渐萧条,甚至有人说这是从前景气太好的反弹。
红绿村里,新年刚过,一家之主康幸就病倒了。丰寿和其它工人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到大宅探视,平时看似吊儿啷当的继承人曜司显得格外冷静,在康幸枕边不停进行各项报告,平安带领公司度过经济萧条时期。赤朽叶制铁这艘支撑红绿村经济的巨大战舰,舰长一职由康幸交到儿子手上。继续航行在名为近代化的汪洋大海中。
在那之前,我的外婆生下了第三个孩子“鞄”。曜司担心石油危机以后。或许就难得有机会出游。便在六九年夏天。带着万叶到玉造温泉游览。
这是两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偕出游。这时的万叶已经接近临盆,这次她的肚子竟是方形的,令夫妻两纳闷不已。不过生出来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婴。
在温泉旅馆的万叶知道自己快生后。这次同样紧闭双眼。独自撑过痛苦的分娩。惊慌失措的曜司忙将新生儿装进四方形的旅行包里。带着妻女赶回红绿村。寻求阿辰的指示。阿辰开心地抱着婴儿。将她命名为鞄【注】。尽管家人都觉得阿辰取的名字太过奇特。既不是常用汉字。也不像人名,可是依旧没人敢违抗。经过深思熟虑后,曜司到区公所将孩子的名字登配为“花盘”【注】。
次女鞄长得很像毛毬。个性却不像毛毬古怪。或许因为这样。她也比毛毬长命许多。
外婆在一九七五年生下么子后。大概觉得孩子够了,就不再生了。那之后她总是如影随形跟着长男泪,凝望着他。一九七四年到七五年间。赤朽叶家经历了大家长康幸的死和制铁厂的大幅改革。康幸如同万叶预言。在一九七四年夏天病逝。或许是想和过去搭上连结。守夜那晚。万叶将梳妆台放在房里最醒目的地方。分房的亲戚不知道少奶奶这么做的理由。好奇地在一旁观看。因为阿辰没说话。他们就算想问也不敢问。只能远远看着“万里眼夫人”屏气凝息地注视康幸的遗体。
康幸死后,制铁厂在曜司主导下进行大幅改革。由于制铁业的萧条。过去备受尊祟的工人逐渐失去往日光环。再也没人愿意继续轮三班制、在满布汗水及油污的工厂工作;在冷气房里坐办公桌成了更明智的选择,工人的孩子再也不愿和父亲从事同样的工作。工人既不是坐办公桌的白领阶级,也不是传承传统技艺的工匠。只是在经济高度成长的时代里。风靡一时却转瞬凋零的职业。当光环随着时代消失,在大家的眼里,他们只是昏暗工厂中。一群身穿工作服。供机器差遣的老旧“人肉齿轮”罢了。
随着钢铁业萧条,年轻人不愿再进制铁厂工作。工人的平均年龄提高。加以产量缩减。厂里开始浮现冗员的问题。
“不用眼睛看。不去亲身体验的话,是不会了解熔炉的!”
一直在熔炉旁工作的丰寿,代表工人向高层主管提出建言。曜司却不以为然。身为公司经营者的一群认为那种“精神至上”的想法已经落伍了。也不乐见意见太多的工人,他们宁可雇用没有太多想法的年轻人。以便确实执行技师设计的生产线,提高生产效率。
“阿丰。我们得减少人力支出,你必须更信任机器的判断。现在的熔炉已经可以透过远端遥控操作,我们有技师在。”
“不对,小老板,你不懂。熔炉不是死的。”
就在两人各执己见之间,曜司进行裁员以提高劳动效率。不导入了最新器材改善公害问题。一些对新环境适应不良的年长工人纷纷被裁撤,厂房里回荡着机器冰冷的运转声。再也听不见工人的吆喝声。
【注】:日文中称“皮包”为“鞄”。
【注】:日文发音同“鞄”。
工厂全面安装了空调,一年四季保持恒温和一定湿度。改善了从前夏天因湿气过高导致产量减少的问题:公司还要求员工取得驾驶执照。手头上工作结束的工人,就被调去送贷。曜司认为在新时代里。“机动性”、“技术”和“执照”是工人们不可或缺的条件。
“阿丰,不要这么死脑筋。机动性转换工作内容也非常重要。还有执照,只要有执照在身。就算不在厂里工作,将来要谋职也容易,而且对机器懂得越多,以后工作的选择也越广。你懂吗?”
“我不懂,小老板说的我一点都不懂。我才不相信远端操控,一点都不想碰这些东西。”
“随你便吧……你只是一介工人。以后不要再多嘴了。你懂什么。”曜司冷冷地结束了对话,或许是父亲生前和丰寿的亲密程度更甚于己,曜司对丰寿总怀有一丝忌妒。丰寿听到小老板说出“一介工人”这个字眼,脸色陡然大变,也不再说话。
此后尽管万叶介入调停,两人再也不肯和对方说话。他们都是顽固的昭和男子。
就这样,制铁厂减少了黑烟排放量,抑制产量,与时俱进,努力求生。
那几年。万叶都待在大宅里忙着照顾三个小孩。丈夫整日在公司化解危机,鲜少回家。万叶一直要到分娩前,才知道自己怀了第四个孩子。她这次怀孕,肚子几乎没有变大。这个孩子个性文静内向,连还在娘胎时。也不好意思惊动大家。万叶是在那年除夕才发现自己快生了。当时万叶人在刚嫁入大宅时拨弄地球仪的那间接待室里,房里摆着彩色电视,她和女佣边讨论着跨年荞麦要怎么烹调,一边看着红白歌合战。
“妈——!”万叶紧闭双眼大叫。
阿辰闻声立刻摇摇晃晃赶了过来。
她看到万叶脸色发白,颤抖不止。赶紧催促女佣烧水,叫来产婆,冷静地陪着媳妇生产。
当时社会流行小家庭,年轻夫妇都希望能住在二房二厅的大厦公寓,或在郊区置屋;平日丈夫为公司卖命。留妻儿两人或三人看家。这时期的曜司也摇身一变成了工作狂。再也无心顾及阴郁的妻子和孩子们。
万叶紧闭双眼产下孤独时,不禁怀念起那个从前在茶屋请她喝泡泡茶的曜司,他当时既不喝酒也不买女人,像个女学生坐着喝茶,读着艰涩的外文书。万叶想起他的长发、细长的手腕、念着菜单时的温柔语调,还有幻象中倏然断裂的他的头颅。
然而那些都是过去式了。现在的曜司是个活跃的企业家,总是待在公司不回家。再也不是万叶熟悉的那个他了。他不再到工厂,成天待在冷气房里和穿着西装的员工开会。看着数据喜忧参半,苦思改革方案。因公害问题失去健康的人们纷纷拆诸法律求偿,于是曜司得花更多时间和律师开会。就在那时期。孤独的万叶生下了出生时毫不哭闹的次男。
阿辰把孩子命名为“孤独”。
万叶委婉地对阿辰表示,担心孩子会受到这名字的诅咒。这还是她嫁进来后第一次对婆婆提出异议,但阿辰伤心地摇摇头,一双小眼睛直视着万叶说:“名字并不会决定命运,从这个孩子的命运看来。除了‘孤独’没有更适合他的名字了,这是命中注定的。”
于是万叶不再多说,只是她一想到从自己的肚子里生出了孤独,就觉得可怕。曜司事后一番深思后。把孩子的名字登记为“二郎”,不过在红色大宅里从没有人这么叫他。
孤独和泪很像,长相斯文俊美。个性特别内向。总是仰着头静静望着母亲。产后总算睁开眼的万叶看到么子时,忍不住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像在替他加油打气。
阿辰打电话到公司。通知儿子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当天深夜曜司返家。看到他年轻的脸庞,万叶心想这人还不会死,这才放下了心。曜司当晚在婴孩枕畔睡了一会儿。天一亮又赶回公司。万叶生子的消息。一早便传进分房的亲戚耳里,不久从分房宅邸传来女子的吼叫声。事后祖母万叶告诉我,她想吼叫的人应该是真砂。但又不敢确信,歪着头说也可能是她们养了狗。事实真相为何。现在已无从得知。于是,一九七五年正月。就在红绿村的神话时代划下句点那一年。一个文静、寂寞的男孩诞生了。
紧接着没多久,赤朽叶万叶——赤朽叶家的女皇阿辰娶进门做为“人质”的弃儿——她的神话时代也宣告结束。近代化的风潮正以风行草偃之势,席卷这片历史悠久的山林。充满神话及传说的鸟取县西部、伯耆园,紧临的岛根县东部、出云国等地,过去这片土地以保有出云国风土记里描述的神话气息闻名。吸引了不少观光客前来。如今那样的氛围已不复见。古老的神话气息悄悄在七○年代划下句点,鸟取县和岛根县也纳入日本都道府县的体制中,成了普通的地方都市。若要说当地仅剩的神秘,那就是“万里眼”万叶的存在了。说不定现在的红绿村里,还有一些老人具备这种神力,可惜至今我还不曾听闻。
神话时代最后一年,万叶和老友一起去爬山。这时代发生的故事,差不多都说完了。最后我想说一个连万叶也分不清究竟是事实还是梦境的故事作结。
万叶的老友凸眼金鱼黑菱绿,婚后把黑菱造船的大小事全交给了貌似力道山的夫婿管理。每天不问世事,悠闲度日。她生完三个孩子后,就决定不生了,她的说法是:“生太多只会增加争执罢了。”之后每周到红绿村商会三次。学佛拉明哥舞,穿着金黑二色搭配的舞衣,手上的响板敲打出熟情的节奏。她曾好几次邀万叶一起去上课。万叶总是敬谢不敏。这一天绿又来找万叶。神秘兮兮地说:“今天不是找你跳佛拉明哥。”
“那是怎么了?”
“要不要去爬山?”
神清气爽的绿拉着万叶的手出门。告诉万叶她看到一张政府为了制作这一带地图而拍摄的卫星照片,有件事非弄清楚不可。
“什么事?”
“那是张黑白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看到某个地方堆了很多看似箱子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我眼花。虽叫我总想着哥哥的事呢。”
“箱子?”
“捡来的孩子。你记得吗?就是那个晚上,那个黎明的事啊。”
凸眼金鱼回过头来。瞪着万叶,留孩子在家。穿着和服和草鞋出门的万叶点了好几次头。
“怎么可能忘得了。”
“我也是,那晚是我们把我哥支离破碎的尸体捡回来的。我还记得我抱着他不温热的头。还记得他乌黑的头发和金色的发饰。我还拖着他的手,对不对?他的脚好重。我们俩一起搬回来的。对不对?”
万叶想起那个黎明。当她们醒来时。木箱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谁放了一枝铁炮玫瑰在她脚上。
现在就算家里有人自杀。也没人会烧垂盆草了。再也见不到那道像细绳一样缓缓爬升的紫烟。万叶的族人,那群边境人,他们还住在山里吗?还是已经像一阵黑风般启程到远方去了呢?
万叶在凸眼金鱼的带领下。穿着草鞋走进深山里。那时是秋天。入夜后山里冷得不得了,再走下去,两人不知道这回不回得了家,不过这两个不再年轻的女子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依旧不停向前走。
“就算回不去也无所谓了。”万叶这么想,养母告诉她。做为一个女人最好的报答方式,就是为男人生许多孩子,万叶生了四个孩子,再加上妾也生了女儿。曜司有五个孩子了,而且她也尽职地在事前通知曜司石油危机将至。让赤朽叶制铁得以顺利经营至今;身为“万里眼夫人”。她的职责已经履行完毕。现在她最挂心的。是她真正的亲人。她想解开“边境人”之谜。
凸眼金鱼默默指引着前进的方向,不知不觉中两人牵起对方的手。就连小时候她们也不曾这么做。走着走着。两人哼起歌来,走过山中兽道,走过竹林深处。凸眼金鱼还唱起万叶不熟悉的英文歌。
Imgaine there's counties
It isn't hard to do
Nothing to kill or die for
And no religion too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life in peace……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I Hope someday you'll join us
And the word will be as one
Imagine no possessions
I wonder it you can
No need for greed or hunger
A brotherhood of man
Imagine all the people
Sharing all the world……
You may say I'm a drearn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
l hope someday yau'll join us
And the world will live as one
想象世上没有国界
这一点也不困难
没有任何杀戮或死亡
也没有宗教的区别
想象世界上所有人
永远活在和平之中……
你或许觉得我是个爱做白日梦的人
但我并不孤单
希望有天你有加入我们
世界就能变成你我所想象的
想象人都没有私欲
我希望你也可以
没有必要贪婪或渴求
只有手足般的情谊
想象世界所有的人
分享整个世界……
你或许觉得我是个爱做白日梦的人
但我并不孤单
希望有天你能加入我们
世界就能变成你我所想象的
凸眼金鱼瞪着大眼睛,认真地唱着歌。万叶觉得好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歌?”
“是约翰·列侬的歌。”
“是流行歌曲吗?”
“我们造船厂的年轻人常唱这首歌。他们给我看过歌手的照片。那人有点苍白,有点虚弱。就像……”
“像什么?” 轻之国度论坛
“就像我哥哥,他看起来体弱气虚的样子,我哥哥不也是那副模样吗?”
万叶回想起绿那个长相清秀的哥哥。点头轻声附和说:“对啊。”
她们俩在山上整整走了三天三夜。即使在黑暗中也没有迷失方向,天快亮时。她们就在溪边闭目养神,太阳出来后,两人便继续朝山里走去。渴了就喝河水。饿了就摘树上的果子裹腹。不停向前走着。虽然没有地图。两人像边境人一样毫不迟疑地往前走。
第三天晚上深夜,两人一如往常在溪谷边休息,天将亮之前。凸眼金鱼突然粗暴地摇醒万叶。
“捡来的孩子!捡来的孩子!”
“做什么啊……爱欺负人的孩子。”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啊!我哥哥就在这里!”
万叶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浅紫色的晨霭笼罩整个溪谷,几十个、几百个沾满晨雾的木箱散落一地。溪谷里开满了不合季节的铁炮玫瑰,视线所及都是木箱,上头的钉子钉得牢固,凭女人的力量根本打下开,她们发现其中一只箱子钉子有些松脱,便合力把箱子撬开。里头塞着一具已经蜡化的女尸,身上穿着碎白点花纹的和服。美丽的女尸紧闭着双眼,睫毛很长。脖子上绑着一条粗草绳,两只腿被折断塞进箱里,箱子内侧用毛笔写着“宽永五年”字样。
女尸的样子就像下一秒就会醒过来似的。万叶和凸眼金鱼吓得魂飞魄散。万叶心想。难道这里的尸体都不会腐化吗?这时。一阵冰冷的晨风吹来,拂过木箱。女尸的肌肤和双眼就在刹那间化为粉尘,随风粉飞,脸上出现两个窟窿,只剩那头美丽的黑发还留在骷髅上。
这时吓瘫在地的凸眼金鱼突然放声大叫:“哥哥!”她凄厉的喊叫在溪谷间不断回荡着,她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
万叶也高声叫着:“爸爸!妈妈!”从小深埋心头的那股寂寞,就在溪谷的晨露中一股脑涌上心头。
“爸爸——!妈妈——!”
“哥哥!我在这里啊!”
苦涩的眼泪沿着脸颊淌下。两人紧拥在一起,高声叫着。
“爸爸——!”
“哥哥——!”
四周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眼前无数个木箱陪伴她们。风吹得铁炮玫瑰轻轻晃动。晨雾越来越浓了。眼前散落在溪谷的不祥木箱和铁炮玫瑰就在晨雾当中慢慢消失。终至不见踪影。
万叶和凸眼金鱼止不住眼泪,牵着手开始下山。途中别扭地合唱起那首英文歌。
“Imagine all the people——”
“people——”
万叶不时慢半拍地跟着凸眼金鱼一起唱,两人手牵着手走着。一个是大家族的媳妇。一个是继承家业的女儿。对不再年轻的两人来说。她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两人喝着岩缝中的泉水,吃着树头的果实。双脚磨破了皮,血迹斑斑,一边哭着一边下山。
“他们到底上哪去了?”万叶喃喃地说。“那群把我留在村里。像阵风的人们到底上哪去了?”
“说不定他们往深山里头去了。”凸眼金鱼擦干眼泪说,“这个世界越来越小了。就算在山上。也不再有不为人知的秘境了。可是中国山脉可是魔境,再往山里走。一定可以走到连卫星都拍不到的地方。那是我们平地人到不了的深山。那里是古代伯耆的秘密森林。没错,他们一定进到山里去了,因为他们并不想改变。”
“那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已经是村里的人了,回阿辰那里去吧。”
“嗯。”
“我哥的魂魄,也留在那个有风有玫瑰的宁静溪谷了。我为了让哥哥投胎。生了三个小孩,可是没一个像我漂亮的哥哥,不过没关系,因为哥哥已经变成风和玫瑰的男人了。Imagine allthe people——!”
“people——”
两人再度号啕大哭,三天后才回到红绿村。
红绿村里,赤朽叶制铁和黑菱造船的少奶奶双双像阵风似地消失踪影,村人正焦急地四处搜寻。两人回家后对外宣称只是在山里迷了路回不来,分别回到像财神惠比须的婆婆和酷似力道山的夫婿身边。绝口不提木箱和山里的事。安份地将孩子养育成人。万叶偶尔会看见幻象,绿则继续跳她的佛朗明哥舞。
这件事就发生在一九七五年,赤朽叶万叶和黑菱绿三十二岁的那年秋天。
就这样,红绿村自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五年、历时二十三年的神话时代。也就是万里眼、制铁厂,在天上飞的男子、女人们生儿育女的故事,就此落幕。
而万叶的不肖孙女,毛毬的女儿——也就是我,赤朽叶瞳子,在十四年后的一九八九年冬天,诞生了。
对丑男情有独钟
赤朽叶毛毬勇猛果敢,如钢铁般百折不挠。却有一个弱点,就是死人。尽管对个性刚烈的毛毬而言,战斗早已是家常便饭,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敌不过死人。一九七九年,毛毬十二岁的那年夏天,女佣真砂落魄而死,而她就是第一个扯毛毬后腿的死人。
自从被流放,安置到分房之后,真砂带着女儿百夜天天闷着头过日子,生活阴郁晦暗。只有一个人能为母女俩的生活带来兴奋。那就是大房的长女毛毬。真砂当时年地四十五岁,灰白的头发盘成发髻,平日完全不讲究穿着。她口里常常念念有词,牵着女儿的手来到坡道上,闷不吭声望着眼前的风景。百夜那年刚满十岁,小毛毬两岁,长得和母亲很相像,个性阴沉,一头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每到傍晚。面无血色的百夜总是歪着头和母亲一起望向坡道。就为了观赏黄昏时一定会打这里经过的毛毬的英姿。
那年春天,大房的毛毬升上村立红绿村中学。当时青少年间吹起一股帮派的歪风,血气方刚,体毛浓密的“丙午女”毛毬。尽管只是一年级新生,已经轻松击败了学长姐;还没有驾照,就和狐群狗党在村里嚣张地狂飙摩托车或脚踏车,按响“叭啦哩啦、叭啦哩啦”的喇叭音乐。毛毬有着遗传自母亲的壮硕体格、轮廓分明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美丽的容貌中带着慑人的气魄。而她同父异母的妹妹百夜,每天阴沉地站在山坡上。望着帮着马尾、系鲜红锻带的毛毬骑着摩托车奔驰而过,百看不厌。
这时真砂总会摇着女儿的肩膀。嘀咕着说:“那是你姊姊啊,你的姊姊可是赤朽叶大房捧在手心里呵护大的宝贝女儿,我们却被贬到分房。母子俩相依为命,真可悲啊。你真是个可悲的孩子啊。”真砂的话有如诅咒一般。紧紧束缚着百夜。而毛毬则什么也没听到。只顾着继续上紧油门。让扬起的风带走一切。
“为了把你生下来。妈陪着男人睡了几百个、几千个夜晚啊,但为什么你却这么可悲。”
真砂打从心底憎恨着比百夜早两年出生的毛毬,她经常像个幽灵站在坡道上。忿忿地盯着毛毬,毛毬好几次注意到真砂。她问分房的亲戚:“那个大婶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分房的人总是支吾其词,但毛毬口中形容的“一个人”却令他们困惑不已。因为真砂并不是一个人。每次她都会把百夜带在身边。一直要到真砂死后。在一次家庭会议上,才揭开了这个令赤朽叶家成员震惊不已的谜。
真砂死于毛毬中学一年级的那年夏天,那天毛毬一如往常嚣张地无照骑车,急驰在坡道上,裸身的真砂突然在这时窜了出来,这里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裸奔。毛毬尽管胆大。毕竟还是个孩子,眼前这一幕把她吓坏了。她为了闪躲真砂。紧急转弯。一下小心竟连人带车飞了起来。
“毛毬!”她的同伴吓得大叫出声。
毛毬的摩托车在空中转了一圈才落到地面,在地上反弹了一下。幸好人没有大碍。
真砂见状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那阵子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几乎可说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百夜慌慌张张地从分房里跑出来。阴沉的脸上爬满泪水。拖着赤身裸体的母亲回家,她的脸因羞愧而涨得发紫。“对不起。毛毬姐。”她用蚊子般的细声道歉。然而毛毬看都不看百夜一眼。死瞪着真砂说:“你为什么不去死。”说完还发出轻蔑的笑声。“难看死了!要脱衣服就去脱给你的男人看啦。大婶。”
当着一票同伴面前,毛毬强忍着不把疼痛表现出来,其实车子撞击的力道让她疼得不得了。那之后脖子上带着好一阵子可笑的护具。对于一向以马尾自豪又爱漂亮的毛毬而言。实在是苦不堪言,但她也不好说什么。因为自那天起真砂就高烧不退,口中喃喃吐露着对大房的怨恨。没多久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分房草草为真砂举行了葬礼,大房只来了阿辰一人出席,那天黄昏,鲜红色的落日晕染着天空,阿辰牵着百夜的手回到大宅。
一走进大门。百夜便低下头,发出窃笑声。
多年以后小百夜一岁的鞄回想起这件事,形容说:“那家伙发出‘喀喀喀’的窃笑声。”目睹这一幕的鞄心里发毛,心想家里来了个妖怪小孩。曜司顾虑到万叶的感受,看都不看一眼这个阴阳怪气的私生女,阿辰把万叶叫到面前。强硬地说:“这孩子由你来抚养。”
“是……” 轻之国度论坛
万叶眼底一如往常,透着落寞,木然地点头回应。她将视线从百夜身上移开。转而落到正打走廊经过的长男泪。注视着他的背影。泪转身发现母亲正看着自己,也眯着眼笑了。时间就这样悄悄地停留在对望的母子身上;类此情景每天都在大宅里上演。尽管家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一天到晚惹事的毛毬身上。少奶奶万叶的目光却总是静静地跟随着泪。彼时他正为了考取战前鸟取县首屈一指的升学高中,开始到补习班上课,制服的立领闪耀着深黑色的光芒。而万叶则继续日复一日凝视着儿子的身影。
当天大宅的人都聚集在大厅里。孩子们也都坐定。只有毛毬说什么“队上有集会”。迟迟还未返家。万叶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见她牵着百夜的手走进和室,曜司显得坐立难安。
万叶平静地向众人宣布。百夜往后就是其中的一员。泪默默点着头,但心里为母亲受到的委屈心疼不已。狠狠瞪了佯装无事的父亲一眼;鞄则对这个低着头,笑容阴沉的女孩,心生畏惧。
“她似乎很高兴能和我们一起住,我甚至觉得,说不定她的母亲是被她诅咒死的。当然这应该不可能啦。”鞄阿姨后来这么和我说。“总之啊,百夜就是莫名的喜欢毛毬姐,明明是姊妹。却很崇拜毛毬姐,总在山坡上偷看她。她母亲裸奔时正巧被毛毬姐撞到。她一定觉得很丢脸。没想到最后竟然因此能和毛毬姊一起住,我猜她那天一定开心极了。”
不过有人却浇了百夜一头冷水,不是别人,正是赤朽叶毛毬。这个因为同伴集会连家庭会议都迟到,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儿回到家时,除了脖子上可笑的护具。全身上下伤痕累累。脸上甚至被人用油性笔画得乱七八糟。她却只说了一句“我赢了!”还一直用手肘顶着缩在一角的么弟孤独玩。向他炫耀说“我怎么可能会输嘛。”孤独则吓得身子越缩越小。
那时候孤独还在念幼稚园,个性内向,除了上学之外几乎足不出户。他很怕毛毬这个怪姊姊。但毛毬却特别中意这个文静又怕生的弟弟。只见她又是用手推搡孤独、搔他痒、追着他玩了好一会儿。才一身破烂的水手服毫不迟疑地快步朝百夜走去。
全家人都清楚毛毬的臭脾气,无不心惊胆跳地看着事态发展。对曜司来说,尽管真砂的死让事情变得复杂,百夜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做父亲的他这时再也无法坐视不管。忍不住站起身来。
然而走上前的毛毬看也不看百夜一眼。百夜的脸上此时出现变化,她用出乎意料的甜美声音唤着:“毛毬……姐……”
毛毬就像谁不见似的,对她的招呼没有回应,而她的下个举动,让全家人都吓得瞠目结舌。众人万万没想到她竟转过身,一屁股就要坐在百夜当时所在的藤椅上。
百夜像一只被追赶的猫,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狼狈地跌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穿着一身破烂的毛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谁在说话吗?”毛毬一脸狐疑地问母亲。
在场的人顿时背脊发凉,不约而同盯着两个女孩看。
身材高大的毛毬大摇大摆地靠在椅子上。虽然身上的衣服因为和人打架变得破破烂烂的。依旧不减她女王的风范,美丽的脸庞散发出光辉。而跌落在地的百夜则铁青着一张脸,就像一只瘦得皮包骨的肮脏野猫。两人就像天和地、光和影。百夜抬头看着姊姊。用力咬着下唇。几乎快渗出血来。大房众人胆战心惊地注视着这一幕。万叶指着百夜说:“她就在这啊。”但毛毬的目光仍在空中逡巡。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可思议的是。赤朽叶毛毬似乎看不见同父异母的妹妹百夜。
家人们想不透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努力回想着过去。想从幼时的毛毬身上找出端倪。却只是徒劳。万叶不解地歪着头。鞄也茫然不解地想:“这是怎么一回事……”毛毬完全看不见百夜。就连百夜和生前的真砂站在一起时。她也只看得见真砂。或许是身处光明中的毛毬。看不见阴暗处的百夜吧。也可能是她小时候曾被真砂捉弄,受过创伤,才在心里筑起高墙,大房的人虽提出了各种不同的假设。却没人知晓真正的原因。此刻只见毛毬坐在藤椅上,一派天真地歪着头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百夜眯着眼。默默看着这个丙午年生的大房女儿,眼中闪出一道诡谲的光。从那一刻起,百夜对姊姊的仰慕开始扭曲变调,真砂的怨恨就这样透过百夜,在往后的日子里继续纠缠着毛毬。
这就是赤朽叶毛毬和百夜——这对注定纠缠一辈子的同父异母姊妹——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赤朽叶制铁正致力对抗石油危机和公害问题,像一艘航行在时代大海的大船,持续称霸红绿村天地。山坡上的大宅里一如往常过着豪奢气派的生活,不远的山下世界却因为现代化的脚步逼近正急剧变化中。
在万叶和曜司年轻的时候,红绿村车站的一带是最繁华的商圈。站前的拱廊商店街上,清早卖蔬果和海产的小贩聚集,下午则挤满了购物人潮。商店街的出入口一带都是餐厅,不论想吃中餐还是西餐都找得到。站前还有一栋五层楼高的百货公司,对当时的小孩子来说。最奢侈的梦想莫过于在百货公司顶楼吃儿童套餐。
然而经过了制铁业衰退的打击后,车站前的黄金地段迅速萧条。年轻夫妇纷纷从镇上和山上的住家大楼搬出来。选择在郊区的新兴住宅区置产,贷款购买附有庭院的独栋住宅。对从前的老百姓而言,能搬进住家大楼,拥有号称“三种神器”的家电是种憧憬,不过对现在希望有朝一日能摊有土地和房子的年轻夫妇来说,住家大楼的生活显得既过时又穷酸。住郊外就不必担心制铁厂带来的公害污染,而且只要有车,上班也很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