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夜一如往常躲在柱子后面、棵柱上面、桌子下面。热切地注视着毛毬的一举一动。
“想说差不多也该看腻了吧,但她就是看不腻,真是搞不懂她。我还曾经怀疑该不会是她下了诅咒,该蝶子不能留在毛毬姊身边的,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啦。”
那之后毛毬继续率领着“制铁天使”到处撒野,不过她日渐消沉,常在檐廊上躺成大字形,不断唉声叹气。和心情愉快的百夜形成强烈对比。有时候丰寿也会来陪她。心爱的侄女闯出了大祸,丰寿转眼间老了许多,只有和毛毬聊到侄女时心情能够轻松一点。
毛毬就是在这时期,巧遇了那个不可思议的菲律宾女孩。
当时是秋天,山阴地方笼罩在黑压压的乌云之下,雨下个不停。毛毬骑着车经过宵町巷,骑过水坑时她生平第一次打滑摔车,整个人腾空飞起,跌落在地,摩托车“咻——!”地滑了出去。她盯着清澈的水洼中自己的倒影,可是自己明明没说话,倒影中的自己却开口了。
“你还好吗?死了吗?喂?”一名女子操着奇怪的口音说。
毛毬抬起头来,看见眼前站着一个菲律宾女孩,她没有撑伞,长得和自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菲律宾女孩也诧异地看着毛毬。
那阵子宵町巷出现了许多后来被称做“Japanyukisan”【注】。也就是远从东南亚到日本赚钱的年轻女孩。每到黄昏,这一带可以看到许多眼神和肤色一样黯淡的女孩快步走在路上。眼前的那个菲律宾女孩,年纪和毛毬相仿,就连长相也酷似;她们同样身材高壮、肤色较黑、眼睛大、脸部轮廓深。只不过对方乌黑的及腰长发呈波浪状,不像毛毬的是直发。
毛毬长得像母亲万叶。那些远古时渡海而来、隐居在中国山脉山中的边境人,想必也是生得轮廓深邃,容貌近似东南亚居民吧。
尽管中间相隔了悠久的时间和浩瀚的海洋,她们也许是从彼此的血液里感受到同一块土地的气息,默默地注视了对方好一阵子。就像在看镜中的自己,后来毛毬起身扶起摩托车,菲律宾女孩也趋前帮忙,两人力气都不小,轻易就把摩托享扶正。见雨越下越大,毛毬把自己的折伞交给菲律宾女孩,骑上摩托车走了。一路上她频频回头,直到看不见这个和自己相像的异国女孩为止,而菲律宾女孩同样也依依不舍地目送毛毬离去的背影。
女孩名叫爱拉,不久之后,这个仿佛毛毬镜中人的菲律宾女孩,将和伤心的毛毬再次相遇。
高中毕业的前几个月,毛毬一直很安分,就连平常较少和家人互动的哥哥泪也担心不已,经常在大宅里寻找她的踪影,问说:“毛毬?你在家吗?你还好吗?”毛毬骤然失去活力的样子。让家人都很担心。泪假日去健行时,常会带回河畔捡来的石头或野草送给毛毬。俊美的泪成绩好,性格温和。但毛毬私底下曾向鞄抱怨过:“他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女孩的心。”话虽如此。毛毬还是开开心心地把哥哥送的石头或看似平凡的杂草束装饰在房间里。
高三那年,毛毬率领“制铁天使”穿越县境,横越已经收服的岛根,攻进强敌山口县,经过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斗争后,毛毬她们把山口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骑着车在国道上蛇行,光荣返乡。
时间来到了雪季前夕的时节。山阴地方水气特重,雪也较沉,就连毛毬她们彷佛也被这场雪给冰封住,难得的安分不闹事。取而代之的是鞄在大宅里大吵大闹,因为她首次获选参加偶像选秀赛的中国地方预选。鞄这时已经国三,也存了一些零用钱,虽然万叶百般阻止,但鞄却不为所动,坚持一定要参加。一向疼爱妹妹的泪这时挺身而出表示:“我带她去。”于是那年寒假,鞄跟着哥哥越过了中国山脉,远征广岛参加比赛。鞄在舞台上载歌载舞,还必恭必敬地向评审鞠躬致谢。很可惜。最后还是落选了。鞄沮丧得说不出话来,坐上泪开的车回鸟取时,他们和一群举着“制铁天使”旗帜的无声车队擦身而过。因为落选的打击太大,坐在助手席哭个不停的鞄,瞥见这幕诡异的景象。忍不住贴着车窗盯着看。
【注】:为日本本一九八三年的流行语,意指1970代后半赴日打工的东南亚女性。
“是毛毬姊……”
在昏暗的天色中。“Ladies”们不开头灯,静静地从山脉远处滑行而来,骑在队伍最前头的。正是毛毬。泪的车灯一瞬间照亮了毛毬的脸,鞄看得背脊发凉。毛毬面无表情,脸色和死人一样苍白,马尾和红缎带随风飞扬。
“那条缎带看起来就像血一样,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可怕。”事后鞄这么形容那天的毛毬。
毛毬身后,少女们骑车排成一列,个个脸色惨白,身上穿着运动服或日式棉鞄,一看就是来不及换衣服就从家里赶出来的样子。天空不断降下大雪,少女们在大雪之中静静地朝广岛方向前进,她们没有猛踩油门,没有开灯,也没有发出叫嚣声,鞄一路上频频回首,就这样回到了鸟取。
当晚回到赤朽叶大宅后,鞄向等在玄关的万叶报告:“我没有入选。”说完眼泪不争气的落下来。
“是吗?”
“妈,你为什么不把我生漂亮一点?”
“说什么傻话,你该知足了。”
万叶没有理会鞄的牢骚,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径自坐在玄关。鞄脱了鞋,发现母亲要等的不只是她和哥哥,还有出门未归的毛毬。
“毛毬姊怎么了吗?刚才我们在车上还看到她喔?”
“车上?在哪里?”
“还在广岛的时候。”
“是吗?那孩子果然去了广岛。”万叶低声说,“看来天亮之后得去一趟丰寿家……”
鞄想继续问下去,门外传来了车声,是曜司回来了。他一进玄关,看见妻女就坐在当地,吓了一跳说:“你们在做什么?”
“啊。没什么……”
“爸爸你回来啦。”
曜司疲惫地点点头,说:“这里这么冷,大家都快进去。会感冒的。”
鞄点点头,听从父亲的话进屋去了。
隔天鞄到了中午才出现在厨房,毛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椅子上发呆,鞄本想开口,还是作罢,毛毬的脸色还像昨天在广岛的国道上擦身而过时惨白,反常得很。简直就像被幽魂附身了一样。
“毛毬姊?”
“啊。是你啊。”
毛毬的声音不像平常那么富有朝气,鞄皱着眉头盯着姐姐猛看。
“怎么了?”
“鞄,我知道青春什么时候结束了。”
“什么时候?”
“……就在无可挽回的死别来临时。”
毛毬说完将脸撇到一边,点了一根烟,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看得见冥河的另一头。
赤朽叶毛毬勇猛果敢,如钢铁般百折不挠,但她却总是败在死人手上,这次也是一样,死的人则是穗积蝶子。蝶子前天早上死在广岛少年院,有人说她是感冒病死的,也有人说她是用丝袜上吊自杀,她的死因众说纷纭。不管何种说法正确,她的夭逝是不争的事实。
得知蝶子的死讯后,“制铁天使”的成员们越过中国山脉,来到广岛少年感化院,一行人骑着摩托车将感化院团团包围。她们打开头灯,让引擎空转着,发出诡谲的吼声,送走随黑夜一同消逝的蝶子的魂魄。
天一亮,“制铁天使”又按响了喇叭音乐,“叭哩叭啦”地奔驰在国道上,穿越山脉回到鸟取。耀眼的晨光撤落在少女惨白的脸庞上,她们个个失魂落魄、面无表情,远远看去宛如一支青春的送葬队伍。
从那晚开始,毛毬的心就死了,失去了以往投注在打架、飙车上的热情。尽管如此,身为自己一手创立、壮大、最终称霸中国地方的“制铁天使”的领袖,她也感受到应有的责任。毛毬是个负责任,重羲气的女孩。
高中三年级的冬天,毛毬像被亡者附身一般,铁青着脸四处征战,她必须赶在毕业之前称霸中国地方。她的最后一场战役,战场就在形同废墟的商店街一角的立体停车场,要解决剩下的这些鸟取县内的敌方残余势力,毛毬挥舞着用赤朽叶制铁生产的铁铸武器,把眼前这些同为丙午年出生的女孩一一撂倒,她挥动一下铁链就有三人应声倒地,一甩出钢管就有两人不支昏倒。毛毬的身体也被砍得片体鳞伤,全身沾满鲜血,然而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仿佛已经遗忘了这些感官知觉,或许是被那个亡者一起带走了吧。
打倒所有野兽般的少女后,毛毬奠定了“制铁天使”在中国地方不可动摇的地位。她向沉浸在兴奋之情的同伴宣布引退的打算,把领袖地位让给另一个干部。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但是毛毬心意已决。
“时候到了。”
“毛毬……”
“我已经燃烧殆尽了,今晚燃烧的是我最后的火焰。”
几个干部从没见过毛毬如此疲惫而悲伤的眼神,只得接受她的决定。
一个月后队员们为毛毬举行盛大的引退典礼。“Ladies”们奔驰在国道上,吸引了许多从都市来的杂志摄影师赶来抢拍这个经典画面。毛毬引退的消息,经由全国各地的太保太妹争相走告,从北方的纹别,到南方的彦岛。都纷纷以喝采来替这位传说中的不良少女送别。毛毬就在光荣的顶峰,退出了第一线。她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摩托车送给第二代头目,一个人走路回家。
当她走上宿舍区的坡道,看见多田忍等在舍宿大楼的停车场,忍大哥缓缓站起身。向她行礼致意。毛毬淡淡地笑了笑,继续往上走。
家人都不知道毛毬已经脱离暴走族,直到鞄在杂志上看到报导,将杂志带回家,大家才得知这个消息,总算放下心中一块大石。某天早饭,万叶感慨地说:“这么一来,我总算不必再去‘百次参拜’【注】了。”在场的人只有阿辰应了声:“是啊。”其它人从不知道万叶曾为了毛毬上庙里祈福许愿,莫不噤声盯着万叶。这时。泪代表全家人,用手肘敲了敲毛毬的头,毛毬嘴里虽喊痛,却只是害羞地低下头,并不还手。鞄见状也顺势打了毛毬一下,却惹来毛毬认真反击。
接下来的那一年,毛毬很少在人前抛头露面。
或许是因为引退以后整个人松懈下来,毕业前夕毛毬课也不去上,她拿下招牌的红缎带,解开马尾,剪齐前额的流海。
毛毬舍弃了缎面刺绣夹克、紧身长裙、亮片凉鞋等太妹服饰,改穿垫肩西装外套、合身迷你裙和高跟鞋;她描起眉毛,涂上鲜艳的口红,连眼影都仔细画上,摇身一变成为风情万种的美女。
“简直就像都市里的乖乖牌……土死了。”鞄说。
这也只是当时爱漂亮,爱打扮的鞄的挖苦罢了,毛毬偶尔会到“Miss Chicago”跳舞,但也只是怀念地吃着炒面,不再跳舞跳到天亮了。一些高中生太保看到传说中的毛毬,都忙趋前向赤朽叶大姐头致意。毛毬大笑着说;“我已经引退了,大家放轻松一点。”
毛毬的前男友“魔鬼山中”那时跟了宵町巷的一个黑道大哥,当起流氓,完全和毛毬断了连络。也因为这样,这也使得爱抢毛毬男人的百夜那阵子也空闲起来。
那阵子只有孤独知道看似无精打采的毛毬暗地里在做什么,那时毛毬再次占据孤独的房间。重拾对少女漫画的兴趣,鞄有一次经过孤独房门外,听到毛毬说:“喔,还有投稿单元耶。”但她当时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来毛毬考取了汽车驾照,规规矩矩地开着车到近郊的量贩店,买了成堆文具回来,她把这些文具带进孤独房间,埋头进行她的计划。
曾经无精打采的毛毬,之后仿佛浴火后的凤凰,重新振作,就在一年后的一九八五年。她有如极乐鸟一般再次华丽地跃上舞台,就连身为女儿的我,也不知道当时她在想什么,总之就在一年后,毛毬突然得到一份工作。
【注】为向神佛祈愿,信徒需绕行寺院或由“百度石”出发向本殿前参拜,往返百次。
风箱里的火焰
时值泡沫经济前夕,毛毬这群不良少年、少女厉经了年少轻狂、发光发热的青春岁月,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他们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长成大人。男孩们多半在当地就业,有人成为维修工人、建筑工人,也有人努力考上救护人员;女孩们则一个接一个怀孕、结婚、为人母。逐渐成型的泡沫经济,与他们宛如两条平行线,搭上泡沫化列车的不是他们,而是从前随身在他们背后的那群不起眼的好学生。
这群书呆子上大学后第一步就是买车,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浑身散发着都会气息。迪斯可舞厅里再也看不到大口吃炒面、在舞池热舞的小毛头,而是被女大学生和年轻粉领族取代,她们站上高台熟舞,享受聚光灯打在身上、万众瞩目的感觉;舞厅已经变成大人的游戏场。这群只知道读书的晚熟丙午女大学生开窍之后,换上紧身洋装,称霸都会夜晚的迪斯科舞厅。
另一方面。企业开始将经营触角向外扩展,持续取得银行融资;地价飞涨,炒地皮公司暗地里活跃;一般百姓也纷纷贷款购屋,穿上昂贵的名牌服饰;大学生毕业则成为企业业主的抢手货。然而这种盛况仅止于大都市,山阴地方的居民只能透过电视干瞪眼,红绿村的生活仍然一如往昔。
当时的毛毬对那些晚熟的“丙午女”大学生不屑一顾,瞧都不瞧一眼。她偶尔会到宵町巷去玩,在那里结识了一个丑陋的大学生男友,除此之外她的生活一切成谜。听说那个大学生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毛毬那段可怕的过去。只当她是个擦着鲜红唇膏,长得还算漂亮的长发女子。而毛毬除了偶尔和男友出去,其余时间不分昼夜都待在房里,像在画什么东西,鞄曾听过毛毬在房里自言自语说:“玫瑰花好难画喔……”听得她一头露水。毛毬每个月都会下山一次,拿着大信封到邮局投递,除此之外不是四处闲晃,就是躺在家里看漫画。家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万叶担心地说:“之前她太有精神很伤脑筋,但现在太安静了也很令人担心啊。”正当她委婉地和婆婆阿辰商量,打算再去神社“百次参拜”时,一个巨变造访了。
一名神秘男子自东京来找毛毬。 轻之国度论坛
男子年约二十五岁,身穿意大利制休闲西装,戴金表,双腿修长,擦得光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脆的声响。他留着一头染成咖啡色的及肩长发,衣着讲究,五官清爽。举手投足散发出大都市迪斯科夜晚的气息。
他一踏上大红绿车站的月台,立刻吸引住众人的目光;当他走在车站前的大路时,年轻男女纷纷从店里跑出来,盯着他的背影看。不分男女,无分老少,村人全都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男子,然而对方毫不在意身后的目光,拿着地图继续前行。看到山坡的高度时,他一度皱了眉,不过仍是耐心地向上走,宿舍大楼区的居民议论纷纷说:“那男人是谁啊?”“他要上哪去?”“再往上走,就是赤朽叶家的大宅了啊。”这时从山上吹来一阵秋天罕见的强风,红叶纷飞,像是想要阻止男子上山。男子穿着皮鞋的双脚一度被吹离地面,但仍旧奋力踩稳脚步,他似乎不像外表那般纤弱,尽管强风呼啸,还是跨稳脚步,一步步往上走。
男子来到了赤朽叶家的大宅前。
一个身穿红色和服的长发女孩就站在门外,瞪着细长的双眼看着来人,男子被看得不太舒服,随口同道:“喔。你是赤朽叶毛毬吗?”
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默默点点头。男子立刻拿出名片,低着头说:“请多指教。”名片上写着某出版社的名称,纸质尖锐得似乎会割伤皮肤。
男子名叫苏峰有,是少女漫画杂志的编辑。
“毛毬,很可惜。你投稿的作品因为评审委员的反对,在最后的评选阶段被刷了下来。以爱情漫画的标准来看,你的作品的确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你的画很有意思,所以想见你一面。”苏峰说得很快。
女孩听了瞪大双眼,像是很惊讶似的。苏峰心里想:这张脸看了真不舒服。不过他尽可能不表现在脸上,和女孩并肩走着。继续说:“当然,我已经向总辑辑请示过了。我们来开个会吧,我还是第一次带新人,如果是跟你,我想一定会合作愉快的。”
他跟着女孩走进玄关,这个房子之大超乎想象,他心想,原来她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啊。就在他脱鞋时,女孩突然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让女孩拉着走在光可鉴人的长廊上,进入接待室。女孩一边拨动地球仪玩,一边盯着苏峰。
苏峰被对方这样盯着猛看,越来越不舒服。
“除了这次的作品之外。你有没有其它想画的题材?就算是少女漫画,也不一定非得画爱情故事不可,再说你的爱情观读者也许不太能接受。好,我们现在……”说着说着,苏峰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迫他的眼球,于是他闭上眼,然而一旦闭上了,竟然再也打不开,“我们一起……做出好看的……漫……画吧……”
苏峰昏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苏峰慢慢恢复意识,感觉似乎有人猛摇着他的身体。他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刚从冥河游了一道回来,双肩异常沉重,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黑了。他记得自己明明是早上来的。这时,一个女孩将脸凑近自己。
她跟刚才的女孩长得一点也不像,轮廓很深,皮肤黝黑,一头时下流行的及腰长发,紧身洋装上系着腰链,涂上鲜红唇膏,戴着大大的金属圈耳环;就连都市里也难得见到这么艳丽的美女。女孩画得很粗的眉角微微下垂,摇晃着苏峰。
“你是谁?为什么睡在这里?你是鞄的男朋友吗?”
“鞄?”
鞄的男朋友?这句话实在太诡异,苏峰感觉头又开始痛了,他闭上眼睛,不过这次马上就能睁开眼。女孩粗暴地戳着苏峰。
“你在做什么?话说,你还蛮帅的嘛,你比鞄大很多岁吧?”
“比鞄大很多岁?”
苏峰费尽力气坐起身,对眼前的怪女孩说:“我叫做苏峰有,是来找赤朽叶毛毬的。”
“赤朽叶毛毬就是我啊。”
“啊?”苏峰忙问,“那刚才的是谁?”他告诉毛毬。刚才是个十七、八岁,穿红衣的长发女孩带他进来的。
毛毬狐疑地歪着头说:“我家没有那样的人,家里的女佣都上了年纪,我还有个妹妹,她长得跟我很像。”
“但是那女孩确实把我带到这里啊,还用冰冷的手抓着我……”
“冰冷的手?该不会是真砂吧。”
“真砂是谁?”
“家里以前的女佣,也是我爸爸的情妇,但她很久之前就死了。她是个怪人,还会裸奔,苏峰先生。你真难得,从来没有人看过她的鬼魂喔。”
苏峰听了,差点又昏过去。
更令苏峰害怕的是,之后每次他造访大宅,都会看到毛毬口中的“真砂的鬼魂”站在门口,拉着自己的手,用那双阴沉的眼睛死瞪着他;她有时穿和服,有时穿时下高中女生流行的蓝运动外套、格子裙和球鞋,甚至不穿过高中制服。每次他害怕地告诉毛毬,她总是纳闷地回答:“我家没有那样的女孩啊,好奇怪哩。你知道我妹妹鞄吧?其它就是我妈、奶奶和五个上了年纪的女佣啊,真奇怪。”
总之当天苏峰向赤朽叶毛毬本人重提了想和她邀稿的事,毛毬之前投稿的作品,是在讲两个少女为一个少年争风吃醋的爱情故事,尽管最后落选,但看过无数漫画的苏峰却从这部粗糙而古怪的作品看出一种新的可能。总编辑虽然一度提出质疑:“你确定?”但又想到总不能一直让苏峰承接资深编辑挖掘的漫画家,差不多也到了让他培养新人的时机,便首肯了,苏峰便远从东京来到了这个宛如世界尽头的鸟取县西部乡镇。
“什么嘛,不能用这部作品出道吗?”毛毬不服气地说。
尽管毛毬的态度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苏峰却从她身上看出令人值得信赖的特质。
“这部不行,内容太奇怪了。”
“很奇怪吗?”
“是啊。除了爱情故事,你有其它想画的故事吗?”
“想画的东西啊……”
毛毬撩起长发,打着哈欠开始思考。
期间苏峰渐渐折服于毛毬身上新人少有的大方,宛如看破一切的豁然眼神,无法想象她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女。毛毬的早熟其实来自于长年的战斗以及战斗结束后带给她的绝望,从都会来的苏峰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
“苏峰先生。我不看书,也没什么教养,说到朋友,也只有队上那些人而已。”
“队上?”
“哈哈,是暴走族啦,一直到去年之前。我还是个整天飙车的太妹哟,家人都为我担心不已,我妈还每天早上瞒着家人到庙里‘百次参拜’咧。不过自从我的死党去年死在异乡,这一切都结束了。”
“是出了意外吗?”
“不是……她被条子抓了,最后死在厕所里。她真傻,我没有一天不想忘掉她,真的。”毛毬缓缓地将薄荷凉烟凑到嘴边叼着,见她拿起打火机,苏峰立刻帮她点火。毛毬低声道了声谢谢,苏峰点点头安慰她说:“那一定很难受吧。”
“……那是当然了。不过没有那么容易忘记,毕竟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是我的青春啊,虽然都已经结束了。”
毛毬心里那股和年纪不相应的绝望,随着香烟的烟雾缓缓上升。苏峰的眼里闪着光芒,突然握住了毛毬的手。
“干嘛突然抓着我。”毛毬不耐烦地抗议。
“毛毬,就是这个!把这些画下来!”
“啊?”
“漫画是画给年轻人看的,漫画家应该画出自己的青春,你有属于你自己的青春,把这些画下来吧。”
“可是我的青春很颓废,不适合画成少女漫画喔。”
“要怎么把你的青春变成少女漫画,是我的工作,交给我吧!”
“你真是个怪人,苏峰先生。”毛毬讪笑着。
苏峰那时有个预感,灾将是个很大的赌注,苏峰有个野心,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推畅销书,一跃为业界魁楚。他兴奋地和毛毬分享这个梦想,毛毬只是敷衍地回应:“喔,是吗?”她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台词,用铅笔画出如长剑出鞘般的马尾在蔚蓝天空下飞扬的画面,这时,一个圆滚滚、活像小惠比须的小学生探头进来。
“姐,你在做什么?”
“画漫画啊。”
“又来了,老是不出门,一直待在家里,还画妆,你真的变得好奇怪。”
“孤独,姐姐要当漫画家了喔,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真的吗?好厉害!姊姊好棒喔!”
毛毬转向苏峰,和他见面以来一直板着脸的毛毬,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容,她的笑容出乎意料的孩子气。
“听到孤独这么说,我好开心,姊姊会加油的。”
“啊……不过,以后你要在自己房里画喔。”
胖嘟嘟的小学生离开后,毛毬微笑着继续画图。
毛毬这天画出来的草稿尽管粗糙,却很具有冲击性,不时出现暴力、血腥的画面,惊世骇俗的价值观,完全超出少女漫画的范畴。苏峰看过后,提出许多建议:“这一幕画得太过了,要再收敛一点读者才能接受。”“这一幕很重要,要多画一些,用跨页来表现。”“故事可以再特别一点,再大胆一点,放手去画没关系。不过要注意,主角的性格要普通一点,这样才能引起一般读者的共鸣。”苏峰不厌其烦指出几个要注意的地方。
经过苏峰慎重的调教后,原本粗糙、暴力、反主流的作品,摇身一变为风格独具且适合中学女生阅读的成熟作品。接下来五天里,苏峰抛下其它的漫画家,一直待在赤朽叶家,和毛毬埋首完成了故事初稿后,便飞也似地冲下山。
“哎呀,真是个帅哥。”万叶的养母碰巧和苏峰擦身而过,苏峰有礼貌地向这位陌生的高雅妇女问安,请教她附近哪里有影印机,然后在超市以一张十圆的价钱影印草稿,再到邮局将稿子寄回东京的出版社,接着赶回大宅,叫醒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毛毬,拟定故事细节。
总编辑那边传来消息,社内决定以短篇的方式刊登这稿作品,如果读者反应良好,就进行长篇连载。一得知这个消息,苏峰立刻一脚踢醒倒地假寐的毛毬,要她着手完稿,结束后紧接着讨论起要连载的长篇作品。
万叶担心地在接待室外探头探脑,问说:“那个一直待在家里的男人到底是谁啊?”泪猜是毛毬的男友,万叶惊讶地说:“怎么可能?毛毬会看上那么漂亮的男人吗?”说完不停摇头。
直到赤朽叶毛毬的处女作——描绘“Ladies”暴走族的爱情、友谊和战斗的《铁打天使!》刊登在漫画杂志上,家人才知道她居然成了少女漫画家。家人还心神未定,东京又传来捷报,说是毛毬的处女作在读者投票中勇夺第一名佳绩,毛毬和苏峰开心相拥,紧握彼此的手。
之后毛毬便展开《红绿村Ladies暴走族传奇·铁打天使!!》的连载。这部超长篇漫画从八○年代中期到九○年代后半,席卷日本少女漫画界,连载超过十二年,可说是一场漫长的战役,苏峰就此住进赤朽叶家的接待室,不分昼夜和毛毬开会讨论;毛毬还是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新人,每当她不知所措、失去自信、或是流下懊悔的眼泪时,苏峰便会适时严加申斥,并提供精辟的建议。他们就像乘坐在一艘名为《铁打天使!》的小船里,行驶在漫画界这片汪洋大海中,齐心奋力向前划。
毛毬这个新人漫画家和苏峰这个干动十足的编辑,正经历他们的蜜月期,两人以绝佳的默契解决一切问题。作品转战和周边商品的授权,全由苏峰对外接洽,他在社内的地位也因此迅速提升;毛毬则具备新人的柔软,虚心受教。半年过后,毛毬总算上手,甚至在苏峰提出建言前,便能提早发现问题。在漫画周刊上连载是件漫长而严苛的考验,时间永远不够用,渐渐地毛毬不想再多花时间和苏峰讨论,大多数时候都独自进行作业。
早期苏峰常得往返东京及鸟取,疲于奔命,但是自从《铁打天使!》成为畅销漫画后,他不再负责其它作者,成为赤朽叶毛毬的专属编辑。然而随着毛毬羽翼渐丰,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产生了奥妙的变化。毛毬出道前,苏峰是老大,两人之间的地位像是“上司与下属”或是“兄妹”;渐渐地,两人的地位趋于对等,势力此消彼长之中,作者毛毬变成上司,苏峰只能被动等待稿子完成。苏峰挖掘出的故事,在毛毬心中发芽、逐渐茁壮,有如一股滔滔不绝的洪流。这时,新人漫画家毛毬拿到的版税,眼看就要超过大出版社员工苏峰的收入了。
这套漫画的成功完全超乎两人预期,刊登漫画的周刊杂志在短时间内创下超过八成的销售量,当时少女漫画周刊已是夕阳产业,公司甚至曾召开内部会议打算将杂志改为“隔周”出刊。毛毬的登场改变了这个局势,销售量从每周卖不到二十万本,一下子飙升为七十万本。这波流行的浪潮之大,就连毛毬自己也无法掌握。
《铁打天使!》的读者意外的多是些和帮派文化无缘、带眼镜绑辫子的乖乖牌女孩,她们在家里看漫画,在学校和同学讨论,毛毬一跃成为时代宠儿。记者纷纷从大城市前来采访这个年轻的畅销漫画家。连载来年,在毛毬二十岁那年出版的第一集单行本畅销热卖,不断再版。
出版社替毛毬举办了全国巡回签名会,所到之处。都有正牌的“制铁天使”队员挥舞着旗帜到场,有人骑着鲜红的摩托车,按响“叭啦哩啦”的音乐喇叭造势,开车来的则将身子探出窗外,队员们焦黄的发丝迎着夏季微风,将毛毬搭乘的保姆车团团围住。看到那些宛如从漫画里走出来的“Ladies”护卫队,那群戴眼镜的年轻读者莫不兴奋尖叫。场场签名会都有“Ladies”暴走族聚集,以红绿村为据点、总人数超过千人的“制铁天使”队员主动召集,北从北海道南至九州,她们一路上默默护送毛毬。当时即将进入泡沫经济时期,帮派文化急速式微面临了后继无人的窘境。这群“Ladies”暴走族像要燃烧最后一点光亮,纷纷聚集到毛毬身边。
时光飞逝,顺就这股潮流,毛毬成为最受欢迎的漫画家之一。然而每年举行的巡回签名会上,到场的“Ladies”暴走族人数日益减少,她们像梳子上的梳齿般纷纷脱落,一个个长大成人步入家庭,成了贤妻良母,脱队之后,她们转而出现在签名会上眼镜少女队伍之中,抱着孩子,默默地请毛毬签名,和她握手后回家。那段曾经身为战士的记忆仍在她们心底深处静静燃烧,就像幻影中风箱里的火焰。
毛毬笑咪咪地出席每场签名会,身旁总跟着美男子苏峰,少女们看到美丽的漫画家身旁站着英俊的编辑,兴奋地尖叫连连,纷纷拿出即可拍相机拍下他们的身影,两人也报以灿烂的笑容,没人看得出漫画家和编辑之间的蜜月期行将告终。
关键的那一天其实早就来到,原本关系密切的两人开始在独处时互不开口。尽管苏峰在编辑部里的地位大幅提升,毕竟也只是个员工,即使一手打造出畅销作品,收入并没有太大改变;从中获利最多的是出版社,再来则是赤朽叶毛毬。
《铁打天使!》表面上是漫画家毛毬的作品,但其实是毛毬和苏峰共同催生的产物;其中有漫画家和编辑间彼此的信任,有男人和女人的友谊,就像耍猴人和猴子之间那条重要的牵绳。然而两人在迷失中失去彼此,原本紧紧相系的手一旦松开,就再也无法牵起。
毛毬每天被工作追赶得筋疲力竭,苏峰则因为立场逆转,只能枯等作品完成,他一手栽培的漫画家已经独立茁壮,再也不受掌控。待在那样的毛毬身边,对身为男人的他而言,就像身处牢狱之中,这是苏峰的工作,对毛毬而言,也是一旦起了头就必须继续承担的责任。苏峰甚至想过,如果赤朽叶毛毬是男人就好了。在公司里他是人人敬畏的《铁打天使!》责任编辑,但是在漫画家面前,他却什么也不是。毛毬有创作漫画的力量支持,因而能坚持下去,但苏峰却被漫画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在某一天崩溃了。
这天苏峰好不容易等到毛毬的稿子,下山前往邮局途中,突然刮起一阵山风,将他手上的稿子吹得漫天飞舞,如果立刻冲上前去,应该来得及捡回稿子,然而苏峰却一动也不动,仿佛已经耗尽全身气力,站在原地愣愣地仰望着鸟取灰色的天空。那股创作洪流改变了苏峰,也改变了毛毬,他累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苏峰回到赤朽叶家,告诉毛毬:“……稿子弄丢了。”这个消息令毛毬震怒不已,两人久违地正视彼此。
毛毬看出这个一手拉拔自己的编辑眼中,已经失去往日热情,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经没有爱,没有期待,也失去了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斗志。苏峰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在毛毬身上看到的只有钱和权力。毛毬紧咬下唇,不顾助手们的阻止,狠狠掴了苏峰一个耳光。但苏峰仍是沉默不语。
“给我道歉!现在就跪下向我赔罪!”
苏峰乖乖照作,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向这个他一手栽培的弟子下跪。
毛毬低声说:“……算了。”回到工作室下达“重画”的命令,和助手不眠不休整壁画了三天三夜总算及时完成,毛毬不发一语把重新画好的稿子交给苏峰,自那天起,两人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一起工作,却再也不开口交谈了。
毛毬决定每星期休息半天,星期一的傍晚以后就是她放松的时间。她并不外出散心,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檐廊上眺望后院景致。碰到独眼工人丰寿到家里来,会和他打声招呼,告诉他:“妈在接待室里。”偶尔也会和他聊一聊。
这个顽固的工人是母亲万叶的朋友,却是父亲水火不容的死对头。毛毬和他很谈得来,因为她一样顽固,也害怕变化。
丰寿和毛毬经常聊起那个死去的女孩,丰寿对侄女蝶子的死一直引以为耻,正因为他想法传统,受到的打击也越大。
“世人都光说些难听话,虽然她上高中后学坏了,可是她以前确实是个好孩子啊。为什么大家都把她说得像是天生的坏胚子呢?”
“随他们说吧,叔叔,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们都喜欢蝶子。谣言总有休止的一天,我们对她的爱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毛毬小姐,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丰寿吸着鼻子说。
尽管时代变了,熔炉却依旧没变,而丰寿也始终如一。万叶常和丰寿在一起,曜司则一如往常埋头工作,不顾家庭,他知道了长女毛毬成了漫画家的事,并没有表示反对,将家里事全权交给母亲阿辰和妻子万叶处理。
尽管毛毬畏惧变化,就在她成为畅销漫画家的二十岁那年,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经历了一个惊人巨变。
她的母亲万叶早已目睹过的那个悲恸的夏天,终于降临在赤朽叶家。
我的舅舅赤朽叶泪那年将满二十二岁,即将以优秀成绩毕业于当地的国立大学,赤朽叶制铁的员工都因为有个优秀的继承人而放下心来,因为其它的孩子都不怎么可靠,像是从太妹变成漫画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毛毬,阴阳怪气、老是横刀夺爱的百夜,吊儿郎当、每天只顾玩乐的女高中生鞄,整天关在房里的小学生孤独。全家人都将希望放在泪身上,就连曜司也兴致勃勃地开始将经营企业的本领传授给他,然而事情就在没有任何徽兆之下发生了。
那年暑假,泪和几个大学同学到碑野川上游的中国山脉脊梁健行,一行人在山上开心唱着歌时,突然惊觉歌声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察看之下才发现泪失踪了。有人说他失足滑下碑野川,但没有人亲眼目睹,反正大家在发现少了一个人的同时,就再也没人见过泪了,好像这个世界只是暂居的旅舍,他就这么干脆地消失在山间。这时悬崖下的河川隐约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大家纷纷拉长耳朵倾听,大声疾呼:“喂!泪!”“赤朽叶!”大家掉头街下山路,还是没看到泪的踪影,只好下山报警。其中一个伙伴一度疯狂地想跟着冲下山崖,其它人大喊着“三城!”奋力阻止他。随后搜救队在山里进行大规模搜索,仍没有任何斩获,泪仿佛从世上蒸发一般,完去失去踪影。
消息传回赤朽叶大宅后,曜司完全无心工作,就连百夜也暂时放下有如“百次参拜”般活跃的私通行径;毛毬完全抛下漫画周刊的连载,惊慌失措地到山上各间神社庙宇求神问卜,发了狂似地在山上狂奔。“哥!哥!”的呼喊声周量在山间。分房的家眷们也都分头上山,帮忙寻找泪的踪影。
得知即将成为大房重要支柱的长男就这么凭空消失,仿佛被风吹得不知去向,大宅所有人都出动了,大家越过山脉,在山中四处呼喊着泪的名字,只有他的母亲万叶一个人关在房里。上了年纪、圆滚滚的赤朽叶辰来到像雕像般静坐不动的万叶面前,把手搁在她的腿上,说道:“没关系的,万叶,没关系的。”
自从那个晚上看见泪离开人世的未来影像后,万叶始终保守着这个秘密,但就在这个时候,她打破了二十二年的沉默,趴在阿辰丰腴的腿上痛哭流涕,像产下泪那天早上的情景。
“妈,我都知道,我早知道会这样了,一直瞒着你们,对不起,大家那么看重那个孩子,可是……”
“没关系的,自从选了你当媳妇以后,我就做好心理准备要把一个孩子还给山里,因为你是跟山里人要来的啊。”
“但是……我……一直都知道啊。”
万叶的肩膀颤抖着,她抬起头,直直地伸出右手食指。
她指着后院,指向流过后院的那条小河,她常常独自一人站在河边沉思。
“明天早上泪就会回家来了,只剩下空壳了回来,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我是万里眼啊。”
阿辰听完,走到后院注视着河面,这条河是源自深山的岩石细缝中进出的清泉,水质清澈,河水里面还有水草摇曳着。
阿辰吸了一大口气,突然发出雷鸣般的巨大吼声,叫着毛毬的名字,她的吼声响遍全村,就连风儿也暂停流动,山脉都为之动摇。
毛毬浑身是泥、披头散发,赤着脚奔回后院。
阿辰指着小河说:“你负责仔细看着这条河,听清楚了吗?”毛毬听出阿辰口中的异样气氛,静静地点了头,她坐在檐廊上,一直到夜深人静、传来猫头鹰啼声时仍然没有离开,一直瞪着昏暗的小河。毛毬素着一张脸,全身是泥,眼球里布满血丝,夜晚的风轻轻吹拂着她。
毛毬一刻也不阖眼地盯着小河。天终于亮了,泪也缓缓地归来了,随着小河的流水,全身冰冷的回到了大宅。一切全如万叶所预视的。
泪的遗体漂浮在小河中,他的遗体顺着这条源自碑野川的小河,回到家了,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温柔的微笑。毛毬慢慢站起身,踩乱了地上红莲火焰造型的细沙,冲到泪面前。她赤脚踩进小河里,用结实的双臂扶起泪,唤着“哥哥、哥哥……”泪仿佛还活着一样微笑着,就像平常两人对上视线时露出的那个温柔笑容。“哥哥、哥哥……”毛毬颤抖着走出小河,河水沿着身子流满一地,她惊慌失措地走上长廊,口中哺喃念着“哥哥、哥哥……”她全身湿透,长发沾着泥,双手紧抱着哥哥已经断气的沉重身躯。
阿辰叫住在晨雾中佛徊在走廊上的毛毬,毛毬回过头去,看见从阿辰的身后发出了神圣的光芒,她愣在原地,感觉第一次这么需要祖母的帮忙,她不知所措,重复说着:“怎么办?奶奶?怎么办……”阿辰看着她,点了点头,毛毬将泪放下,颓然跪倒在地,发出有如野兽怒吼般的哭声,这时万叶走出房门,直直瞪着走廊上泪的尸身。
万叶的头发在一夜之板转为银白。那头原本长及腰际、遗传给毛毬、覆盖在黝黑肌肤上的秀峰黑发,从发根到发梢都变成了白雪的颜色。
赤朽叶大房的三代女子——阿辰、万叶和毛毬茫然地席地坐着,守护着众人冀予厚望的长男冰冷但却面带微笑的尸身。其它家人和分房的家眷也感受到这一带异样的气息,纷纷回上前来。
面对长男突如其来的死,曜司完全失了神,天黑之后。他注意到妻子过度冷静又像看破一切的眼神。他逼近万叶。问道:“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你早就看到这一幕了?”
“我知道……”万叶缓缓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曜司甩了万叶一耳光,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动粗。万叶一直低着头,曜司愣愣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平静地问万叶说:“我什么时候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