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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墨渍 .11

作者:燕垒生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5:41

这个人却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道:“是这样啊。”

黑暗中,我感到他向我走近了几步。在他走过来时,我感到了一阵彻骨的阴寒,那不像是个人,倒像一块移动的冰。我打了个寒战,正想再说句什么壮壮胆,他突然道:“你还很年轻啊,真可惜。”

他的这句话竟然有怜惘的意思。我一下子又产生了希望,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放我走吧。”

他“嗤”地笑了一声,道:“不可能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方才他的话十分温和,但这声笑声里却又显得如此阴险。我仍然不死心,道:“你真的要吸我的血?”

“你不也一样么?”

黑暗中发出“嚓”的一声,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准是坐在我对面。我有种预感,似乎这个人能和猫一样在黑暗中看见东西。这样一个人坐在我对面,让我浑身发毛,可是我的手还被绑在身后,根本无法反抗,他的话又有一种刀子一般的锋利,仿佛剥开了我的皮肤,让我的浑身都袒露在外面。我嚅嚅地道:“我可没有吸过人的血……”

“总有一天你会的。夜王在你身上,你已经渐渐失去自我。”

夜王!从这个人嘴里又听到这个词了。我忘了害怕,向前走了一步,道:“夜王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道:“柳文渊没跟你说过?”

“他说夜王是神。”

“神?”黑暗中,他又“嗤”地笑了笑,“也对。不过,我才是神。”

我默然无语。这个世界上自称为神的人有很多,却多半是些疯子,即使有成千上万的人向他们高呼万岁,仍然都已经死了。这个在我面前自称为“神”的人倒是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但我实在不知道他是个实体还是我噩梦中的过客,我低低地道:“神真的存在?”

“真的。”他象是知道我的意思,一点也没有诧异地回答,“都是真的,神是拥有一切的人。”

“这村子里的一切?”

尽管我知道现在讽刺他很不明智,但还是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他却好象没听到我话中的讥讽之意,只是道:“一切,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永生,如果你能选择的话。”

疯子。我想。的确是个疯子。现在我只是在后悔不该跑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我道:“如果是神的话,难道还要吸人的血?”

又静了一阵,我几乎要以为他哑口无言,却听得他道:“你读过《平面国》么?”

我几乎惊叫起来。《平面国》这本书我是读过的,可是却从眼前这个噩梦中才会出现的人嘴里说出来,这一切显得如此不真实。看看铁满那副黑社会打手的样子,我无法相信他的老大是个饱读诗书,读过这部英国小说的人。

我正想着,他叹了口气道:“那个作者的确是个天才,他居然能够想象出一个二维的国度。想一想吧,那个世界是二维的,而里面的人也都是一个平面……”

尽管我读过这本书,但听到这个人的话,我还是又吃了一惊。读第一次读那部书时,我就惊叹于作者想象力的诡异。在他的笔下,那个世界只是一个平面,而人们就象影子一样,在这个平面上活动,对于平面以外的东西就再不理解。这个故事也曾被归于科幻类,但我觉得那更该归于寓言讽刺类,因为我也不能理解生物居然会是二维的。

二维的生物自然不可能,那完全违背了自然的法则……

“夜王就是种二维的生物。”他用这句话结束了他的解释。

“不可能!”

即使现在仍然被绑住双手,一时间我却忘了自己的处境,只顾大声反驳道,“那是不可能的!”

“在宇宙中是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的,科学的境界无穷无尽,你到现在还不相信么。”

他的话里带着些讥讽。我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被他这段不长的话搅得象一团浆糊。这个人和柳文渊一样,也是个疯子吧?只不过柳文渊迷信神怪,这个人却迷信科学。忘了以前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说一味用已知去解释未知,把所有无法解释的事归于迷信,这同样是一种迷信。但要我相信真的有种二维的生物,这实在太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我道:“如果这是种二维的生物,那它们该吃什么?”

十六 土匪(2)

“鱼能理解鸟为什么会飞么?鸟能理解鱼为什么会游么?”他又轻声嗤笑着,“不要只相信你已经知道的。十九世纪,科学家坚信宇宙中充满一种叫以太的物质,如果有谁说以太不存在,就会被人嗤之以鼻。”

我一阵哑然。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布鲁诺的时代,说地球绕着太阳转会被烧死,相对论提出以前,说光线可以被强大的引力扭曲同样也是伪科学,即使是不久的过去,只有李森科的学说才是生物学中的金科玉律,孟德尔的遗传变异则是一套鬼话。

屋子里一片死寂。我怎么也想不到,铁满的老大居然会是如此睿智的一个人。我想再说什么,可是脑子里空空一片,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也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久,我才呻吟一般地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他忽然冷冷地笑了笑,“我是个已经忘了一切的人,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因为夜王?”我试探着问道,“这种二维生物能改变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陈涛推测过,这种黑色影子一样的微生物可以影响人的神经系统。他说的也许是正确的。眼前这个人并没有多少变异,但我总觉得,现在在我跟前的是一个异类。这种感觉在看到柳文渊时也有过,只不过没那么强烈。说不定,别人看我也一定是一个异类了吧。我一直等不到他的回答,又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发现夜王的?”

“你想听么?”

“我想!”我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的确太想知道夜王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这又是种什么东西。对于柳文渊来说,那也许的确只是神,别的都不用太想,但这个人却是用另一种角度去理解的,他的解释一定更能让我接受。

“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大吃一惊。八十多年前!难道这个人有八十多岁了?不,如果八十多年前他就有记忆的话,那他那时就该起码有十多岁了。

“八十多年前,我考取了长沙的一个学校。那时,柳文渊是我的国文老师……”

这句话又像当头一个霹雳一般。柳文渊曾经是老师?八十多年前,教育还非常落后,那时的老师都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物。现在的柳文渊怎么看都只是个乡农,和老师的身份差别实在太大了,就和眼前这个人一样,黑社会老大的身份,怎么都和八十多年前的学生沾不上边。可是他就是那么说的,这些埋藏以久的记忆,对于这个人来说一定有种特殊的意义,他不会忘了的。

***

八十多年前,他在柳文渊任教的学校里读书。那时候湖南和中国的大部份地区一样,十分混乱,学校倒像一个世外桃源一般。

那时柳文渊是个国文教员,对这个求知若渴的青年十分欣赏。那时柳文渊有一个女儿,也已经十五岁了,柳文渊自己看起来倒只有三十上下。

柳文渊的那个女儿长得很美,当时学校里不少人都对她心存爱慕,但柳文渊却十分欣赏他,有意招他当女婿。这自然让他很是高兴,平常有事没事就到柳文渊的住处去看看,有时也从家乡带些土产来。

有一天,一个同学忽然来叫他,让他去柳文渊那里。一到柳文渊的家,却见他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封信,面色极是难看。他有些担心,道:“老师,有什么事么?”

柳文渊没说什么,收好信,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来交给他,道:“看看这个。”

那是很旧的蓝面本子,用十分陈旧的黄裱纸写的,因为年深日久,书页有些脆薄。他满腹狐疑,不知柳文渊到底是什么用意,翻开本子看着。

那是一本日记,第一页上写的竟然是光绪十三年的。前清光绪十三年,距今已有几十年了,清朝覆灭以后,世界仿佛一夜间就改变了模样,他出生时虽然还是宣统的年号,却已经毫无印像了。他对看了几页,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写日记的这人字不算好,文法也只能算是粗通,以他的国文程度,完全可以写成这样。他抬起头,道:“老师,这是什么?”

“看第三页上。”柳文渊做梦一样说着。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柳文渊的话中似乎带有恐惧。他翻到第三页上,上面写着:“今日事,余究未知何由。午时二刻许,忽有声如雷,自西极破空而来,村西鸦声四起,嘈嘈如沸。”

是陨星吧。他想,写日记的那个人还在读私塾,只怕那时也是个不过十余岁的少年而已。当时把陨星看成天变,而他读书时已经知道陨星并不如何奇特,只是流星大多在空中就已燃尽,如果有陨石落下,倒是件值得研究的事。

陨星就砸在读书的私塾边上,声音传到了数里以外,那个作者也被震昏过去。等他醒过来时,惊奇地发现天已经变黑了。

天黑并没有什么奇特,奇特的是外面仍然阳光普照,但是这私塾的屋子里却漆黑一片,接着,他发现刚才周围还是老师到同学,现在却一个人都看不到。

“惟余衣冠在座,四顾不见人影,余始惧,恍若梦寐。”作者这样写道。不久前还是满座俨然,齐声背书,突然间只剩下一些衣服,别的人却在仿佛成为气体,消失在空气中,这样的情景对于一个少年人来说,一定恍如噩梦,百思不得其解。

他走出门去,发现陨星在私塾后打出了一个深洞,并且居然马上积满了水,可能这颗流星一直打到了地下水层。村里人闻声赶来,仍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陨星坠地的声音并不是太大,私塾不过震塌了一角,可是那十多个学生,还有老师到底到了何处,却谁也想不出来了。一开始觉得可能是突然来了强盗,因为这个私塾的位置相当僻静,平常农人都在别处耕作,也不来这里的,如果真有强盗闯进来,的确难以发现。可是这些人的衣服都在,老师的衣服里还有几块鹰洋,私塾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什么都没少,但这些人就这样消失不见,只剩了这个少年,这件事实在透着古怪。问了这个少年半天,却仍然问不出所以来,而这时候乱像已成,地方官根本顾不上管这些,报官后只来了一个捕快查看一番,备了个案就走了,以后再没有消息。

十六 土匪(3)

可事情没有结束。村里原本没有井,用水只能到山上的泉水去背,很不方便,便让石匠来做了个井圈,砌了个井台。虽然觉得虽然死了一些人,但多了一口井,那还是因祸得福。但马上他们发现这并不是件好事,那口井里的水开始两天还十分清冽,马上变黑,过了十几天就黑得像是墨汁。村里的人害怕起来,叫了个年轻人下去下去看个究竟,结果掏上来一块铜,别的根本没什么异样。村里人想不出究竟,便把那口井找了些东西盖住,仍然用山泉水。

只是那个淘井的年轻人下去后,很快就变得怕黑畏光,躲在房里不出来。而这时候,村里突然出现了怪事,养的鸡鸭之类时常会被发现死在草丛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咬死,浑身的血都被吸干。

碰到这种事,村里的人最先想到的是黄鼠狼。黄鼠狼咬死了鸡鸭后,会把血吸干的。可是把鸡棚鸭栏加固,门都关严实后,他们发现仍然会有鸡鸭死在外面,甚至猫狗猪羊也时常倒毙路旁。他们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几个胆子大的就轮流守夜,要查查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守到第四天,他们终于发现了半夜里,有个黑影进入了羊圈。他们立刻点起火把围上去,看到羊圈里的情形时,都吓得目瞪口呆。那个淘井的年轻人抓住了一头羊,正咬住了羊的脖子,贪婪地吸吮着,身上却已经变成了斑驳一片。他们壮着胆子围住这个年轻人,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却只是流泪,说是淘井以后他就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了,唯一想吃的就是血。开始时还吃些煮过的血块,但渐渐地饭量越来越大,家里的鸡鸭早就杀光了,于是他就在夜里出来。

他们把这个年轻人关在柴棚里,第二天和村里的几个老年人商议,觉得那是中了邪。可是乡间的驱邪法术对这个年轻人根本无用,于是他们凑钱请了道士来做一台法事。法事就设在那个井前。因为私塾里没人敢去,已经空了下来,正好派这个用途。因为道士说法事不能让外人看的,所以村人都躲得远远的。

第一个惨剧就发生在那天晚上。

那天,当月上中天时,他们听到了空地里传来一阵惨叫。一开始还以为是驱邪时的仪式,可是听那些惨叫的嗓音或粗或细,还有用外乡口音叫“救命”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如此阴森诡异,竟然没有人敢上前看个究竟。第二天,当他们壮着胆子到井台边看时,发现地上到处摊着些衣服,铙钹铜铃之类扔得满地都是,却不见一个人影,仿佛那些道士在半夜里突然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逃得无影无踪了。而在一片狼藉中,那个年轻人也不见了踪影。

如果当他们发现那个年轻人在吸羊血时,感到的好奇还多于恐惧,现在他们才真正害怕起来。

如果这是一个噩梦,那噩梦还在继续。虽然那个年轻人不见了,但村里的人猪羊时不时会被吸干了血倒在地上。村里有两户人家的家底相当殷实,那个私塾原先就是这两家牵头办起来给子弟发蒙的,现在仍有这两家牵头,天南海北地找人来做法事。法事做了几堂,都说祸源是这个满是黑水的井。这个说要用财物禳解,那个说要供奉血食,然而每次都只能安静一段日子,隔不了多时,村里又传出闹鬼的消息。终于,那两家富户发了个狠,斥巨资请了一班道士来做一台法事。

这班道士与以往不同的是,他们是佛道同奉的,法器中也是佛道杂陈。他们本是受云南某地的一个土司所邀,前去为那个土司做法事,并不想到这个偏僻的射工村来,只是那两户富户托了大有面子的人,又精心打造了一尊足有三十一零八两的纯金佛像供奉,那班道士不看三清看佛面,才盛情难却,管应给射工村除邪。

在京师时,因为据说十分灵验,专门给王公大臣们做法事,收到的供奉极多,所以用的法器不是纯金就是纯银,灿然生光,身上佩的佛珠之类也全是些价值不菲的真品。当时湖南出武人,所谓中兴之将,什九湖湘,兵多匪也多,湘西一带更是土匪横行,这班道士又都是财大气粗,所以在过湘西时,湖南巡抚王文韶专门拨了十个人护卫,领头的是个姓刘的把总。这个刘把总曾经做过曾国荃的部下,今年也不过四十多,生得十分魁梧高大,只是一张脸十分阴沉,让人见了心里发毛。

做法事那天,村里都欢天喜地,如同过节。这些道士果然很是能干,只用了半天时间,就琢好了一块大石板。石板下方琢出了凸起,正好可将井口卡住,上面则刻出一个太极八卦图。他们并不是石匠,不过手艺却不下于高明的石匠。领头的道士叫顾随清,将石板琢好后,对射工村的村长说在法事后将石板盖上,那么这口井被太极八卦镇住,村里再不会出乱子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天晚上,法事做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突然响起了枪声。

湘军洋枪用得不多,这支小队伍里也只有刘把总有把手枪,而且居然还是把相当先进的德林杰击发枪,可能是以前洋枪队里丢下的,别人都仍然拿着刀。因为前几年做法事出事的情景记忆犹新,村里人虽然想看,却都躲得远远的。正看着顾随清带着一干道士摇铃击磬,念颂经文的时候,刘把总突然拔出枪来对准了顾随清开了一枪。子弹从顾随清的右眉打入,从后脑左方穿出,顾随清当场摔倒在地。

十六 土匪(4)

这一枪把那些道士吓得目瞪口呆,他们想不到这个受王巡抚之命护送自己的把总居然会突然出手,法事上登时乱作一片,锣鼓铙钹之类也扔了一地,震天也似地响,可是另外九个士兵也拔出刀来追了上去。这些人年纪不大,出手却狠辣之极,几乎只是一瞬间,所有的道士都已身首异处,井台边的血已流得满地都是,到处都是零肢碎体,没有一具尸首是完好的。

村里的人都吓得呆了。只是他们杀的并不是村里的人,所以谁也没有动,有些人甚至当成那是一出大戏一样饶有兴味地看着。当那些士兵杀掉了道士后,急不可耐地去翻检那些金银法器,从尸身上搜索着值钱的东西。那些道士身上值钱的东西倒不少,顾随清身上的佛珠竟然是一条一百单八颗的玛瑙珠,单是这件东西就可以让一个人吃喝一辈子了。那些士兵在血泊里翻着,顾不得身上沾满血迹,每翻到一样就兴奋地怪叫。村民远远看都,吓得一动不敢动。

突然,那个刘把总指着村民向那些士兵喊道:斩草必要除根,一个都不要留!

射工村因为地处偏僻,一直没沾染兵火,尽管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可是这儿仍然很安定。而且村子里土地肥沃,出产很多,还算富庶,休养生息之下,村里已经有百来户人粗,共有两三百人了,虽说老人、小孩和女人占了一大半,精壮汉子也有四五十个。如果大家齐心协力,刘把总那十个人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但这些士兵一番疯狂的杀戮已将这些人的心志都摧毁了,当两三个想反抗的被刀子活生生劈成两半后,再没有人想反抗,唯一想的就是逃。可是射工村三面环山,唯一一条出去的路被刘把总他们拦住了,哪里还逃得掉。他们如同被猫逮住的耗子一般听从这些身上沾满鲜血的人摆布,把全村人都集中到井台前。

也许杀人杀得太轻易,刘把总想换换花样,就指挥着人拿出一把铡草的铡刀来,让两个汉子先从同样的年轻人铡起。在铡刀下,一个按住了背,另一个压下铡刀。就这样,四十多个汉子,一个个轮流被推到铡刀下铡掉了头,而尸体就顺手扔进了井里。

这口井再深,如果有百来具尸体扔进去,一定会填满了。可是很奇怪,当尸体扔下去的时候,只能听到水响,井似乎是没有底的,一直把四十多个精壮汉子都扔下去后,仍然还能听得到水声。

年轻人都杀光了,刘把总突然开了两枪,把这两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汉子也打死了。现在只有一百来个老弱妇孺,都吓得瑟瑟发抖,井台前的血已经将地面染成漆黑一片,月光却很亮,那一天也是十五。

刘把总指着剩下来的这些人对他的手下道:弟兄们,手还痒不痒?

痒!

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仿佛这是句可笑的话,喊完后又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又叫道:手痒脚痒,鸡巴也痒。

这儿有这些个女人,不是正好杀痒?刘把总这样笑着说。他的脸上也已沾满了血,一个人恍如鬼物。女人们也听懂了他的话,吓得都哭了起来,一个胆大的女人想逃,刘把总却拣起一把刀,“呼”地一声向她掷去。刀一闪即逝,没入那个女人背后,女人被刀子刺穿了身体,钉在地上,只能如一条青虫一般蠕动。刘把总向前走去,一把踏住那个还在微微挣扎的女人,又补了一刀。

现在想逃的,现在死。还不想死的,就走到井台前来。

抓着女人的头发,刘把总狰狞的脸越发可怖。他拖着那具尸首走到井前台,将那个女人扔进了井里。“咚”的一声,让女人吓得更是不住发抖。她们再不敢反抗,只能听从摆布,一个个从井台前走过。如果哪个刘把总手下看中了哪个,就在走到井口前一把拉出列去,如果一直走到井前还没有被拉出列,刘把总就一刀砍去,然后将尸体一把推进了井里。他已经杀人杀得连抬尸体都嫌累了。

虽然拉出列的女人被糟踏后一样要死,可是仍然没有人反抗。她们大概都觉得是在做梦,做一个噩梦,马上就会醒。

剩下来的,只有二三十个老人和孩子了。静默了一阵,当刘把总一把撕开他看中的一个女人的衣服时,登时发出一片哭声。只是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哭声也显得空洞不堪。

而这时,月亮升上了中天。

井台前的血泊里,女人和老人孩子的哭声与土匪的笑声夹杂在一起,月光显得出奇的亮。也许在刘把总看来,这等时候玩女人,才是最过瘾的。他把那个女人一把推在井台前,让她双手撑住井圈弯下腰,正要去剥开她的裤子,突然,这个女人发出了垂死一样的尖叫。

这种叫声实在太可怕了,即使她看到自己的兄弟用铡刀铡掉丈夫的头时,叫得也没这么响。刘把总却毫不在意,女人的叫声对于他来说就像菜里的作料,如果没有的话就显得淡而无味。他正要开始享受的时候,突然听得边上有个弟兄也叫了起来,一样的恐惧惊惶。他定睛看去,才看清,原来井口里,竟然颤颤地冒出一大团黑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他一定在这样想。这团黑色的东西突然一下扩散,登时布满了所有有血的地方。血刚流出来是鲜红的,可是热气一散,就变得黑了,可是这些黑色的东西就如同最深的影子,让血迹眨眼间就变成了漆黑一片。

如果非常黑的话,应该会有亮光,即使是墨汁也一样。可是这些黑色就是黑色,一点也没有亮,是一种深渊一样的颜色。只是一瞬间,井台边已经全部没入了黑暗,仿佛这块地方在极短的时间成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在井台上的这十个男人和十个女人也在同一瞬间如同被粘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十六 土匪(5)

黑影极快地漫延,从脚向上爬,直到吞没整个人体。终于,刘把总也大叫起来,但他的叫声并不能持续多久,这一幅黑影绘成的交媾图只延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突然间,就像烈日下的雪一样,每个人都在解体,从头到脚,以极快的速度在融化。

站在远处的老人和孩子都吓呆了。突然,一个小孩不顾一切地向井台跑去,一边叫着:“妈妈!”当他刚踏入那块黑影时,几乎是闪电一样的速度,黑影顿时爬满他的全身,这个人一下定格,然后,如同一支蜡烛一般,一点点消失不见。

剩下的人都已吓得喘不过气来。当他们意识到黑影还在向外爬动时,登时再顾不上别的,纷纷向后逃去。可是孩子还好些,一些年纪大一点的老人已经逃不过黑影扩大的速度,一旦被这黑影追上,就一下子被吞没,然后消失。

终于,黑影延展到离井台足足有二十多丈,已经覆盖了一大片地方时,第一道曙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黑影在触到光线时,突然如同一块极薄的黑布被火舌燎到一样,登时出现一个缺口,如同知道疼痛一般缩小。

这时剩下来的已经只有十几个老人和十来个孩子,而昨天,射工村还是一个相当热闹的村子。他们战战兢兢地过过来,一直和这黑影的边缘保持着距离。不过在曙色中,黑影已经失去了威力,他们看到有一块被曙色切断的黑影很快地在缩小,很快就从一丈见方变成一尺见方,又从一尺见方变成一寸见方,就和烧着滚烫的锅盖上的一滴水,直到消失不见。而在变小过程中,这块黑影完全和活了一样还在地上乱擅,似乎想找到回井里的路。

井台前,那副噩梦一般的场影已经消失不见,土匪、女人、尸体和血迹都不见踪影,地上乱七八糟扔着一堆衣服……以及种种金银法器,那串玛瑙佛珠也和垃圾一样躺在井台上,沾了些泥水。而在这一片狼藉中,他们发现有个人呆呆地站着。

一个少年。

“即余。”那篇日记后面用简明扼要的两个字结束了。

十七 最后的选择(1)

“这个人是谁?”

我被这个故事迷住了。我不相信柳文渊在八十多年前给眼前这个人看的日记能描写得如此惊心动魄,只怕是经过了他的加工。只是他的表达能力的确十分出色,如果写下来,这完全是一篇相当生动的小说。我现在很想知道这些日记究竟是谁写的。

“你还没想到?”他低低地咋了下舌,似乎为我的迟钝不满。我心头一亮,道:“是柳文渊?”

“就是他。”他叹了口气,“不然日记怎么会在他手上?”

八十多年前,那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而光绪十三年又是那时的三十多年前了。如果光绪十三年的柳文渊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那他今年就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而眼前这个人也一定在百岁上下。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柳文渊的样子相当年纪,怎么也不可能有一百二十多的高龄。我不敢多想这些,这个问题想想就觉得妖异。

我的眼前仿佛有一阵迷雾,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道:“你还有什么事想知道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心头微微一颤。也许是因为我快要死了,所以他也发了善心吧。可是好奇心却如一杯诱人的毒酒,我现在只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道:“那么,后来呢?”

“那次,柳文渊把我带回了射工村。这时的射工村已经成了一个荒村,那些房屋因为长久没有修缮,大多十分破旧。那天,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村子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闯进了一个噩梦中。”

是的。我来到射工村的时候,也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个村子里弥漫着一股妖异的气氛,即使明明充满了人气,仍然是给人一种不现实的感觉。这个人那时第一次来到这里,看到一片荒凉,只怕感到的是荒谬了。

“以后?”我喃喃地说着,似乎已经沉入梦乡。

“就在这间屋子里,我看见了一个老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如此虚无,“一个老得难以想象的老人……”

***

“柳文渊,你终于回来了。”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柳文渊放下手提箱,抢上前去,道:“五叔,别人都没回来?”

“除了阿昌,没旁人了。”老人的话里有些迷惘,“我也快不行了,托人给你捎信,就怕撑不到你回来。”

柳文渊扶住老人,低声道:“总算好了,有了第二个人,现在应该可以封住夜王了。”

他的好奇心几乎要爆炸,但又不敢多问。老人打量了他一眼,也低低道:“他应该是。可是,他能呆多久?”

“不知道。”柳文渊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就算是不是真能封住夜王,我都不知道。”

***

他突然停住了叙述,屋中一下沉入一片死寂。我等了好一阵仍然听不到他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了笑,道:“你应该看到过的。”

就是张朋在井台前的那副样子吧。我想着。现在我也已经知道了大概,柳文渊把这个人带回射工村,就是因为他也是属于适合夜王的体质。我道:“封住夜王需要两个人?”

黑暗中,他突然发出一声浅浅的笑声:“你倒是挺聪明。”

他的夸奖没有让我高兴多少。我道:“怎么封?”

“柳文渊虽然也有过一些现代知识,可是他满脑子仍是怪力乱神那一套。他觉得夜王就是一种超自然的东西,他能够借助夜王知道很多事。那天我问了他很多,只是他告诉我,夜王就是神,而神选中了我,他把我带来就是让人接受夜王。那时我并不相信,但为了他的女儿,我愿意做一切事。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一个月圆的夜里,他把我带到井台前,和我一块儿把井盖弄开了。那井盖好重,我们费了半天的劲才算打开。然后,当月亮映到井水中时,我看见井水突然开始升高,从里面涌出黑影来。”

和张朋的事完全一样。我想着。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被夜王寄生后仍然能活下来,张朋却死了。我道:“你接受了夜王后,又怎么样了?”

“我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块吸水性极强的海绵一样,黑影几乎一下子进入我的身体,然后马上退了回去。”他喃喃地说着,“柳文渊说是夜王得到了供品,满足了。我倒觉得,那恐怕是因为这种二维生物能影响人的神经系统,但同样也会反过来被人的思维所影响。类似真菌在不适宜生长的环境下以孢子形态存在,当有两个适宜夜王体质的人同时被夜王寄生后,夜王就会进入休眠状态,也就是柳文渊所说的封住。”

我的心头一动,一个疑问又涌了上来。我道:“可是,柳文渊到底是怎么发现你的?有些人能够适应夜王,可他们脸上又没有写着字,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是因为那个班指。”

“班指?”

这个班指就套在我的大拇指上。这个班指应该就是温建国第一次见到柳文渊时,柳文渊戴在手上的那个,后来却不知怎么被那个老人拿去了。我道:“班指怎么认出这种人来?”

“那是用那块天上掉下来的铜做的。柳文渊那时偶尔发现,当自己靠近这块铜时,铜明显增大,而别人靠近时却不会。于是他请人把这块铜破开,铸成了十一个班指,分给剩下的十个人。这些班指戴在手上后,一旦有适合夜王的人出现,班指就会变松。”

十七 最后的选择(2)

我奇道:“是变紧吧?”

“嗤。”他又笑了笑,“如果那块铜是一根铜条,你觉得变大会成为怎么样?”

“直径变粗,长度变长。”

“变大的比例是相同的,但长度要远远大于直径,假如直径为五毫米,长度为五厘米,那么变大时都增加百分之十,直径较长度的变化来说微不足道。然后把这根长五点五厘米,直径五点五毫米的铜条弯成圈,你说当中的空是变大还是变小?”

我的脸一下变红了,只是在黑暗中也看不出来。他说得深入浅出,一下就能理解,我自觉受过高等教育,这些中学物理的内容却居然忘了。而夜王班指居然有十一个!那恐怕这一个并不是柳文渊那个了。我一直在怀疑温建国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不过看来关于班指的事他并没有说谎。我道:“你也有一个吧?”

他笑了起来:“是啊,柳文渊也给过我一个。现在就戴在你手上。”

黑暗中,我感到一只手抓住了我手指,褪下了那个班指。班指套上后已经很紧了,现在又松了下来,他褪下来时并不困难。

“是这个?”

“柳文渊那天接到的信便是那个老人带来的。当柳文渊把十一个班指分给大家时,自己也拿了一个,说好如果找到适合夜王体质的人,就将他带回来。可是另外十个人外出后无声无息,再也没有踪迹,隔了几十年,那个叫阿昌的突然回来了,只是已经不成人样。因为那个阿昌已经沾染上了极少量的夜王。我想,夜王这种东西能影响人的神经,可以让人的欲望上千倍,上万倍地增长,这个人如果是个贪婪的人,即使他的适合夜王的体质,同样无法支撑太久。那些人不是个个都能清心寡欲,大概只有这个阿昌最为淡泊,才能支撑那么久,但也已经不行了。那个老人说,阿昌几乎是一回到村里就成了一滩黑影。幸好那是个大白天,太阳很大,阿昌又是死在外面的,从他身上流出来的夜王马上被太阳晒化,才算没有出更大的乱子。”

我的呼吸一下变得急促了。贪婪。贪婪的人发作得更快吧?所以张朋才会那么快就会湮没在黑暗中,而同样,我会莫名其妙地拼命想得到那尊金佛,根本不考虑有什么后果……可是我仍然觉得奇怪,道:“那怎么会在温建国手上?”

“柳文渊的儿子原来名叫温建国啊,林蓓岚倒没有跟我说。”

这又像是当头一棒,我惊呆了,道:“什么?”

“林蓓岚原本是我的女人,我让她去找适合夜王的人的。”他笑着,“不过温建国居然会是柳文渊二十多年前送出去的儿子,我实在没想到。那次他把温建国放走了,我差点就要杀了他,而这个温建国也没了踪影,一气之下,我才让铁满把这个没用的臭女人扔进河里的。还好柳文渊没骗我,温建国把你带到这儿来了。”

直到这时我才算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们会误入到这个偏僻之极的射工村,原来其实是林蓓岚带他来的。温建国告诉我的并不都是实话,夜王戒指并不是戴在那个九哥手上的,而是在林蓓岚身上,大概是林蓓岚在和那个老人争夺金佛时掉下来的吧。柳文渊发现温建国居然是自己的儿子,才让他回去,让他找一个能适宜夜王的人回来。也许,柳文渊对这种大海捞针本身就不抱希望,只是不忍心自己的儿子死在这个人手上。可是温建国最后仍然没有逃过夜王的侵蚀。我不知道他最后一次来是要告诫我不要去射工村,还是来带我去的。他已经消失了,现在也没有人能够知道。

“感染上夜王的人,渐渐地就失去自我,只有意志力极强的人才能保留意识。”黑暗中,他的声音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如一块冰,“这些人渐渐地就不再产生食欲,因为他们的身体也被夜王改变了,消化系统、排泄系统、循环系统、内分泌系统都发生了改变,平常的食物必须经过胃和小肠的消化才能吸收,可是他们不能了,唯一能够吸收的,就是血。”

我打了个寒战。吸血,温建国在深夜逡巡于街头,寻找的大概也是猎物吧。而我呢?我眼前仿佛看到自己沉浸在梦游的恍惚中,光着脚走上街头,贪婪地撕咬着灌木丛里的野狗。

我还想再问一下,这时门外响起了铁满的声音:“老大,快到时间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得他坐着的椅子发出一声响,“吱”一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亮。

那是月光。他拉开厚厚的窗帘,推开了窗子。月光如同洪水一般奔涌进窗子,让我感到一阵晕眩,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掩住眼,但手一动才想起自己的双手被绑住了,只能闭住眼,让自己习惯一下。

“多好的月亮。”他的声音里突然带有深沉的感叹,“走吧,小伙子,活着原本只是一场大梦,死了,也可以看作是梦醒。”

我闭着眼,侧过头去,让开这明亮的月光,几乎呻吟一般地道:“为什么要吸我的血?难道猪血羊血已经不行了?”

“我不像柳文渊,我已经在这个人海里翻滚了太久,只能靠你这样的血才能延长我的生命。”他走到我跟前,轻声说着,“不用害怕,换种看法,你的生命会在我的身体里继续,那也一样。”

他凑得很近,口气都喷到我脸上。我睁开了眼,想着是不是该再求两句饶,一睁开眼,猛然间如同被打了一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七 最后的选择(3)

这个人……真的是这个人么?这个人的照片在历史书上也能看到,只是据历史上记载,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了。我大口喘息着,道:“你是……你真的是……”

“褚士珍,黄峻,穆月田。”这个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出近现代史上三个小有名气的名字,“还有现在的归客侨商李光期,都只是不同时期的我。”

褚士珍是北洋时期号称北洋七子中的一个,黄峻则是日本扶持的华北自治时期一个官吏,穆月田则是一个很有知兵称号的将领,而李光期就是那个我曾在报纸上看到过,现在投资很大的华侨富商。我惊得喘不过气来,低低道:“都……都是你?”

“我几乎是一本近现代史了。”这张温和而儒雅的脸上还带着微笑,怎么看都顶多六十多岁,“可惜时间不够,不然我可能给你讲讲许多已经堙没在历史中的谜题。”

我已经震惊得无法站立,一条腿软软的,只有单腿跪在地上:“不可能!我一定在做梦!”

“做梦?”他低声笑了笑,“大概是做梦。我以为我身上有夜王,一定是世界上最无耻、最残忍的人,可是这八十多年来,我看到过太多的无耻和残忍,即使是夜王也无法相比的,那时我也觉得是做梦。不是么,印度教就说,这世界是梵天的一个大梦,梦醒时便是这世界的末日,然后再沉入另一个梦中。”

“不可能的,”我嘟囔着,“你还想要什么?你已经什么都拥有过了。”

“成吉思汗的铁蹄踏破欧亚大陆的时候,他想的仍然是把更远的远方也收入版图。”他冷冷地道:“人的欲望是没有穷尽的,小伙子。这已经不是一个只靠刀剑就能征服世界的时代了,现在我要的是永远的生命。”

“夜王能给你永生?”

“是的。夜王让我嗜血,但也给我永生。不过夜王虽然受两个人的意志力压制可以进入休眠,但它们也在繁殖,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重新打开井,让它们得到新的血肉,才可以进入新一轮的休眠。”他笑了起来,“所以你该感到荣幸,如果没有我和柳文渊压制住夜王,恐怕这个世界早就已经灭亡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怔怔地看着他,道:“可是,不能把夜王消灭掉么?”

“夜王生存在地下水中,谁也不能保证把它们清除干净。何况,那是柳文渊的神,如果能消灭夜王的话,他也会消失的。”他脸上又露出一丝诡秘的微笑,“柳文渊这种清教徒式的古板也不能抵御永生给他的诱惑。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他不可告人的阴暗角落。十多年前,当他那具衰老的身体快要无法承受夜王的时候,我要他选择,是愿意就此消失,让那个我找来的人代替他的位置,还是和我一样,用吸取你们这种人的血来换取生命,他想了半天,还是选择了和我一样。”

那就是紫岚见过的那次吧。我默然无语。如果我处在柳文渊的位置,恐怕想都不会想就会这样做的。这时铁满又敲了敲门,道:“老大,月亮快照到夜王井了,我带他走吧。”

我的心又是一沉,他道:“好吧,一起去吧。”

门开了,铁满拿着那根钢筋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用标准黑社会的礼节向他鞠了一躬,对我道:“走吧。”

他手上那根钢筋上,仍然带着血迹。我的心沉到了谷底,然而还留着万一的希望,叫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得到了两个博士学位。”他彬彬有礼地说着,“生物学和化学。走吧,不要磨蹭了。”

他的话一下子变得如此冷漠,方才与我长谈时的温和已荡然无存。他说他有两个博士学位自然也不是向我炫耀,而是说根本没有别的办法吧。我绝望地道:“可是,你这样做,难道心里不惭愧么?”

“有些人并没有感染夜王,却杀了太多的人,仍然被称作伟人,他们惭愧过么?”他手一摊,向我优雅地行了一礼,“谢谢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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