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激凛凛地打了个寒战,深夜的寒气象疾病一样无孔不入,我再也无法忍受周围那似乎永远都不会散去的寒冷与恐惧,猛地向前冲去。冲出两步后,一走过胡同口,我才放慢了些脚步,回头看了看那个路口。象是某种昼伏夜出的猛兽的巢穴,这路口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我不敢再去看,把那班指放进衣袋里,又向前跑了两步。
前面是另一条横向的大街,和这条因为拉闸限电的路不同,那条街上仍然有着灯光,带着温暖的人气。我一踏上那条街,不禁弯下腰,两手按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三 午夜的陌生人(6)
这条路上弥漫着一股汗臭,当然这种味道也只有在深夜里才闻得到。当吸进一口空气时,那些汗臭味象一把洗瓶子的毛刷一样堵在喉咙口不住地擦拭,以至于有些刺痛。但这些刺痛对于我来说也是种安慰,因为这告诉我周围都是些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回头看向身后的这条路,隐隐约约的,那家店铺的灯还开着,但是象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不清,整条街阴暗如鬼域。
这时有一辆出租车过来,我上了车时,虽然车子四壁毫不留情地向我挤压过来,但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和那条空空荡荡的大街比起来却有种安全感了。
“要去哪儿?”
司机因为我上车后许久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可能也在怀疑我会不会是个劫匪。我报了住址,他拉下空车灯,车子开了出去。晚上车少,他开得很快,刚才这条街一下子被甩在了后面,我靠在了椅背上,这时眼角淌下了两行泪水。
那当然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因为恐惧。
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我拼命地想着,猛地,象是流星一闪,我叫了起来:“是他!”
“嘎”一声,汽车一下停住了,我被震得一晃,差点摔出去,连忙扶住车,那司机狐疑地看着我道:“你看见什么人了么?”
我笑了笑,自己也感到这笑容的勉强:“没事,我在想事情。”
“没事就不要一惊一乍的好不好,”司机没好气地训斥我,“深更半夜的,你这一嗓子把人都要吓死。”
“对不起,”虽然坐着不能点头哈腰,我还是拼命地向他赔礼道歉,“以后不会了。”
四 噩梦(1)
回到住处,这司机在收我的车钱时大概把精神损失费也算了进去了。我也没心情与他理论,带着残留的恐惧,一步步地走上楼去,仍是想着那个隔着拐角和我说了一句话的人。
那人的声音……也许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那人说话的腔调,实在是和温建国一模一样的!而那个班指,正是我在温建国手指上看到过的。
温建国深更半夜地在巷子里掐人脖子?我不禁又打了个寒战。虽然身上衣服比较厚,可还是冷得受不了。
有些有心理障碍的人,白天和夜晚会成为两个不同的人,就象史蒂文森写的杰基与海德一样。难道温建国也是个人格分裂的人么?
坐在电脑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班指上下打量着。这班指年代久远,样子极为古老,几乎和博物馆里那种商周时期的东西样子差不多,因为上面镂着一些饕餮纹,戒面上是一个狰狞的鬼面,两边则是刻着一头两身的龙纹。我知道,那在古籍中叫作肥遗。可是材质很奇怪,有些象青铜,却没有半点锈蚀过的痕迹,可又并不是新铸的。我在指尖上试了试,可是这个班指并不大,我的大拇指套不进去。
温建国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整理着思绪。林蓓岚说的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她说的那一切实在不太可信,林蓓岚本身也有点象是疯了的样子,可是,如果他们两人真的都发疯了,原因又是什么?
我脑子里乱成一片,总也理不清头绪。夜已经深了,气温降到了接近零摄氏度,空气都几乎要凝结。我的整个身子都靠在椅子里,这张椅子也坚硬而冰冷,让人感到极端的不适,不知为什么,手上的那个班指越来越冷,几同冰块,我的手指一时间竟然感觉不到什么,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简直象有根针在扎进去。
突然间,我一把将班指扔到了桌上。这班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发出“叮”一声响,不再动了。刚才这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冷得让我无法忍受,我用冻得僵直的手指摸出一根烟来,费力地点着了,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臭烘烘地烟充满我的肺部。
吸烟是个不良嗜好。吸烟有害健康。在烟盒上,烟草商贼喊捉贼地印着这几个字,但还是有太多的人无视这句实话,只想陶醉在尼古丁的麻醉作用中,我也一样。我把烟憋在肺里,闭着眼,享受着那种微微的晕眩,直到再也憋不下去,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
睁开眼,只是一个平常之极的动作。然而,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眼前却出现了另一副景像,熟悉的电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树长得很茂盛,可是因为是夜,一切都是黑色的。黑色的树叶和树枝,有风吹过,一切都在无色地摆动,象海藻一样地摆动,死寂,带着危险。
这是个梦吧。我对自己说,可是仍然无法排除心底的恐惧。即使知道这是个梦,但这一定是一个噩梦。我站起身,有点忧郁地看着脚下。脚下,也不是水泥地了,而是一片柔软的泥地,上面长满了黑色的细草,我刚才坐着的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我到过这个地方么?梦境都是现实的反映,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我曾经来过这儿,梦毕竟只是个梦。我看着前方,那片树林象一个活物一样,还有静静地摇摆着,无声,危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
在树林边上,隐约有个人,正向我扬着手。
——来吧。
冥冥中,那个人似乎在这样说着。
——来吧,快来吧。
我走出了一步。脚下的泥土更类似于动物的躯体,我茫然地向前走去,看着那个人影在我眼里慢慢变大。
——你终于来了。
他无声地说着。这是个黑色的人影,连面具都无法看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体的轮廓,甚至,他似乎比周围更黑,更暗,几乎就是一个影子。
我木然地走着,他转过身。也许,在转身的那一瞬他还笑了笑,只是我无法确定。风仍在吹着,从我的袖子里,领口中钻进去,使得我的衣服都鼓了起来,不再紧贴着我的身体,只是这一切仍然是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音。
这是个没有声音的梦吧。我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天空漆黑一片,可是仍然可以隐约看到周围的情形。我跟着那个人走进那片树林。
一条路。一条曲曲弯弯的小道,野草象火一样淹没了路面。“树林中有两条路”,弗罗斯特那首有名的诗是这样开头的吧?可是现在只有一条,我也只能毫无选择地跟着他走去。
——看到了么?
他突然站住了,伸手向前指去。我忧郁地沿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已经收割过一次的农田,在农田边上,是一个小小的突起。
是口井井台边有个人正跪着。
——这是你的使命。
他无声地说着。象是应和他的话,跪在井台边的那个人突然低下头来,半个身子一下子陷入了井口里,而身体开始象通上了电一样颤动。
我吃了一惊。那个跪着的人像是要寻短见了。即使知道这是个梦,我仍然冲上前去,伸手去扳那人的肩。
就算是做梦,总不能见死不救。可是,当我的手刚伸出去,我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以为这个人是把头埋进了井里,事实上,这个人的身体在融化!
四 噩梦(2)
他就象那种工艺蜡烛一样,正在融化!只是看不到有火光,身体却在很快地消失,断口出奇的平滑,也象是蜡制的,从中,一些黑水正在流出来,流进井里。
不,这不是黑水,这正象是些影子,粘稠而成形的影子!
我无法理解我看到的一切,抬起头,看着那个引我过来的人。他站在离我有五六米远的地方,脸上似乎有了一些光,可以看到他的五官了。但这五官也像是融化在黑暗中的一样,看不清楚。
——贪欲就是这样的下场。
他无声地说着,似乎还在笑。我毛骨悚然地看着他抬起头来,把脸暴露在那些微弱的光中,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是温建国。这个闯入我梦境的人,就是温建国。只是,他的脸象是用极其锋利的刀片切割过一样,布满了细细的黑色横纹。
“啊!”我终于毫不羞耻地叫了起来,一方面,也是因为手指上传来的巨痛。猛然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而周围那种清新的空气顿时变得污浊而灼热。在这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仍然坐在电脑桌前,电脑屏幕上正飘动着一个个微软公司的标志。
是个梦。我想。我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顿时又重新变亮了,显示出我睡着以前看的那个网页。“想加入缤纷的动感世界么?不要犹豫,快点击吧。”一个网络游戏的广告正这样毫无诱惑力地诱惑着。
我看了看手指,刚才那支烟又在我的食指和中指间烧了一下,在那儿留下一点焦痕。因为抽烟过多,我的手指有一块已经变成焦黄色。吸烟有害健康,这话大概是烟草商所说的唯一一句实话吧。只是我恐怕要在肺部积满烟焦油而得不治之症前,手指先被烧断了。至少,今天我就已经被烧了两回。
手指上传来的疼痛仍然在抽搐着,使得我都能听到脉博的声音。每一个噩梦过后都如同来世,让我无法相信自己居然还能活着。
地上,那个被我扔到一边的烟头静静地躺着,不时闪动一下红光。我拣了起来,放进烟灰缸里掐灭了。烟灰缸好久都没倒,里面积满了烟头,有种呛人的辛辣味。我想着方才这个短短而叫人心悸的噩梦。我在梦中见到的情景,也正是林蓓岚跟我所说的一切,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梦见她,反倒是温建国再一次闯了进来。
夜已经深了,气温骤降。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连天气也显得更加寒冷。我默默地想着,突然有种想要哭泣的念头。
关掉了电脑,想洗个澡睡下,可是热水已经用完了。我用点冷水凑和着擦了擦脚,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单身汉的住处大多一样,我算是比较干净的,可是被子边仍然油渍麻花的,有股味道。只是现在这股味道显得如此亲切,迷迷糊糊中,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等我睡醒,天已大亮,急急忙忙赶到编辑部里的时候已经迟到了,被老总臭骂了一顿。等我坐下来,文旦有点幸灾乐祸地道:“阿康,你昨晚喝醉了么?”
“还不都怪你,害我喝那么多酒。”
“哈哈,谁知道你酒量这么差。那天我们也看见一个醉鬼跌跌撞撞地走,我还以为是你走错了路。”
文旦打了个哈哈,坐到一边去忙他的事了,我坐了下来,准备把下一期的稿子看一看。坐下来时,头仍然象裂开一样地疼,可能是酒精还在发挥作用,电脑屏幕上的字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
我看了两篇,觉得没有满意的稿子,于是打开了信箱想看看网上来稿中有没有好的。一打开信箱,里面密密麻麻地有几十个信件了,可大多只是几十个字节到一两K的小文档,大概只能给李颖用。我拣了个有十几K的先看起来,那是个说僵尸杀人的故事,是根据清人笔记改编的,文笔平常,看来现在的人想象力还是很不够。
正看着,文旦在一边大惊小怪地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同事道:“文旦,你又抽什么疯了?”
“这儿也有个人说看见了一个自己会动的影子。哈哈,现在流行这个么?”
“是看了《X档案》吧,有一集里也是说影子会杀人。”
我没看过《X档案》,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文旦却来了劲,大声道:“对对对,那一集我也看过。那个影子能从门缝下挤进去,人一站在上面,一下就消失不见了,跟烧过一样。美国佬真敢想,中国就拍不出这种片子。”
我道:“那也太胡扯了。影子是挡住光线产生的,隔了一扇门,怎么形成影子?”
文旦道:“可那不是影子,是种生物啊,二维的生物。”
我笑了,道:“骗鬼。影子要是生物,那这影子要吃什么东西的。”
这话是文旦说过的,他也想起来了,笑了笑道:“阿康,你记性真好,不就一故事么,弄这么清楚做什么。要是用科学去解释恐怖片,那还解释得通么?”
这倒也是。所有的恐怖片都一样,如果是不出现鬼怪的恐怖片,那就是故弄玄虚。要是出现鬼怪了,又完全不合常理的,基本上都这样。
我把那个长故事取出来先放在一边,准备如果没有更好的,下一期就用这个。再看下去,别的大多是些小故事,千篇一律地上网吧包通宵,结果发现有鬼,如果把名字改一改,那些小故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文字也大多很拙劣,明显是中学生的水平,有一个大概还是小学生写的,因为有几个写不出的字用拼音代替。
四 噩梦(3)
看了几个,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很熟悉的信箱。
这是温建国的!
温建国这封信极短,才二十几个字节,也就是说,顶多是十来个字,肯定不是篇稿子。我点开那封信,刚打开,就吃了一惊。
他写着:“是你么?救救我!我已经来不及了”
句尾该是有个感叹号,但是他居然没打。温建国的稿子很规范,即使是纯文本的,也是段首空两格,标点符号一丝不苟的,象这样的话实在不象是他打出来的。
这是个玩笑么?
我有些厌烦。温建国只是我的一个作者,谈不上有开这种玩笑的交情,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接着看下面的信。后面也是一些短故事,不过有一个一千多字的故事写得很精巧,文字也相当娴熟,看名字象是个女子。这个故事倒是可以用,我把那篇稿子取出来后给那作者写了封回信,说明准备使用,另外的全都删进了垃圾箱里。刚想把所有的垃圾信件删除,突然,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住了。
温建国信里“是你么”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空调开着,可是我又感到了一阵寒意。我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人了。
那人我只见到一个背影,那个背影,还有那个古怪的班指……会真的是温建国么?
林蓓岚说温建国不见了踪影,那只是她没能找到他而已。如果温建国仍然在这个城市里,每天深夜,在阴冷的街头,他在那些迷宫一样的小巷子里逡巡不定的话,那也是有可能的。可是……这真的有可能么?
温建国虽然写了不少恐怖小说,但是他一直很正常,不象别人说的写多了恐怖小说会发疯的样子。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么在那个深夜,他在街头做什么?获取灵感么?这种怪癖也未免太怪了点吧。
空调的声音还在嗡嗡地响着,也有可能这是我的耳鸣,并不是空调的声音。空调的通风口热浪滚滚,可是这一瞬间,我好象一下坠入了一个深渊,除了那种蜂鸣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昨晚那个人说的,也是这三个字啊。
我一个激凛,手头的鼠标“啪”一声摔在了地上。另外三个同事都向我看过来,我讪笑了笑,拣起鼠标放回桌上。可是我的嘴唇还有些震颤,那是细微的哆嗦,仿佛刚掉进一个冰窟里,寒冷刺骨,难以忍受。
我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拉过电话来拔通了温建国的号码。拔号音响了两下,电话被人提了起来,我道:“温克么?”
没有人回答。坚硬的沉默象铁块一样沉甸甸的,大约半分钟后,“喀”一声,电话被放下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文旦有些疑惑地看向我,道:“怎么了?”
“我得去见一个作者。”我猛地冲了出去,走出门时耳边听得文旦笑着说:“准是个美眉,不然他哪会这么急。”
我要去见一下温建国。无论如何,这种阴郁的气氛我受不了了,如果这是个玩笑,我也要求他不要再开下去,顺便也把那个班指还给他。这东西虽然小,看上去也是个古董,可能还值几个钱。
跳下出租车,也正是正午。因为快过年了,走过的人大多喜气洋洋,捧着大包小包。这地方虽然是市中心,但是店铺很少,那些五层的苏联式楼房大多方方正正,阴森冷漠,温建国那间小屋子夹在当中,就象巨石下的一个鸟蛋,仿佛随时会被压碎。
我走到温建国家门前,敲了敲,陈旧的门发出空洞的声音,好象里面是块空地,空荡荡的,以至于有些回音。现在他把窗子也都封死了,里面糊着报纸,里面大概已经密不透风。我又敲了敲,大声道:“温克,是我,你在么?”
有一个提着包的老太太走过,她看了看我,眼里有些怀疑。那些警惕性极高的老太太往往惊人地胆小,我怕她说不定一转身就打110报警,又敲了敲门道:“温克,你在不在啊?”
他肯定在。
那老太太走开了,只是一步三回头,看得我心里发毛。我长吁了口气,决定还是放弃。如果她真的报了警,那可是个笑话了。我刚要走开,突然,从屋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你么?”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这正是昨晚上的那人的声音!不太象温建国了,这声音象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我一下冲到门前,又敲了敲道:“温克,是你吧?”
那是温建国的声音。昨晚我带着醉意,而他的声音也有了不小的变化,以至于我没有听出来。那声音依然干巴巴的,冷得象冰,但是这个几乎象个陌生人的声音里,明显还带着温建国的特征。
他顿了顿,道:“你终于还是来了。……太晚了。”
后面三个字他说得轻如耳语,几不可辨。我大声道:“温克,你在干什么?昨天我见你女朋友了,她也在找你,昨天你去哪里了?”
温建国又沉默了。我等了他一会,还不见他说话,又敲了敲门道:“开门吧,我也正要和你约稿呢。”
约稿当然只是我的一个借口,可是现在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别的借口了。
温建国突然低声抽泣起来,道:“我该怎么办?太晚了,太晚了。”
“你到底怎么了?生病的话,那快去看医生吧,就算疑难杂症,总看得好的。”
四 噩梦(4)
他象是被蜂蜇了一样,突然叫道:“那不是病!”
“那是什么?无非身上出现斑纹。”
我当然不相信林蓓岚说的那样,那个老人突然裂开,从里面冒出黑色的影子出来之类的事。也许,温建国和林蓓岚在湖南那个小村子里染上了什么奇怪的病毒吧,爱滋病初起时一样让人莫名其妙,后来才成为一场席卷全球的瘟疫的。
温建国在里面吃吃地笑了起来:“那不是病,那是活的影子啊。”
活的影子。林蓓岚也这么说过。我摇了摇头,把这个不快的联想抛到脑后,道:“影子怎么会活的,温克,你想得太多了,如果身上不舒服的话,那快去看医生吧。”
温建国又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更象是抽泣,阴冷,干硬。现在是正午,虽然气温不高,但阳光灿烂,可是我突然觉得好象周围一下变暗了,一下子阴云密布,寒风恻恻。我打了个寒战,又道:“温克,你到底怎么了?”
温建国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古怪的咕噜声,这声音几乎不象人发出来的,更类似于野兽。不,就算野兽发出的也比这声音要有生气些,那更象是一个破水管里冒水时的声音,象沼泽吞没重物时的声音,闷而阴冷。
我吓了一跳,又敲了敲门道:“温克!温克!”
温建国没再说话。
也许是我的幻觉吧,那扇门突然象冰一样冷。那是死一般的冷,即使木头是热的不良导体,我还是能感到透过木门的寒意。
我还想再敲门,突然,里面发出了一声叫。
那是惨叫。
我吓了一大跳,伸手要再去敲门,身后有一辆警车疾驰而来。
是那个警惕性特高的老太太终于报了警吧,110现在的效率可真是高。我连忙站到一边,看着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
那两人是向温建国家里走来的。他们到门前,其中一个打量了我一下,很没礼貌地道:“你是谁?”
我从衣袋里摸出名片来,一人发了一张,道:“我是《传奇大观》的编辑。”
“是编辑啊。”那警察看了看,塞进了衣袋里,“你和温建国认识?”
“他是我的作者。警察同志,我可没做什么事,今天来向他约稿的。”
两个警察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目光,道:“你让开点吧。”
有一个走到门边,重重地敲了敲,大声道:“温建国,我们是警察,请你和我们到局里走一趟。”
温建国没有说话。那警察有点不耐烦,叫道:“别装蒜,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要是你没干,就去说说清楚。”
温建国还是没说话。说话的那个警察已经烦了,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道:“就知道你们这批臭写字的会做这种事,一个个全他妈的变态。姓温的,你有胆做,不要没胆承认。”
温建国还是没有说话,里面象死一样地静。那两个警察无计可施,商量了一下,有一个摸出一张打印好,敲上公章的纸写了几个字贴到门上。那是张传讯通知,那警察把纸贴在门上,又道:“温建国,如果你到时没来的话,那我们就要强制执行了。”
我有些惴惴不安,等他们要上车时,我追上去道:“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个警察正在发动警车,听我问他,他扭过头道:“昨晚上有人被杀,我们认为他有嫌疑。没你事的话,就快走,不然我们又要怀疑你了。”
死人了?
警察已经发动了车,正要开动,我连忙道:“什么人死了?”
那警察有点没好气,道:“你去看看午间新闻吧,大概会报了,最晚也是晚间新闻。”
午间新闻没有谋杀案的消息。晚上回到家后,我开了二手电视机,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看着新闻。新闻依然是千篇一律的好消息,从国内到国际,最后是本市新闻。放到本市新闻时,我几乎已经把什么都忘光了,正扒着最后几根面条,突然听到女播音员道:“昨晚本市下城区河道内发现一具尸体,死者为年轻女性。经证实,死者名叫林蓓岚,现年二十五岁,无业……”
是林蓓岚死了!
我放下碗,盯着电视机画面。这个女子,昨天她还央求我与她一起去湖南呢,没想到居然死了。那时,正是我喝酒的时候吧……
面碗在桌上发出了“咯咯”的响声,那是因为我的手在发抖。画面上,林蓓岚的尸体被人从市河里捞起来。河水污染很严重,林蓓岚穿得又多,浸透了水后象是一个很大的包裹,周围全是看客,看表情,一个个简直都是欢天喜地的。大概快过年了,能看到死人,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个余兴节目吧。有两个戴着橡胶手套的人抬着林蓓岚走上来,她仰面朝天,双手直直地伸着,身体僵硬得象一段木头。
从画面上看,她的脸上很正常。虽然我的电视机画质并不清楚,但是仍然可以看清楚,她的脸苍白如纸,只有一些河水里的污物沾在头发上,皮肤上却什么异样也没有。我想看看她的手,但露出的手臂不多,从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臂上也没有什么异样。
那是怎么回事?昨天林蓓岚真是在骗我么?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她这么做有什么用。我和她素不相识,就算开玩笑,可她现在已经死了总是事实。
我关掉了电视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防盗窗锈迹斑斑,把窗外的景像割得支离破碎,让人觉得压抑。在周围的一片嘈杂声中,我的眼前总是浮现着林蓓岚那两条伸得直直的手臂。她象是在乞求什么,袖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臂上,露出的一截手臂是苍白而坚硬的,带着点青色,象是用白色花岗石琢成的。
四 噩梦(5)
那是死亡的颜色。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乡下看到伯父的葬礼,在两根白蜡烛的光下,我那位一生忠厚的伯父躺在竹榻上,皮肤也是这样的死灰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死者,却并没有预料中的恐惧。可是,当我看到林蓓岚的尸体时,我却真的有些恐惧了,尽管只是从电视屏幕上看到。
谁杀了她?播音员虽然没有说那是件谋杀案,但是我知道,林蓓岚一定是被杀的。
天在慢慢黑下来,空中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进来,关上窗,坐到电脑前。没有开灯,屋子里一下比外面要暗许多,那些阴影也象活了一样正在堆积,仿佛无数异兽正张开了无形的口。我打开电脑开关,听着硬盘开始转动,发出了“嘀”的一声,显示器也开始发亮。
这个冬天其实并不很冷,可能是由于全球的温室效应。然而我好象属于对气温特别敏感的人,温度稍有变化就容易感冒,现在由于生活缺少规律,又有些感冒了,鼻子也有点塞住。我从边上撕了张面巾纸,擤了下鼻子,这时电脑也已经进入了系统,我一只手还拿着纸,另一只手顺手拿着鼠标,点开了ADSL的拨号软件。
等我打开QQ时,鼻子里突然又淌下两条鼻涕来,我拿了张纸擦了擦。手刚伸到口袋里,指尖突然感到一阵冰凉,才想起我拣到的那个班指就放在那儿。今天我本想还给温建国,可是他连门都不让我进,一时间我都忘了。我顺手把班指套在自己拇指上,这回居然倒很合手,可能我瘦了不少。手上套了这么古怪的一个班指,却并不感到古怪。我一边擦着鼻涕,这时QQ已经登陆上了,发出了一连串的“嘀嘀”声。因为白天没怎么上网,大概有不少人都给我留了言。我扔掉那张脏纸,开始一个个看下去。
首先是一个作者告诉我稿子写完了,发到了我信箱里。那个作者写得不错,不过就是速度太慢,我一直以为他是从来没有一篇写得完的,没想到居然完全了,实在有点喜出望外,也顾不得再看留言,先去收信了。
刚打开FOXMAIL收信,我的眼角突然扫到了一句什么。
那是三个字。
“是你么?”
这三个字平平常常,但是我却象踩到了一条毒蛇一样,一个激凛,差点跳起来。这三个字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顾不得收信,连忙重新看下去。因为太急,手也有点哆嗦。
那是温建国发来的信息,看日子正是昨天晚上,我回家以后的事。昨天在街上被吓惨了,回家后我也没上网,单位里又不能装QQ,我直到现在才看到。他发了这一句,下面劈头就开始讲述起来。每条信息大约只能打几百个字,温建国也不知发了多少,密密麻麻地都是。和他那些文从字顺的小说不同,这些信息写得很有些语句不通,如果让小学语文老师来评判,一定不认为是靠文字吃饭的人写出来的。在那些语无伦次的语句间,透出一股惊恐和不安。
五 井(1)
“我和林蓓岚到的地方叫射工村。”
第一条消息是这样开头的。温建国接下写道:“射工,那是种古书中的怪物,我不知道这村子为什么要取这个名。这个湘南的村子被山围着,村前有一些地,正翻过,大块大块的黑泥堆在田里,带着些金属的光泽。虽然没有下雪,这些黑泥仍然冻得结结实实。我和林蓓岚在村子里走着,想找一户人家住一晚。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村子里的人大多很怪异。”
这情景在他那个小说里也写到了,也许他发给我信息也和写小说一样。由于每次传过来的字数都不能太多,因此分成一段段的,虽然病句错字不断,可是当中衔接得很好,连在一起时没有一点脱节的意思,仍然看得很清楚。看来温建国的文字功夫真的很不错,也有可能他是把写成的一篇文章传给我。我倒了一杯热茶,一口口啜饮着,接着看下去。
那个村子依山而建,很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在乡间走着倒也不累。温建国和林蓓岚两人一边看着风景,不住用数码相机拍着照。这村子十分平静,只是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见他们走来,一个个都爱理不理的,多少显得有些冷漠。
“建国,你过来!”
温建国正拍着落到山头的斜阳和余晖。由于没有工厂,空气十分清新,连天空也显得特别清澈,晚霞是一种鲜艳的金紫色。他正取着景,听得林蓓岚在前面叫着自己,抬头看去,她正站在一个石台前挥着手。
走过去,他才知道自己看错了。那并不是个石台,而是一口井,只是这口井用一块石板盖着。温建国走到林蓓岚身边,道:“一口废井,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啊,别不当一回事。”林蓓岚蹲了下来,从拎包里摸出一张餐巾纸擦去了上面的泥土和灰尘。这块石板上还缠着一条已经生了锈的铁链。铁链足足有小孩的手臂那么粗,看上去就十分沉重。原先上面满是灰尘,也看不清,但林蓓岚刚插干净一块,温建国马上发现那块石板上居然画着一个八卦太极图。
原本这种平面雕刻相当粗糙,这个八卦太极图刻得极其精致,甚至阴阳鱼部份刻得极富立体感。虽然石板没有上色,但这个太极图可以让人感觉到明显的色差,这全都是雕刻的手法造成的。温建国登时大感兴趣,弯下腰来看着,道:“好漂亮!”
林蓓岚见温建国也很有兴趣,得意地道:“建国,为什么石板上要刻这个?”
“迷信吧。”温建国信口说着,“以前的人都迷信。”
他拿着数码相机拍了张照,林蓓岚道:“这个东西值不值钱?”
昨天他们去参观了一个旧宅子。那房子里到处是精致的雕花窗,连斗拱上都雕着暗八仙。那里的导游说,湘西民间还保留着许多类似的古建筑,不少人家里,尤其是很闭塞的村落里,往往有许多古董,有些住宅甚至是明代留下来的,一扇雕花窗,一口衣柜拿到拍卖市场上去往往能卖很多钱。林蓓岚那时就听得入神,温建国听她这么问,笑了起来,道:“你难道想把这石板偷出去么?太重了。”
如果村子里要有什么早先传下来的器皿,倒可以收买一下。温建国正这样想着,林蓓岚道:“建国,你给我拍一张。”
她坐在石板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侧着脸摆出一个姿势。林蓓岚总觉得她的右半脸要好看一些,因为拍的照片样子大同小异,几乎全部是往左侧着身子的。温建国笑了笑,退了两步,端起相机对准林蓓岚,嘴里说着:“把头抬起来一点……对,再侧过去一点……”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温建国吓了一跳,扭头看去。问话的是个扛个锄头的乡农,这个乡农大概也读过几年书,说得一口有些僵硬的普通话,倒也可以听懂。温建国放下相机道:“老乡,我们拍两张照片,不行么?”
那个乡农一脸惶急,象是温建国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他扛着锄头冲到井边,小心地看了看井盖,当发现什么事也没有,才舒了口气道:“还好,你们没打开来。”
他把锄头放下来,打量着温建国和林蓓岚两人道:“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温建国和林蓓岚两人先前因为听不懂当地人的方言,根本不知该怎么走,这时才算碰到一个可以交流的人,他也舒了口气道:“我们迷路了。老乡,出去的话该怎么走?”
“你们走得也算远,有十几里路呢。”乡农垂下头沉思了一下,忽然道:“明天生产队里有辆车去乡里拉种子,带你们去吧,要不嫌脏,就在我家住一晚。”
温建国喜出望外,一把拉住那人的手道:“那真谢谢了,要多少钱,我们给。”刚拉住他的手,只觉得手掌中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低头看去,只见这个乡农大拇指上戴着一个班指,铜的,样子很古怪,他不由怔了怔。
“乡下人家,什么钱不钱的,要来也没用。”
那个乡农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向前走去。他的腿有些瘸,可是走得很快,温建国跟得很吃力,林蓓岚则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温建国跟在他身后道:“大哥,该怎么称呼你?”
那乡农没停下来,只是道:“我姓柳,柳文渊。”
这名字几乎让温建国吃了一惊。那乡农看上去土里土气,名字却很文雅,比自己的“建国”更象个知识份子。他道:“柳大哥啊,谢谢你了。”
五 井(2)
柳文渊的家很近,离那口井只有几十米远,是一幢很大的宅院,当中是个院子。他领着温建国他们到了一间厢房里,头也没抬地道:“今天是十五,你们可不要乱跑。”
温建国一时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嗯”了一声,柳文渊抬头看了看天道:“今天准是个好天,你们早点睡吧。”
他把锄头靠在墙背后,大声道:“孩子娘,多烧点饭,有客人来了。”说完,又转过头,笑了笑道:“你们休息一会,等饭好了一起吃吧。”
等他一走,林蓓岚有些担心地拉了拉温建国,温建国正把屋里的一张床拍拍干净,扭头道:“怎么了?”
“建国,我总觉得有些害怕。”
“怕什么,乡村生活偶尔过过也挺不错。”
温建国把床上整理干净了,突然笑嘻嘻地道:“阿岚,你没来月经吧?”
“什么呀。”林蓓岚打了他一下,脸也胀红了。“你怎么老想这些。”
“食色性也。孔夫子说的,还会有错么?”
林蓓岚有点没好气地道:“行了,这是孟子说的。”她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子。这窗子是很老式的木板窗,因此关上后屋里很暗。她道:“这窗子做得很精致啊。”
温建国把床整理干净了,听林蓓岚这么说,道:“是啊,那个柳文渊家里以前大概很有钱,我看他手上戴的那个班指,好象是个古董。不知道,别的还有没有了。”
林蓓岚道:“你想买古董啊?”她突然放轻声音,道:“嘘!来人了!”
有个人已经走到门边,敲了敲门,温建国连忙推开门,却见门外是抱着一床被子的柳文渊。他把被子放到床上,道:“乡下人家,这被子刚洗过,凑合着用吧。”
被子虽然不新,但洗得很干净。温建国有点局促,道:“柳大哥,这怎么好意思,真是太谢谢你了。”
“没事,立秋,天也凉了,不盖被不行。”柳文渊放下被子,走出门去,在门口又回过头来道:“对了,看到我老婆也别害怕,她没事的。”
这句话直到温建国和林蓓岚听到柳文渊叫他们吃饭时才明白含意。柳文渊家里四口人,一妻两子。他自己虽然是个乡农,但举止大方,可是他的妻子五大三粗,两个儿子也浑身脏兮兮的,年纪不大,全都胆怯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恐惧,可能从来没见过外人。说好听点,他们是因为怕生而胆怯,说难听点,他们的眼里闪动的几乎是种敌意,每次端起粗瓷大碗时,母子三人在碗边上露出的眼神如出一辙,仿佛是在窥视猎物的猛兽。
柳文渊家的堂屋相当大,以前中堂的地方却是一片空白,也不象一般乡人那样挂领袖像,墙上倒挂了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很大的黑白照片,只是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尘,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吃的菜则是辣椒炒腊肉,再加上些蔬菜,柳文渊一家四口倒是吃得很香,但在柳文渊妻子儿子的注视下,林蓓岚却胆战心惊地不敢多吃。吃完了饭,妻子去收拾,柳文渊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温建国连忙递上一根烟道:“柳大哥,抽根烟。”
柳文渊也不客气,拿过烟来点着了,道:“对了,还没问你们怎么称呼。”
“小姓温,温建国,这是我女朋友林蓓岚。”
说到“女朋友”时,柳文渊的妻子偷偷看了一眼林蓓岚。她们两人其实年纪相差也不大,但柳文渊的妻子因为生计劳苦,看上去足足有四十岁了。乡下早婚,两个儿子都已经有十来岁。两个男人吞云吐雾地说着话,林蓓岚坐在一边,动也不敢动。
“温兄是做哪一行的?”
温建国脸略略一红,道:“小本经营,做点小生意。”他现在靠写稿子谋生,的确是小本经营。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柳文渊屋里的陈设。这宅子很老,以前大概是个大户人家,但现在已经相当破败,桌椅上的漆都掉光了。
闲话说了一阵,温建国有点按捺不住,道:“柳大哥,我们村里有没有什么旧时候留下来的东西?”
柳文渊眼睛亮了亮,但这丝亮光一闪而过,道:“旧东西?多得是,这房子就是前清时建的。那时是村里的一个地主的宅子,后来土改,才分给了我。喏,你看,这些桌子椅子都有上百年了。”
桌子椅子的确都有些年头了,但因为太破,又不是红木的,看来以前那地主也不算太富裕。温建国拖了下椅子,向柳文渊移近一点,道:“那有没有什么字画花瓶什么的?”
柳文渊从嘴里吐出一道烟气,道:“怎么,温兄是做古玩的?”
温建国讪讪地笑了笑,道:“好玩,好玩而已。柳大哥,有没有这些东西,比方说,你手上这个班指……”
他话刚说完,柳文渊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其凌厉,象两柄细而锋利的刀子。温建国只觉气息一滞,几乎说不出话来。还好,柳文渊的目光马上变得随和了,道:“这个啊,老了老了,不过是假古董,光绪时翻铸的。”
“可以给我看看么?”
温建国很没礼貌地伸出手。他本以为柳文渊会犹豫一下,但柳文渊却一下从大拇指上拔下来,道:“你看吧。”
这班指看上去象青铜的,但温建国接到手里才发现不是,因为太重了。他对纯金的手饰比较熟,一掂分量就知道。这班指竟然和纯金的差不多重,绝不会是青铜。虽然造型很古朴,但细细看来,却极为精致,每一个小地方都很注意,戒面上的饕餮纹线条流畅得简直象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