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要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可是这个时候我却好象没半点兴奋,只是迷惘,还有几分恐惧。
仿佛一扇门就要在我面前打开,然而我不知道门后那是什么。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纯文本文件。打开后,我才发现这文章前前一小半就是他一条条发给我过的那些信息,不知那一次他为什么不直接发给我,却要用那么麻烦的办法给我看,可能那时他还不想让我全知道吧。我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他的文字功夫也当真不差,即使写得那么语无伦次,看上去却仍然让人明白他要说些什么,不至于有不知所云的感觉。我找着上次看到的地方,由于手有些抖,鼠标都在打滑。
“我听到哭声,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眼睛正在看着我……”温建国这么写道。
上一次他是写到这里。虽然电脑上看不出笔迹,但我也猜得到温建国在写这些文字时的惊恐万状。我仿佛可以看到他战战兢兢地打着这些字,一边不住往身后看的样子。
夜王。这究竟是什么?我吃了一口面,仔细地看下去。
***
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眼睛正在看着他。温建国打了个寒战,关上门,不敢再看。这幢大屋子白天还没什么,到了夜晚,就显得妖气弥漫。他抱住林蓓岚,正想把手伸到她胸脯上,林蓓岚忽然伸手打掉了他的手道:“你听!”
风很大。在嘶嘶响着的风声中,有一连串很轻的脚步声。脚步声“沙沙”的,由远而近,虽然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但仍然听得很清楚。
外面月亮很亮,虽然有些云,但地上还是亮得吓人,可又正刮着那么大的风,这个夜本身就让人感到异样,再加上这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更让人觉得妖异。
林蓓岚的牙都在“咯咯”地作响,温建国搂着她的手臂也随着她的身体颤动。他拍了拍林蓓岚的臀部道:“乡下起得早,说不定是干夜活的人。”
说完了他就觉得不对。现在大约是十二点,如果是起早的人,那也起得太早了。林蓓岚抬起头,胆战心惊地道:“可……可是……”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可是来。温建国看了看,床铺上面是一扇窗。这种乡下的老式房子,窗子都是木板的。这扇窗开在外墙上,而那串脚步声正是从外面传来的。他爬到床上,伸手要去推窗,手指刚碰到窗板,林蓓岚猛地扑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温建国有些吃惊,看了看林蓓岚,却见她的脸色已变得煞白,没半点血色。她一声不吭,两只手只是执拗地抓着他的手臂。她留着指甲,尖利的指甲尖已经刺入了他的皮肤,让他感到一阵疼痛。温建国正想让她松一下,却听得窗外有人道:“会有人么发觉么?”
这声音压得很低,风声又大,温建国一时也没听清楚。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窗上,但一下子没有力量推出去了。
“这么晚,柳文渊一定睡着了,不用怕。”
另一个人也低低地说着。这人的声音明显要老一些。这时又有一阵风吹过,从远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象是有人在叹息。这声音虽然不响,但是夹杂在风声中,如此忧郁,几乎不象人世所有。温建国即使在屋里,身上仍感到一阵寒意,林蓓岚也不自主地把他的手臂抓得更紧,他回过头,拍了拍林蓓岚的肩膀,以示镇定,可是他心中也实在镇定不下来。
外面那两个人想必也被吓着了,一时间声息俱无,只有风吹得如同虎啸。在低沉而幽远的风声中,“仿佛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中吹埙。”
温建国突然夹进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比喻,让我一下子明白自己只是个看客。埙这种古乐器原本就是简单得甚至是粗糙,但吹奏出的声音却浑厚低沉,幽远如夜,也许,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诡秘的深夜里听到的风声真的如同吹埙吧。可是,我仍然感到茫然。
温建国为什么要加这个比喻?对于叙述而言,这种比喻打断了叙事节奏,完全是蛇足。但我隐隐约约觉得,温建国在写这些字时正是惊恐万状,他加进这样的比喻,只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一些,不至于半途而废。
也许,我在看他写的这篇东西时,也需要有这些比喻来打断我的思路,让自己明白自己只是个看客,不至于太过沉浸在里面。
“是只猫。”屋外那个声音苍老一点的人说着。
那只是只猫。被风吹得在屋顶上立足不住后掉了下来,发出的一声低低的咆哮。猫叫春时的声音很象小孩的哭声,平时叫起来也和人哭着差不多。温建国听得那人这么说,竟然自己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可是很奇怪,那种叫声却仍然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好象那只猫正在走近。
八 温建国的秘密(4)
那不是猫了。温建国心头突然一凛。那不是猫,是人在哭。正是那外面的两个人中的一个。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突然哭了起来,这声音象是咯在喉头,吞吞吐吐,听起来说不出的难受。
“哭什么,”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子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日本人来的时候也没尿过裤子,站起来!”
“阿爸,其实我们在这儿过得挺好……”
“好个屁,这狗不拉屎的鬼地方你还想呆么?老子反正寿数到了,横竖横做这一趟,弄到了那个金佛,你们两个拿了钱就可以去镇上做点小生意,做街上人。”
金佛!即使是坐在电脑前看着,我仍然象被刺了一下。这个词我见得多了,不过多半是在杂志上的破故事里。不知为什么,那些作者写的夺宝故事里的宝物,不约而同地几乎有一半是金佛,都是沉甸甸,金光灿灿,值好几十万,此时看到这个词时马上就有种读故事的感觉了。
“那个老人说的确实是这两个字。我看了看林蓓岚,她也在看着我,以示我没听错。”温建国在这儿这样写道,可能他也在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不是个故事。“那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可是这两个字如同尖针一样刺进我的脑海,时时萦绕。”
在这种文学笔法后面,他大概也在想着那金佛到底能值多少钱吧。不但是他,我也在想着。如果是纯金的,那么这金佛即使只有拳头大,也起码有二三十斤。算十千克好了,一克金价一百多,那可是在一百万以上。
一百万!我被这个数字惊呆了。虽然百万级的数字在报刊上贪官受贿的数字中也时常能看到,似乎并不太大,但是对于我来说,这实在是个天文数字,足以吓死我。我登时提起精神看下去,心中隐隐约约地希望这金佛没被他们拿走才好。
板窗上有些缝,贴着不知哪一年的报纸,纸张黄得不象样,上面用粗体写着某个地方粮食亩产万斤的好消息,那几个字更贴在一条比较大的缝上。温建国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那张纸裂开了,一丝风带着尖响吹进来,象把刀子。
从窗缝里看出去,路上的浮土都被吹走了,在月光下白晃晃得耀眼,但看不到人影,大概那两个人还站在墙根下。从这儿看过去,正看得那口井。井上仍然盖着石板。石板年深日久,已长满青苔,看过去黑乎乎的。
窗外,那年轻人突然又带着哭腔道:“阿爸,老辈子人都说不好动的,阿爸你不要去碰吧。”
“小王八蛋,老子打开过一回了,什么事没有,你怕什么?”风声中又传来了“啪”的一声,似乎是打了一下耳光的声音。
“可是……”
“快去。那金佛有三十来斤重,滑溜溜的不好拿,要不是非你帮忙不可,老子才不叫你来。娘的,你这小王八蛋真是老子的种么?胆子这么小。你没听柳文渊说么,再不去拿就来不及了。”
有两个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温建国的视野中。前面一个背着圈成一圈的粗绳子,看样子年纪有几岁了,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仍是走得很快,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人,但脚步虚浮,一步三摇的样子。
我皱起了眉头。这样子和温建国的故事里、林蓓岚和我说的都不一样,那里都是说直接看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温建国是在写小说,自然可以把一个老人的裸体艺术加工成少女的胴体,但林蓓岚为什么也说得和温建国不一样?她想隐瞒什么东西?为什么这里出现的是两个人?那个年轻人到底后来去了哪儿了?
这些疑问仍然没有答案,那两个人却已走到了井边。由于隔得远了,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井台两端,弯下了腰抬着什么。
那多半是井盖了。温建国想着。金佛就在井里?听两人的口风,似乎柳文渊也知道这事,所以那两个人才搞得如此诡秘。他恨不得把柳文渊拉起来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手臂上又有种刺痛,扭头看去,却是林蓓岚抓着他。她抓得很紧,尖尖的指甲都掐进了温建国的皮下,温建国小心地将她的手拿下,正想说句什么,林蓓岚突然小声道:“建国,你听到了么,有三十斤重!”
她把“三十斤”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三十斤自然是个约略数字,并不准确,即使只有十千克黄金,那也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了。林蓓岚这时神采奕奕,眼睛亮得吓人。
温建国写到这儿时突然感叹道:“我一直以为她很清纯,真想不到会这样,我们向来只谈些文学,口不言阿堵物,可这时她整个人简直要烧起来。大概就算是美女作家,也很少能价值达到十公斤纯金的。”
这地方他胡乱感慨了一长串,可能写到这儿,心也定了下来,文笔重新变得流利,因此有闲心发表意见了。的确,美女作家们虽然美丽而有才华,不过我想花一两千准也买得到,绝值不到十千克黄金的。只是这时我心急如燎地急于想知道下面的情形,实在没心思探讨美女作家的价格,连按了几下翻页键。
“天啊!”
这两个字跳入了我的眼帘。这两字单独占了一段,虽然纯文本文件中没有字体变化,但这两个字因为很突兀,让人觉得比别的字都要大一号。如果温建国是手写的,写到这两个字时一定落笔极重,可能连纸都会划破。
八 温建国的秘密(5)
一看到这两个字,我又是一凛。在小说中陈述句用这样的语气很不好,打破了叙事格局,好象一个人讲故事时,突然自己跳出来喧宾夺主,让听众的思路无法按故事发展。但此时这两个字却一下让我提起了神,我知道那一定是关键了,重新翻回去寻找方才断开的地方。
九 夜王(1)
因为离得太远,温建国一直看不清那两人具体做的事,只能看到那两个人将石板抬下来。石板用铁链锁着,但那两个人抬得并不困难。把石板放到一边,一个人往身上绑好了绳子,缒下井去,多半是那个老头,因为他看见留在井口的人身体正在晃动,怕冷似的晃动。隔得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他也知道准是在说“小心”之类。
突然,井台上那人拼命地拉着,像从井里吊起满满一桶水的样子。温建国看着那人,手臂上突然又是一紧,他扭过头,听见林蓓岚小声道:“我们快过去!”
林蓓岚一直凑在他边上,也透过一条细缝往外看。方才她心惊胆战,这时却显得极是镇定,眼睛灼灼放光,仿佛变了个人。温建国怔了怔道:“要做什么?”
“这些文物见者有份。他们两个,我们也是两个,怎么也要分一半。”
一半啊……
温建国心头不由一动。就算五公斤黄金,那也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了,如果真能得到的话,那后半辈子大概可以吃喝不愁,再也不用写那些垃圾故事换钱了。他正想着,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
风还是很大,这声惨叫被风刮得支离破碎,变得很轻,也实在象一只野猫的叫声。他一时还没注意,林蓓岚已猛地一推他道:“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温建国还有些迟疑,林蓓岚一把推开窗,跳了出去。她的动作非常轻盈,温建国吃了一惊,他一直想不到林蓓岚居然有这等矫健的身手。
他们住的这间房在二楼。这种古老的房子,并不很高,一楼由于是柴房,因此二楼大概只有两米左右,林蓓岚跳下去时轻轻巧巧,下面又是泥地,只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她是曲膝着地的,手在地上一撑,便又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从窗口探出头来的温建国道:“快!快出来!”
温建国还有些迟疑。那父子两个一定不欢迎他们两个不速之客的,他道:“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林蓓岚抬起头看着他。在这种荒僻的乡村古屋外,她这么个摩登女子站在月色中,风将她的头发也扬了起来,显得有种妖异的美丽。
“你不是男人么?快下来!”
林蓓岚的眼睛亮得吓人。温建国看了看井台那边,不知为什么,那父子俩似乎正在打架,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老头浑身赤条条的,怀里抱着个金黄的东西。也许是时常在地里干活,晒得黑黝黝的,更显得怀里那个东西金光耀眼。他似乎正和那个年轻人在井台上争夺着,绕着井台在跑。
温建国还有些迟疑,林蓓岚已经向那边跑了过去。他不再多想,也一下跳出窗去。窗子不大,他的身体又不象林蓓岚那么苗条,要从窗子里跳出去没那么容易,还好衣服脱掉了好些,要是穿着羽绒衣,恐怕要卡在窗子里。他费力地跳出去,落下地时却没有林蓓岚那么轻巧,摔了个屁股墩。幸好窗子不高,也没什么大碍。他抬起眼,只见林蓓岚轻快地向前面跑去,月色如洗,她的样子轻捷得……
“象一条蛇。”
我不知道温建国怎么会想到这个比喻,一时间眼前也浮现出一条蛇的形象。在地上轻快地游动,细密的鳞片擦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喀啦”声。柔若无骨,水流一样,鲜红的信子带着诱惑,也许真的和林蓓岚有些神似。
林蓓岚跑到了井台边,那两个人还在围着井台转,年轻人看到她时,吃了一惊,“啊”了一声,脚下却是一滑,他本就站立不稳,身子一侧,竟然一个倒栽葱向井里摔了下去。温建国吃了一惊,那个老人却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扑到了井栏边上往下看着,怀里仍然抱着那个金佛。
那的确是个金佛。不知有多少年了,周身上下仍然光亮如新,在月光下发散出一层毫光,整个都似笼罩在一团光晕中。当温建国气喘吁吁地跑到井台边时,林蓓岚正和那老人在抢着。
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赤身裸体的老头在月光抢着一个金佛,这副景象也许只有噩梦里才有,温建国冲到他们跟前时几乎有种疑幻疑真的感觉,舌头也象打结一样说不出来。让他感到恐怖的是,那老头浑身黑得象涂过一层漆,但又不是纯黑色,而是斑马一样的条纹,一块黑一块白,不,其实是黑一块褐一块的,老人本色的皮肤同样颜色很深,仿佛是得了什么皮肤病,可林蓓岚却毫不在意,紧紧地抓着那个金佛,两个人的皮肤也碰到了一块。
“建国,快过来!”
那老人虽然瘦弱,但力气却大得异乎寻常,那金佛被他抱在怀里,林蓓岚根本挖不出来。她抬起头,竖起双眉叫着,在她脸上原先的温柔已荡然无存,温建国打了个寒战,喃喃道:“别动手,别动手。”不知为什么,声音也显得软弱无力。
那个老人紧紧抱着金佛,嘴里哼哼着:“我的,我的,卖逼的快放开!”从井里则传出扑腾着水的声音,声音很闷,那口井竟然出乎意料的深,可是这老人抱着金佛,别的什么都不管了。
“先救人再说吧!”
温建国声音响了一些,林蓓岚猛地缩回手来。那个金佛做得很光滑,又是湿淋淋的,她的手一松,竟然也脱出了那老人的怀里,直飞了起来。那老人伸手去捉,可是金佛滑溜溜的,他虽然抓住了佛头,却一下滑出他的手,直往井里落去。
九 夜王(2)
温建国不禁失望地叫了起来。他猛地冲到井台边往里看去,刚到井台边,便听得里面传来“咚”一声,是硬物相击的声音。
井很深,至少也有十余米。从上面看下去,只是个黑洞洞的口子,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声音就象一个活塞一样冲上来,“嘭”一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挤出井外。一听到这个声音,温建国打了个寒战,想到的却是那金佛会不会砸得变形,那老人却冲了过来,扑在井口带着哭腔嘶哑地道:“阿保,你说话啊,阿保!”
井中死寂一片。可是在死寂中,也许是错觉,温建国好像听到有种蠕动的声音隐约传来。那是种粘稠的声音,就象一只爬进窄口瓶爬不出来的蛞蝓发出来的,但又不象蛞蝓一样连成一片,更象是密密麻麻的蠕虫堆成一个巨大的圆球,正和热水一样上下翻滚发出的声音。
“出……出什么事了?”
林蓓岚已没有刚才那种张扬,怯生生地靠到温建国身边。不知为什么,温建国心中突然有些厌恶,向一边闪了闪道:“大概没命了。”
一块砖头从十几米高处落下来,最后的速度也有每秒十几米,三十多斤重的东西砸在头上,只怕头骨一下就会被砸裂。他刚说完,那个老人抬起头,死盯着林蓓岚,林蓓岚“嘤”一声躲到温建国身后。
“臭卖逼的,你杀了阿保!”
那老人沙哑地嘶吼着,似乎要作势扑上来。他只穿了件粗布短裤,而这短裤也已经被水沾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几乎不象个活人,倒更象个僵尸。林蓓岚的脸吓得煞白,往温建国身后躲去,小声道:“不是我!不是我!”
温建国拦住他道:“快把他救上来再说吧。来,我下去。”
虽然这么说,可是看井口,他只怕会卡在当中的。那老人却哭着道:“没用的。完了,都完了,什么都完了。”
那个老人伏在井口,象一张坏了的密纹唱片一样喃喃地说着,背部正不住抽搐,每抽动一下,那些深浅不一的斑纹仿佛也发生了变化,如果不是看错的话,那些斑纹更类似于水面的油污,尽管只有两种颜色,却让人有种光怪陆离之感。温建国上前道:“老大爷……”
“滚开!”
那老人没有转头,仍然在抽搐着,温建国小心地走过去,道:“老大爷,快把他拉起来吧。”
“没用的,见了血,阿保都已经化了。”老人抽搐着,看着井下,喃喃地说着:“阿保,都是爹不好,是爹害了你啊。”
“夜王是什么?”
林蓓岚小声在温建国耳边说着。温建国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是迷信吧。”
井盖的石板上刻着太极图,而且还有铁链,这些显然是过去所施的法术。温建国有些迟疑地看着那个正在井台前抽泣的老人,正想再说句安慰的话,可是老人突然身子一冲,身体扑在井口上,大口大口地呕了起来,嘴里,一团团黑水接连不断地流出。
吐血了?温建国心中一寒,突然,那老人嘴里突然又发出一声响,头也抬了起来,恶狠狠地道:“你们也逃不了,夜王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说得很低沉。他原本伏在井口,这时抬起头,月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苍老的脸,此时却象在刹那间又老了十岁,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些黑水。他的眼茫茫然地毫无神采,死鱼一样泛白,嘴里吐出的黑水沿着下巴正往下淌,流过脖子,在他搓衣板一样的胸口流过去。
“天啊!”
这是温建国第三次这样感叹了。
老人的双手撑在井圈上,嘴张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裂到腮边。他似乎仍在嚎叫,但此时已无声息。温建国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走上去扶住那老人道:“老大爷,你没事吧?”
那老人仍然没发出一丝声音,温建国正想再问两句,突然,那老人的头掉了下来。
老人因为扑在井口,头颅象一个熟透了的果子一样正掉进井里,隔了好一阵才听到从中发出一声闷闷的水响。这副情景实在太诡异了,林蓓岚尖声叫了起来,温建国也猛地向后一跳,一把捂住她的嘴道:“别叫!”但话是这说,他自己也已被这景像震骇,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来。
老人的头颈处象被快刀切割过一样,但是切口处却不是想象中的血肉模糊,那是果冻一样的胶质,就象孩子吃的甜果冻一样,只不过是黑色的,已经冒出了断口,还在颤颤微微地往上升。那老人已经不会动了,整个人一动不动。
这样子持续了大约只有十几秒钟,突然这无头的身体又动了动,猛地从中裂开。象一个盛水的皮囊在地上摔裂,里面猛地流出大片的黑水来。那些黑水仍然带着胶质的感觉,流得并不快,随着黑水外溢,身体也仿佛在融化。
一定是个梦,这绝不是现实。
温建国几乎要大叫,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地上的黑水则不断扩大,已经快流到了他脚边。他又向后退了两步,听得林蓓岚小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因为惊骇已有些变形,温建国几乎要认不出那是林蓓岚的声音。
“我不知道。”
温建国的心也已经抽紧了。他盯着那口井,现在井边的黑水开始缩小,正涌进井里。虽然看上去的确像是水,但温建国知道那不可能是水,因为这些黑色的影子有向上流动的。
九 夜王(3)
像是一匹黑布。他想着。这时他听得林蓓岚小声道:“那个金佛……”
“你还想着金佛!”温建国这才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死了!”
林蓓岚仿佛要哭出来一般:“我哪儿知道……我又不知道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虽然眼神里带着茫然和恐惧,可是仍然不住看向那口井。温建国激凛凛打了个寒战,拉拉她的手,道:“快走吧!”
“那个金佛真的不要了么?”
“你真想被当成杀人凶手么?”
林蓓岚也打了个寒战,猛地退了两步,忽然转身跑去。也许她直到现在才醒悟到自己的处境吧,温建国却有种想要苦笑的感觉。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早走,立刻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但天色却更暗了,云层如同黑汁一般围拢来,厚得仿佛会掉到地上,时而有风吹过,风声中也似有种隐隐约约的呜咽。这一切让他感到异样的寒意和恐惧,不自觉地退了一步。那口井静静地,却又带着极度的危险,当温建国看到井口时,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走来。
漆黑的井口,仿佛深不见底,井前的地面上是那老人的衣服,摊在地上,仿佛是白天有人洗衣服时忘了拿了。他回头看了看,林蓓岚已经跑到了柳文渊那座房子前,叫她想必也不会回来了。他走到井边,把衣服扔进井里,又抱起了那块石板。
手刚触到石板,一股彻骨的阴寒沁入骨髓,温建国差点抓不住。但这块石板起码也有六七十斤重,如果掉下去,他的脚背肯定被砸得稀烂。他咬咬牙,用力将石板抬上去。这石板朝下一方并不是平的,而是凸出一块,象个塞子,也正好塞住井口。温建国将石板挪动了一下,石板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又听得“咯”一声,严丝合疑守盖拢了。
盖好石板,温建国又把那条铁链穿进石板角上的洞里。铁链已经被剪断了一截,但断口是在石板下的,不注意看的话根本发现不了。做好这一切,他打量了一下井口。现在,这口井跟他在白天看到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了,只是他知道,现在这井里应该有两个人的尸首了。
两个人么?这个念头忽然让他有些想笑,虽然他也知道这并没什么好笑的。那个年轻一些的阿宝,可能还有些尸体的碎块,可是这老人却已经如同水汽一般消失在空气里了,现在,谁也不会知道这个晚上所发生的事——除了自己和林蓓岚。
在这里,故事突然告一段落,温建国突然在下面另起一行发了一段感慨,尽是些语无伦次的话,翻来复去的说些“难以置信”、“我要疯了”之类的话。虽然只是些字符,我也看得心头发毛。温建国在事实想起当时自己所做的事时,一定也在发毛,他可能不相信自己竟然能够这么做吧,那么冷静地把两个人死去的痕迹消灭干净。
“这是我么?”在这一段结尾,温建国说了这么一句话。的确,从行文中所看,这时的温建国和平时的他大不一样。我虽然不是很了解温建国的性格,却多少也知道,他是个相当软弱的人,似乎不可能如此冷静地处理事情的,而他在描述这些情景时,冷静得完全是个旁观者的姿态。
我又捞了一筷子面吃下去。面已经冷了,方便面闻着挺香,吃起来却有股塑料味,加上这些沉在碗底的面条咸得让人难受,很不是个味,可是我现在需要食物来让我镇定。我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条吃了下去,接着往下看。
温建国正要走开时,突然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站住了,低下头看去。在地上,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仿佛是个顶针。温建国弯下腰拣了起来,才发现那是个班指。
看到这儿,我心头又是一跳。那个班指!今天去看温建国时,我把那个班指带在身边,本想还给他,可是他那副样子,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伸进口袋,摸出了那个班指。
这个班指很重,戴在手上想必不太舒服,我也不想戴上去。拿在手上如冰一样寒冷,几乎把我的手指也冻得麻木了。我看着这个奇形怪状的班指,心底却象有一股彻骨的寒意在流淌。
这件事是真实的么?尽管温建国完全是以文学笔法写的,读起来也更像是个故事,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似乎不该是假的,因为林蓓岚跟我说的时候并不完全真实,像那个井盖什么时候打开的,林蓓岚就没有说,而温建国的这封信里才把这些事都说清楚了,一些细节问题同样可以对起来。只是,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在读着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再想想,只觉得这件事实在太过古怪。如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整理清楚,应该是这样的:温建国和林蓓岚外出旅游,到了一个叫射工村的地方。村名应该是真实的,因为在小说和他的信里同样出现了。他们在村里一户人家借住一晚上,结果当晚看到一对父子打开了封住的井盖,从井里掏出一个足足有三十斤重的金佛,只是不知为什么,那对父子打斗起来,在打斗中,儿子掉进了井里,金佛也掉下去,把儿子砸死了,结果老人裂成两半,身体变成了一些黑水流回井里,温建国则在地上发现了一个班指。
粗糙的故事,根本没有逻辑性。如果用一个编辑的眼光,那我只能如此评价。只是,这会是真的么?如果是真的,那个足足三十斤的金佛……
九 夜王(4)
我不禁失笑。黄金总是诱人的,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怎么说的?“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虽然黄金的保值作用一天不如一天,但黄金仍然可以让人去犯罪,即使是温建国这么个故事,居然也会让我有点信以为真,所以古人会取笑那些想入非非的人是痴人说梦了,也许,温建国写的,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毕竟他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我想再往下看去,可鼠标刚一拉,却发现这文件虽然还有几句话,却已经到底了。温建国这封信,居然在这个地方嘎然而止,实在让我没想到,他写东西向来有头有尾,难道这是个未完稿么?
我有些诧异。碗已经凉透了,拿在手上不太舒服。我把碗拿到水龙头下洗净了,正要擦干净放好,突然想起刚才温建国那封信下面似乎还有几句话。我刚才没注意,现在想想,温建国最后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擦干了手,我又坐到电脑前。在温建国写到他发现了一个班指的地方,另起一行写道:“我太天真了!逃不掉了!天啊,救救我吧!”
就这么几个字。仅仅这几个字,我仿佛听得到温建国在声嘶力竭地叫喊,无助而惶恐。我虽然还是不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到这几个字,仍然让我感到一种迷惘的恐怖。
关了电脑,脱掉衣服上床。那天弄脏了的床单和被套都已经洗过了,盖在身上很舒适,可是也许是心理作用,当闭上眼时我还是担心,担心自己睡着后又像个幽灵一样,起床光着脚走到外面。
三十斤金子。温建国到底在躲藏着什么?三十斤金子。他害怕的又是什么?林蓓岚又是怎么死的?三十斤金子。如果温建国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射工村到底在什么地方?三十斤金子……
我睁开眼,看着有些脏的天花板。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仿佛一下子离我远了许多,那么远,就如同一口四四方方的井,正在漾起黑色的波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不论想着什么,那三十斤金子就如刻到我脑海深处一般,不时跳出来。三十斤。金子。即使是半睡不醒的状态,我也觉得好笑。头脑简单的人才会轻信,我自信自己不是那种轻信的人,为什么怎么都忘不掉那三十斤金子?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所无莫强求。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很糟糕的武侠小说中,一个根本没什么高僧风范的和尚突然说出这么两句让我感慨万千的话。从小,我常用这两句话来宽慰自己,不论是考研失败还是失恋,想想都不是我命中所无的,也就平静了许多。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那三十斤金子都不可能属于我,我这么想着不放,也实在有些可笑。
可是,那三十斤金子……
我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去想些别的。林蓓岚给我看的那只手,布满了斑马一样的黑色细纹,那是种病么?而且,很可能是传染……
想到这儿,我浑身突然冒出了一身冷汗。温建国恐怕也得了那种病了,而我和温建国、林蓓岚两人都有过接触,我会不会也已经染上了?我翻身坐起,打开了灯,伸出手臂来看着。我的皮肤并不怎么白净,不过怎么看都没有发现和林蓓岚一样的痕迹。可是我仍然不放心,又细细地看了看身上的各个部位。刚洗过一个澡,身上还算干净,我仍然没发现什么地方有异样。我又到镜子前仔细看了看脸,在镜子里那张憔悴和困倦的脸上,还是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
重新钻进被子里,我才略微放下了心。虽然传染病一般都有个潜伏期,不过现在我没什么不适,应该不会有事。
可是,真的没什么不适么?我忘了以前有没有梦游过,但我敢保证这些年来我都是倒头就睡,从来没有梦游。那天的梦游,究竟是怎么回事?而那天我所看到的那条死狗又是什么?
像被针扎了一样,我再一次猛地坐了起来。那条狗呲牙咧嘴的样子太过狰狞可怖,我至今还能记得清清楚楚。我努力想着在梦游时所见到的情形,温建国鬼一样伏在灌木丛里,低低地抽泣着……那是抽泣么?
我看着天花板,想像着我的视线能穿过楼板,直达上面一层的人家。这是一个小时候常玩的游戏,那时我经常坐在另外家门外,呆呆地坐着,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想像着门和墙都变成透明,我能看到里面的人在走动,在打骂。这个无聊的游戏我玩得乐此不疲,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有时甚至忘了回家吃饭。只是这些都早已堙没在记忆中了,现在不知为什么又突然记起来。
没有开灯,天花板也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但在我的想像中,楼上那户人家却变得清晰起来,床,桌子,椅子,以及电视机,一切都历历在目,只是我根本不知道楼上住的到底是谁,所以在我想像中那户人家的主人总是面目不清,不知是美是丑。
虽然我总是睡不着,但慢慢地,还是沉入了梦乡。梦中我又见到了温建国,他惊恐万状,对我比划着什么,只是,他的身体如同一个破损的蜡像一般缺少了许多块,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我想叫,可是身体如同压上了千钧重物,根本动弹不得,浑身像浸在水里一般,被冷汗湿透了。正在惊恐万状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
没有门,敲门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在一片死寂中,只有敲门的声音特别清晰,我看到温建国正向我拼命比划着,那么狰狞,也那么地绝望,终于,声音消失了,而温建国的人影也突然消失不见。
九 夜王(5)
我睁开了眼,阳光灿烂,已经不早了。丢了工作,看来不全是坏事,至少现在可以睡得长一些,只是我一时还想不通为什么敲门声仍然没有停止,等脑子清醒一点,才醒悟过来,真的有敲门声。我租住的这间小屋子已经预付了大半年的租金,平时根本没有人来,我披上衣服,有些诧异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公安。
“你好,秦成康同志。”他打量了我一下,“你还没起床?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请进。”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拖过椅子来,“坐吧坐吧。”
他坐了下来,道:“今天我去你单位,你单位里的同事说你已经辞职了。真是抱歉,我还有些事想要问问你,你大概连早饭还没吃吧?”
我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道:“没关系。是温建国的事吧?我昨天刚去看过他。”
“是么,”他看了看我屋子里,“你这儿地方不大。”
我苦笑了一下:“单身汉的房子,乱是乱了点。本来就是赚点死工资,现在这死工资也没了,连这房子都快住不起。”
他道:“要不,你先去吃早点,我们边吃边聊好么?”
我道:“好吧,下面就有个小吃店,一块儿去吧。”
我穿好衣服,和他走下楼去。走出门口时,小区里清洁工人扫着大门口。现在已经过了十点,那小吃店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我要了碗豆浆,再叫了点包子之类,拿到桌前,道:“你吃过了么?”
“我吃过了,你慢慢吃吧。”
他打开公文包,从中拿出一本笔记,又拿出笔来道:“边吃边聊没事吧?”
“没关系。”我咬了一口包子,“又有什么事?”
“请问,你知道温建国还有什么经济来源么?”
我怔住了,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好像就在家写字赚稿费。怎么?他还有经济问题?”
他皱起了眉头,道:“现在也不清楚,我们怀疑他在倒卖文物。”
我吃了一惊,道:“文物!”大概说得有点响,边上一个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小笼包的人扭过头看了看我。温建国和文物没什么联系,不过,那个班指倒可以算是文物……
“你知道什么?”
我掩饰地笑了笑,道:“哪儿知道,我跟他也不算太熟。”
他又皱了皱眉,道:“是啊,温建国这人很奇怪,也没有亲戚,我们搜查了他的住处,黑漆漆的,弄得活像个冲洗照片的暗室,也没发现什么。”
我道:“为什么要搜查他的住宅?”
他大概也觉得失言,抬起头道:“你还不知道吧,他昨晚上从病房里逃了出去。唉,医院真是疏于管理啊。”
我惊道:“逃了?”
“是。本来我们要提他去拘留所了,可是他居然冒充病人家属,从病房里逃了出去。昨天我们马上派人守在他家附近,可是他没回家。没来你这儿吧?”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他根本不知道我住哪儿,以前只有我去找他。对了,你刚才说他在倒卖文物,到底是什么?”我见他用手指敲了敲公文包,若有所思看着笔记本,忙道:“要是这是机密,那就别说了。”
他道:“这倒算不上机密,我们在他房里发现了一些小古董,尽是些金银佛像,如果是真的,总值个十几二十万的。这些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射工村!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温建国和林蓓岚仍然没有说出真相,从温建国写的那文章看,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连夜逃出射工村,看来,并不是他写的那样什么都没拿就逃出来了,那对父子从井里取出的,并不只是那个金佛。
那个公安还在说着:“温建国背后,说不定有个文物盗卖集团。要是他来找你,你要劝他自首,违反《文物管理条例》也是要判刑的。”我却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只是想着刚才他所说的那句话,端起碗来喝剩下的豆浆时,手也在不住颤抖。
见我吃完了,他也站起身,道:“好吧,就说到这里。如果有温建国的消息,请马上通知我。”
我点了点头,道:“好的。”
跟他告辞后,我一直都在想着那个公安说的事。温建国家里有一些金银古董!这就证明了他写下的一切都不假吧。那么说来,在射工村的井里,那个足有三十斤重纯金,真的还在那口井里了?
我付了钱,走出小吃店的门口,不禁笑了起来。又在胡思乱想了,也许是丢了工作,才会这么乱想的吧。
刚回到我住的那层,一眼看见那个清洁工人站在我家门口,正敲着我的门。我连忙走过去,道:“大爷,你有什么事么?”
他看了看我,道:“你是这家的么?”
“是。怎么了?”
他指了指墙边,道:“这些衣服还要不要?要的话怎么扔在外面?”
衣服?我吃了一惊。虽然听说过那些公子哥从来不洗衣服,衣服脏了随手就扔掉,但我根本没有这样的经济实力,发疯了也不会把衣服扔掉的。我低下头,顺着他的手看去。在门边,果然堆了几件衣服,尽是些衬衫内裤什么的。
这是哪里来的?我拎起来看了看。衣服不新,显然穿过了,但也不是旧到不要的程度。虽然有点眼熟,但我可以肯定绝对不是我的。我道:“不是我的。你问问别人吧。”
九 夜王(6)
“我都问过了,全不是。作孽啊,好好的衣服。”他把那些衣服卷起来,“洗洗还好穿的。要真没人,我都拿走了。”
“拿走吧。”
我打开门,理了理床铺,坐下来抽烟。刚点着火,猛然间,我怔住了。
那些衣服,是温建国的!在医院里他穿着病服,可是里面的内衣就是这几件!
十 病(1)
我猛地推开门,冲到过道里。那个清洁工还没走下去,我大声叫道:“喂,等一等!”
他停住了,道:“是你的么?”
“让我看看。”
我走到他跟前,翻了翻那几件衣服。衣服并不太干净,看来是穿过的,虽然不能肯定,但明显很像是温建国穿过的。我伸手摸了摸,只觉得嘴唇也一阵阵的麻木,似乎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