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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钱其强 当前章节:15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2:36

Chapter3 罗嘉伟(1)

嘉伟站在窗口喊小凡,但是小凡始终都不下来,甚至躲避他。

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他甚至烦恼这样的冷漠。因为第一次看到小凡的时候,他就觉得很亲切,虽然小凡个子不高,不爱说话,皮肤黑黑的,但是嘉伟特想接近他,他告诉自己要和这个男孩做朋友,但他一次次地碰钉子,一次次地失望。

嘉伟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明白,家里怎么会突变。搬来眷区的时候,母亲说是来见他的大伯,他欢心鼓舞,只是他不知道当他在火车上吃着果冻、看外面树一棵棵后退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他原来的生活,他们家的落魄来自于他的爸爸,他的爸爸赌博欠款,那一次火灾把仓库里所有的米粮货品全部都烧毁一空,父亲跪在地上,抓着头皮,闹哭一阵。

母亲在嘉伟看来是个干练的女人,雍容华贵,一看就知道是出生在大家庭里的女人,唇齿眉目中透着大气,她把家管理得井井有条,贤惠有加。当她遇到这样的落败以后没有任何的怨言,反而撑起了整个家。她果断地把房子卖掉,换钱还债,干净利落。她的温柔也一直保留着,而且原谅了自己的丈夫,带着嘉伟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嘉伟对这样的离开一点意识都没有,因为这样感觉如同旅行一样,他早已经习惯在放假的时候跟着他的父母到另一个城市里小住上几天,只是这次他们行李比以往都多,玩具就装满了一个大木箱子。他很奇怪,但是种种的奇怪都比不上外头的新鲜,窗户外面一下是树林,一下是农田,偶尔还有几头小牛,一路都是稀奇的。他把脑袋一直靠在窗户上,呼出来的水汽不时朦胧了一片窗户玻璃,他擦掉再看。

有时候他还惊讶地问妈妈那是什么,这是什么,母亲一脸微笑,只是父亲满是迷茫。有时候他看累了就睡觉,躺在母亲的怀抱里,母亲轻轻地拍他。

下火车后的兴奋打败了所有的睡意,嘉伟蹦蹦跳跳地离开车站,在小车上的时候也是一如以前旅游,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母亲也不愿意告诉她,她喜欢他的天真,一直他都被保护得好好的,没有沾染上一丝污尘,她觉得孩子就是孩子,不应该承受大人的种种,所以她告诉嘉伟,这只是一次长途的旅行,我们要在另一个城市里生活一段时间。

小车驶进一个小区,杂乱无序的脏物堆满了街道的旁边。看上去这是一个流动不大的居民区,相比原来他们家的大宅子来说,这里显得破旧不堪,但是人很多。男人们光着膀子边下棋边吹牛,时而安静,时而闹腾;女人们挽着袖子洗衣服拣菜,她们大声地说话,没有顾忌。一路上,这些人都盯着他们的小车看,眼睛里有说不出来的感觉,嘉伟瞪着大大的眼睛望他们。

母亲很怕这些习惯沾染到嘉伟的身上,但是这些对嘉伟来说,是好奇而且新鲜的,他觉得他的假期终于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他可以痛快地玩耍了。好几次他在自己的大房间里看见外面小孩子爬到树上抓知了,他就蠢蠢欲动,但是那个时候,家里有管家保姆,一大堆的人管制着他,现在他终于可以像脱缰的野马了。

他边走边回头看爸爸,嘉伟看到父亲还是一脸的不高兴,心里的疑问又涌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母亲,爸爸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东西太多,拿累了,我们去帮他好吗?母亲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微笑一下,走过去,对着父亲说了几句话,父亲这时候才挤出几丝笑容,嘉伟也对他微笑,一家人因为嘉伟的那种笑容而变得异样圆满,因为孩子的笑总是很能感染人。更何况那是一个如同太阳般灿烂温暖的孩子。

嘉伟坐着的小洋车的笛声拉长嗓子喊叫,他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四处堆着凌乱的自行车,还有一些正准备开门做生意的小店。人们开始了早上的忙碌,都穿着有些破旧的衣服蹓跶,还有几个老人在练习太极。而车笛声刹那打破了平静。他迫不及待地下车,转到某个巷子,嘉伟看到两个小孩子在刷牙,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们要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刷牙呢?他走过去,男孩子低着头,闭着眼睛,好像没有睡醒的样子。那个男孩子就是小凡。

当他还没有明白的时候,一口白色唾沫溅在了他的白色球鞋上,他没介意,但是突然觉得有点好笑。面前的这个瘦黑的小男孩子用一种很奇怪,略带害怕的表情看着他。他的口张得很大,露出一排排简单而白湛的牙齿,看起来是那么有活力而又健康,他觉得这个小男孩或许会是他的朋友,因为他的表情可爱而特别。母亲帮嘉伟擦脚上的唾沫,边擦边问旁边个子很高的女生。嘉伟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罗雨。他的小表哥。

阳光变得血红血红,从天边升起,仿佛是摆脱了喋喋不休的争执才跑了出来。那些阳光照射在那个小姑娘的脸蛋上,鲜红鲜红的,她说着,罗雨死了。

阳光在嘉伟的妈妈的脸边溢出了许多忧伤的神情,她的眉头锁在了一块,紧紧地如同生命力旺盛的杂草一般。嘉伟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母亲如此。他一直觉得,母亲在她的面前是坚韧并且独立、不肯妥协的,在家里,她总是带着稍微的严肃,但是从不失关爱和仁慈。所以他没想到,母亲半分钟不到,眼泪就从眼角落了下来,滑过的地方立刻湿润了起来,汇聚成了两条小溪流。嘉伟摸摸她的脸蛋,摸着有些粘稠的泪水,说,妈妈别哭了。

Chapter3 罗嘉伟(2)

当他歪过头的时候,看见小凡呆呆地站在那儿,满脸都带着陌生的惊讶。嘉伟第一次觉得死是可怕的,至少身边的人都压抑在忧伤的气氛里,而那些气氛他不喜欢,他讨厌不快乐。

第二次见小凡,是在葬礼上,大伯的葬礼。一切来得突然,小凡站在一旁,死盯着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更不知道,罗雨一家的死对母亲来说是一个打击。原本她以为找到可以依靠的地方,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了一间小平房,他们是大伯家唯一的亲戚,还是在很久以前和大伯见过一面,但是现在却一无所有,她的哭喊更多的是因为对将来的规划没了方向,生活没有了中心和依靠。

而嘉伟能做的就只能是站在旁边对她说,妈妈不要哭。他也哭得很大声,只是看到别的孩子玩耍,他就开心起来,他喜欢这些小朋友。

在原来家里住的时候,母亲不让他出去玩耍,她说那样容易生病,但是现在他可以放纵自己。他跟着那一伙人上树下河,拍画片,跳皮筋,而且上树抓知了烤着吃,起先他都不好意思吃,觉得很恶心,但是看到大家都吃了,他就没觉得不好意思了,吃下去的时候,有一点恶心,但是很快适应了。

他的聪明、可爱,还有活泼,很快让他成为了孩子王,他有一大箱子的玩具,他从不吝啬。孩子们都爱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们一起玩,但是母亲却有点不高兴,她把那一箱玩具都放在屋子外面,再没有搬进来,她嫌脏。

这次的旅行似乎有一点长,父亲开始早出晚归,母亲多半也不在家。嘉伟会自己热饭吃,他有的时候也会因为玩而忘记,但是他莫名地觉得不对劲,但是又不敢去问妈妈,他只好把这些疑问一次又一次地吞到肚子里,而且只要有人陪他玩,他就忘记了一切,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复杂。

而他更不知道他的母亲伟大得让其他的小孩子羡慕和嫉妒,每次母亲从外面提早回来的时候,都会给他带很稀有的东西--双色冰激凌、蛋糕或者是变形金刚,其他的小孩子看着他吃,总是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是嘉伟一点都不去炫耀,如果东西多,他也会分给其他的人。而住在院子里的其他大人也似乎很喜欢他,他觉得那些大人虽然并不如原本他家的那些朋友一样有钱,但是那些人都很淳朴并且笑容干净。那些人会在节日的时候互相把好吃的菜分给不同的家,所以过年总是能吃上好多人家里的饭菜,热乎乎的,味道很好。

而那些同年纪的孩子,在玩过家家的时候,他们都要他做新郎。新娘是个叫缨子的女孩子,扎着小辫子特别可爱,他们闹着,被起哄着要吃一个苹果,他们都是小孩子,都是模仿着大人结婚的样子。如此一来二去,嘉伟和小缨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经常一起牵着手去买酱油,去草地里捉蛐蛐。在眷区里有一个废弃的院子,他们听说原来住过某个大官,后来因为贪污被关起来了,那片地方是一个不错的花园,因为没有人打理,草疯长起来,漫过他们的膝盖。小缨带嘉伟来的时候,告诉他,这个地方是小凡告诉他的。嘉伟问小凡是谁的时候,小缨有些奇怪,因为她以为他早就知道小凡是谁。

在院子里的孩子偶尔也会说到他的,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话。

小缨说,你还记得那个喜欢待在窗口的小男孩吗?那就是小凡。

嘉伟告诉小缨,他很喜欢那个男孩子,觉得很神秘,很希望他和大家一起玩,但是每次自己去接近他的时候,他总是躲得远远的,甚至有点讨厌自己。嘉伟觉得他在躲避他,甚至有些敌意。他问小缨,他是不是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是不是惹人讨厌呢?

小凡是个奇怪但是不失可爱的小孩子,而小缨也是可爱的人儿。其他人都在他面前说过小凡是个野孩子,而且叫他不要去找他玩,只有小缨和他一样,用最善良的心去对待小凡。嘉伟知道小凡是一定有故事的小孩子,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敞开心扉。

某天晚上,夜已经过半,但是嘉伟的爸爸妈妈一直都没有回来。他一个人坐在小巷子口等,他不停地向小区外张望听有没有脚步声传来,一有声响就跑出去看,但是多是失望而归。

前面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问是谁。她笑了笑,那是周周。她头发长长地披了下来,伸出手,嘉伟想都没有想就牵了上去,他的感觉很深刻也有点幼稚,他觉得那是天上的仙女,来带领他离开一时间的困惑,所以毫不犹豫地提起了板凳,跟着周周走。周周边走边说:"刚才你妈妈在外面路口碰见我了,她和你爸爸临时要去出差,这两天就托我们家来关照你了,所以你今天晚上就住我们家好不好啊?"嘉伟点头,甜甜的江浙口音说了句"好",多少带着点腻味。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爸爸妈妈离开自己去出差。刚来的时候,他一直不能习惯,他的妈妈也是心疼他的,好几次暗自流泪,她想多陪伴他,但是她告诉嘉伟,她必须努力工作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她对嘉伟说抱歉,说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就不用苦了。嘉伟说,不苦。他妈妈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问,妈妈,为什么你最近这么爱流眼泪呢?

小凡家的房子不大,两个房间,还有一个客厅,地上没有地板,但是水泥地很干净。看得出来,小凡的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嘉伟很自觉地走到水池边把脚和鞋子冲干净了才进里房。

Chapter3 罗嘉伟(3)

里房很大,有沙发,黑色皮质的,但是上面破旧得看得见里面的海绵。一家人都坐在床上看电视,小凡也在其中。嘉伟一进去,就看见了小凡,他一个人缩在里面,好像很小的样子。他光着膀子,皮肤黝黑,头发还是没有理,长得可以扎起来。

嘉伟真有礼貌,小凡的母亲看样子很喜欢嘉伟,问他,吃饭了吗?嘉伟说,吃了,把中午的饭热了吃掉了。

这是嘉伟第一次仔细地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男孩,他的眼睛特别大也特别黑,因为整个脸小而更突出他的眼睛大,只是他看了一眼嘉伟,就转过头看电视了。小凡的爸爸小声地和小凡说了几句,就起来招呼嘉伟,整个家突然热闹了起来,许久的宁静打破了。小凡的爸爸拿出了杯子,装了点可乐给嘉伟,妈妈也忙着把瓜子拿出来。那些食物原本很少出现在小凡的面前。也就是在天黑以前,小凡看着父亲和母亲到离家不远的小杂货店里买来的,他本以为是给他的,但是他现在也只是远远地看着。

小凡的父母摆了个小桌子,就靠在矮床边上,他们一起坐在床上,东西稀稀拉拉地放了一桌。母亲叫他过来一起吃,但是小凡却不理睬,只是自己看电视,不陪他们说话。整个晚上,嗑瓜子的声音一直持续到9点。

嘉伟有点睡意,他不敢一个人睡觉,所以小凡的妈妈安排他和小凡睡在一起,周周睡在沙发上。

嘉伟很兴奋,打退了所有的瞌睡虫。小凡的爸爸叫他带嘉伟去房间,但是小凡没有说话自己一个人走了。周周走过去,把嘉伟带到那个房间,叮嘱了几句就走了。床并不是很大,还有小声的吱呀呀的声响,但是刚好可以睡下两个人。小凡早早地爬上了床,动作利索,他把背心穿好,睡在里面,嘉伟也上了床,但是他双手抱膝。

他看不清楚小凡的脸,因为小凡把脸朝着墙壁,头发遮住了一大片。但是嘉伟很惊奇地发现,房间的窗户因为高,所以可以睡在枕头上看外面的天空。他拍拍小凡说,小凡,你看,这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星空,外面的星星很美,不知道会不会有流星,我还没有看过流星呢。小凡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仰望天空已经腻烦了。白天、晚上都是望着这个窗子,若他是囚犯,那窗户就是牢门。小凡爬了起来,拿起枕头,睡到了另外一头。

嘉伟还是不死心,他握着枕头,也睡到另外一头,他小声地问:"为什么你那么讨厌我?"小凡心里也在问,为什么会讨厌他。但是没有答案。

他们相背睡下,嘉伟不再说话,看着外面的天空,看着看着就累了。

可是,小凡没有睡着。

嘉伟睡在旁边,凌晨2点的钟声刚敲过,他嗖的一下起床,站起来,开门,穿鞋子,往外面走,离开了屋子,一个人呆呆地走。小凡叫他,他不理睬,径直走过眷区,来到大马路上。小凡想回去叫人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不知道嘉伟要去哪儿。嘉伟只是一直走一直走,他边走嘴巴里边喃喃地念叨着,带着哭腔。小凡很努力地听到:"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小凡放大声音叫他,小凡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但是他还是不回头。接下来,或许像极了电视剧,不过真的发生了。小货车开过,从小凡和他身边开过,谁都不知道那个六岁的小凡怎么会有勇气抱着嘉伟。他们一起倒在路边,小凡的额头被砖头磕破了,血流了许多,那个伤口在小凡的眉毛那儿。

那一次,小凡的眉毛断掉了。

从那以后,嘉伟每天都会来找小凡,爬到窗口和小凡说话。他说他的家,他的事情,小凡终于明白自己和他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他们都同样地寂寞。

嘉伟被高高的墙壁挡着,曾经的富裕对他来说解救不了他精神上的枷锁,他喜欢这样的生活,虽然夜晚的时候还是会寂寞,夜晚家里没有人说话。他告诉小凡,他是多么地羡慕小凡,他说,你有那么好的姐姐,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你们家里有好多人,晚上可以一起嗑瓜子,一起聊天,好热闹,而他白天和晚上一到吃饭的时间,就会只有自己一个人。他说,他也不知道他的爸爸妈妈在忙什么,总是很难看到他们。他问小凡,可不可以天天到他家睡觉,小凡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热情和坦白是小凡没有想到的,特别是他说他羡慕小凡的时候,小凡很惊讶。他聪明、善良、可爱,是谁都想要得到的,但是他内心的孤独寂寞却是阴暗的私密。他和小凡说那些是为了什么?小凡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那么多,但是小凡开始了解他了,了解那个曾经在大大的可以听见回声的公寓里的男孩。他的痛苦一下就钻进小凡的心里,小凡真觉得他们心脏的跳动都是一样的规律。

拆线那天,母亲带着小凡,父亲没有来,他工作忙碌。那几天,家里伙食突然变得很好。嘉伟的爸爸妈妈过来寒暄了几次,带了一只鸡给小凡,大概是为了谢谢小凡救了他的儿子。他们慈眉善目,或许是小凡太久没有看过他们,小凡觉得他们比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要老了许多,特别是嘉伟的爸爸,光亮饱满的额头陷了下去,或许是太劳累的缘故。小凡回头望了望自己的父母,他们的样子也老了许多,头发更加稀少,也更加花白,他们都老了。

小凡因为疼,叫出了声音,拆线比缝针还要疼上百倍、千倍,但是这一次小凡说什么都不肯抓着谁了。小凡害怕周周的手臂,他不敢碰,他知道那样自己会更疼。嘉伟说小凡是多么幸福的孩子,他多想也有个姐姐啊。那么快乐的他都羡慕小凡有姐姐,而小凡却一再地伤害自己的姐姐。小凡让她难过,一定有过,只是她一直都对小凡微笑,不记仇,这就是爸爸口里的懂事吧?这个和小凡有一样柔软头发的女子,对小凡的爱护可以足足地把小凡压抑的小小心扉打开。

Chapter3 罗嘉伟(4)

医生有些可惜地说,孩子的眉毛断了。对着镜子,小凡看见自己原本就丑陋的面容上多了条肉红色的疤痕,它从眉毛中间凸起,截断了原本有弧度的眉毛。母亲看看,心里也是叹息,她小声地对周周说,你要好好地照顾你的弟弟。她一直摇头,牵着小凡的手出去,这是她第一次牵小凡的手,她的手指细弱,但是抓得很用力,很怕小凡会离开一样。后来小凡才知道,乡下有俗语,断眉是会短命的,而小凡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母亲还是会记得那个下雨的下午,她挣扎着把小凡生出来,脐带绕在小凡的脖子上。虽然他的头出来了,身子出来了,可是无法呼吸,他们猛地拍打他的屁股,他才开始啼哭。看得出来,小凡来得不容易。这些都是母亲告诉小凡的,只是后来,她看到小凡安静、健康地长大后,就不再牵他的手了。

缨子和嘉伟一起来找小凡,进屋子已经很熟练。最近他们经常来,多半是给小凡好吃的、好玩的,缨子带来了那种蔻丹草,还有很多的糖果,嘉伟给小凡最新款的变形金刚。缨子说小凡比原来要爱笑了,小凡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小凡只是明白了母亲,明白了父亲,开始喜欢了周周,不再恨嘉伟了,因为他们都是爱小凡的人。虽然小凡是需要很多很多爱的人,但是如果小凡不会珍惜,那么一切都变得可怕,小凡终于知道自己是因为孤独寂寞,因为内心的空洞,所以才开始嫉妒,他想要变成如同嘉伟那样的孩子,阳光会一直洒在身上,微笑一直在脸上。

他们告诉小凡要去上幼儿园了,问小凡去不去。小凡不知道,看了看周周,周周摇摇头说,我们家小凡,不上幼儿园。嘉伟很是失望,他告诉那里有很多的小朋友,有漂亮的滑板,有会讲故事的阿姨,还有什么?他突然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要说。小缨接着说,还有好看的蜡笔画,老师会教小孩子们唱歌、写字、画画,我们还会做游戏,一起吃饭……他们说得绘声绘色的,让小凡有点动心。周周边听边看小凡的表情,小凡越是一脸兴奋,她越是一脸愁云,她想垄断小凡的想法。其实那个时候小凡知道家里不富裕,有两个孩子要养,只是小凡还是孩子,也希望与别的孩子一起玩耍。小凡开始耍脾气不吃饭,爸爸不停地吸烟,母亲坐在一旁织毛线。母亲说,你姐姐也是没有上过幼儿园的,现在还不是一样读书很好吗?你就再在家待一年,再过一年,就能入学了。

周周和小凡坐在一块,他们都不说话。整个屋子特别地安静,爸爸突然说,去就去,只要你好好读书就行。母亲和周周都用特别惊讶的目光看着他,小凡不敢抬头。因为小凡怕他,他总是过于威严,让小凡觉得做什么都要谨慎。他噙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小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哭,但是鼻子就是酸,爸爸打他的时候他都哭不出来,小凡不爱哭。但是当爸爸拧掉烟头,说出那样的话的时候,小凡猛点头,眼泪也被猛地甩了出来。

幼儿园就建在废弃的花园边,花园其实已经都不在了,被推土机全部推翻,那棵松树不在,蔻丹花不在,草不在,什么都不在。而换来的是一座崭新的幼儿园,坐落得有些乱的房子。缨子甜甜地说,那是教室,那是食堂,那是画室……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是小凡从来没有听过的,特别是有一块空地上,有很多玩具,很大一个。嘉伟说那是他们上户外课的玩具,他们带着小凡去坐滑梯,从高高的上面顺着铁皮板子滑下来。小凡笑,下午3点的阳光照在小凡的脸上,微热,红扑扑的。还有秋千,小凡可以荡得很高,缨子却很怕,她只是站在小凡和嘉伟的中间,看着小凡越飞越高,到高处的时候,小凡松开了双手,有飞扬的感觉。他们的身后突然有一个人大叫,她要他们停下来。她惊慌失措,问小凡是不是叫周凡,小凡点头。

她稍微缓和了一下鼻息说,以后你玩秋千的时候,不要松开手,那样很危险,你明白吗?那个"吗"字,她拖得很长,她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小凡,她好像听不明白小凡说话,仿佛小凡是外星人。小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小凡也开始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答话。她转过脸,对一旁的嘉伟说,你以后不要乱玩,我知道你是最听话的!你把周凡带到教室里去吧!嘉伟笑着点头,拉着小凡和缨子往前面的房子里奔,那个房子是灰白色的,看得见红色砖头,还有水泥,他们交融在一起,密而不透。

教室一点都不大,人也不多,脸孔并不陌生。那些小凡原来在窗口看见过的孩子基本都来了,看得出来,小凡的到来他们很惊讶,眼神很无辜的样子。他们很惧怕,小凡看出来了。老师简单介绍后,小凡走近他们,他们的手臂瑟瑟在动,他们盯着小凡看,自然让出了一个道,小凡的位置在最后一排,旁边没有人,凸出来的一个小角。缨子和嘉伟在前面,他们不时地回头看小凡,给小凡微笑。后来缨子被选到台上唱歌,鼓掌,声音很响亮。她很高兴,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开唱,所有的人都安静了,那一刻小凡觉得她以后可以和电视上的明星一样,在电视里唱歌跳舞。

图画课,小凡没有油彩,老师让小凡在黑板上画,他们都在自己的纸上,老师说画一只斑马。斑马?小凡没有见过,老师画了一只在黑板的一角,白色的粉笔,简单几笔,就出现了一只奇怪的动物,小凡边看边画,一步步地临摹,等小凡画完的时候,底下的人就开始笑小凡,小凡不知道为什么?老师走过来,说,你见过斑马吗?小凡倔强地说,我见过!老师问小凡,斑马有蓝色的吗?小凡说有的。老师说,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她要他回到位置上去,小凡回头偷偷地看了缨子,她面无表情,随后马上换上笑脸,和其他小朋友画画。小凡就坐在位置上,什么也不干。到最后,老师说,同学们,等十分钟后,你们就要回家了,在回家以前,要做什么你们应该知道吧。

Chapter3 罗嘉伟(5)

大家都站了起来,小凡不清楚要做什么,只是看见大家站成一排,大家轮流拥抱后面的所有的人,一个个轮着,只是他们没有拥抱小凡。老师就在对面看着,她问他们为什么不拥抱小凡,其中一个在老师耳边嘀咕了什么,小凡听不见,虽然小凡努力地听,额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老师显然是不好意思,她对那个小男孩子说,没有这样的事情,你不要乱说哦,来拥抱吧!他站在小凡的面前,久久不做任何的动作,小凡看着他,认真地看着。

他哭了,哇哇大叫,然后被送走,一切被弄得一团糟。小凡跑了出去,小凡问他,你为什么不肯拥抱我?他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他的家长也在旁边,他说,你是什么野孩子啊!小凡踢了那个男人一脚,因为用力过猛,小凡摔在了地上,然后小凡马上起来,跑,往家里跑。小凡没有回头去看后面,小凡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跟着跑出来的人,也许风吹过耳朵,塞住了所有的听觉,所以小凡什么都听不见。

回家的路上,小凡撞到周周。她站在下午5点的阳光下,汗水湿了一片,她费力地提着一个水桶。里面满是水,她是要把水桶提回家,那些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温水是给小凡洗澡的,可是小凡撞倒了她,因为小凡的莽撞,她摔了,桶子也摔了。她起身,拍了拍小凡的裤子,问小凡怎么了。小凡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小凡觉得自己委屈,小凡受不了那样的委屈,所以小凡把什么都说了。

周周回去和爸爸妈妈说了那事情。爸爸的烟头一直亮着,他说,那你明天就不要去了吧!小凡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那里不适合自己。可是小凡又舍不得。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那样的事情琐碎在其中。小凡知道自己处理不了,那个时候已经可以体会到,只要小凡处理不了的时候,就是小凡选择逃避的时候,他就会奔跑,那是小凡的本能驱使。

小凡知道那是逃避,但是他还是无法摆脱,而且小凡知道家是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那是他的窝,他知道姐姐爱自己,他知道爸爸妈妈也爱自己,所以只能一味地藏在那儿。

对嘉伟来说,小凡是一个谜,一个可以耐他寻味的谜,但是还有另一个谜,值得他去玩味,那就是倪缨。

缨子应该是所有人都喜欢的那种小女孩,快乐、无忧、可爱、懂事、乖巧,所有好的词放在她的身上都显得不够,但是一切都如同夏天的双皮奶,一碰就流出奶水来,虽然外表相安无事。

缨子是有她的秘密的。

那时候,嘉伟还蒙在鼓里,他们快乐地过着,但是缘分巧合把他向真实的边缘拉扯,一点点地靠近。

嘉伟比缨子要大一岁。当嘉伟过七岁生日的时候,他找小凡和缨子来玩。但是缨子没有来,缨子说晚上她不能出来。她搓着衣角,头压得很低,脖子上有几道红痕。嘉伟也没有说什么,毕竟他只有七岁很多事情都不懂得。

但是他还是会想着缨子,他偷偷地留下一块蛋糕,晚上八九点的时候,他撒了个小谎出门,跑去了不远的缨子家。他其实并没有去过,他只知道是在一片平房中的一间,但是具体是哪一间,他并不知道。一直,缨子都不带人回家玩。

嘉伟突然遇见了极大的难题。他徘徊在那几个房间之中,他不知道如何进退。时间仿佛一点点压着他的手臂。他一直抬高的手臂发酸并且伴着疼。但是他没有离开,他站在夜色里孤单一人地张望,甚至小声地叫着缨子,缨子,只是没有人回应。

他顿然失措,一人一步一颠往回走。路过一小片水洼地,他看见水洼地边蹲着一个人,嘤嘤地小声哭泣,因为月光很暗,实在是看不清楚,所以他也不敢靠近,就站在一边,等着她哭完,他能感觉到是个小女生。

声音渐渐小了,他走了过去,把手里已经有点变形的蛋糕递到她的面前,她后退了几步,然后两人互相看清楚了,她接过了蛋糕。他也坐了过去,在她的边上,只是因为坐下去的时候,碰了她的手臂,她疼得叫了起来。

因为距离近,月亮微弱的光能照清她手臂上的红迹,都是一条条的。在小腿肚上,还有那些刺眼的伤痕,似乎在张牙舞爪地向他展示另一个不幸运。嘉伟似乎只是呆看着,缨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审视而大哭了起来,声音很大,似乎整个世界都听见了,但是并没有人出来。然后嘉伟着急了,他问缨子为什么哭,但是缨子不想说,她用力遮掩那些伤口,似乎不想让谁看见一样。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嘉伟的妈妈来找他。

把缨子送到家门口的时候,门口清晰的黄色灯光把她身子上的红色印记照耀得更清楚了,他憋了一股劲一样,在七岁的小小身躯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拉着缨子满是伤痕的手,用力地敲门。走出来的是个看不清楚样子的女人,因为她的脸背着光。但是她看得清楚那个嘉伟的表情,包括躲避在嘉伟背后的那个缨子,那一刻的交锋让缨子感觉到这个阳光可爱的少年,在那时候成为了一棵硕大的梧桐树,每一片它的落叶都是他对她的安抚,一片片打在她的身体上,似乎痊愈了一切的伤口。

小小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保护。

Chapter4 等

倪云轻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很小心。总是害怕吵到一旁的人。说话细微,一直是母亲教的。母亲是她小时候的偶像,家里总是挂很多很多漂亮的挂历,母亲有时候穿上旗袍的样子像极了上面的人儿。所以从小就被说成是美人坯的云轻就在好言欢语下出落长大。

家里有一家酒水铺子,很小的时候就能闻到那些香浓的味道。还记得第一次喝酒,倪云轻小喝了一口,舌头舞动,在嘴巴里打仗一样扇动,希望减少辣疼的感觉,而这些记忆停止在十岁的时候,那时候她的头发刚长长,家里的酒铺被没收,一下没了收入。

她不止一次问过妈妈父亲去了哪儿?那个从小在心里模糊的字眼在那一秒清晰起来,母亲接过了所有的重担。母亲觉得那是一场等待,一场和时间较量的战争,曾经,她也一直以为这样就是快乐,所以她等待,却发现除去家业后,他们一无所有,除了女儿。

当年她也是摆脱所有和他在一起,他不过只是家里的铺子里的伙计,他说要混出名堂来才回来见她。草草成婚后,就一个人去了外地,母亲此刻变成一个等待的女人。所以当倪云轻长大后,她的母亲告诉她,当年是多么的后悔,她还是无法摆脱那样的生活,她想念以前的好看的旗袍,想念以前的院子,而现在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色衰的女人,所有年轻时候的热情都消失成为了过眼云烟。

所以她阻止了她们。

倪云轻现在回忆起来,仍然会喝上一小口酒,和小时候的样子比,她现在已经不再害怕酒精的刺激和麻辣了,只是回忆这样扰人地一直延续。

第一次见到张霖的时候,倪云轻18岁。两个人只是看了一眼,似乎就注定是要在一起,那是一个不允许谈爱的年代。那是奢侈的名词。但是她不顾及一切。她的母亲看在眼里,问,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的。他很穷,父母都没有稳定的工作。

倪云轻知道,母亲并不是骄傲自己曾经是大小姐,只是她害怕女儿和她一样,最终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可是母亲哪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刚烈。那种熟悉是从骨子里流出来的,是从命脉里就注定好了的,都是如此固执。所以她说她愿意等。

她陪着他一起读书,一起看日落,一起不好意思地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牵手,然后立刻放开,她笑得如自己的名字一样,云朵轻轻。

那一年放榜。她和他一起焦急地等待录取通知书,可是没有。倪云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想安慰他却又憋了回来,此刻她知道他不好受。

她跑回家,此刻所有的梦想都已经破灭。因为她答应母亲若张霖考不上大学,那一切都了断。母亲要她发誓。她心里都明白,母亲都是为她好。

因为母亲也是在等待,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搬家,她以为他会回来,每天她从窗口向外看,等待倪云轻的父亲。但是一直到死都没有看到。这样的怨恨,这样的一辈子却又重现在倪云轻身上。她违背自己的誓言,母亲一次次帮她介绍对象,但是她依然不理睬。一个人放弃了学业,在纺织厂上班。等待成了唯一的生命的支柱,和母亲一样,她是一个等待中过活的女人。

所以,三年,四年的等,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张霖说他要回来了。她欢欣鼓舞地告诉母亲,她终于等到了。她站在家的门口,盯着路口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妆很淡,但是得体。她站在那儿等他,她不在乎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有没有钱,只要他来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她的母亲也跟着她快乐,毕竟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但是他没有来。

而她跟着他的朋友,一起去了停尸房--他路上出了车祸。

她站在他的面前,听着旁边的人喃喃地指着另一边的女人说那是他的妻子,他们好惨。她的心一下就掉了下去,她走过去,掀开盖在那个女人身上的布,是个丑陋的女人,完全不能和她比。她气愤,她恼怒,她甚至想要把那个男人叫起来再杀了他。但是她没有,她忍住了,她帮他办理了后事,她拿着他的遗物--一张照片,一只手表,一包烟,别无其他。最后护士给她一个女孩,说那是他们的孩子。

她抱走了,认领,签字,护士说她是个大善人,她没有微笑回报,只是抱着孩子走了,她要让这个孩子赎罪,那个男人,害了她一辈子。

她恨,恨,她唯一做的,只是恨。

她叫这个女孩子,倪缨。她喜欢缨这个字,它似乎像个妖娆的字符狠狠地刻下,倪缨,你的名字每叫一次,都是她对你的诅咒。

《遗》第二部分

Chapter5 要是没有你的陪伴(1)

嘉伟离开的那天,我看见小轿车带着他走,缨子在我的面前哭着,双手一直擦着眼泪,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手绢,我依稀看见手绢上面有细致的图案。然后嘉伟一直就这样埋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我们依然记得他把玩具分给我们的那一刻,他喃喃地说道:"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而这样一过就是十年,十年后,我和缨子都15岁,小学,中学和高中,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在离眷巷不远处的学校里就读。我和她一直都是优等生,但是她比我早一年带上红领巾,比我早一年登上学校开学典礼的领奖台。

但是我在追赶,终于在某一天,我和她同时参加演讲比赛,我和她都是第一。我们双手接过校长发的奖状,站在台上,我真是想抱起她,转一圈又一圈。

但是我不能,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们就不再牵手。我注意到她的手上的胎记没有长大,但是我和她都长大了,和我走路的时候她开始隔开两只手指的距离,她开始减少和我一起回家了,虽然我还是一直站在学校的门口的右侧等她,但是我总是恍惚觉得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好多次问她是不是讨厌我了,她总是笑而不答。

她的身边总是有很多男生,他们多是仰慕她的相貌,她总是笑而拒绝。她说她早就有男朋友了,然后拉着我走,小小的虚荣心让我高兴。但是我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没有忘记嘉伟。

她总是和我说,嘉伟什么时候会回来,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而我也不知道,也只能摇头,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卑鄙。我收到过嘉伟的信笺,但是我没有给缨子看,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害怕缨子会和他走了。随着我的长大,我越来越清楚我对她的感觉,甚至想要占有她。

直到温健的出现,我压抑许久的愤怒爆发了。

温健本该与我们没有任何的交叉,他在我们那边很出名。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过他在我的面前,抢夺一个孩子身上的钱,搜那个孩子身上的每一处,掏出几个钢蹦儿,和他的几个哥们一起走了。

我后来知道那个在我们学校拉帮结派、被学校勒令开除的男孩就是温健。

缨子并不知道他,但是有一天,他拦住了我们,把一条手绢举在她的面前,问,这是不是她的,她点头,说是。

缨子并不知道,为什么手绢在他的身边,她完全意想不到,这个叫温健的男人,会开始进入我和她的生活。

我被拉到一边,他把缨子拉到另一边,他的兄弟们不允许我靠近,他和缨子说了些什么,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并没有把手绢还给缨子,我走过去找缨子,问她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惹上这样的人,缨子并不知道。她说,他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她完全没有明白,只是给了他的BP机号码,告诉她,只要报上他的名字,就没有谁欺负她了。

缨子看样子是真的不明白任何事。我和她满是疑惑地往家赶。当我看到幼微,我躲避,但是躲闪都没有用,缨子已经牵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回家。

幼微,是我在高中时候第一个给我递送情书的女孩子。她粗眉毛,单眼皮,而且很胖,在我们班上总是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总是有人取笑她,而她却和缨子关系很好,缨子不笑话她,和她拉手做伴,而我也因此认识了她。她和我一样有着轻微的自卑,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而缨子阳光得可以让人忘记所有,所以她融化了这个胖胖的小女孩。

可是,我的缨子却在某个烈日的下午给我一张粉红的信笺,上面有一只黄色趴趴熊。她说这是幼微给我的,我的心里已经知道是什么了,而缨子一脸笑容,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她把我丢给了幼微。

我开始讨厌幼微,我不愿意和她走,不和她说话,躲避她,甚至在那一场学校的舞会上,面对她的邀请我视而不见,我跑离那个会场,我要给她羞辱,因为我觉得她让我知道了--缨子不爱我,一点都不。我对缨子的种种幻想,完全破灭干净。

可是她没有怪我,一点都没有,她开始不再缠着我,我知道她不是放弃,只是我给她太大的自卑感。但是我不愿意去解释,我无法告诉她,我爱着她的小姐妹--缨子,我十年来一直爱着她,虽然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爱,还只是一种喜欢而已,但是在她告诉我幼微在门口等我却一个人跑开的时候,我心里就疼。

温健过几天会来学校门口找缨子一次,幼微站在边上,看他们说话,而我总是被拉在边上,不让我靠近。温健对我很防备,看我的时候,嘴角总是一边上扬,他不时地看我,我也杵在那儿,心里想着,你要是敢碰缨子,我就对你不客气。而幼微也总是对着温健看着。

我不得不承认,温健英俊而且挺拔,我并不知道他多大,但是他足足高出我一个头,他的背影看上去好像一个成人,但是不时和缨子说话的时候带着某种孩子气。不过每次那样的景象只是持续几秒,几秒后,他变成了一个凶狠的流氓,所以想要靠近窥探的人,都被凶狠地瞪回去,他的几个兄弟不时也会说出几句脏话,骂退那些想要靠近的人。

而缨子的争执,他没有想到。

在持续一个月的纠缠后,缨子开始反抗,她拉着幼微,幼微低着头,叫我。我以为她们被温健威胁,我看见缨子的目光中带着某种雪亮的东西,她要挣脱,她不停地打着那只拦着她的手掌,他们争执不休。

Chapter5 要是没有你的陪伴(2)

我要跑过去,但是我却被另外两个高个子的男生抓着,他们不让我过去,我拼命地想跑过去,但是我的衣服被抓得死死的,他们一人抓着我一只手,我完全不能动弹,我大声地喊,缨子,你不要怕,我马上过来救你。我看见温健向我走来,他放开了缨子,长头发把眼睛全部遮掩住,他左手绑着条白色的手绢,那是缨子的,他朝我靠近。他走向我,要那两个男生放开我。

他问我,要怎么样?我抬头看他,他也一样看着我。我说,你让他们走,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开始笑,旁边的两个男生估计是他的小弟,他们跟着笑,但是很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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