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变成她单独给嘉伟补习英文,嘉伟的英文突飞猛进。
连着几天,他不断地背英文单词,我们的生活一如往常,我们极少再聊各自的感情了,而那个D吧,我们也再没去过。有好几次,我和嘉伟出去压马路,逛到那儿附近,到了那儿门前,都没有进去。我的脑海里会闪过缨子流着泪的脸,我试图去忘记那一段感情,那是一段笨拙的爱情,不是吗?我问嘉伟,嘉伟不说话,他只是跟着我,他乖戾地跟着。
12月的时候,我们大三的第一个学期快要结束,同时也是我们四级考试的最后一段日子,所有的人都在紧张地准备。而周周到来的次数多了,有的时候晚上太晚,就睡在旁边的地板上。她越来越像我和嘉伟的姐姐了,只是嘉伟对她的态度比较冷漠,而她对嘉伟也是相敬如宾。我怎么也不能联想到他们之间会有什么,直到嘉伟的父母盛气凌人地到来,她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这一次直接进了校长办公室。
Chapter8 又一次轮回(6)
他们是不能忘记上一次,校长是如何地大公无私,如何地数落他们的。这一次,他们完全是来报复的,同样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带嘉伟走,他们想给他最好的,而什么是他最好的,他们心里的那杆秤已经悬挂了20年了,但还是歪斜得不成样子。
他们的脸上是庄重甚至是美丽的,但是他们的口气却是可怕的。他们坐下来,喝着茶,把一本绿色硬皮笔记本放在校长办公室里的,声音清亮地落在桌子上,校长边翻开,脸上边露出难看的颜色,而嘉伟的父母却是面露喜色,好像有什么阴谋一样。
请允许我把时间稍微拉回来,拉到几个礼拜前。大概就是两个礼拜前,晚上12点,敏锐敲门,我很奇怪他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儿,但是还是让他进来了,因为他全身湿透,外面的雨水已经漫过楼下一楼的台阶,学校附近总是在这个时节里涨水,只要一点点的雨水,就会涨起来。
敏锐进来的时候慌张失措,他全身都发紫,脸色很难看,兴许是病了,我和嘉伟留下了他。第二天,我们都很早离开了,他叫不起来,索性就让他再睡一会儿,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给我们留下了个字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和嘉伟看了,没有想太多。
但是我们错了。
那本绿色的本子是嘉伟的日记,我都没有看过他的日记,但是他的父母知道,嘉伟的妈妈偷看过他的日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是东西不仅仅是这些,里面写着他如何爱着他的老师,究竟是谁,并没有写。但是嘉伟的母亲是个狠角色,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个信封,里面全是嘉伟的照片,他拉扯着另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是谁?校长看到后,自然知道。他拿开了老花眼镜,叹了一口气。
过了没有多久,嘉伟和周周陆续进来,他们惊讶,更惊讶的是看见了嘉伟的爸爸妈妈。他们威严地坐在沙发上,周周没有敢看他们,她低着头,好像知道什么要发生一样,她像个孩子,什么都不说,包括校长问的所有的问题。她都没有回答,嘉伟在一旁,也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火,猛烈地烧,会把什么都烧掉,面目全非。
他怒吼,对着他的父母。他说,你们为什么要一次次地阻拦我,难道你们一定要逼迫我到不能活,你们才高兴吗?我是你们唯一的儿子啊!他一说完,拉着周周的手就想往外跑,他说,我们走。周周摇摇头说,不可以。她始终是低着头。嘉伟笑了笑,那分明是苦笑,说,那好,我走,一个人走,再也不回来了。他走了出去,他的父母叫他的名字,厉声叫他站住,他没有停下来,而是边笑边走,最后是跑,奋力地跑。
这一切都是周周告诉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是安稳地坐在教室里上课,只是嘉伟的书包一直搁在那儿,他没有回来,而敏锐却不停地对我这个方向看过来,但是每次我看他的时候,他却收起了眼光。
我后来知道一切都是他干的,但是我没有去找他麻烦,因为他需要钱,我很清楚。他的母亲病了,家里没有其他的劳动力了,他需要的只是钱,他的出卖只是因为他穷,我能怎么样?
我只好对他放弃报复,他总归是为了他的母亲。我想,要是我,或许也会是这么做,我对他并没有不耻,相反更多的是同情和原谅。
我和周周四处找嘉伟,哪儿都找过了,但是一点用都没有。他要消失,那我们是找不到的。无端的伤害太多了。我早就说过我们都是太过单纯的人,单纯得只会变成一种伤害,要是那天我们狠狠心,咬咬牙,没有收留敏锐,或许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但是后悔是一点用都没有的,如果我们那样做,就不是我们了。
我和周周坐在码头,我抽烟,她在一旁低着头哭。我说,你爱不爱他。她说,不知道,这是不可以的事情。我抓着她的肩膀问,爱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吗?
接下来她不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那让我想起一首歌曲--《天亮说晚安》。那天我们竟然一动都不动,看着太阳一点点地升起来,虽然眼睛发酸,背有点冷,但是我们都没有离开,我们好像相信他会在这儿出现一样,但是我们错了,他没有出现,他消失不见了。
我们并没有放弃寻找,周周更是没有日夜地找寻。她已经没有工作了,学校沸沸扬扬,她离开了那儿,带着所有的流言离开。这个原本被她认为是最完美的地方却把她伤得狠狠的,她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快乐,终于可以离开了,她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而嘉伟的父母并没有就这样罢休,他们找到我和周周,厉声呵斥,但是我们没有去理睬,甚至转身就走。他们询问我们任何关于嘉伟的事情我们都说不知道,的确我们不知道他在哪儿,就算是知道,我也不会说,我不能看着他被送回那栋白色房子,那对他来说比死还要痛苦。他们根本不了解,一点都不知道,嘉伟是多么需要自由和爱的人,他所受束缚只能是一种压抑。这些话我没有对他们说,因为说也是白说。
全世界开始寻找嘉伟,毕竟是首富的儿子,他的照片被贴得到处都是,但是大多数人都是看笑话,那笔巨额的奖金却一直没有人领。
而我们最终都没有找到他,只是后来缨子又来找我。
她出现在24小时的超市里,脸上没有脂粉,褪下脂粉的脸上有微微的红色,好像是过敏的痕迹。她对我说,嘉伟在我那儿,让我照顾他吧!我看着她,她几乎是带着企求的样子对我说的,眼睛里满是泪花。我点了点头。她笑了起来,满脸桃花,说了一声谢谢,离开。
Chapter8 又一次轮回(7)
我们最后终于还是回到了起点,嘉伟和缨子在一起,他们会在哪里生活,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缨子会快乐。而嘉伟现在也需要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他需要安慰,需要疗伤口,缨子会好好对他的,我相信。我们三人总是需要一个了结,需要一个决定,究竟谁和谁在一起,那是我们共同的抉择,不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只能成全,我习惯这样的逆来顺受,从此我们也不再会有什么瓜葛了,我当时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他们应该会去别的城市。在某个地方,安静平凡地生活,我们从此就断了吧!这样不会为难谁,谁都会好,而我的姐姐呢,最后还是熬不过那一年的1月。
年还没有过,天却冷得超乎寻常,大雪总是一片片。我在想它们在天上的时候,是不是本身只是一个大雪球,边落下边分离,一片片地分开,最后落在荒芜的不知名字的角落里,相互张望,但是分离。
姐姐离开的那天刚过完元旦,我们吃过汤圆,热热的。她说,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了,出国。我说好的。或许到国外会好一些,我知道她是想要离开这里,这里有太多太多不好的回忆,会勾起她的痛,她不能工作,不能生活,喘不过气。她一定要离开的。我告诉她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
那天,我穿着她给我新买的白色羽绒服。站在铁丝网外,看飞机飞过头顶,那天突然有阳光,但是还是很冷,很冷。
那年的春节,第一次我一个人过,没有吃饺子,没有吃饭,只是睡觉,睡得昏天黑地,告诉自己要忘记时间。
我搬回了寝室,租的房子退了,寝室变成了我一人,想想两年前,还有四个人,现在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多少都有些感伤。
但是学校并不会让它就这样空着,陆续几个人搬进来,大家来自不同的专业,不同的年纪,相安无事。我们就这样过了半年,各自忙碌,各自有不同的生活圈子,我们很少集体活动。各自都和自己的专业的人交往,所以寝室经常都是没有人,他们都在各自班级的寝室里,来到这里也未必是他们的意思,他们当然是希望和自己的班里的同学一起相处。但是这样也好,我们基本上没有矛盾,没有冲突,在各自的领域里发展,没有可以比较的。已经大三了,我们都开始准备实习,我的实习一直没有着落,我没有家底,没有关系,很难找到好的实习单位,也就这样一直拖。我不想放弃,我相信是金子就能发光,所以我想用大四这一年,好好地准备考研,这或许是我唯一可做的事情吧。
温度在升高。
生活本就应该这样地忙碌,早上6点起来背单词,提前一小时占座。下午去上班,我好心的老板把班调换到了下午,晚上上自习到10点,然后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寝室,倒头就睡觉。有的时候都会忘记刷牙梳洗,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这样就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反而觉得很充实。我喜欢这样充实的感觉,我希望一切就这样开始,我的生活会有崭新的开始,我要忘记嘉伟、缨子,他们会过得好好的,我知道。
一切都应该过去了吧!我如此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但是我又不经意间回想过去,特别是一个人,在节日的时候待在寝室里,望着有些斑驳但是却又熟悉的地方。曾经寝室里的嘉伟,曾经我们的笑,我们在操场上看篮球喝啤酒的日子。而在超市的日子里,我也经常会期待半夜推门而入的那个人是久违的缨子。
我虽然用疲倦去麻痹自己,但是只要一松懈,那些记忆就会窜进来。我们在打仗,我和记忆之仗。谁会胜利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也会陈旧一点。我们也会渐渐长大,而青春的画卷才刚刚展开一点点而已。记忆偶尔跑出来,我会问问它们:缨子和嘉伟好不好?他们或许已经很幸福地在一起了吧!
好吧,我选择退出,完全心甘情愿。我原本就知道是这样,争也是多余。
这一年,我们都迅速地长大,胡子也长了出来,开始扎人,印记着成长的痕迹。而这些成长带来的疼以及伤,是不是就会消失只成为一个印记,而不会再疼,不会再伤,我很怕会有细菌活在其中,一点点吞噬原本干净的肌肤。
紧紧地绷着。只有健康才有笑容。
《遗》第三部分
Chapter9 逃离(1)
时间是个完美的杀手。
大四开学,学校已经开始迁移,从一个校区迁到另一个校区。新生都到了新校区,那里听说花了几百万造就一座门,并且还有新的体育馆、操场等,好不热闹。
而我们这两届的学生还是在原来的校区里打转,还是那么小的地方。三年后我基本上对那里的什么都很熟悉了,那里的教室我基本都待过,想想大学三年就过去,好快啊,最后一年,想必也是很快的吧!大四,虽然没有了课程,但是我准备着考研。
忙碌会把时间全部占据下来。我坚定地相信,而我的伤痛次数渐渐在减少,我于是终于相信一句俗气的话: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
最后一年。敏锐搬了回来,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出去租房子了,敏锐休学一年后回来,在我们下届里跟读。他的样子变了许多,有些成熟后的苍老,眼睛里经常是有些暗淡的神色,毕竟是已经长大了,少了原本的那些轻狂。我其实并没有再去怪他,但是他很刻意地不和我说话,看我的眼神也是怪怪的。我们并没有把什么谈开,甚至他可能还以为我还在责怪他偷日记的事情,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我装傻,不把什么捅破,人都已经离开了,说什么,怪什么,让我觉得已经没有意义。
我把什么都看得很开,周周也说,没有想到你会成全了缨子,那是一般人不能做到的,我或许就不是一般人。连周周都认同我的长大,虽然她不在我的身边,不能看清楚事情的全部。每当我摸着那条破裂的眉毛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句俗语:断眉的人是会短命的。我相信,所以我决定做个好人,善良的人。
我看很多很多的书,书堆砌在床头落成一座小山。里面的爱情纠缠着整个故事,其实旁观的人一看就会觉得傻,甚至是好笑,我却明白,在其中不是傻子的人是不可能的,因为爱得彻底,失去了原本的理智。
我以为一切已结束,却发现劫数难逃。
缨子的再一次出现,的确是打破了我的生活。那天下午,阳光刚好,是礼拜六,我在家睡在床上,缨子打电话给我,说一定要见我。这是相隔半年后,她的请求。我迟疑了一会儿,我和她的见面势必会扰乱我的生活,但是我没有办法拒绝。我承认,我还是喜欢那个叫缨子的女生,所以我还是如约而至。
她没有变,精致的妆容,粉色的短裙,而在裙摆处还有一条细小的血迹。这些原本俗气的打扮在她的身上却显得很好看,我不得不承认,她依然美丽。但是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说,带我走好吗?就现在。她的声音发颤,抖得厉害,可是这还是九月天,热气燃烧四处,但是她说她冷,全身都冷。她说我们走,现在就走。我把她带回家,给她热水,她拿在手里,身子基本不动,她的头发遮住了姣好的面容。我不自主地帮她把头发拨开,她的额头暗淡无光,我借势看她,但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乖巧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一样。
我给她毛巾,她去洗澡,洗去所有,回到最初的样子,我不可否认,女人在洗浴过后很诱人,如同鲜嫩多汁的水蜜桃,多想去咬一口啊,但是我和她都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事情。她只是睡在我旁边,蜷着身子,头发上全是我喜欢的洗发水的香气,她的头靠在我的下巴那儿,有的时候会摩擦几下。她睡着了,轻微的甜酣。她的脸上满是红色块块,那是太多脂粉刺激的结果。她双手抱着我的腰,就是这样,紧紧地抱着。
那天晚上,我和她靠着。斜着身子的她让我想起那年在我家门外细细哭泣着的缨子。她抖着双肩,感到刺骨一样的冰冷,从我的手掌心刺入我的肉,一直延伸到我的心里。
摸摸她的发梢,一点点靠近她的脖子,把她抱在怀抱中,让她贪婪地吸附着我的温度。半夜,她缩着身体,弓着,看着让人心疼,还不断说梦话,听不清楚,但是我明显知道她的害怕。
但是她此刻在我身边了,温暖的身体代表她是真的存在,我就这样抱着她。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或者停下来吧,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我是拥有她的。我觉得自己那个时候是很幸福的,我忘记所有,我的世界里,我的房子里就只有我和她,总归是拥有过,但是人的贪念总是给得越多,就希望得越多。
第二天,我和她乘着列车离开这个城市,义无返顾。她只是告诉我,带她走,我点头,麻木地点头。对她,我没有理由和能力去反抗。我们要去北方的城市,告别这个城市里的闷热和湿润,告别这里的生活。我没有去追问她的突然到来,她没有说,我也就没有去问,但是我心里很想知道,嘉伟呢,那个她说要照顾的男人呢?她难道不要了吗,就把他丢弃了吗?我不相信那是缨子,但是我面前的没有施脂粉的她,正安静地织着一条围巾,白色的款式,有些蓝色的花朵。我不知道那是给谁的。在火车上她常常叫冷,她要我抱着她,她说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全,才能感觉到自己是在被保护着的女人,她现在需要的仅仅只是拥抱而已,她不再是那种追求太多的女人,她开始只要那么一点点,她问我索要,我给,义无返顾。
对于缨子,我无法拒绝,我知道内心的感受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哪怕我把自己丢弃,我都不会抛弃她。所以我决定放逐一次。但是那条沾着血迹的粉色裙子一直在她的身上没有丢,她一直抓得紧紧的。我很想去问她究竟怎么了,但是迟迟没有开口。缨子说,请就这样抱着我好吗?她看着我,眼睛里湿润着,漾着杏色。
Chapter9 逃离(2)
外面树木一点点向后飞奔,它们长年累月忘情地看着铁路枕木,发黑的枕木,但是它们依然守候。虽然每一次列车经过都有可能碾碎已经腐朽的枕木,也可能把铁路边已经长出太多枝桠的树木击倒,但是它们年复一年地对望,在铁路两边一直依偎。多好。是啊,我飞快地想象以后我们的日子。
但是此刻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说不清楚,恋人?情人?朋友?没有一个确切的词语可以用来形容,我分不清楚,我也没有想过去分清楚,那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但是她要瞒我的事情最终还是没有可能瞒下来。
我和她只是抱在一起,在这个有点寒冷的北方城市里过活。
我们住在一个小巷子里,弯弯曲曲的巷子弯着道路,扭曲变形,成为一张张脸,那些脸扭曲得可怕,谁知道这里原本是什么样子,将来是什么样子。
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隆起,她看着我充满着罪恶感。那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碰过她,我没有。我们在这个城市是一对陌生的旅客,过路人,我们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凭证和依据。我需要钱,她需要营养,虽然那孩子不是我的,但是我知道她想把那孩子生出来。那会是嘉伟的孩子,明亮的眸子还有阳光笑容的孩子。但是缨子有的时候又不想要他,她好几次要故意去弄掉他,杀了他。我说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残忍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我和她说,我不介意那是谁的孩子,绝对不介意。我在她面前发誓。我只是希望她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不管这是谁的孩子,我要了,我愿意就这样照顾她还有她的孩子。缨子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回答,我也不知道。这或许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我把缨子抱上床,一直看着她。
工作需要好好找,我没有文凭,学校并不知道我出来,反正这是我的实习时间,我并不担心,但是我怎么样找到一个工作呢?我烦恼,钱都快花光了。我答应了她要好好照顾她,突然我觉得那几个字的分量是那么重,我终究是要担负一个男人的责任了,我必须为了她吃苦,这是我的承诺。我要给那个新的生命一个全新的世界,美好而且甜蜜。
我的工作是在一个酒吧里做服务生,这是钱多又不需要学历的工作,但是时间长而且是在晚上,我的时间完全颠倒了,缨子也是,她总是等到我回来的时候才和我一起入睡。她说她害怕,她不敢一个人睡觉,觉得那是很恐惧的事情。她会做好吃的早饭等我回去,虽然只是面条稀饭什么的,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是很幸福的了,我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吃完了,我们就抱着睡觉,她平躺着,我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他已经开始长个了,长得很快,我感觉得到,有的时候他还痛快地踢。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那是一个新生命的萌发,那是一种喜悦,虽然他不是我的,但是他有活下去的权利,我愿意给他这样的权利。
缨子喜欢在睡醒以后看着我,她说我是眉目好看的男子。我笑了笑,胡子拉碴,她帮我剃,她很习惯去摆弄那样的刀具,包括剃胡刀,她用得也很顺手。她说,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男子啊!听到她这么说,我觉得自己无比地满足。她挥手,我离去,周而复始。一成不变,这样能持续多久?
在我们的房子顶处我安了把椅子,太阳好的时候可以上去坐,可以晒太阳,可以看看书,而缨子在我不在的时候,也爱站在上面等待我回来。我也会下班后带回她喜欢吃的粽子给她吃。
晚上的时候她会告诉我哪里是金牛星云,我会陪她在楼顶待好一会儿。她会期待,告诉我今天孩子踢了几下。她的脸蛋终于变得粉嫩如一个少女,还有被拉直的头发,干净而透着茉莉花的香味。我爱摸她的头发,一丝丝,如丝绸一样。这才是我的缨子,虽然素面,但是却美丽如前。
我不想以后,我真希望暂停在那一秒,或者我们就这样能多久,就多久。
我没有问过她关于将来和以前,但是我想她也和我在思考一样的问题。我和她之间有太多的秘密,我们都不去探究它,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快乐,那些仿佛是我们的火山石,滚烫,一触即发。我不敢去碰那些疑问,就如同我不敢去碰她一样,我宁愿忘记,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奢望太多,越多,失去得越快。这我都了解,所以我们只是在一起,相互依偎作为对方的救命稻草,不去说以前,不去问,我们是相爱吗?
至少我爱她,足够了,不是吗?
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有多好,我幻想过,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直到老,一直到死。在这个北方的寒冷的城市里,握着对方的手取暖。
4月的北方城市天气回暖,草就绿了,人就热了,所有的那些冰都不见了,地面因为湿润的气息而变得亲切,这让我想起了南方的那个城市,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那一年的春天,不是我一个人度过,是我们三个人。我们吃饺子的时候,很温馨,那个时候孩子已经在缨子的肚子里折腾了七个月。医生说6月他就会出来,向这个世界问好。他的小眼睛会好好地看这个世界,一如所有人那般地好奇,只是那是我的孩子,对,我叫他我的孩子,因为我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给缨子看周周寄给我的照片,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有一个爱她的男人,还有一个孩子。那个一岁孩子的脸蛋圆圆的,和所有的混血儿小孩子一样,是那么地漂亮,深邃的眼睛,蓝色的眸子,骨碌碌地转着。我告诉缨子,我们的孩子也会是好看的孩子。
Chapter9 逃离(3)
我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因为它安静,不吵闹,没有太多的是非,这都是我想要的,是空中花园一样的城市。我爱它,所以我愿意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每天我和缨子招手,离开,上班。而我也知道她在家会等待我回去,等待我的手臂握着她渐渐温暖的手掌,她开始期待,表情带着阳光洒过的幸福。
可是我怎么都没有想过,她会自己一个人出去,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月的孩子,因为他的迫不及待想出来而伤害了她的母亲。缨子被送去了医院,护士给我打了电话,是缨子叫他们给我打的。请假,更衣,跑,找不到车,我只能跑。凌晨了,这个北方城市的5月变得很冷,很冷,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坐在门外等,等待会扰乱所有的思绪,我不知道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是在等,空白一片。惊诧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医生出来,她摘口罩的动作很熟悉,她低着眼睛,睫毛都是下压着的,她说,她要和我谈谈。我感觉到有什么要发生了,她给我一张单子,是一张协议书。她问我,你最好现在决定是保留大人还是孩子。我咆哮,我对着那个女人咆哮,我说我两个都要,哪个我都不能失去,我发疯一般地告诉她,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她拍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我明白你的感受,你还年轻,你快点决定吧,人命关天,不能拖。她看着我,急迫地等待我的答案。我没有思考太多,说,大人。我知道缨子会反对我的决定,我知道她也爱那个孩子,那是她和嘉伟的孩子吧!那是她最爱的人留给她的孩子。
我看到那个死亡的婴儿,他愤怒地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那是有着怒气的孩子,他想对我说什么,他的身体皱成了一团,白色的眼白充满了血丝,他应该会是个漂亮的孩子,但是我杀了他。对,是我决定他的死来换取缨子的生命,而缨子更需要这生命。
一天一夜后,缨子醒来,脸上额头上全部都是汗痕,唇发白,原本红润的脸都充斥着苍白。
她恍惚了,她问我,孩子呢?
我都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她干瘪的嘴唇笑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一反常态,并没有哭,没有软弱的样子,而是大笑,疯狂地大笑。她说,我就知道,不会有好结果,我是个婊子,这个贱种怎么可以活下去。然后她又开始哭,歇斯底里地说,他要害我,我只是要给你买个生日蛋糕,但是他却要害我,偏偏要在这个时间里出现。小凡,今天是你的生日啊,5月4号。我只是要给你过生日,我记得你的生日,小凡,小凡,我真是个婊子。
你不是,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我抱着她,一刻都不松手地抱着她。
她不肯吃饭,不喝水,她在放弃她自己。我把她拉起来,我说你是什么样子,你自己去看看,我把她拉到镜子面前,里面的那个人已经苍白得不像一个人了,眼睛没有一点光彩,头发没有一点光彩,她在作践她自己。她对着镜子说,我真是个婊子,她不停地说那样一句话,好像她只会说那句话一样,她不停歇,甚至支离破碎地述说。
她自杀过,被护士发现阻止了。她打破了玻璃,她害怕看见自己,她说她怎么会变成一个婊子,一个烂婊子。她把她的头发割掉,她用那些碎玻璃割破她的手腕,血液在满池的水中畅快地流动,合为一体,她要伤害她自己才能罢休,她已经想要离开我,死掉,但是我不能放掉她,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我怎么能就这样放弃掉它?她逗留在我的身边,我知道只是暂时,但是我不希望她就这么了结自己,那不是她。我告诉她,要坚强地活下去,活下去,还有我,我在身边,至少我在,够吗?我摇晃她,问她,够吗?
她没有说话,脸色苍白,无语,我们沉默。一直持续。
我们需要时间,时间会是良药,我又想起了这样的话。缨子开始厌恶自己,她恨自己,觉得自己是脏的。其实她来找我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审视自己,而孩子的离开使得她更确定自己是灾难。她说,她要离开我,远远地。她说要我过新的生活,把她狠狠地抛弃,然后一个人离开这个城市,她告诉我她会在那个北方城市好好的。只是希望我放弃。
我打了她,很狠,五指印立刻浮出了她的脸。她没有哭,没有脆弱,反而是开心。我心疼她,我哭了,我居然哭得像个孩子。我说答应我不要走好不好。我是很努力很努力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已经丢弃了我的从前,让自己蜕变成一个可以照料你的男人。
我要她和我一起忘记过去,虽然她的过去我知道的甚少。
我开始一步不离地照顾她。但是她还是趁我不注意逃跑了。
我在医院里四处找她,找不到。我突然觉得冷,我突然能体会到为什么缨子要我带她走的时候那么地冰冷,那是心凉透了。
我一步一步地走,穿过一个个巷子,一群上下班的人从我身边穿过,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无比悲伤的表情。我大声地喊,像个疯子一样地喊:"缨子,你在哪儿?"
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家里的门上黄色的灯亮着,借着微弱的光可以看见平顶上站着的白衣少女。那是缨子,是的,那是她,我抹了抹眼泪,冲进屋子,走上屋顶。
屋顶有一张圆桌,上面的蛋糕鲜红地映衬着四个字:生日快乐。蜡烛烧得吱吱响。缨子没有丢,她为了我重新振作起来,她要证明她很好,她不是废人。
Chapter9 逃离(4)
我是真的和她好好地爱着,在属于我们的城市,那个北方略带冷的季节里拥抱着看紫微星划出长长的尾巴。
出院的时候,她答应我会好好的,我们延续过去的日子,我们互相安抚,我太爱那样的感觉了。我可以把她都握着,她是我的,不会离开,我能感觉到,我们是一体的,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的双刃。她是我一个人的了,我爱的缨子啊,缨子,真的忘记了所有了吗?如果是,那该多好,她的心里要是只有我一个,那该多好。
7月,微热,我们回到了原来的城市。回来的时候我就答应她,我会很快地回到北方的家,会有自己的孩子,但是我必须拿到这个学位证书,这是我回来的原因。我说,你就留在这,等我回来。她说,不,我不要离开你,相信我。
火车依然是那般,只是此刻的缨子不再是缩着身子,不再是红白斑块满脸,她是健康幸福的样子。而路边的树和枕木也依然用它们的方式在祝福。一路上我故意不提嘉伟,这个名字我们已经一直没有提起,我总是小心翼翼,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我们的爱情,它比婴儿都要脆弱。允许我的自私,到了N城后,我没有让她外出,我没有给她钱,我害怕她又一次离开我,而这样的害怕最后还是变成现实,她离开了。回到这个城市,她如鱼得水,她对这里是那么地熟悉,好像插上了翅膀一样,她会飞走,我确信。
她没有留下任何的字条,但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了,我知道她一定是走了。虽然她的衣服还在,东西还在,但是我知道她是要离开我了。我猛地奔出去,我告诉自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不能就这么放手,那么软弱地松手,这是我多么辛苦酿造的爱情,就这么失去了,我不甘心,一点都不甘心,我知道我没有她会死掉。
她会去哪儿了?对这个城市我已经失去了应有的熟悉,它在报复我,因为我一直在强迫自己去遗忘它。它愤恨地报复,我迷失在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里,我游荡着,像野鬼那样游荡,甚至奔跑。
这里的夜晚已经光亮得如同白天,硕大的广告牌子压在我们的头顶,四处都是人,很多很多的人,他们有的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我站在他们中间不动,他们从我身边穿行,有的时候会碰到我的衣服。我眼睛不停地张望,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身子在转,还是我在眩晕,我好像在转圈,一圈圈地转,绕过人群看远处的一片,但是我看不见她,她或许就在这里附近看着我,偷偷地躲在某个角落,为什么要这样地离开,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地过下去,我们的孩子会叫我们爸爸妈妈,我们就在那个北方城市扎下根吗?为什么要这样离开,为什么?我一直压抑在心里的问题一个个出现,她是去找嘉伟了,一定是,一定是这样的。
我去了D吧,那个地方我还记得,还是几年前那样地浩大,噪音般的音乐此起彼伏。我在人群里拥挤,里面的人都在恣意扭动他们身躯,这些白天端庄的男人和女人在这里放弃了所有的面具,真实地舞动,他们在这里要的就是没有感情地扭动,这就是他们喜欢这里的原因吧!而缨子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只是为了生活,还是只是为了照顾嘉伟?这个男人让我觉得无用,为什么要让缨子再一次来找我,就那样结束不好吗?现在我已经放不开手,放不开了。
我问很多人,有没有看见缨子,他们在思考缨子是谁。这里的走动是频繁的错乱,包括那些服务生,他们总是在几个月以后离开,找到新的工作,这里不是他们长久的地方。所以我没有再追问缨子,我问他,嘉伟呢?他笑了笑说,你说DJ嘉伟啊,他今天没有上班,他在他的屋子。我问他嘉伟屋子的地址。
我没有想到那么顺利就找到嘉伟的地址,那是在某个家属区里的房子,在D吧的对面,那里相对安静了许多,没有那些混杂的音乐。
3楼2号的灯亮着,是那种红色灯,红得如同烙铁一般。我突然失去上去的勇气,在楼下晃荡不已。香烟头,过滤嘴,一根根被我捏在手里,掉在地上,踏碎,直到那一包烟都被我抽完,我才决定上去。懦弱最后还是被那些烟草挤压干净了,我一步步上去,踩在最后一个台阶,敲门的时候,发现没有人开门,我大声喊嘉伟的名字,我甚至用脏话骂这个胆小鬼,他竟然不敢出来见我。他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怎么把自己弄到这么尴尬的境地,我不能想象我多年后会是这样和他见面,我一直敲门,但是他还是不开门,我只能踢,旁边的邻居大声训斥,我不管,我要他出来。
一下聚集了很多人,很多人要阻止我,但是没有用,我怒气已经烧掉了所有的理智。门最后被我踢开,煤气味飘了出来,所有人都闻到了,大家下意识地蒙住了自己的鼻子。我冲了进去,里面没有缨子,她并不在那儿,而嘉伟却躺在地上,头部有一个大口字,像是被什么砸过的,显然他已经昏迷很久了。我对外面的人大叫,快叫救护车,救护车。他们惊慌失措,我抱着嘉伟,这个男人现在软成了一团,我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我要他清醒,清醒过来,但是他只是张开了眼睛对我说:"不要怪缨子。"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昏迷不醒。
他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在心里恨缨子,这个女人怎么可以这么狠毒,这么地狠毒呢?周周从国外赶回来,她已经结婚了,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但是她还是义无返顾地回来,她守在他的身边,嘉伟已经是植物人了,医生说,只有等奇迹吧!
Chapter9 逃离(5)
奇迹真的有,一个月,两个月,周周就陪在他的身边给他说事情,他们的回忆,而我刻意地回避,我想让他们好好待一待。他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只能这样相互看着,嘉伟会流眼泪,他会感动,继而他会动了。周周欢欣鼓舞,她用心照顾他,直到他醒过来,然后决绝地离开。从此断绝,但是真的能断吗?就如同我说了无数次,要和缨子断,但是真的能断吗?
我们不断地假想他醒过来会如何,每次想到他阳光的笑容,我就想起我们的小时候,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样子。
周周安心地离开,断绝,因为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她可以放心放掉这里的一切了,在国外,有爱着她的人,还有她的孩子,我们互相挥手。
剩下我一个人承担。
缨子又一次消失,不见了。
遗留下来的故事要和谁一起讲述呢。是留下来期盼还是暧昧地遗弃?总之,我还是不问,我知道将来也不会问,若她不说,就永远不改变。
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但是我还是无法让自己去恨她,关于她的确是遗落在了滚滚的记忆中了。
我该不该去寻找呢?我能做的,只是等,等,等,等。
Chapter10 7523(1)
缨子离开的时候,"威尔逊"登陆N城,我竟然孩子气地认为,是台风把缨子带走了,所以竟然今天在"云娜"来的时候,我躲在N城里,不愿意出去,暖气开得很足,闷热地煽出痱子。
毕业的第一年,我在一家报社做记者。两年后,我去了电视台,台长是个有点瘦弱的男人,他有无尽的压力。他总是告诉我说,小周,你要好好努力。我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当我正在看"云娜"的新闻时,台里给我打电话,台长的话像把淬了毒液的刀子恶狠狠地挑开我心中的疤。
领导把一桩杀人案件的报道交给我做,那是有关嘉伟的案子。已经过了一年多了,但是最近才把凶手抓住。凶手是一个貌美的女子。市里很重视,毕竟嘉伟曾经是首富的儿子,那个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大新闻,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凶手,直到最近,凶手又杀了一名男子,而且承认自己在一年前放煤气杀害罗嘉伟。领导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新闻点特别好,或许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这次采访任务很重要。他拍拍我的肩膀,暗示我要把它做好。我边听他的话,脑子里满是她的影子,为什么她又要回来。
我特别不想回忆那件事情。一年前,当我赶到的时候,嘉伟已经奄奄一息,他叫我不要去怪倪缨,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通过同事的描述,我知道那个被抓的女囚犯就是倪缨。我不知道我见到她会说什么,我还用记者的身份去看她,简直是一个笑话,我想恨她,但是我做不到。
我坐在会客室里等,这里很冷清,四周都是围墙,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来采访囚犯,但是还是有些混沌和恐惧,这个地方让我想起那个平房,还有眷区。
整个房间闷热无比,寒冷的空气还没有进来,"云娜"如它的名字一样温柔。
女监守冷冰冰地说,7523坐下吧!她啪地坐在了我的面前,前额的头发遮着脸,看不清楚眼睛,眼睛下垂,手指间摩搓着,窥觑几眼,明显她变成了另外的样子。瘦小的身体被宽大的囚服罩着,头发被染烫过,枯得毛糙,皮肤有许多暗黄的斑,脸上有些疲惫不堪的样子,我手指间的笔开始微微颤抖,我不敢相信现在在我面前的是缨子,我试图回忆她,找寻到的是那个D吧领舞的女子,眼睛上有耀眼的亮片闪粉,彩妆压在厚厚的粉底上,颧骨上的腮红是浓烈的红色,唇上水润的浅红,她站在舞池中央的台子上,扭动漂亮的身躯。那一次我第一次去那里HIGH,有几个人试图给我几颗药丸,我和嘉伟都没有吃,缨子却自己从她的小包里拿出几粒药丸,用酒送服,头跟着节奏摇晃,不管我怎么用力摇她的双臂都没有用。那天也有台风,叫做"威尔逊",我把她从HIGH吧里拉了出来,她挣脱我,大声地叫,我们在台风里被吹得摇摇晃晃,她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我可以要一只烟吗?"她看了看我,没有什么惊讶,然后望了望监守。监守是个胖胖的威严的女人,她摇头,什么都不说。缨子又把脸埋了下去,她双手抱膝呆坐在凳子里。我站起来,打开窗户,台风吹过来,脸上凉凉的,这一次的台风叫"云娜",昨天在台里看缨子资料的时候,同事告诉我的。这一次缨子杀了某个D吧的老板,手法极其残忍,用刀片割断了动脉,但是只是一个小口子,手脚被绑住,任血一点点流出而死。报纸上一片哗然。
监守干咳了几声,或许我们这样的沉默让她觉得奇怪。我对她说,可以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吗?她回答干脆,可以,但是时间不能太长。边说边走出去,带上门,声音小而低沉。
我把烟盒放在桌子上,她猥琐地拿起,问我,有火吗?我拿出打火机给她点上,她猛吸了一口,吐出大片烟缕,闭上眼睛。外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都吹到了后面,脸上整个轮廓显露了出来。她还是好看的女子,从半边的侧脸的弧度得以窥见,棱角分明,鼻梁高而挺,额头宽亮。我想说什么,把准备好的红色本子翻开,里面准备的种种问题看来都要作废。我实在很难用往常的方式去采访。她抖动她的袖子,整个人在一种昏迷的状态,袖子里手臂上的划痕依稀可见,都不曾伤到血管,只是在皮肤上划出来,看来,她不是想死,只是想让自己的躯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