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的"密苏里"(1)
横滨 南京 1945.9
1945年9月2日清晨,横滨天色迷朦,雨云低垂,仿佛阴沉着脸。这里曾经是炫耀一时的帝国舰队的主要军港,现在却停泊着强大的盟军舰队。
在幢幢舰影中,有一艘显得格外巍峨雄壮、耀武扬威。它是一艘4.5万吨的战列舰,舰长800尺,装置有16寸大炮9门,其它小型炮几十门,火力范围广及20哩。它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四艘战列舰之一,堪为美国强大的海军力量的象征。重要的是,它以美国杜鲁门总统的故乡"密苏里"命名。
更重要的是,日本的投降仪式将在它的甲板上举行。它将于今天在历史上签下它光荣的名字。
一艘驱逐舰驶近距海岸6海里远的"密苏里"号。美、英、中、苏等国的受降代表和盟国的海陆空将领先后登上了"密苏里"号的甲板。
又一艘驱逐舰驶来。它是"兰斯多恩"号,载着11名日本的投降代表。首席代表是曾两任外相、又为现任外相的重光葵。为了防止遭到狂热的法西斯分子的暗杀,他们的行动是高度保密的。
关于由谁担任首席代表,日本人曾发生过争执。如果让皇族、新首相东久迩来领受这份耻辱,是断然不行的。让前首相、现任内大臣府御用挂的近卫文麿也许是合适的,但他本人坚辞不就。推来推去,这个倒霉的差使最终落在倒霉的重光葵头上。
外相的行头看得出是经过苦心盘算的。他头戴高礼帽,身穿燕尾服,脖子上系着考究的宽领带,戴着白手套的手拄着一根文明手杖,显得斯文而高贵。但他那条不争气的假腿却把他的形象弄得丑陋不堪,委实叫不肯趴下的日本式尊严大丢份儿。外相在从后甲板上顶层甲板的扶梯时极为狼狈,每蹬一步都得哼唧一声。这是他的命。1932年天长节(日本天皇诞辰日)那天,他陪同司令官白川义则大将在上海虹口公园参加检阅式,不料朝鲜义士尹奉吉扔过来一个类似行军水壶的怪物,炸死了白川大将,也让他陪上了一条腿。
重光葵被几乎所有的人以"一种残酷的满足感"注视着,拄着拐杖,挣扎在痛苦的路途。跟在他身后的梅津大将并不理会他的苦楚。与重光葵相反,梅津穿一件皱巴巴的制服和骑兵马裤,头戴野战帽,脚蹬长筒靴,衣装邋遢带有蔑视的意味。他铁块般的神色透出满腹的仇恨。他仇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走在前面的这个里通外国的主和派。最后还是一个美国人居高临下地拉了重光葵一把。
8点整,海军乐队奏响了雄壮的进行曲,美国国旗在乐曲声中冉冉升起。这面特意从美国用专机空运至此的旗帜,是1853年美国海军将领伯利炮击日本、强迫日本与欧美列强通商时悬挂的那面。
8时40分,中国代表徐永昌一行6人和各国代表团成员走出了舱室。
簇拥在舰首和第二炮塔周围的280位各国战地记者紧张起来,他们知道,他们期待以久的一幕即将开启。
8时45分,战功赫赫的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步出海军将官室,带领尼米兹五星上将和海尔赛上将,来到威力极猛的16寸大炮炮筒旁。军乐顿时大作,全体军官向总司令敬礼。
这位表演欲极强,一生都像在作戏的美国五星上将,还是那身几乎半个世界都熟悉的打扮:穿条烫得笔挺的裤子,上身却随便套了件敞领卡叽衬衫;不挂水果沙拉般五颜六色的勋章,只在衣领上缀一簇星形将徽;手里拎着根褐色曲柄手杖。只是那根叼在嘴上的玉米芯烟斗,此刻掖在了兜里。随便而简朴的衣着,带有刻意装扮出的与众不同。而他装腔作势的言谈举止,更是像他那充满华丽辞藻的文体一样矫揉造作。
此时他走上甲板向人们举手致意,那趾高气扬的神态,就像6天前他在厚木机场走下"巴丹"号运输机时说的一句话:"这就是结局。"
右舷甲板中间摆着一张长8尺宽2尺的长方形桌子,桌上铺着青色绒布。麦克阿瑟与尼米兹、史巴兹、魏德迈、史迪威等美军高级将领以及58名随员站在桌子的右边;桌后正面以中国代表徐永昌上将为首,依次排列着英国、苏联、澳大利亚、加拿大、法国等国代表。
重光葵、梅津等一行11人在桌子对面站定。另外的人为3名陆军军官,3名海军军官和3名政府官员。军人穿卡叽呢军装,未佩带军刀。
9时正,受降仪式开始。
首先是特别规定的"羞辱5分钟"的程序。日本人在全体盟国代表严厉的目光下站立着。这时最难熬的恐怕是梅津,他曾坚决拒绝来此签署投降书,并以剖腹自杀相胁。
5分钟后,麦克阿瑟将军走到麦克风前,发表简短的书面讲话。
"我们各交战国的代表聚集在这里,签署一个庄严的协定,从而使和平得以恢复。涉及截然相反的理想和意识形态的争端,正在战场上见分晓,因此我们无需在这里讨论或争论。作为地球上大多数人民的代表,我们也不是怀着不信任、恶意或仇恨的精神相聚的。"
麦克阿瑟的演词里似乎还暗含一些别的意思。也许是这时刻的份量过于沉重,使得撑头挑担子的麦克阿瑟难以支撑,他持稿的手在微微抖动。
麦克阿瑟继续念下去:"我本人真诚地希望,其实也是全人类的希望:从这个庄严的时刻起,将从过去的流血和屠杀中产生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产生一个建立在信仰和谅解基础上的世界,一个奉献于人类尊严、能实现人类最迫切希望的自由、容忍和正义的世界。"
光荣的"密苏里"(2)
麦克阿瑟以庄肃的语调读毕,即令日本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
重光葵神色黯然地拐到桌前,在椅子上沉重地坐下,脱去帽子和手套,摸出钢笔。他木然做完这些,眼睛就散了光,显得呆头呆脑地像个白痴。侧立一旁的美军军官顿起反应,他们有的疑惑,有的愤怒,有的竟骂出了声:"快签!他妈的!快签!"弄得他更是呆若木鸡。事后,也不知是为了自嘲还是为了自慰,喜好附庸风雅的重光葵写下和歌曰:
"宁可让世人鄙弃我们的臭名,
愿祖国从此繁荣昌盛。"
站在桌子另一边的麦克阿瑟见状噘了噘嘴,对身边的斯萨兰德总参谋长说:"你去告诉他在哪儿签名。"
重光葵签毕,梅津以帝国大本营的名义签了字。
无条件投降书保住了皇室,但这也为以后军国主义复活埋下了根患。为此,日本天皇对《波茨坦公告》起草者深为感激。1960年9月29日,日本赠给这位曾任美国驻日大使10年的约瑟夫·塞·格鲁一等旭日重光勋章,是由为纪念日美百年修好而去美国的皇太子夫妇特意带去的。
随后由盟国代表签字。
爱出风头的麦克阿瑟又抓住了一个作戏的机会。
他为签字准备了5支笔,并让从日本集中营刚恢复自由、惊魂未定的温赖特将军和白西华将军站在他身旁。他神气十足地坐下来,用第一支笔写下Doug,转身将笔赠予温赖特将军;用第二支笔写下Las,转身赠予白西华将军。第三支笔写下了MacArthur,另两支笔签署了另一份投降书。后三支笔中一支黑色的归美国政府档案馆,另一支黑色的赠给了他的母校西点军校;还有一支红色的笔,他留给了自己的夫人。
盟国代表第二个签字的是尼米兹将军,他代表美国。中国的徐永昌将军、英国的布鲁斯·弗雷泽将军、苏联的杰列维扬科将军、澳大利亚的托马斯·布莱梅将军、加拿大的穆尔一戈斯格罗夫上校、法国的雅加·勒克莱尔将军、荷兰的赫尔弗里希将军、新西兰的艾西特将军,分别代表本国政府在日本投降书上签了字。
"让我们祈祷,"签字仪式结束后,麦克阿瑟再次表达他的美好愿望:"和平已在世界上恢复,祈求上帝永远保佑它。"
就在此时,上千架美军B一29轰炸机自东方而来,那摇天撼地的引擎声,仿佛就是麦克阿瑟所指的上帝的声音。
惊喜的小城:芷江(1)
日本宣布投降后,蒋介石从对付共产党的两只手里腾出一只来,也在紧锣密鼓地操办受降事宜。他的这一只手同样是为了对付共产党。
蒋介石指令中日双方于8月21日在芷江洽降。
芷江是位于湖南和贵州两省交界处、筑于沅水两岸的一个小县城,人口不足5万。但它占有湘黔公路的便利交通,有1944年美国人援建的机场。更重要的是战争结束前4个月,冈村宁次为了与蒋介石的主力部队决战,在这里发动了大规模的"芷江作战",结果以死伤2万余人惨败,被围歼的残存部队竟落到了以蛇鼠充饥的地步。蒋介石不无得意地把这一战事命名为对日的"最后一战"。
芷江于是有了光芒和重量,获得了百世不遇的殊荣。
8月21日的小城芷江妆扮得像个新娘,充满了惊喜的感情。城内搭起一座座松柏牌楼,上悬"胜利之门"的大字横幅。
许多人家的门头挑起了国旗,墙壁上贴着红纸的标语。人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警察像喝了七分的酒,指挥车辆的动作夸张而浮躁。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流亡到此的人,他们彼此拥抱,热泪涔涔地互问何日买舟东归。
机场的附跑道和外侧草坪上排列着成百辆吉普车和各种型号的军车。数千名中美军人拥集在指定的位置。来自四面八方的记者大多围挤在插着白旗的吉普车旁,摄影记者急于选择合适的角度,来回走动。在这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中,人们焦急地等待着。
谁知到了预定时间中午12点,仍不见日本飞机的踪影。人群中波动起不安的情绪。
日本洽降代表今井武夫等乘坐的飞机正在经受一场特殊的考验。
日军同重庆方面的联系,过去为了避人的耳目,都是依靠私设的无线电台暗中进行秘密通讯,日本投降后,这些电台一夜之间都突然钻出来公开活动,究竟谁的情报更具权威,很难作出判断。至于洽降地点,有的报称在长沙,有的报称在福建建瓯,也有的说是在浙江玉山机场。后来经由日军驻上海陆军部证实,确认蒋介石指定的地点是芷江。
所以,一路上今井武夫心头疑云重重,唯恐有误。直至飞到常德上空,当6架美军P一54战斗机如预先通知的那样在云层中出现的时候,他疑惑不安的心才落了底。
但美军的战斗机不是来恭迎大爷的。这些心怀仇恨的调皮的美军飞行员,驾着先进的战斗机,像突袭那样,借助云层在日机的上下左右乱飞乱钻,弄得日机飞行员昏头昏脑,一度误将洪江当作芷江,耽搁了时程。
今井武夫一行乘坐的MC运输机,是为了顾及日军的体面,特意调用的冈村宁次总司令的专机,但是这架饱经战火、技术落后的飞机而今漆皮脱落,遍体弹痕,显得那样迟钝而寒酸。在美军战斗机饱含激情的骚扰和耍弄下,今井武夫内心混搅着惊慌、震怒、羞辱和凄凉。
他不禁咀嚼起八百年前的武将安倍贞仁战败投降时悲吟的诗句:
饱经岁月苦,
线朽乱横斜,
且顾残衣甲,
褴褛难掩遮。
12时11分,伫立机场苦候的人们终于看到了这架两翼下各缀一面日本国旗、两翼尾端分别拖着4公尺长的红布条的墨绿色飞机。这两根严肃的红布条可谓今古绝响,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蒋介石非凡的想象力,令芷江的历史性的天空无愧于历史。除此红布条外,蒋介石在给冈村宁次的电令中还规定了代表人数、飞行高度、到达时间、通讯波长、着陆顺序及所携带的日军战斗序列、兵力部署等。但除了着陆顺序被美军飞机夹在中间无法动荡外,其它几项都或多或少被擅改。即使是红布条也有人议论纷纷,说是比规定的短了一截,有失蒋中正的权威。
伟大的红布条后来被中美士兵撕成碎块留作纪念。
就在这架墨绿色的飞机盘旋下降的当口,一美军战斗机又顽皮地从高空对准它猛冲下来,贴着它的机头尖啸着掠过。这惊险刺激的喙头使被战争苦难压抑了八年之久的人们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哄笑声。有人挥臂大喊大叫,有人竟至喜极而泣。
在潮水般的口号声和千百道针芒般的目光的逼视中,今井武夫在机舱门口亮相了。他头戴硬壳帽,小鼻子上架着黑框大眼镜,臂挎黑包,腰挂短剑,神情木讷地戳在那儿,好像尚未出道的演员第一次出场,随时会被剧场里强大的气氛压垮。
这时新六军的政治部主任陈应庄少将走过来。不知是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还是顾及对方的面子,抑或是为了顾及共同的面子,遵照何应钦的指令,此时他佩带的是少校军衔。
陈"少校"用日语自报了官职和姓名,令日军投降代表下机列队,由宪兵搜查全身,没收了所有武器及违禁品。接着领日本人至插白旗的吉普车旁让记者照相。记者们你推我搡,镁光灯噗噗闪成一片,有的记者被挤倒在地,拍下了充满喜剧意味的特技佳作。今井武夫感觉又被辱弄了一把,绝望的孤独感升起,像黑暗的墙壁堵住了胸膛。
从机场去宿舍的路边挤满了中、美两国的士兵,他们乘坐的吉普车不得已停下好几次,让堵车的士兵拍照。
日军代表住处墙壁上画着硕大的白色十字标志,四周有宪兵守持。这是一座日本式的木板平房,有食宿房屋各一栋。宿处有六室,每室备有未加油漆的木椅、木桌和木床各一张,红色门帘、被单等均为新置。到了这里,今井武夫才算在心理上找到了一点平衡,长长地吐了一口恶气。
惊喜的小城:芷江(2)
参观过这座建筑进入客厅,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今井武夫介绍了他的随员:桥岛芳雄大佐参谋、前川国雄中佐参谋、木村辰男译员、久保善助上士、飞行员松原喜八少佐、小八童正及雇员中川正治。加上他自己共8人,超过了蒋介石规定的5人。
8月15日上午,在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前的一小时,蒋介石亲自到广播电台发表演说,声称在这时候要恪守"不念旧恶"和"与人为善"的"德性",实际上是为了掩盖他在抗战中企图通敌、如今欲拉拢利用日本人反共的行径造舆论。基于这个用心,他所任用的洽降人员,均是与日本人有些交情或在日本留过学的"温和"人士。陈"少校"亦然。"七·七"事变前,他在北平新闻界工作,与时任日本驻华大使馆陆军助理武官的今井武夫有过来往。
见是该把这一段故交挑明的时候了,陈"少校"便说:"你认识我吗?"
今井武夫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记不起了。"
陈"少校"脱去军帽,说:"你难道忘了我们在北平的谈话吗?"
今井已经判断出这是并无恶意的对话,便以轻松的口吻反问道:"你怎么成了军人了?"
陈"少校"以半开玩笑的口气说:"你们日本上自天皇,下至女仆,全国动员侵略中国,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就不应该从军抵抗你们的侵略吗?"
今井一时语塞,连忙说:"是的,是的。"
陈"少校"满脸焕彩:"我和你在北平的谈话,而今是否应验了呢?"
今井答非所问:"命运,这是命运。日本再复兴需要30年。"
又谈了一会儿,便一道入席进餐。
洽降会场为原空军第五、六队俱乐部。通往它的左右两个路口各搭起一座牌楼,上面缀有V字,扎着"和平女神";左边的还缀有"公理"二字,右边的则缀以"正义"二字。会场前的空地上高竖着中美英苏四国国旗。
下午四点,今井带领3名随员穿过这隆重的气氛,走进会议厅。
厅正中墙上挂着孙中山先生遗像,它的对面墙上挂着中美英苏四国国旗,旗中间嵌着一个金字大"V"。中国陆军总部参谋长萧毅肃中将早已正襟危坐在受降席上。他的前面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条桌,右手坐着副参谋长冷欣中将,左手坐着中国战区美军参谋长巴特勒准将和译员王武上校。
从别处赶来列席会议的汤恩伯、张发奎、卢汉、王耀武、杜聿明等国民党高级将领及文职人员也在座,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背景阵容。中美记者一百多人,从狭小的会场一直挤到外面的走廊里。
会议开始。萧中将用很大的声音自报家门,主持完必要的程序,便逐一吃了今井的三颗软钉子。
第一颗钉子是当萧向今井讨身分证明时,今井说:"本人没有携带身分证明,因为这次是来联系停战协定的准备工作,不是来签定。"今井的话引起满座哗然。萧中将只得退一手,索看了冈村宁次的命令副本,然后松了口气,宣布作战命令也可算作身分证明。
当萧向今井索要蒋介石电令中规定带来的几份文件时,今井请他吃了第二颗钉子:"电报已经收到,制成的略图已带来。但是台湾及法属印度支那地区的日本军不属中国派遣军管辖,只能尽所知道的情况概要附录于上。"萧又退一马,说可以待后说明。
接着萧将军高声朗诵了陆军第一号备忘录。这是这次会议的主件,详细规定了受降和接收的步骤和要求。在递交备忘录时,萧又对核心问题作了强调,即要日军保管好各地武器和财产,不得交与没有接收权限的任何军队及团体。这是在暗示要抵制共产党接收。作为回应,今井武夫说:"日军精锐武器都在满洲国。在中国华南、华东、华中、华北的武器都是陈旧的了。"此话为第三颗钉子。
萧将军被三颗软钉子碰得心里憋屈窝囊。正当他无法排解的时候,今井认为备忘录里有的条款还需酌议,提出在签字前再"询问几点",萧将军迅速抓住这报复的机会,用极其轻松幽默的口气拒绝说:"我看就不必了吧!"
几十个相机镜头便急忙集中在衔笔签名的今井少将身上。
当人们走出会场,晴朗的天空已挂起了重重阴云,但西面的天空还有一角阳光,映出东方云幕上的一道彩虹。
一位外国记者伸出大拇指说:"虹,中国的虹!"
萧参谋长在会谈中虽未扬眉吐气,倒也不失大体。第二天副参谋长冷欣中将的表现简直是剥开了自己龌龊卑贱的灵魂,连带着扒开自己的祖坟,让八辈子祖宗跟着丢脸。
为了把受降仪式搞得堂而皇之,蒋介石决定在南京先设前进指挥所,委派冷欣为主任,筹洽一干事宜。而冷欣始终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在与今井武夫会谈时,这几乎成了中心议题。
冷欣开门见山地说:"中国陆军前进指挥所的有关人员,将先行飞往南京,请转告冈村宁次大将妥为保护。"
今井显得漫不经心地说:"南京治安并无任何不稳定现象,请贵官放心。"
冷欣岂肯放心:"那就请贵官出具一份文书保证。"
"在头一天的会议上,"记者严怪愚写道:"冷欣时而站立,时而屈膝而坐,瘦小的身体摇晃不已,简直像一个猴子。新闻记者们都认为他有失国格。"今井当然不会以尊敬的眼光对待这位仪表不尊的中将,此时更觉不屑一顾:
惊喜的小城:芷江(3)
"这种文件非但没有价值,而且没有必要。日军恭候阁下光临!"
但冷欣依然追逐着这个话题:"作为外交手续,无论如何要提出一个书面保证。"
以战败一方代表的身分,等于被铐着双手,同这样一个人格脆弱、毫无将军气度和胜利者强健的自信心的对手谈判,今井的体内又升腾起不服和受辱的感情。对手很轻,真正的对手是他自己,整个会谈的过程,他都在努力与自己搏斗。
今井最终战胜了自己,答应回南京后就此事发一电报代替文书。
比之今井武夫,飞行员松原喜八就缺乏这种自制的能力了,尽管伙食丰富,但他的食欲一直不振。他愤懑于色地对同行的人说:"我今年已43岁,这一次打了败仗,恐怕在我一生中,这就是最后一次掌握方向盘了。回忆起当初,想不到会有现在这样悲惨的遭遇,的确感到万分悲痛。我们心爱的MC飞机,即使按偏爱的眼光来看,也算不上是什么出色之物,可我怕它遭受雨淋,总是一定要把它盖好,而美国兵总以好奇的眼光蔑视它。他们对几个人一起吆喝着、用手扳动螺旋桨的原始动作感到奇怪,像看把戏似地聚上来一堆人。我感到像割我身上的肉那样难受。我感到说不出的耻辱。因此饭食难以下咽。"
以军人的荣誉感而论,松原喜八比冷欣强。今井拍拍他的肩,赞赏他是一个纯洁的军人。
今井等人在芷江的三天时间里,始终被"不念旧恶"和"与人为善"的迷雾包裹着。中方谈判人员与日本的亲缘关系,低佩军衔、周到舒适的食宿、谈判中温和的情调,原来准备用圆桌会议的形式谈判,由于美军的干涉,才改成分为主次的形式,等等,这些与日俄战争时乃木将军对待俄国将军斯特塞尔、甲午战争中伊东提督对待清将丁汝昌的方式大相径庭,对此今井武夫都颇有感触。
23日下午何应钦总司令接见了今井。今井脱帽行至何应钦面前,默然肃立,鞠躬达90度。何应钦对他们"不辞辛苦远道来芷江,表示慰问",并再次暗示不得让共产党接收。今井自然心领神会。一小时后,今井武夫乘原机返回南京。
这天晚上,何应钦举行了一个"庆祝胜利"的鸡尾酒会。他捧着酒杯在烟雾缭缭的桌子间绕来游去,酒杯撞得叮当响。
一个并非不想讨好何应钦的记者凑过来问:"请问何总司令,为什么接受投降人员中没有一个共产党员?为什么没有给共党一个接收地区?"
何应钦高高地扬起眉毛反问:"你认为中国应该有两个政府、两个领袖吗?"
记者又问:"日本投降后,我们的政府对共党将作如何处置呢?"
"只要他们不捣乱,服从指挥,政府中是可以给他们一个位置的。"何应钦此刻并末喝多:"不过他们现在就不听指挥,在各战场上抢夺日军的武器。这是不能允许的。"
根据蒋介石的指令,何应钦将中国战区划分为16个受降区:第一方面军司令官卢汉主管北越地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余汉谋主管汕头地区;第四方面军司令官王耀武主管长衡地区;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主管南昌九江地区;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主管杭州厦门地区;第三方面军司令官汤恩伯主管上海南京地区;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蔚如主管武汉宜昌沙市地区;第十战区司令长官李品仙主管徐州安庆蚌埠海州地区;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孙连仲主管平津地区;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李延年主管山东地区;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主管洛阳地区;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主管山西地区;第十二战区司令长官傅作义主管热河察哈尔绥远三省地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刘峙主管郾城许昌商邱地区;第二方面军司令官张发奎主管广州海南地区;台湾行政长官陈仪主管台湾澎湖地区。
英国驻华大使薛穆尔声言:"英国有权重占它的领地香港。"张发奎不依:"只要委员长有命令,英国人敢动,老子就揍他!"蒋介石分别致电美国总统杜鲁门和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乞旨,终是胳臂掰不过大腿。香港重又沦于英国之手。
但蒋介石却擅夺了中国共产党受降的合法地位。他打着"受降"的幌子策动内战,密令他的军队"抢占战备要点"。1945年9月至1946年6月,由美国海空军运送到内战前线的国民党军队,已达14个军共41个师,外加8个交通警察总队,共计54万余人。杜鲁门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为了防止中国被共产党拿过去,我们命令日本人守着他们的地盘,直到把国民党的军队空运到华南,并将海军调去保卫海港为止。等蒋介石的军"队一到,日本军队便向他们投降。这是经过我批准的。"
这是冷战之剑最初的锋芒。
傀儡戏谢幕后谁来登场(1)
南京西北新市区的颐和路一带,密集地排列着伪政府高级官员的宅邸。颐和路32号官邸本是为大汉奸汪精卫建造的,不料尚未造好他就因病一命呜呼,这儿便成了伪政府继任主席陈公博的"主席官邸"。这是一座很阔气的官邸,宽敞的庭院里铺设着草坪和花坛,漂亮的三层楼房洋气十足。8月16日下午,这里笼罩着凝滞、沉闷的气氛,树荫里传出的蝉鸣声使这里的人显得更加惶然。
楼房二层的主席会议室里,"中央政治委员临时会议"正在进行。与会的"部长"级干部们都苦叽着脸。陈公博神情沮丧地说:"日本政府已宣布无条件投降,在华日本方面已由驻南京大使谷正之知会我。事已如此,政府自应宣告解散。"
大树一倒,就换了季节,树上的枝叶旋即枯黄、凋零。在场的"部长"们相觑无语。见无异议,陈公博随之取出预先拟就的《国民政府解散宣言》,当场宣读,并煞有介事地慎重通过。宣言称:"国民政府自汪主席领导以来,即努力于中国之独立完整,兹者其方法有所不同,然既已见和平之实现,故作为完成其使命者中民政府应予取消"云云,最后又给了自己热辣辣的一记耳光。
至此,成立于1940年3月30日的南京傀儡政权,做了5年又4个多月的恶梦,终于死在梦中。
次日,南京的《中央日报》刊出要闻:"陈公博先生为全国统一敬告同胞:一个政府,一个领袖,大家起来拥护蒋主席。"当时有两种《中央日报》,重庆的为蒋介石抬轿子,南京的则为大日本吹喇叭。
数日后,陈公博逃往日本,后又自导了假自杀的闹剧。"部长"以上悉数被审判处决。陈公博亦被引渡回国判以死刑,丧命狱中。
在东北长春,另一个傀儡政权--伪满洲国的巢穴,也是一副末日败象。闪耀在关东军总司令部大楼正面的菊花皇室纹章消失了;儿玉公园门口,威风凛凛地骑在马上的儿玉大将的铜像,被砍掉了脑袋。伪满宫内府里烟火腾腾,在焚烧以往的光荣和劣迹。
8月13日,伪满皇帝溥仪捧着裕仁天皇赐他的三件"神器"-一象征"天照大神"的八版琼曲玉、铜镜、剑,带着他的金银珠宝、算命的什物和一部电影放映机,携皇后和"内廷"爬上御用专列"展望车",凄凄惶惶地逃往通化的大栗子沟。路上一昼夜,溥仪只吃到一碗用啤酒瓶子擀的面片汤。
8月15日,当"帝室御用挂"吉冈对他说:"天皇陛下宣布投降后,美国政府已表示对天皇的地位和安全给以保证"时,这个贪生怕死、连苍蝇在嘴唇上落一下都要用酒精棉球擦半天的儿皇帝,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即双膝跪下,向苍天大磕其头,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感谢上天保佑天皇陛下平安。"吉冈见状也跪下来磕了一阵头。"御用挂"虽是日本人挂在儿皇帝身上的一把锁,但毕竟属"内廷行走"或"皇室秘书"之类含糊的差儿,须禀执宫内礼仪。
溥仪领着一群他称之为"丧家犬"的"大臣"和"参议",面朝山青谷翠、鸟语花香的大栗子沟宣读了《退位诏书》。其事也工,其状也惨。
又一个历史长河中的水泡儿破灭了。
溥仪同他的"臣室''于17日在沈阳机场欲逃往日本时被苏军拿获,押往苏联伯力战俘营。后被移交给中国,经过长期的监狱和劳教生活,蜕变为新人。
日本宣布投降之际,新四军的主力集结于苏南苏北一带,占领了距南京仅100多公里的宣城,对芜湖形成合围,直逼南京郊县六合。新四军华东纵队游击队迫近南京市郊,出没于南京的屏障汤山和钟山。南京市中心新街口随处可见新四军的传单。原汪伪首都警卫第三师跨江投共。这一切使蒋介石焦虑不安。为了抢夺地盘,蒋介石一边紧急调遣他的精锐之师新六军。一边不惜暴露其本相与日伪合流,忙不迭地委任包括大汉奸陈公博、周佛海在内的汉奸特务以各种头衔,指令其"维持治安"。
一夜之间,一批批大小汉奸和伪将领摇身一变为国军的"先遣军总司令"、"总指挥"、"总队长";一批批在沦陷区卧底的特务纷纷以"钦差大臣"、"特命全权大使"的牌头出现。粗计仅"先遣军"总司令一级的就有八个之多。他们举着委任状和手令之类像无头的苍蝇乱撞乱闯。没准会叮在哪里吃一嘴,再拉泡屎。如同煮着一锅鸡头狗脑杂碎下水,翻腾滚沸臭气熏天。
最富有戏剧性的要数周镐这个人物的出现。他的表演把奸诈、灰暗、贪婪、混乱、狗犬之争咬等等揭示得颇为精彩。
周镐本系国民党军统特务机构派往南京的情报站长。1942年,周佛海曾通过军统潜伏特务程克祥向蒋介石"悔过",由此与军统机关挂上了钩。周镐就于此时被军统派往南京,经周佛海委任,担任了伪军事委员会的联络参谋。日本投降之际,按照军统头子戴笠的旨意,周佛海在被蒋介石委任为上海市行动总指挥部总指挥后,即任命周镐为总指挥部下属南京指挥部指挥,指令伪中央税警团的800人归他调遣,并补充了200多支汉司登手枪。
戴笠的本意是要周镐临时维持南京的治安,等待大军来接手。但周镐并无此老道和复杂,既然领得头衔,便甩开膀子过把瘾。
周镐倒也能干。16日晚,他把"京沪行动总队南京司令部"的牌子往新街口伪中央储备银行的大门口一挂,即乒乒乓乓地干开了:接管伪《中央日报》;封存伪中央储备银行金库;在电台发表广播讲话,宣读由他起草的给冈村宁次的受降书。与此同时,他还下令封锁交通路口和车站码头,命令伪军、警、宪、政界的负责人到指挥部报到,并先后将伪司法行政部长吴颂皋、宣传部长赵尊岳、南京市长周学昌等47名汉奸要员逮捕,关押在储备银行的地下室里。伪陆军部长萧叔宣拒捕被打成重伤,不治而亡,此举在汉奸高层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傀儡戏谢幕后谁来登场(2)
乱子捅大后,不仅威胁到蒋介石受降、接收的如意算盘,使得蒋介石和戴笠怒火中烧,而且也把大汉奸陈公博逼得气恨交加,起而对抗。
陈公博对周佛海瞒着自己与重庆暗中联络,早已察知并心存不满,且早已认为周镐是周佛海的亲信。如今周镐这么一折腾,陈公博便料定是得之于周佛海的指使。陈公博一是担忧自己的性命,一是咽不下这口气,便暗中策动在伪中央军校任教育长的亲信何炳贤带领学生反击。
以步枪、重机枪和野战炮武装起来的伪中央军校的学生兵分两路,一路在颐和路设置岗哨,封锁路口,保卫陈公博公馆;一路往新街口及西流湾等处,严密包围了储备银行和周佛海住宅。周镐一方亦堆筑起沙袋工事,准备角力。
周佛海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怕累及自身,一边想法制止周镐,一边打电话给陈公博要求沟通。陈公博怒气冲冲地说:"你可以到我这里来,向集合在这里的一千多名军校学生说清楚周镐行动的真相!"末了又补充说:"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于是乎所谓"上海市行动总指挥部总指挥"向刚卸职的伪"政府主席",或者说一个大汉奸向另一个大汉奸登门谢罪去了。
周镐于18日被冈村宁次的参谋小笠原中佐抓捕,南京指挥部亦被取缔。周镐后被转交戴笠关押审查。
周镐身陷囹圄,自忖何罪之有?由此对军统和国民党心怀怨恨,经中共地下党员徐楚光引导弃暗投明,后在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中光荣献身。这已经是题外话了。
周镐之后,由一个叫任援道的以"先遣军司令"的名义维持南京"治安"。此公原身兼伪第一集团军总司令、苏浙皖绥靖主任及海军部长等重职。这次摇身一变亦有蒋介石侍从室"奉谕特派任援道为南京先遣司令,负责京苏一带治安"的密电。然而当今井武夫在芷江洽降时问起此人,得到的回答却是:"任道援虽曾申请担任南京地区先遣军总司令,但未予批准。"
南京还是日本人的天下。街头巷尾到处可见日军《移让手续未完毕前日军仍然维持治安》的布告:
一、禁止提灯游行,及其他一切团体之运动;
二、禁止不必要之广播、出版物,以及其他一切言行;
三、除规定之国庆日外,不得悬挂国旗。
如有敢违上列各项者,决依军法严惩不贷,仰各凛遵,切切此布。
大日本皇军南京防卫司令部
25日,新六军一部空运抵宁。
27日,冷欣率前进指挥所200余人乘7架美军运输机在南京大校场机场着陆。冷欣走下飞机,恭候多时的今井手执冈村宁次的名片迎上前来。如约定的那样,从机场到招待所,处处是相背而立的日军。轿车由日军装甲中队护卫,武装摩托车先导,小笠原身披绶带端坐在摩托车斗内指挥,警笛尖啸。冷欣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
次日的《中央日报》刊出特大号黑体字新闻标题:
"英勇战士天外来,冷欣中将昨抵京"。
9月8日中午12时左右,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上将乘坐"美龄"号专机,在9架战斗机的护卫下到达明故宫机场。中外记者蜂拥到机旁,各界代表和群众挥舞着旗子大声欢呼。两位女学生代表南京市民向何应钦献上鲜花和一幅绣着"日月重光"的锦旗。另一位女学生则代表国民党南京特别市党部献上一幅写有"党国干城"的锦旗。
当晚,何应钦在陆军总司令部礼堂举行中外记者招待会。何应钦无比感慨地说:"记得(民国)26年11月26日,我们离开首都的那天,我们都有一个沉痛的决心和坚强的信念,我们一定要奋斗到底,获得最后的胜利……"
伤感的"三九良辰"(1)
1937年12月,30万中国人的鲜血,洗去了六朝粉都的秀色,南京沦为一座鬼城。如同陈旧破损的黑白影片一样,街道两侧的树和稀疏的行人就像影子,在没有光色的岁月里匆匆走过。而今这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城池复活了。主要街道上到处搭起翠绿的牌楼,到处点缀着"和平"、"胜利"的金色字眼和"V"字标记。黄埔路两旁,每隔50米都竖着一根三色旗杆,联合国的旗帜在晴空飘拂。人群和爆竹四处流溢。在这纷繁的喜庆气象中,有一条红布横幅占据了中心的位置。横幅上的大字为:
"中国战区日本投降签字典礼"
9月9日9时,中国的政治家们根据星相家的感受,选定"三九良辰"举行受降典礼。
会场设在中央军校礼堂。这里的布置同样隆重而热烈。星罗棋布的宪兵警卫闪烁着蓝光的钢盔和冲锋枪,往这高扬的气氛中打进了冰冷的楔子。
礼堂内受降席的两侧和二楼的观礼席上,400余名中外官员和记者已经到位。
礼堂顶部的水银灯忽地全部打开,整个大厅光芒四射。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一级上将率领四名受降官走进大厅。全场来宾肃立致意。
1935年5月,担任天津驻屯军司令官的梅津美治郎蓄意滋事,派人指使日本租界内的青红帮刺杀了伪满《振报》社长白逾桓和《国权报》社长胡恩溥,反污称为国民党特务所杀,借此提出一个《何梅协定》,时任国民党军政部长兼北平军分会委员长的何应钦承诺了这个协定,使得日军不费一枪一弹便占领了平津一带的战略要地,为两年后制造"七·七"事变、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埋下了祸根。抗战八年中何应钦与日寇也没少勾搭。此时的他难免心虚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