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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法庭之初

作者:郭晓晔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12

生或死都是天罚(1)

东京 1945.9——

《波茨坦公告》指出:"欺骗及错误领导日本人民使其妄欲征服世界者之威权及势力,必须永久剔除。……对于战罪人犯,包括虐待吾人俘虏在内,将处以法律之裁决。"

1945年9月11日,即"密苏里"号投降签字仪式后第九天,南京受降后的第二天,在各国政府和人民的强烈呼吁下,麦克阿瑟下令逮捕首批被指控的39名战犯。掘开生命的堤坝狂嗜血滔的日本前首相兼陆军大臣东条英机首当其冲。

下午四点余,两辆美军吉普车穿过兵燹之余的废墟和焦土,在黯淡凄寥的东京街道上疾驰。

东条英机的私宅位于东京近郊的濑四川,是他任首相时建造的。这是一座木结构的两层楼房,美观而典雅。楼前的草坪和花园散发着夏天那撩人怀旧的气息。

东条英机身穿短运动衫和黄军裤,足套长筒皮靴,坐在书桌前的摇椅里。他一根接一根地吸烟。书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他蹙着眉头,用狠毒的目光盯视着烟雾中浮出的一张张脸。她们的脸上亦闪烁着寒光,嘴唇疾速地翕动:

"因为你,我的儿子才死的!"

"用剖腹自杀来向国民谢罪吧!"

"你有三个儿子,却一个也没有战死。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趁早自杀吧!"

自杀吧,自杀吧,自杀吧……他又一次落入空旷的山谷,耳边回荡着黑鸦群的聒噪。这里面依稀有他儿子的声音。"八格!"他使劲甩甩脑袋,想把它们驱散。他的手无目的地翻弄着桌上他自己的著作《战阵训》,又猛地打开抽屉,一把抓住那支0.32口径的科尔特自动手枪。这手枪是从被击毁的美军B-29重型轰炸机的飞行员手中缴获的。

下午一时左右,30多名荷枪实弹的美国宪兵突然包围了他的住宅,大批记者也蜂拥而至,他就预感到他期待而又惧怕的时刻到了。他怕落得一个墨索里尼暴尸街头的下场,在为自杀作最后的心理上的准备。几天前,他让铃木医生用墨汁在自己的左胸标出心脏的部位,也就是切腹入刀的位置。他随身还带着军刀和毒药青酸钾。

4时20分左右,那两辆吉普车在东条英机私邸前停住。盟军总司令部保罗·克劳斯少校执逮捕令赶到。东条英机的卫兵打开院门,宪兵和记者一拥而入。楼门紧闭。二楼书房的长窗突然打开,露出东条英机霜雪般的微笑和被香烟熏黄的曝齿:

"你们来敝处有何贵干?"

"你是东条大将吧?我们奉麦克阿瑟将军之命,请你到盟军总司令部报到。"克劳斯通过翻译说。

"你有公文吗?我要看公文。"东条脸上的微笑撤去,又覆上一层霜雪。

"请你把门开开,我这里有文件。"克劳斯晃了晃逮捕令。

东条英机的脸上刷地冰冻三尺:"我就是东条英机。没有政府的命令我不与任何人见面!"

克劳斯满脸上火,对翻译说:"告诉这个狗杂种别再耽误时间,赶快收拾一下跟我们走!"

"哐"地一声,二楼的窗户猛地关上。

克劳斯领着宪兵向楼门口跑去。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记沉闷的枪响。克劳斯撞开楼门,又踢开二楼书房的门冲了进去。

枪声是那么清晰,木板破碎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一身农妇装扮、手持镰刀的东条夫人胜子浑身一震,轻轻呻吟一声,往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拭泪而去。此时她在街对面铃木医生家的花园里,这儿地势高,越过围墙可观察到自家的动静。

克劳斯冲进房间。冒着蓝烟的枪口朝向他。他惊呼:"不要开枪!"

"当啷"一声,手枪落地,东条英机歪到在椅子上,左胸血流如注。窗前的地板上扔着一把短剑。他的脸在痛苦地抽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示意要喝水。喝完水,他用飘荡的眼光环视围拢的人脸,吃力地说:"大东亚战争是正当的,正义的。我对不起帝国和大东亚各国所有民族。我不愿在征服者的法庭上受审。"他的《战争训》警示:"生当受囚虏之辱。"记者们争着拍照。东条英机歪咧着嘴,一脸痛苦的表情,此时那撮小胡子显出了幽默。他的这副狼狈相被历史性地肯定了。

东条英机的儿子低垂着头,默默地盘膝坐在书房一角的草席上。他曾催促父亲去死。然而他听到父亲低弱苍凉的声音:"要这么长时间才死,我真遗憾。"

东条英机即被送到横滨美军第48野战医院救治。当晚,美军艾克尔伯格将军奉命来医院探视东条英机的伤情,东条英机接着演戏:"我快死了。对不起,我给将军添了这么多麻烦。"

"添麻烦--你是说今天晚上还是说过去几年?"艾克尔伯格不无讥诮地问道

东条英机并没服输,以一种毋容置疑的口气回答:"今天晚上。"

东条英机自杀未遂,成了一场闹剧和丑闻。对此,美国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评论道:"东条大将自杀未遂,美国报纸作了广泛的报导,而日本没有这样。美国人认为这次事件是对最大战争罪犯的天罚,而对日本来说,这只是已经失去了信用、被抛弃了的家伙的最后耻辱。"

东条英机将受到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严厉制裁。

次日,另一名罪不容恕、即将被捕的大战犯杉山元陆军元帅也对准自己的头部抠动扳机,当场丧命。

生或死都是天罚(2)

自战败以来,牛込第一总军司令部内人心惶惶,一片混乱。杉山元戎装整肃,胸佩勋章,按时来这里上班,处理完公务,他便拒绝任何人进入他的办公室。下午5时55分,随着一声枪响,他的头部右侧太阳穴被洞穿,一股黑血涂满了铺在桌上的遗书。

杉山元之妻启子得知消息后,即披上全白的丧服,喝了一些氰化钾后,走到自家佛间的佛像前坐下,用一把短刀刺进了心窝。她要仿效那位在甲午海战中罪行累累的乃木希典元帅的夫人,随夫为日本军国主义殉葬。

屡打败仗,享有"笨蛋元帅"之誉的杉山元,以自已和妻子无声的自裁,抑或证明自己不是笨蛋?

继9月11日发布第一批39名战犯逮捕令后,9月19日,盟军总司令部追加逮捕了原陆军大臣荒木贞夫等11名战犯;12月2日又发出对原陆军元帅、皇族梨本宫守正王和原外相广田弘毅等59名战犯的逮捕令;6日又下令逮捕前首相近卫文麿等9人。随着检查团工作的展开,1946年3月逮捕了原日本军令部长永野修身等3人;又于4月26日逮捕了原驻苏联大使重光葵、参谋本部参谋总长梅津美治郎。

对于处理战犯问题,天皇一直惶惶不安,恐怕主要还是担心累及自身。他忧心忡忡地说;"把战争责任的处罚权转给联合国,实在是痛苦而难以忍受的事,难道我不能一人承受战责退位,以此结束对别人的惩罚吗?"

天皇是第一号大战犯,确实应该受到严惩。从1931年9月18日日军发动侵华战争开始,到1945年9月2日签署投降书为止,他推动和指导了一连串的侵略战争,使得数以千万的亚洲人惨遭杀害,数以千亿的财富被摧毁。在这巨大而严酷的战争责任面前,他的罪昭然若揭。然而他却奇迹般地逃脱了对他的惩罚,其原因如果仅是归结为他个人的狡猾乃至军国主义分子破碎力量的支撑,那就未免简单了点。

危险正逼近天皇。战后第一任首相东久迩稔彦向日本人民提出了"一亿总忏悔"的号召,主张"军、官、民都要反省,都要忏悔自己的罪过"。然而日本人民没有罪,他们同样是受害者,在这场战争中,日本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有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田园荒芜破废,多少工厂从工人的血肉中挤榨出钢铁机器。这种转嫁罪责的做法注定是徒劳的。东久迩又硬着头皮找麦克阿瑟,向他建议由日本政府自己设立法庭惩罚战犯。但这是早在答复《波茨坦公报》时就已经决定的问题,麦克阿瑟也无法更改。东久迩是裕仁天皇的亲叔父,当8月15日播放了《停战诏书》,铃木内阁全体辞职后,在战争中持温和立场的东久迩未经重臣会议讨论,就在天皇授意下立即组阁,处理投降善后事宜。他把保护天皇看作他神圣的使命。

乞怜于带着血腥的复仇杀机而来的盟军是无望了。等待是恐怖、痛苦而屈辱的。对于其职业就是杀人的法西斯暴徒来说,自绝也许是最好的逃避。继阿南惟几大将掀起的自杀风暴之后,东条英机大将和杉山元元帅又掀起持续的风暴,先后有30多个陆海军将领和政府要员自赴黄泉。前首相近卫文麿的自杀方式是日本军人所最不齿的。

1937年,46岁的贵族近卫文麿成于日本历史上最年轻的首相。任首相的当天,近卫文麿就在他的组阁宣言里声称:属于"非持有国"类型的我国必须确保我民族自身的生存权利,我国的大陆政策是建立在这个确保生存权利的必要之上的;新内阁负有国际正义的使命,而实现国际正义的较好方法,是获得资源的自由,开拓销路的自由;现在国际正义还没有实现,这就成为我的大陆政策的正当化的根据。

"拓展生存的空间"。这就是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的真理。

近卫上台仅33天,就以卢沟桥事变为导火索,发动了侵华战争。此后两次派兵增援华北日军,并与军部宣布要进行"膺惩"中国的"圣战",建立东亚"新秩序",致使侵华战争全面展开。近卫政府还与德国和意大利法西斯签订了《三国轴心协定》,对内颁布《国家总动员令》,组织"大政翼赞会",强化法西斯体制,一手把中国推进苦难的火海,一手把日本拽向黑暗的深坑。

近卫文麿是一个有着狡猾性格和圆熟政治手腕的家伙,惯于投机取巧,八面玲珑。1945年2月,当日本败相无遮的时候,这个丧心病狂的战争贩子竟换上另-副面孔,向天皇呈递了哗众取宠的《近卫奏折》,陈请天皇以国体为重,尽早议和。日本投降后,他就是凭这套本事,出任了东久迩内阁的国务相。短命的东久迩内阁辞职后,他继而出任了币原喜重郎内阁的内大臣府御用挂。经过一番诡秘的奉迎卖好,麦克阿瑟认为他是只可驱遣来反共的犬矢,又委托他领衔修改日本宪法。看来这个不倒翁就要实现另一种逃避了。

只有黑暗能掩藏罪恶。一个人或一种势力能营造出这种黑暗,但它毕竟是有限度的。国际社会要求问罪近卫的强烈呼声同时是对麦克阿瑟的严厉谴责。盟军最高统帅部对敌情报调查科科长诺曼经过大量调查取证提交的一份备忘录,反映了这种声音。他在列举了近卫的犯罪铁证后断言:近卫的最大责任是"加快日本侵略亚洲国土的速度;继续进行对中国的战争;使日本加入轴心国;在日本国内强化警察的镇压,促进法西斯统治的形成。"在包括中国政府在内的国际社会的要求下,盟军总部将近卫列为甲级战犯,向他发出了逮捕令,限令他于1945年12月16日之前到东京巢鸭监狱报到。

生或死都是天罚(3)

知道自己的罪,又知道自己蒙混不过去,自幼就接受"近卫家是天皇家屏藩"教育的近卫就知道已到了以死报效天皇的时候了。接到逮捕令后,这个贵族名门出生的政客尽管内心像烈马四蹄下的污泥地一样浊光飞溅,但他有足够的经验摆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他又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尽忠天皇似地对中学时代的密友后藤隆之助说:"估计主要是审问我有关'七·七'事变的问题,如果追问事变根由,那不是政治问题,而是军队统帅权问题。这势必涉及到最高统帅天皇的责任,我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他精心挑选出一包材料,交给跟随他多年的秘书牛场友彦,叮嘱他在必要的时候交给检察局,以使自己得到公正的评判。他-边料理自己的后事,一边在书房中埋头撰写《回忆录》。《回忆录》长达万余字,通篇都是以谎言来为自己的罪行辩护,从《回忆录》后面的附诗即可管测他写作的策略;

美国定我为战犯,

极度悲痛碎心肝。

曾同美国谋和解,

几度尝试未如愿。

自言吾心多真挚,

美国友人能公断。

限令到巢鸭监狱报到的前夜,东京市郊豪华的近卫私邸里灯火辉煌,近卫邀请政府高官和自己的亲属,为自己举行最后的晚宴。近卫是老道的,席间他与客人们甚至轻松地谈论了许,多政治问题,他甚至连饮酒也和往常一样很有节制。晚宴散去,他就走进了书房。

16日凌晨1时,整个宅邸都沉浸在梦的寂静中。近卫像幽灵一样走出书房,要夫人千代子把儿子叫醒。

"这个时候,叫他来能有什么事?"千代子更担心的是丈夫,她满脸狐疑地打量着近卫。

"你叫他来一下,我有话吩咐。"近卫的神情平静如初。

23岁的次子近卫通隆来到跟前,近卫文麿已经准备好了纸笔,他平静的神情中包含着大事:"你坐下,记录我的话。"

儿子和夫人有了预感,被恐怖的阴影攫住,痛苦而又无奈,或许在他们的心情里,还包含着对近卫所选择的方式的隐隐的祝福。

近卫文麿说出了他一生中最后的话,这话里包含的并不完全是他自己的意志。他已经被击垮了:

"我最感到惶恐不安的是,自中日事变发生后,由我所处理的政务中,曾酿成若干错误。然而我不能忍受被捕及身受美国法庭审讯之耻辱。我尤觉自己对日中战争须负责任……"

近卫文麿与儿子谈了一个多小时。尔后将《回忆录》交给儿子,说:"这里解释了最近几年我对各种问题所持的观点。"他又叮嘱儿子,在日本要求永远保卫"国家治理方式",这是近卫家族的义务,因为近卫家族与皇室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谈话毕,近卫通隆忧愁离去。

晨6时许,千代子见丈夫的房间还亮着灯,匆匆走了进去,只见丈夫身裹白布僵挺在床上,双眼周围呈紫黑色,脸上留着痉挛的遗痕,身边桌上的盘子里放着一只装有氰化钾胶囊的瓶子。她尖叫一声,招拢来家人。

盟军司令部得到消息,侦察科长萨盖特带着宪兵和医生赶到,已是数小时之后。他们验明了正身,又撕开丧布进行检查。陆军摄影记者围着尸体拍个不停。近卫的儿子和夫人把遗书交出后,便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无泪无语。

日本贵族,大实业家、三次领导内阁并实行经济垄断组织、皇室和军部一体化的大战犯近卫文麿没有落入严酷的被告席,逃脱了军事法庭对他的审判。这要归咎于麦克阿瑟规定的逮捕首要战犯的特殊程序:根据国际公诉方的材料,须由日本议会剥夺这些人的议员人身不受侵犯权,遂发布逮捕令,命令中通常给10天左右的入狱准备期限。这就给潜在的被告人赢得了时间,他们可以充分准备对付即将进行的搜查,密会需要的证人,考虑辩护的方针等等,也赢得了自杀的机会。然而,与其说近卫逃脱了审判,倒不如说他参与了历史对他的审判,他最终并未能够逃脱。但他选用服毒自杀,在日本人的心目中是卑弱可耻的。他还被众多日本入狱受审的战犯所切齿咒恨。他托牛场友彦交给盟军的那包材料,为军事法庭提供了战犯们的大量罪证。

把战犯押上法庭(1)

所有重要的战犯都收容在东京巢鸭监狱,这里还有大量的被俘官兵。重要战犯每人独居一室,房间长八英尺半,宽五英尺,高十英尺,配备有桌子、洗脸设备的厕所,地上铺着稻草垫。其他战犯2至6人同居-室。室内卫生由战犯自己打扫,看上去倒也干净整洁。牢房的灯昼夜不熄,美国宪兵在走廊里不断走动,见有人躺下,就走过来用棍棒敲门或用脚踢,还打开外面的铁丝门,以防不测。

早晨6点,美国宪兵就拎着大串的钥匙,哗哩哗啦地依次打开囚室的铁门,用生硬的日语高喊:"起来!喂,大川周明起来!""土肥原贤二起来!"

战犯们起床漱洗、入厕、打扫卫生,然后都集中到院子里去做操。做操时有的揉进了剑道枪术,不知是为了健身还是表达一种反抗精神;有的则无精打彩,前外相重光葵只有一条有筋有血的腿,只是敷衍一下了事。

接着开早饭,无论是大将还是中尉小队长,一律都捧着自己的饭盒在走廊里排队打饭打菜,帝国军队森严的等级制度都是昨夜的梦,大小战犯的身分都是战犯。

白天根据不同的条件和兴趣,有的下围棋、象棋、打麻将,有的闭目养神想拳经,有的闲得无聊向监狱的军官学做杜松子酒。《读卖新闻》社长正力松太郎仍对文学怀着浓厚的兴趣,整日默默无言地在囚室一角潜心阅读《夏日漱石全集》。庭院用镶上木板的栅栏围住,里面种了几棵喜马拉雅杉树,树萌下摆放着旧折叠板桌和凳子,可供打牌下棋用。有人则和衣躺在上面。

梨本宫守正还摆出一副落落大方的皇族气度,常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对美军宪兵说:"你们要对我尊敬一些,我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我是作为皇族代表到这儿来的。"

荒木贞夫也表现出超然的态度,好像不是来蹲监狱,而是来静养修道的。有马赖宁却总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并野硕哉就跟他打趣说:"听天由命吧,胜者王侯败者贼嘛,有什么想不开的。"

松本广正则自嘲地说:"这座监狱是我任法务大臣时建造的。早知有今日,我无论如何要把它建造得好一些,搞几个高级套房,以供我等享用。"

战犯们在紧张而又狡黠的气氛中等待着看清他们晦暗的命运。

对战犯的处置,历史有着沉痛的教训。

本世纪初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人类近代史上一次空前惨烈的大浩劫。这场战争历时51个月,五大洲的30多个国家参战,直接参战人员达7340多万。1796-1815年的拿破仑战争持续20年,死伤210万人,而在1914-1918年的四年中,阵亡与伤重致死的人数达1000万;受伤者约2000万,其中700万人永远残废;失踪者在500万人以上。这场大灾难的阵亡人数,两倍于1790-1913年间历次战争的总和。经济损失达2700亿美元之巨。人民被抛入地狱。整个资本主义世界陷入深刻的危机。

战后世界各国人民强烈要求审判和惩处德皇威廉二世及其他战争罪魁,清算德国军国主义的野蛮暴行。1921年至1922年,协约国在莱比锡德国帝国法庭对战犯进行审判。但由于反动势力的勾结阻挠,莱比锡法庭成了"剧院的演出","审判上的一幕滑稽剧",890名战犯只有43人受审,前帝国军队领导人、政府首脑和战争犯罪和直接负责者竟全部逃脱。虽然不是唯一的,但不能不说它给未来世界埋下了更为凶猛的漶水和祸根。

紧跟而来的是更大规模的浩劫。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烈程度为历史所仅见。这场历时六年波及五大洲四大洋的战争,先后参战的国家达61个,比一战增加一倍;参战军队达一亿零三百多万人,超出一战约3000万。军队死1690多万人,居民死亡3430多万人,合计死亡5120多万人,约占交战国总人口的百分之三。

在白骨杂陈的铁锈红的旷野上,纷飞迷蒙的枯叶和鸦羽中清晰地呈现出一座孤坟和一株黑朽的死树,它们的旁侧有一位悲痛的母亲长跪不起,她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布,怀中抱着死去的婴儿。她的胸中是空的,抬起的于瘪的脸发灰发暗。她的泪水已流尽,落入她黑洞洞的眼眶的,是霜雪和风暴,是空。

这是战争灾难的永恒的雕塑。

人类社会的文明发展到如此深刻!人类社会的战争发展到如此残酷!

早在1941年12月4日,苏联政府就发表宣言指出:"在战争获胜并予希特勒罪犯以应得的惩罚之后,联合国家的任务将为保障持久和正义的和平。"

美国总统罗斯福也指出:"对于匪帮首领和其残暴的帮凶们,应该按名检举、逮捕并依刑法加以审判。"

审判严惩战争罪犯,创造一个和平安宁的世界,已成为国际社会更为真切的愿望和更为强烈的要求。作为积极的反应,1945年2月11日苏美英三国发表了《雅尔塔会议公报》。7月26日,中英美三国签署了《波茨坦公告》。同年8月8日,苏美英及法国临时政府缔结了《关于控诉和惩处欧洲轴心国主要战犯的协定》。这一系列国际文件中有关惩处战犯的内容,措辞之激烈,目标之明确,态度之坚决,为一次大战时的有关规定所难比,表现出国际社会在德、日法西斯面前同仇敌忾,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

1945年11月20日,欧洲国际军事法庭在纽伦堡开庭审讯法西斯纳粹分子。

把战犯押上法庭(2)

遵照《波茨坦公告》的原则,苏美英三国外长于1945年12月在莫斯科通过了《莫斯科会议协议》,规定盟国驻日最高统帅部应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以使"日本投降及占领和管制日本"诸条款一一实现。经过中国、苏联、美国、英国、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荷兰9国的反复磋商,达成协议,决定将日本首要战犯交由上列九国代表所组成的国际军事法庭进行审判。此后印度和菲律宾代表也参加了这个协议,远东国际军事法庭遂由这11个国家的代表组成。

根据莫斯科外长协议,盟国驻日最高统帅麦克阿瑟于1946年1月19日发布特别通告,宣布在东京设置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并于同日批准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法庭有权审理三种犯罪:(甲)破坏和平罪;(乙)违反战争法规及惯例罪;(丙)违反人道罪。国际军事法庭以审理甲级战犯为主,乙、丙级战犯由受害国组建法庭审理。

中国方面接到通知后,即由外交、司法两部遴选法官和检察官。会商结果由梅汝璈担任出席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首席法官,向哲濬为检察官。由于工作繁重,法官、检察官各一人不足以应付错综复杂的局面,于是罗致人才,物色谙习英文又对国际法有研究的人士辅助。毕业于东吴大学法学院的方福枢和裘劭恒,均干过多年的律师,经梅汝璈和向哲濬的推荐,两人分别担任了法官和检察官的秘书。赴日月薪为300美元,虽不菲薄,而当时他们从事律师职业的收入远不止此数,但他们的血脉中燃烧着民族的耻辱和仇恨,因而决然乐从。

由于日本侵华是审判的主要部分,事务繁杂,中国又特派倪征※、鄂森、桂裕及吴学义为中国检察官的顾问。刘子健、杨寿林、高文彬等参加了秘书工作;中国翻译组有张培基、周锡庆、刘继盛等人。

他们都是富于正义感、爱国心的有识之士。审判结束后,国民党政府任命梅汝璈为铁道部长,向哲濬为最高检察长,他们都没去上任。解放后,梅汝璈任全国人大代表,向哲濬任上海财经学院教授。倪征※任外交部顾问、全国政协委员;裘劭恒也担任了全国人大代表;其余回国人员均在高等学府从事教学。

按照宪章的规定,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由以下11名法官组成: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委员会委员少将法官扎里亚诺夫,美国前陆军军事检察长少将克拉麦尔,中华民国立法院外交委员会主席梅汝璈,英国最高法院法官派特立克,法国一级检察官贝尔纳尔,澳大利亚昆士兰州最高法院院长韦伯,荷兰乌德勒支市法院法官、乌德勒支大学教授洛林,印度某大学教授巴尔,加拿大最高法院法官马克都哥尔,新西兰最高法院法官诺尔斯克诺夫特,菲律宾最高法院法官扎兰尼拉,澳大利亚的韦伯为首席法官。

检察官也是上述盟国各遣1人。中华民国上海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向哲濬为11名陪席检察官之一。检察局设在明治生命大厦里。美国大律师约瑟夫·基南被麦克阿瑟任命为检察局局长,任命的这一天正好是日本偷袭珍珠港4周年日。

梅汝璈等于1946年3月31日下午飞抵东京厚木机场,随即由美军人员接往日本陆军省大楼,这里现为国际军事法庭办公地点。车行途中所见,处处是瓦砾创伤,重要政府机关的建筑物均有弹痕火迹,唯有皇宫和陆军省大楼巍然无恙。法庭的审讯工作基本套用美英模式,日常安排也无不仿效美英的惯例。法官与检察官表面上互不过从,住所也分在两处,法官均下榻在东京帝国大旅馆,检察官则分别住进其它几家宾馆。随员助手们均住东京第一旅馆,仅次于帝国大旅馆,系接待盟军校官以上人员的场所。

对于国际军事法庭的审判工作,国民党政府并不重视,以为日本法西斯犯下的血腥暴行和弥天大罪是世人有目共睹的,只要法官和检察官的金口一开,大笔一落,就能使战犯受到公正的惩处,因此没有准备足够的人证和物证材料。更重要的是法庭采用的是中方代表所不熟悉的美英模式,而美国政府极力把持操作程序,根据自己的需要,任意提出种种有碍审判工作正常进行的规定,如对每个战犯除设有自聘的律师及辩护人外,都配置了一名美国律师,这些美国律师在辩护中或诡辩狡赖,或横生枝节,故意延宕审判时间,以便为那些没有直接危害美国利益的战犯寻机开脱。这样一来,中方代表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有冤难伸、有苦难言的被动局面。

在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中,中国遭受的苦难最为深重,大半河山被践踏蹂躏,同胞伤亡三千多万,600亿美元的财富被劫掠焚毁。而今却拿不出证据惩办那些曾横行中国的凶残战犯,代表们个个痛心疾首,胸中翻腾着强烈的民族感情。他们抱定一个决心,如若不能报仇血恨,则无颜以对列祖列宗和江东父老,他们就一齐跳海自杀。

为了摆脱困境,赢得法庭上的主动权,他们一方面积极与国内联系,敦促政府收集人证物证等证据材料,一方面到盟军总部查阅日本内阁和陆军省的档案。在东京帝国饭店的一间客房里,他们夜以继日地摘抄、翻译、整理敌国十几年的档案资料,根据这些资料拟出指控材料;他们仔细研究美英的法律程序,研究对付美日律师的策略,以便据理力争,并于住处进行控诉演习,其工作之繁重是超乎寻常的。他们还运用老百姓中的蔑称来指代战犯,以避开日本的耳目,如以"土老二"、"土匪原"指代土肥原,以"板老四"、"板完"(上海话:"板定完结")指代板垣等。他们很快提出了11名战犯名单。为了取得确凿、具体的人证和物证,中国检察官的首席秘书裘劭恒向法庭提出实地调查的请求。他领着美籍检察官克劳莱和温德飞回中国,先后到上海、广州、桂林、衡阳、汉口,北平等地进行实地调查,和地方法院配合,取得了大量实证。经过艰苦的努力,他们逐渐掌握了大量的有力证据,中国政府正式提交了《关于日本主要战犯土肥原贤二等30名起诉书》,其中有10人后来受到了严惩。裘劭恒后来回忆说:"我当时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但我想到我是一个中国人,是一个律师,我要维护民族气节和法律的尊严!"

把战犯押上法庭(3)

各国选定被告的根据和角度不同,人数也不等。美国提出30人,澳大利亚提出100人,英国提出11人。澳大利亚的名单中有天皇和相当部分的财阀,而英国反对。英国首相丘吉尔主张从快处决。英国检察官卡尔提出,审判结果应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被告最多也只能为20人,这样可以免去搜集证据的繁琐工作,及早开庭审判。为了提高检察工作的效率,检察局设置于执行委员会,中国检察官向哲濬为成员之一。执委会定下了选定被告的标准:能以破坏和平罪起诉;被告团伙从整体上能代表日本政府各部门及战争各时期;被告须是主要决策人;事实确凿。根据上述标准,检察局对已逮捕的100名甲级战犯嫌疑者进行了侦讯。执委会经过表决,确定了首批审判的26名被告。苏联检察团由于美国故意推迟发出邀请而晚到,他们到达后又提出追加5名被告,结果只追加了重光葵和梅津美治郎两人。最后,麦克阿瑟批准被告为28人。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设在东京市之谷原日本陆军省和参谋本部旧址。这个充满贪欲、阴谋、疯狂和杀机,制造战火与灾难的巢穴,而今孤独地站在废墟瓦砾中。审判就是要这样,要深入它的内部,杀死它的罪恶灵魂。它坚固而宽敞的大厅,经过连续几个月的修整和改造,换成一副美国人的气度,傲慢而奢侈。法庭庭长韦伯就在一号战犯东条英机的办公室里办公。

1946年5月3日,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上午8点42分,在一前一后两辆宪兵吉普车的护卫下,一辆美国大型军用客车分开涌动的人潮,"嘎吱"一声停在了昔日日军陆军省办公楼前,吉普车上刷着宪兵的英文缩写"MP";囚运战犯的客车有老式电车那么大,涂着战时流行的深土黄色,车头上方用英文标着"SPECIAL",译作"特别"。用蓝色纸糊住的车窗紧闭。这几辆车刚一停稳,等候多时、来自世界各国的几百名新闻记者便蜂拥而上,把车围个水泄不通。军事法庭的宪兵队长坎沃奇跳下吉普车,以冷峻逼人的威仪,在人群中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囚车半腰的铁门打开了。几名戴着白色头盔、挎着卡宾枪的美国宪兵跳下车。车门口静默了片刻,一个穿戴着日本国民衣帽、满脸白胡须的人走下囚车踏板。"南次郎!陆军大将南次郎!"人群又有力而缓慢地涌动。随后,战犯们依次走下囚车:前首相广田弘毅眼睛凹陷,陆军元帅畑俊六干枯瘦瘪,以善搞阴谋著称的陆军大将土肥原贤二穿着西装,前首相小矶国昭摆动着双肩,另一个阴谋家桥本欣五郎也穿着开领西服,病殃殃的海军元帅永野修身肩上扛着个硕大的脑袋,陆军大将松井石根手持佛珠,法西斯理论家大川周明拉拉塌塌……

"东条英机!"当东条英机走出来的时候,人群中的激动情绪达到了高潮,嘲骂和诅咒声迭起。然而这个狂风一样凶残的前首相却选择了微笑的面具,右手背手身后,从容迈步,仿佛死过一回,对一切都有了大彻大悟,把这样的结局和场面当作了儿戏。但人们分明看到了他藏于腹中的比刀锋还要锐利的残酷。人们的感情像烈火烧遍全身直至发梢:"杀了这个大刽子手!"杀了他!杀了他!

这群被拔除了利齿和筋骨的野兽,裹带着悲哀、恐惧、仇恨和无奈,穿过愤怒的甬道,慢腾腾地向法庭大门走去。这十几米的路如同几十个酷暑和严冬,上下飞舞着沉甸甸的火花和雪片。

大门的旁边钉着一块暗褐色的标牌,上有两行粗黑的英文:"INTERNATIONAL MILITARY TRIBUNAL FAR EAST"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

开庭之初窜出个疯子(1)

庄重就如同厚厚的冰层,在它的下面涌动着热烈、激奋、焦虑、恐惧。这就是审判大厅里的气氛。

法庭庭长韦伯率领10个国家的法官入场了。法庭执行官庞米塔大唤一声:"全体起立!"摄影机和照相机的灯光亮成一片。11名法官依次登上法官席,中国法官梅汝璈走到庭长左手的第二把高背座椅前,坐了下来。

关于法官的座次曾发生过争执。按照受降国的签字顺序,中国应排在仅次于美国的第二位,但诸强国欺中国国弱民穷,硬要往前挤,这种做法激怒了具有民族热肠的中国法官梅汝璈。早在一战后,诸列强就把战前中国的德属领地给了日本,并强迫袁世凯政府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中国作为战胜国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激起中国人民巨大的愤怒,并由此引发了"五四"运动。不能再让诸列强歧视欺凌中国。

梅汝璈据理力争:"座次应按日本投降时受降国的签字顺序排列才合理。中国受日本侵害最烈,抗战时间最久,付出牺牲最大,有八年浴血抗战历史的中国理所应当排在第二。"

见众人不语,机智的梅汝璈改用幽默的方式施加压力:"若论个人座次,我本不在意。如果不代表国家,我建议找个磅秤来,可以体重之大小排座。体重者居中,体轻者居旁。"

话音未落,各国法官忍俊不禁。韦伯笑道:"你的建议很好,但它只适用于拳击比赛。"

梅汝璈抓住战机:"若不以受降国签字顺序排座,那还是按体重排好。这样纵使我被置于末座也心安理得,也可对我的国家有所交待。一旦你们认为我坐在边上不合适,可要求我国另调派一名肥胖的来替代呀。"众法官闻之大笑。事情似乎解决了。

不料在开庭前一天的预演时,中国仍排在英国之后。梅汝璈当即愤然脱下黑色丝质法袍,拒绝"彩排"。庭长召集法官们表决,半小时后,中国法官终于赢得了应有的位置。在以后的审判中,梅汝璈表现出的冷静、坚定、严谨和雄辩的气质,赢得了各国法官的尊重。这位42岁的法官为了在外表上也给人有一个成熟的印象,到东京后特意蓄起了上唇胡须,因而被各国记者称为"小胡子法官"。

法官席的前一排是书记官及法官助理席。他们的前面为检察官席和辩护人席,左侧是记者席和旁听席,右侧是贵宾席和翻译官席。楼上的旁听席挤满了来自盟国和日本的500余名代表。

法官席对面几排是被告席。被告席上的甲级战犯尴尬狼狈,丑态纷呈:板垣征四郎脸上挂着奸滑的嬉笑;松井石根呆若木鸡,一副沮丧的神情;土肥原故作镇静的脸部不断地抽搐;瘦削的大川周明突出的颧骨上架着一副粗框眼镜,上身穿一件条纹蓝睡衣,下身穿黑色西裤,脱去木屐的脚踩在地上,他时而双手合十,时而搔首弄姿,一条亮晶晶的细线似的东西从脸上往下垂,渐渐拉长,原来是鼻涕,他的脸一扭,长长的鼻涕断了。

"请安静——"上午11时17分,随着执行官庞米塔大尉的一声长唤,嗡嗡嚷嚷的大厅霎时静了下来。

接着,庭长韦伯致开庭辞。

"今天来到这里之前,本法庭的各位法官签署了共同宣誓书,宣誓要依照法律,无所畏惧,公正地不受外界影响地进行宣判,我们充分认识到我们肩负的责任是多么重大。这次在本法庭上受到起诉的各个被告,都是过去十几年日本国运极盛之时的国家领导人,包括原首相、外相、藏相、参谋总长及其他日本政府内地位极高的人。起诉的罪状,是对世界和平、对战争法规和对人道的犯罪,或导致这些犯罪的阴谋策划。这些罪孽过于沉重,只有国际性的军事法庭,即打败日本的各盟国代表组成的法庭才能对它进行审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这部复杂的机器终于缓慢地运转起来了。

但韦伯所指的公正性与严肃性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开始逮捕拘押、准备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的"甲级战犯"共约100名,除已交法庭的28名战犯外,还有约70名金融实业界巨头、大财阀、大军火商及一些在政治、军事、外交上恶名昭著的寇酋,正如韦伯所称,都是地位高、罪恶大的元凶巨魁。完全由美国人操纵的法庭起诉机关、盟军总部的国际检察处以案情过于庞大复杂,一案审讯的被告不宜过多为由,决定分为两至三批向法庭起诉。但是,美国出于其阴险的战略企图,使得第一案的审理旷日持久,到了对第一案的被告判决执行之时,麦克阿瑟已以"罪证不足,免予起诉"为借口,将余下的战犯释放殆尽。

这个蛮悍成性、胆大妄为的美国将军!

美英的传统诉讼程序从宣读起诉书至最后判决,要经过11个阶段,大致分为两大部分:一是立证,即检察官宣读起诉书及命控方证人出庭作证:二是辩论,即辩方律师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及犯人自辩,控方与辩方证人此时亦可出庭作证。这繁琐的程序注定要使这次审判显出晕眩迟钝的病态。

下午两点半开庭后,美国代表、首席检察官基南大法官开始宣读那份长达42页的起诉书。整个大厅像在往下沉,阴谋和罪恶像狱火和地穴的冷风一样,把人们拉入过去的20年里,再一次经历血灾、恐怖和痛苦,激起仇恨的巨滔。

被告人也都拿着对他本人的起诉书副本,聚精会神地听着。在他们的生命里这滑落黑暗的时刻,他们是在秘密玩味着那已逝的罪恶快感,还是睁着一双狡猾的眼睛,在寻找隐秘的出路?

开庭之初窜出个疯子(2)

大厅像一个寂静的山谷,只有基南的声音在沉沉的回荡。

"啪啪"一串拍水般响亮的声音,惊扰了整个大厅。是大川周明突然向坐在前一排的东条英机扑去,用卷成筒状的起诉书猛击东条英机光秃秃的脑袋。全场一片哗然。宪兵急忙架住大川周明。而东条英机却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回过头来,报之以会心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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