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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法庭之初 .2

作者:郭晓晔 当前章节:12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9:12

下午开庭之后,大川周明就一直没有稍停,像坐在热铁板上一样扭来扭去。不知是不是身上长了虱子,他竟然解开上衣扣,不住地用手去搔凹陷的胸脯,像是演脱衣舞,上衣从肩头慢慢下滑到腰沿,形成一副袒胸露腹的丑态。庭长韦伯接受了这个挑战,他抬起傲慢的下巴,示意宪兵队长坎沃奇中校给他整理好衣服。大川周明顺从地任其摆布。坎沃奇像哄小孩似地拍拍他形销骨立的肩膀。可过了一会儿大川周明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坎沃奇也就重复给他穿衣的义务。会场肃穆的气氛受到了威胁。

没曾想大川周明来了这么一招,把这一出黑色幽默推至高潮,让那些并不是带着仇恨心理而来的人们忍俊不已,而让韦伯如同被戏耍了一般,一腔血气倒灌脑门七窍冒烟。

韦伯怒气冲冲地宣布暂时休庭。

记者们越过记者席的栏杆,一窝蜂地拥到被告席前拍照。大川周明又一次向东条英机扑去,东条英机则还是你热我冷地给予积极配合。

宪兵立即冲了上来,架起大川周明往外走。大川周明混杂着英语、德语和日语怪声尖叫着:"印度人,进来!""你们快出去!"

被拖拽到休息室后,像醉汉被泼了凉水,大川周明似乎冷静了一点,木呆呆地立在桌边,用英语对跟随进来的记者说:"我最伟大,我是拼命工作的。东条这个大混蛋老是捣乱,我要打死他!我赞成民主,但美国不是民主……我不喜欢去美国,因为它过分沉湎于民主--你们懂我想说的是什么吗?是沉湎!"

大川气喘咻咻,像一条被电打了的赖狗。突然他又跳起来,对美联社记者讲起一大套他发明的"空气学":"我已72天什么也没吃了,我不需要食物,我只要空气。我从空气中吸取营养,所以非常健康。过几天我要制造一种可怕的武器给你们看看。"他打着混乱的手势以证实他的伟大。

旁边的一名宪兵以肯定的口气对满脸好奇、疑惑、惊异的记者们说:"这家伙真的百物不吃,一直饿着。他都60岁了,还提出要见他刚刚来东京的母亲……"

大川周明抢着说:"81岁的母亲从乡下到东京来了,我想见她。"说完便"扑通"一声倒在帆布行军床上,长睡不起。

他是疯了?聪明过人的大川周明编织了一个玄奥的谜。

大川周明是个得了狂犬病的法西斯恶犬,是日本像温疫一样泛滥的种族主义和侵略情绪在思想上的奠基者。他一面大肆鼓吹日本的大和民族是东方的"高等种族",是"远东的雅利安人",胡诌"日本是地球上建立的第一个国家,所以它的神圣使命是统治所有的民族";一面企图把它彻底推向战争深渊。他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寒冷的谵语:"天国总是存在于剑影之中,东西两强国(日本与英国)以性命相拼赌的决斗,大概是历史安排的,为新世界诞生所不能避免的命运。"他唯恐人们不能理解他对战争的渴望,几乎是声泪俱下地仰嚎着:"日本呵!是一年后十年后还是三千年后,那只有天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天将命你赴战,要一刻也不能大意地充分做好准备呀!"

大川周明1886年出生于山形县饱海郡西荒濑村一个医道世家,自幼聪明伶俐。1904年考入熊本市第五高等学校。他迷幻骛远的天性和这所学校"人生必争占鳌头"的武士信条的媾合,形成了他狂妄而残酷的性格。进入帝国大学攻读印度哲学时,受到英国人柯顿所著《新印度》的启发,遂潜心研究英国的殖民历史和政策,并从中体验到了统治和压迫的快乐,开始信奉弱肉强食的法西斯哲学。

经过多年走火入魔的沉溺和巫行,他先后撰写了几十部法西斯理论专著,形成了他的法西斯理论体系。他很欣赏自己的深刻,说道:"经过精神上多年的游历之后,我再复归于我的魂之故乡。在日本精神之内,我才初次看到长期间所得不到的东西。"这个"日本精神",就是他的理论体系的主要内容:明治维新时期的"尊皇攘夷"思想,武家时代崇尚武力的"剑客"精神,在知行合一思想指导下的充分自信和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个人灵魂和意志的磨练修行。在这盆臭烘烘的下水杂烩中,膨胀的个人欲望和鼓吹对外侵略扩张是贯穿始终的主线。据此他为日本法西斯设计了一个美好的梦想:"把日本、满洲、中国共同划为广阔经济圈加以巩固,以此为基础而实现从东南亚开始到印度、中亚的解放。"应该注意到,当今还有一些日本政客仍在散布什么"日本解放论",说是日本给亚洲带来了繁荣,这不是偶合,这是一个世纪以来一直游荡在亚洲的一个黑色的幽灵。

1921年,天皇任命大川周明为日本大学寮的学监,给他提供了施展才华的舞台。大学寮位于皇宫东部的旧气象台内,专门培养出类拔萃的下级军官,为天皇亲创。为了把这些人培养成法西斯骨干力量,大川周明精心安排了皇权理论、武士道精神、武器的发展和法西斯地缘政治学等五花八门的课程。他还面向社会,请东条英机、杉山元这样的军棍来讲学,甚至用心良苦地请来秘密警察、贩毒老手、妓院老板、恐怖分子,给学生们传授"技艺"。大川周明的苦心没有白费。经他唆教的这些人个个都成了日本法西斯发动侵略战争的忠实爪牙和得力打手。

开庭之初窜出个疯子(3)

二三十年代,大川周明就像击穿了控制疯狂旋转的机器。他先后创立了"犹存社"、"行地社"、"神武社"等右翼法西斯团体,拼命煽风点火,到处兜售他毒汁四溢的理想。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从他的团伙中挑选了几十名骨干组成演讲团,到日本各地游说所谓"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关东军侵占东北是为了"确保日本的生命线",以图博取日本国民对政府和军部侵略行径的支持。大川周明的思想和理论,对日本法西斯主义的发展和侵略扩张政策的制定,都产生过重大的影响。

大川周明是一把瘦削锋利的双刃剑。他不但致力于理论,他还行动,策划和参与阴谋活动。

美国的一位资深记者写道:"大川是个狂热分子、冒险家、典型的恶棍,满脑子帝国伟大之幻想。他在满洲和中国当过大商务机构的代表……他把这种工作同旨在改变日本政治体制的残暴血腥阴谋结合在一起。"1918年,大川周明来到中国东北,在日本设在中国的吸血机构"南满洲铁路株式会社"供职,次年任课长,后又任局长,先后干了十年。"满铁"自开业至1931年的24年间,纯收益增长了19倍,达八亿三千多万日元,大川掌管的资本达25亿日元。靠压榨中国铁路、煤矿、钢铁和林业工人的血汗,过着奢侈挥霍的生活。

公诉方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在担任日本垄断组织代理人期间,还在幕后鼓动谋杀张作霖,并参与策划了"九·一八"事变。

大川周明在日本政坛是以擅长策划政变与谋杀著称的法西斯政客。为了实现他"改组或更新国家"的计划,建立法西斯独裁政权,他在三十年代制造了一系列爆炸性事端。1931年,他与同伙策划了拥立军人独裁政权的"三月事件"和"十月事件",均告失败。次年又鼓动一群少壮派军官发动政变,杀了首相伏养毅,制造了"五·一五事件"。1936年再一次煽动军部的极右分子发动"二·二六事件",1400多名叛军占领了首相官邸、陆相官邸、陆军省、警视厅及附近地带,首相冈田启介的弟弟被当作首相本人遭害。

经过不折不挠的谋划和战斗,大川周明终于胜利了。但这一切都是一个阴森恐怖的魔鬼之梦,一个泡影。这一切都是他的罪。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专职审判甲级战犯,罪名是破坏和平,并在《判决书》中明确指出:"从事侵略战争的阴谋就是最高限度的犯罪"。大川周明最有资格戴上这顶荆冠。

然而,这个天才的理论机器和阴谋首领却让人失望的疯了!

大川周明被送进了东京国立松泽医院,接受精神鉴定。他在病室里大喊大叫,乱写乱画,乱扔东西,随地便溺,把病室弄得同他一样狂躁。一位女卫生员走进来,他在床头正襟危坐,郑重其事地向她发布命令:"麦克阿瑟夫人,你去,带领'神风特攻队'消灭张作霖,解放有色人种,以道义统一世界!"他的脸在痉挛、放大。

诊断的结果是"进行性神经麻痹症"。法学精神病理的鉴定送到了法庭,其内容是:"大川周明,1886年生,现因患梅毒性脑炎而精神失常。梅毒已潜伏30年。高度兴奋、夸大妄想,视幻觉,不能进行逻辑思维,遗尿、记忆力及自我直观能力差,该患者已无能力区分好与坏。"

宣读完长长的病历,法庭庭长韦伯宣布:"法庭承认大川没有出庭为自己辩护的精神能力和判断能力,决定中止对他的审理。"

有的法官怀疑大川周明是为逃避审判而装疯卖傻,社会上也有此议论。迫于压力,盟军总司令部下令对他进行更严格的精神鉴定。经过仪器测试和花样翻新的盘问,美国军医一致认为他确实是疯了。

大川周明被保外就医。不早也不晚,恰好是审判战犯的风头一过,他便迅速得以"痊愈"。在接受日本记者采访时,他露出了真实的嘴脸,声称自己并没有疯,他骗过了法庭,逃脱了死劫。

此后的大川周明也似乎是正常的。他闭门造车,翻译了阿拉伯巨著《古兰经》,撰写了自传《安乐之门》,过着"门庭冷落车马稀"的生活。1957年12月,他在孤寂中走完了罪恶的一生,连同他的思想和著作一道被尘泥掩埋。

大川周明何以能够持续装疯,并骗过了美国精神病专家及一流监测仪器的甄别?当有人问起,他自鸣得意地说:"我怎么能让他们看出破绽呢?我是以嘲弄正常人的心理,按照疯人的逻辑伪装自己骗过他们的。"

大川周明没有说错,一切罪人都是以疯人的方式进入这个世界的,在他们的逻辑里,破坏就是美,杀人就是快乐,血就是茗饮,黑暗就是光明。法西斯就是由这些畸型的零部件组装起来的野兽机器。他们称自己是正常的,正说明他们是一群病入膏肓的疯子。所有认为他们无罪的人,都与他们患有同样的病症。

天皇裕仁并没有故意装疯。但他以更隐避的方式逃过了罪罚。

绞索追逐着天皇(1)

1971年10月12日,天皇裕仁夫妇抵达德国波恩,开始对那里进行访问。这次访问的经历对天皇来说是异常痛苦的。他到达那里后,德国学生和侨居在那里的亚洲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反对天皇的访问。人们举着的标语牌上写道:"希特勒屠杀了六百万犹太人,裕仁屠杀了五千万亚洲人!""希特勒!墨索里尼!裕仁!"题为"战争罪犯裕仁在波恩"的传单凌空飞舞,"裕仁是法西斯分子"的口号不绝于耳。

神经羸弱的天皇裕仁又一次被历史击中。奢侈的酒宴,豪华的宾馆,精心安排的游览,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他感到自己如同被囚在凉风飕飕的牢中,面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

永远的铁栏杆。

战争结束前夕的1945年6月,美国政府依靠盖洛普社作了舆论调查,对战后该如何处置天皇的民意表明:一、杀死或刑讯使其饿死的占7%;二、24%的人认为应加以处罚或流放;三、进行审判给以定罪处罚或作为战犯加以制裁的回答占17%;四、3%的人回答可作为傀儡加以利用;五、不作任何处置的回答为4%;六、回答不知道的占16%。在被调查者中共计有77%的人要求对天皇进行处罚或审判。在冲绳战役中,浑身伤迹和烟痕的美军士兵一面高喊着"裕仁!裕仁!"一面作出斩落首级的手势。

中国是日本战争罪行的最大受害国。制造"九·一八"事变,成立伪满洲国,入关侵占华北,发动卢沟桥事变,全面扩大侵华战争,以及暴行、惨案、饥荒、废墟,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渗透着天皇的阴影和罪行?战后中国自然要把天皇裕仁列入战犯名单。国民党行政院长孙科发表讲话称:"为使这几年的惨祸不致在中国重演,为使无数先烈的鲜血不致白流,必须从日本除掉军阀这颗毒瘤,同时必须消灭天皇制度!"

漫长的战争,对广大的日本人民也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日本投降时兵员已达720万人,平均两户人家就有一个当兵的。据日本政府远非完整的统计,确认的战死者超过了156万,永远伤残和下落不明者55万。1937年至战败,仅临时军费即高达一千八百七十亿日元。沉重的军费使课税严苛,物价猛涨,黑市广延。东京的粮食、衣物、燃料的价格上涨了三、四倍以上,对劳动人民来说,一束棉纱变得异常贵重。饭吃不饱,往往是几户邻居分吃一只小南瓜,有时为了一棵葱发生争吵。就当人民的精神和肉体在痛苦中煎熬的时候,那些在战争中发了财的军阀、官员和大资本家们,却仍然耽于纸醉金迷的腐朽生活。

他们挣破宗教般浑混而坚固的束缚,从心底发出了呐喊:"打倒天皇制!"

这是在天皇的皇座下爆发的火山和洪水。在战后于东京举行的一次"追究战犯人民大会"上,演说者尖锐地指出:"天皇是最高的战争犯!"台下立即电火交织,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至于究竟怎样确定天皇的战争责任,当时的币原内阁会议提出了如此见解:

(1)深信帝国鉴于周围之形势不得不进行大东亚战争。

(2)天皇陛下极为希望对美、英的谈判应始终坚持达成和平解决。

(3)有关决定开战、贯彻执行作战计划等,天皇陛下只有遵从实行宪法中形成的惯例,不能驳回大本营、政府已决定的事项。

天皇自己也走到了幕前,他说:"怎样才能避免这次战争,我曾煞费苦心地凡能想到的都已想到了,能采取的手段也都采取了。虽尽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努力也终未奏效,战争还是爆发了。"

如出一辙,美国国务院的一份《对日白皮书》也在为天皇开脱罪责,竟然说"天皇曾力阻日本军进攻美英"。

然而天皇号称是创造日本国家之神的万世一系的子孙。天皇裕仁是神,是日本的天空和东方,照耀着日本的古今和道路。

他决定着日本。

日本从公元三世纪起,出现了象征王和豪族地位的古坟。在大和地方,作为部族同盟首领的天皇一族,也开始获得了君主的世袭地位。在刀光斧影浊雾迷蒙的漫长历史中,天皇的权势曾经旁落。十九世纪随着"尊王攘夷"运动的胜利,明治天皇走上政治舞台,为天皇重新夺得了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极权。也是明治天皇,于1869年发表御笔信宣布:"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发动了侵略的机器。

1889年2月21日颁布的大日本帝国宪法的第一条规定:"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的天皇统治之",第十一条"天皇统帅陆海军"中,规定军令属于帷幄大权,在一般国务大臣权限之外,由天皇直接把持。本世纪三十年代右翼少壮派军官的一系列政变活动,否定了元老、重臣、政党乃至议会的作用,以天皇名义建立了军部独裁,完成了"天皇制法西斯主义"。

天皇作为统军大元帅,他的《告陆海军人敕谕》开头就写道:"我国军队世世代代受天皇统帅"。在这篇长文的结尾,天皇裹挟着雄劲的大风直上云端:

"朕统帅兵马大权,委任臣下各司其职。其统治大权须由朕亲自总揽,此非臣下所宜过问者。朕之子孙须永远牢记此要旨,切记天子须掌握文武大权,不得再出现中世纪以来丧失体制之混乱局面。朕为汝等军人之大元帅。而朕亦赖汝等为股肱,汝等应仰承朕意,加深君臣之间亲密关系。朕能否答上天之惠,报祖宗之恩,均赖汝等军人能否克尽职守。"

绞索追逐着天皇(2)

《军人敕谕》是军人至高无上的精神圣典。天皇的存在塞满了军队的一切空间--从枪支到靴底上的每一颗钉子。士兵是盲目的,出征前他们要面向城宫遥拜,归来时他们的头领要乘特别挂在火车后的头等车到东京车站,再搭乘宫内省特别差遣的马车,经二重桥进宫觐见天皇。士兵的生命不属于他本人,为了天皇他们可以投入"神风特攻队",像飞蛾一样扑向熊熊燃烧的大火。死后他们的灵魂仍在合唱:

跨过大海,尸浮海面,

跨过高山,尸横遍野,

为天皇捐躯,视死如归。

那些在冰天雪地和亚热带雨林中战死的士兵尸骨,与《军人敕谕》小册子一道腐烂为尘泥。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天皇不可能是无所作为的,更不可能是无奈的。撕开烟雾蒙蒙谎言重重的严密铁幕,历史把一切告诉了人们。

1936年12月,蒋介石飞到西安督战"剿共",前线司令官张学良向他提出立即停止内战进行抗日的要求。他在遭到拒绝后逮捕了蒋介石。中国共产党迅速派周恩来飞往西安,说服蒋介石达成停止内战的协议,实现了国共合作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日本帝国主义仍在重温以腐败的清朝为对象时胜券在握的旧梦,急于侵食中国。1937年7月7日,滋衅挑起了"卢沟桥事变"。

日本政府于8日晚声明采取不扩大的方针,但在11日上午却批准了陆军大臣杉山元关于向华北派遣五个师团的提案,并向国民表明了这个"重大决心"。

11日晨,当参谋总长闲院宫要见天皇时,内大臣建议天皇先见总理大臣。但天皇认为首先要解决的是调兵遣将的问题,执意先见了闲院宫。

深谋远虑的天皇担忧的是能否取胜,他问闲院宫:"如果苏联从背后进攻怎么办?"

总长回答,"陆军认为苏联不会进攻。"

在此前后,天皇多次召见陆军大臣、参谋总长、海军军令部总长。陆军大臣杉山元信誓旦旦地说:"一次派出大量军队,一个月就可将中国击败。"

天皇经过反复考虑,确信日军能取胜后,批准了向华北派遣大军的方案。参谋总长遵照天皇的旨意,发出进攻并占领北平、天津地区的命令。

8月13日,日本海军又在上海挑起了战争。14日,日本政府发出"惩罚中国军队暴行"的声明,并作出派遣大量陆军部队的决定。15日,海军航空部队从九州基地出击,轰炸了南京。

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

历史翻到乌云沉沉的另一页。

1941年,日本穷兵黩武大肆南进,危及到美英等西方列强的势力范围,与美英形成对立。日本与德、意法西斯结成军事同盟,确立了大东亚侵略战争的方针。日本与美英的对立激化,战争一触即发。天皇起用战争狂人东条英机。

日本一边与美国谈判,一边策划对美军的袭击。裕仁天皇在这段时间每天拜诵明治天皇的诗句:"四海皆兄弟,何事起风波?"这反映了他的矛盾和他奸猾的策略。他在暗中时时助推着阴谋的进展。

11月1日深夜,东条内阁召开的政府和大本营联席会议,对"帝国国策执行要领"的研究作出结论:"帝国为打开目前危局。保证生存和自卫,建立大东亚新秩序,现下定决心对美、英、荷开战",并确定了进攻的时间。

次日,东条英机和杉山、永野陆海军两总长向天皇上奏了上述决定,天皇即问:"怎样才不致于师出无名呢?"这似乎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东条表明自己并不是笨蛋:"当前正在研究,很快就上奏陛下。"

11月3日,天皇又向杉山和永野详细询问了诸如进攻时间、天气条件等一些具体问题。天皇还问"海军哪一天开始作战",永野答是12月8日。

在11月5日的御前会议上,天皇批准了新的"帝国国策执行要领"。会后陆军大臣杉山元单独向天皇说明作战计划,天皇表示完全了解,还特别嘱咐关于奇袭的企图绝不能让对方发觉。

随着战事的迫近,天皇对胜败的问题极为关心,向军方询问多次。11月30日上午,天皇在海军任军官的弟弟高松宫进宫对他说:"海军的确应付不了,我总是在想,要尽可能避免日美之间的战争。"天皇不悦,即又召见东条等人商议。午后6点半,天皇召见木户并命令他:"关于能否战胜的问题,经询问海军大臣和总长,都说有相当的把握,所以命令你通知首相,按照预定(战争)计划行事。"

日美谈判按照天皇预定的那样,于12月1日零时破裂。当日下午2点,天皇决定对美开战。

天皇以"极为爽朗的神色"鼓励陆海军两总长:"这样做是不得已的。望陆海军双方合作,努力干!"

12月7日,日本违反国际法,日本海军在政府对美最后通牒送交对方之前,以强大的舰载飞机和极残酷的手段,偷袭美国珍珠港海军基地。在火山爆发般的轰响和烈焰中,32600吨的"亚利桑那"号巨型战舰几乎蹦离了海面,裂成两半。偷袭使美国太平洋舰队18艘军舰沉没或受重创,188架飞机被毁,美军死亡2403人、重伤和失踪2233人。

太平洋战争爆发。

天皇就是这样直接、具体、有效地指导了战争。在偷袭珍珠港后的第三天,天皇颁发敕语表彰联合舰队的"丰功伟绩":"联合舰队,开战伊始,善谋能战,大破夏威夷方面敌人之舰队与航空兵力,建树丰功,朕至为嘉许,望将士再接再厉,以期今后之大胜。"1932年1月8日,天皇也曾颁发敕语表彰关东军在"九·一八"事变中的出色行动:"尔等行动果断神速,以寡制众,速讨顽敌……勇敢奋战,拔除祸根,皇军威武,得扬中外。"战争期间,天皇每年必到靖国神社"亲拜",他身穿大元帅军服,手持玉串,大祭战死者的亡灵。

绞索追逐着天皇(3)

啊,靖国神社,

光荣的神社,

我们的大君也向您敬礼。

军国主义精神和着袅袅香烟有力地弥漫,渗入日本军人和国民的血液,激发着他们为天皇而献出生命的崇高感情。

天皇驱赶着军人去夺去抢去死,驱赶着国民到龟裂的荒土上去悲哭流浪。他们的血泪涂染了天空和岁月,汇成冰冷的河。在这帝王的景色中,天皇拥着樱花宫女坐于血泪河畔,慢条斯理地品饮和欣赏。那些苦命人真苦,那些冤魂真冤,他们不知道天皇拥有占全国22.7%的土地和15.8%的森林;不知道天皇在几千家股份公司拥有60亿美元的私人资产;不知道天皇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私人财产增加了275%!"神"的身上散发着血腥和铜臭的气息。

天皇的战争罪责是重大而清晰的,包括日本在内的各国人民对天皇抱着普遍的仇恨和恐惧心理,国际舆论强烈要求把天皇作为战犯处罚,澳大利亚和中国法官指称天皇是第一号战犯,应在东条之前上绞架。在强大的压力下,前首相近卫文麿曾一度主张裕仁退位,以保皇室安泰。

天皇惊慌终日,绞尽脑汁保全自己。当内大臣木户接到逮捕令后,天皇假意设宴安抚,并假惺惺地说:"美国方面看来有罪的人,我国看来则是有功之臣。木户随我多年了,朕要为他把酒饯行。"木户一直侍奉于他的左右,所有底细全知。

木户感激涕零。他着一身簇新的和服往皇宫赴宴。菜肴丰富有加,宾客只他一人。席间多有抚语和陈情。

中心话题自然是天皇的战争责任问题。木户对此似乎有点悲观:"我想与陛下相见,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直言不讳地谈谈我的想法。战争责任有国内和国外两方面的,国内您有责任,我也说过有关您退位的话。话说回来,终战之事因为是由陛下的圣断而决定的,所以陛下您就有了履行《波次坦公告》的责任。"他不是不知道,裕仁是抱着同明治天皇受到三国干涉时誓报此仇于来日一样的心情,来接受《波次坦公告》的。因此他在谈话结束时说:"陛下的地位能否维持,我没有自信。"

宴毕临行时,天皇起身相送,复又叮嘱:"木户君你实在不幸,万望保重身体。我的心境你当然明白,所以想请你为我说明。"

木户心如明镜,进监狱前即向他的律师交待自己的辩护基点,其第一、二条均是为天皇开脱罪责。

天皇一边在自己内部封口消迹,一边竭力巴结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麦克阿瑟将军。1945年9月27日,天皇第一次拜会了麦克阿瑟,表情含屈地说:"人们似乎认为我们完全信奉法西斯主义,这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实际上应该说因为过分地用立宪制处理政事,而成了现在的状况,战争过程中,我不得听取了希望天皇再坚持一下的要求……"此后他们又会见了10次。

据说麦克阿瑟被天皇"纯正"的心所打动。第一次会谈结束后,报纸刊发了大幅照片:麦克阿瑟漫不经意地穿一件开领衬衫,两手叉腰,分腿而立,满脸高傲狂妄的气势。而个子矮了一大截的天皇却毕恭毕敬地身着礼服,肃然站立在麦克阿瑟的右边,一副低三下四的神情。

这张照片是一个绝妙的象征。昔日溥仪的皇老子而今成了麦克阿瑟的儿皇帝。美国需要这个儿皇帝。一向说话直率的麦克阿瑟说:"天皇在盟军进驻和解除日本陆海军武装方面给了很大帮助,所以完全没有考虑退位问题。天皇存在与否,完全由日本人自己决定。"

麦克阿瑟在与天皇第一次会谈后,就拿定了主意:为了顺利实行占领统治,要最大限度地庇护和利用天皇。不料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通知麦克阿瑟:在伦敦同盟国战争犯罪委员会中,澳大利亚代表要求起诉天皇。澳大利亚政府的有关备忘录写道:"按照帝国的宪法规定,宣战、讲和及缔结条约的权力在于天皇","他如果真是和平主义者,就能够制止战争。他本来是能够通过退位或自杀来抗议的。哪怕本人并不喜欢战争,可是,仅仅由于他批准了战争,他便要承担责任。"

麦克阿瑟急速给华盛顿回电:"给我印象至深的是,在停战前天皇虽然处理国事,但其责任基本上都应自动归属于大臣以及枢密顾问官们。"电报的后半部简直是要挟了:如将天皇作为战犯起诉,占领日本的计划就要作重大修改;为了对付日本人的游击活动,起码需要100万军队和几十万行政官员,并需建立战时补给体制。

美国需要天皇作为它统治日本的工具,更主要的是,美国根据自己的战略需要,日后要重新扶植日本军国主义,把它作为反共的堡垒和前沿阵地。至于这一点,性格豪爽的麦克阿瑟并没有说出。

美国驻日当局的《星条报》直言不讳地写道:"美国的方针就是变日本为反共堡垒。"

其实这场阴暗的交易早在中国仍处于战争的灾祸中就已经达成。在开罗会议上,蒋介石就背弃民族大义,对罗斯福表示:"日本失败后如果能忏悔,可以允许日本人建立自己所希望的政治体制。"

抗战胜利前夕,国民党第15集团军司令官何柱国上将在与今井武夫的一次晤谈中说:"日本战败,结果衰亡,这决非中国所希望的。我们宁愿日本即使在战后仍作为东亚的一个强国而存在,和中国携手合力维持东亚和平。"他嫌说得还不够明白,进一步透露:"特别是蒋介石主席对日本天皇制的继续存在表示善意,并已向各国首脑表明了这个意向。"

绞索追逐着天皇(4)

至于美国,曾在日本任过十年大使的代理国务卿格鲁起草《波茨坦公告》时,就反复与总统商议,寻求为天皇开释罪责的办法。

国际军事法庭首席法官韦伯接受了这种结局,他说:"天皇是有战争责任的,他之所以没有被起诉,是由于政治上的考虑。"

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天皇裕仁就这样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对这样的结果,连东条英机似乎也难以接受。东条英机有一个信条:"以吾皇为吾行动借鉴"。天皇是东条英机的镜子,每当他手执火把与屠刀出征之前,都要走到这面镜子面前反照一番,如果他在镜子中的形象完全是他想象的那样,他就大胆出征,如果镜子是晦暗的,他就要改变计划。根据赤松秘书官的记录,东条曾这样说:"由于宪法上规定'天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学者们便分析论证说,天皇不承担任何责任。可是从太平洋战争开战前直到做出决策期间,根据我个人的体会,天皇好像内心痛感到对于皇祖在天之灵负有重大责任。作为臣子的我们仅仅考虑到能否打胜这场战争,而天皇却是在与此不能比拟的肩负着重大责任的情况下,作出了决定。"

东条英机的怨怼是有根据的。但他不敢说得太深,不敢动筋动骨。东条在辞去首相与陆军参谋总长的职务时,天皇曾向他颁发了一份诏书。诏书曰:"你作为参谋总长,在困难的战局下,参与了我对战局的指挥,充分履行了参谋总长的职责,现在当你辞去(参谋总长的)职务时,想到你在任职时的功绩与辛劳,我甚为高兴。时局日趋严峻,期望你今后也要更加致力于军务,以不负我的信任。"落款为1944年7月20日。天皇在这份诏书里不打自招,而东条英机把天皇的这个罪证烂在了肚子里。直到1990年11月《昭和天皇自白录》公诸于世,这份诏书才得以披露。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国内外的一片讨罚声中,德国皇帝威廉二世逃往荷兰的边琪克伯爵城堡,由于帝国主义国家相互间的默契,逃脱了审判。这起码是一个精神的持在,使后来的纳粹统治集团有恃无恐,终酿大祸。裕仁天皇与威廉二世的同样命运,会不会也造成日本乃至亚洲与世界重复的命运?

1950年特别是1954年以来,日本军国主义开始死灰复燃。复活的军国主义想再次假借天皇的权威。1973年5月26日,天皇听取了增原惠吉防卫厅长官关于日本军事情况的内奏,鼓励他说,要吸收旧军队的优点,应该使军备进一步有所发展。

历史的教训在于不吸取历史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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