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表示:“我也找来了梅尔?库珀,他会在楼下的化验室工作。汉森的案子是一件专案,所以我们会找来弗雷德?德尔瑞代表联邦政府成立特别调查组;如果需要的话,他的手下也有一些探员。他还负责清出一间联邦证人庇护所来安顿克莱和黑尔。”
过去的记忆硬生生地盘踞了林肯?莱姆的脑海,让他跟不上塞林托正在说的话。他想起五年前,棺材舞者在办公室里放置炸弹的那一幕。
他记得那个垃圾桶像一朵黑色玫瑰花一样地绽开。炸药的味道——令人窒息的化学药味,一点都不像燃烧柴火的烟味。烧焦的木头上丝纹般的皱裂痕迹;他手下技术人员被火焰烧得呈拳击手姿态的焦干的躯体。
传真机启动的声音把他从过去拉回现实。杰里?班克斯抓住第一页,“坠机现场鉴定报告。”他念道。
莱姆的脑袋急切地伸向传真机。“该是工作的时候了,各位!”
洗吧,洗吧!
士兵,这双手够干净吗?
长官,越来越接近了,长官。
这个结实的男人大约三十多岁,在列克星顿大道一间咖啡厅的洗手间里,忘情于他的工作中。
擦吧,擦吧,擦吧……
他停下来,朝男洗手间外望出去,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在洗手间里待了将近十分钟。
继续回到擦洗的工作。
斯蒂芬?考尔检视了自己的皮肤和又大又红的指关节。
看起来很干净,看起来很干净。没有虫子,一条也没有。
斯蒂芬将黑色厢型车驶离街道,停进地下停车场之后,感觉就一直很好。他从后车箱取出了所需的工具,然后爬上斜坡,悄悄地混进了街上的人群当中。他在纽约市干过几件工作,但是他还是不习惯周围有这么多人,光是这一块街区大概就有上千个人吧。
让我觉得畏缩。
让我觉得像条虫子一样。
所以他才进到这个洗手间来清洗一番。
士兵,你清洗完了没有?你还剩下两个目标要消灭。
长官,差不多清洗完毕了,长官。进行任何任务之前,必须消除留下微量证据的风险,长官。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热水倾泻在他的手上。他从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拿出一把刷子来进行刷洗,然后从清洁剂瓶子里挤出粉红色的清洁剂,继续再多刷洗一下。
最后,他检查了红润的双手,然后放在烘干机下用热风烘干。不能用毛巾擦拭,不能留下泄密的纤维。
也不能留下任何一条虫子。
斯蒂芬今天穿着一身伪装的衣物,不过并不是军队的橄榄绿,也不是沙漠风暴的米黄色。他身上穿的是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一件工人汗衫及一件沾着油漆污渍的灰色防风外套,腰带上挂着他的手提电话和一盒卷尺。他今天穿的衣服,让他看起来就像曼哈顿的任何一个“蓝领”一样,没有人会对一个在春季里戴着手套的工人起疑。
走向外面的街道。
街上的人还是很多,但是现在他的双手非常干净,而他也不再感到畏缩。
他在街角停了下来,看着街尾那一幢原本属于丈夫和妻子两人,但是现在只剩下妻子一人的洋房,因为丈夫已经在林肯田园的上空被干净利落地炸成了上千个碎片。
另外两个证人依然活着,必须在星期一大陪审团召集之前将他们消灭。他看了一眼他那只笨重的不锈钢表,现在是星期六早晨的九点三十分。
士兵,剩下的时间足够做掉他们两个人吗?
长官,虽然我还没消灭这两个人,但是我还有四十八个小时,长官。用来找出两个目标所在的位置并将他们消灭,应该是绰绰有余了。
但是,士兵,你愿意接受挑战吗?
长官,我是为了挑战而活,长官。
如他所料,那幢市区的洋房前面停着一辆巡逻的警车。
好吧,洋房前面势必成为一个杀戮战场,而另一个未知的战场,则在那房子里面……
斯蒂芬审视了一下整条街,然后开始沿着人行道向前走,一双干净的手微微感到刺痛。他背上的背包大约有六十磅重,但是他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蓄着平头的他,一身肌肉还算结实。
他走路的时候,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当地人,一个无名氏。他并不将自己视为斯蒂芬或考尔先生,或托德,约翰逊、斯坦?布莱索,或是他在过去十年来使用过的任何一个化名。他真正的名字就像一套摆在后院、已经生锈的运动设施一样,你察觉得到,但是却不会真正去注意。
他突然转弯,走到那幢只剩下妻子的洋房对面房子的入口处,推开大门,然后朝外看着对街被山茱萸半遮掩的大片玻璃窗。他戴上一付昂贵的打猎用黄彩镜片眼镜,窗户上的强光立刻消失了。他可以看到屋内移动的人影,一个警察……不对,是两个。还有一个背对着窗户的男人,或许就是那个朋友,也就是他被雇来灭口的另外一个证人。还有……太好了!那个妻子也在,矮小、朴实、男孩子气;她身上穿的白色上衣,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目标。
她走到了视线之外。
斯蒂芬弯下腰,拉开了背包的拉链。
4
以坐姿被移送到“暴风箭”轮椅上之后,莱姆接下来开始自己操控。他用嘴咬紧吹吸控制器的塑胶吸管,让轮椅驶向原来用作衣柜的狭小电梯内,顺利地下到他这幢位于市区的洋房的一楼。
这幢房子建于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林肯?莱姆现在进入的房间,曾经是一间与餐厅隔开的起居室——灰泥板的结构、法兰西王室的装饰、圆形拱顶镶嵌的雕像,以及像焊接的钢铁一样紧密接合的橡木地板。不过只要是建筑师,看到房间现在的样子都会大惊失色,因为莱姆拆除了两个房间之间的隔墙,并且为了增添的电线而在剩余的墙面上挖开了一个大洞。打通之后,这里成了一个毫无规则的空间。房内摆设的不是第凡尼的彩绘玻璃杯或乔治?因奈斯忧郁的风景画作,而是风格迥然不同的“艺术作品”:密度梯度管、电脑、复合显微镜、对比显微镜、一台气相色谱分析仪、一个波里光的替代光源。一具昂贵的电子扫描显微镜,连接在房内一角的一台醒目的X光能源分散装置上。这里也摆放着刑事鉴定专家用得到的工具:护目镜、防割乳胶手套、粉碎机、螺丝起子与钳子、验尸专用舀勺、夹具、解剖刀、压舌板、海绵棒、瓶罐、塑胶袋、检验盘、采针,以及十多双筷子(莱姆要求助手用他们在中国餐馆夹点心的方式夹取证物)。
莱姆操控着熟苹果一般鲜红的“暴风箭”,驶向工作台一旁就位。托马斯将麦克风固定在他的头部,然后启动电脑。
不久之后,塞林托和班克斯出现在房门口,一旁还跟着一个刚刚抵达的男人。这个人又高又瘦,皮肤就像车胎一样黝黑,身上穿着一套绿色的西装和一件滑稽的黄色衬衫。
“你好,弗雷德。”
“林肯。”
“嗨。”萨克斯进房间的时候对弗雷德点点头。她已经原谅了他不久前对她的拘捕,那是不同部门之间的一场争执;现在这名高挑美丽的警察和这名高瘦诡异的警探之间,维持着一种十分奇怪的密切关系。莱姆最后下了结论:他们两个人都是针对“人”的警察(他自己则是针对“物证”的警察)。弗雷德对于法医学不信任的程度,就像莱姆对证人的证词一样。至于曾经担任过巡警的萨克斯,莱姆不能对她天生的倾向表示任何意见,但是他下定决心让她把这些天资搁到一边,然后成为即使不是全国,至少也是全纽约最杰出的刑事鉴定专家。这是在她的能力范围内能够轻而易举达到的目标,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
弗雷德?德尔瑞大步穿过房间,站在窗边,瘦长的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人——包括莱姆在内——能够将这名警探确切地归类。他一个人住在布鲁克林的一套小公寓里,喜欢阅读文学和哲学著作,更喜欢在庸俗的酒吧内打桌球。他一度是联邦调查局卧底探员中的顶尖高手,现在偶尔还是会被冠以他执行任务时的绰号——变色龙。他曾经背叛调查局,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他的上司并没有严加追究,因为在他当卧底期间,逮捕到案的罪犯超过千人。不过,尽管他卧底做了那么久,早已练就一身本事去扮演自己以外的角色,此刻他这个官僚角色却扮演得太过了。他知道自己被仇家认出来干掉是迟早的事,所以这份管理卧底人员和情报的工作,当初接得有些勉强。
“所以,我的手下告诉我,我们这一次的对手是棺材舞者本人。”德尔瑞说的是道上的黑话,但没有用黑人的俚语,完全是他自己说话的风格。他使用的文法和词汇就像他的一生,绝大部分都是即兴演出。
“有没有托尼的任何消息?”莱姆问。
“我们那个失踪的托尼?”德尔瑞问,他的脸庞愤怒地扭曲着,“没有,没有任何消息。”
前几天在联邦大楼前失踪的探员托尼?帕内利,仅留下家中的妻子、一辆引擎发动的灰色福特汽车,以及几颗神秘莫测得令人生气的沙粒——充满美感的星体隐藏着谜底,但是截至目前却什么都没有揭示。
“等我们逮到棺材舞者之后,”莱姆说,“我们会回到这件案子上,阿米莉亚和我,全天候,绝不食言。”
德尔瑞生气地拍了拍夹在左耳后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棺材舞者……妈的,这一回最好操到他的屁股!妈的!”
“那件爆炸案呢?”萨克斯问,“昨天晚上那件,有没有进一步的细节?”
塞林托读完了一叠传真和他自己的笔记之后,抬起头说:“爱德华?卡尼昨晚七点十五分左右从迈马洛尼克机场起飞。他们的公司——哈得孙空运公司——是一家私人的空运公司,载运的是货柜,服务对象是企业客户,这些你们都知道,就是飞机出租。他们刚刚获得了一份空运合约——你们听好——就是在东岸和中西部一带载运医院使用的人体移植器官,听说这是时下竞争最大的业务。”
“要命。”班克斯笑了笑说。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他因为这个玩笑而笑。
塞林托继续说:“他们的客户是‘美国医疗保健’。总部在索姆斯,是一家赢利性的连锁医院。卡尼的行程十分紧凑,原订飞往芝加哥、圣路易、孟斐斯、列克星顿、克利夫兰,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伊利市过夜,然后今天早上返航。”
“机上还有其他乘客吗?”莱姆问。
“一个也没有。”塞林托咕哝着说,“只有货柜,完全是例行航程。但是在距离奥黑尔机场只剩十分钟航程的时候,一枚炸弹被引爆,把整架飞机炸得开花,卡尼和他的副驾驶双双丧命,地面上则有四个人因此受伤。此外,他的妻子原本计划和他一起飞行,但是因为生病而临时取消。”
“有没有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的报告?”莱姆问,“不,当然没有,还没有整理出来。”
“报告得在两三天之后才会做出来。”
“我们不能干等两三天!”莱姆大声抗议,“我现在就要!”
一根由插管造成的粉红色伤疤浮现在他的喉咙上,但是莱姆早就已经摆脱了人工呼吸器,他可以和任何人都一样正常地呼吸。林肯?莱姆是一个可以叹气、咳嗽,像水手一样大叫的瘫痪者。“我需要知道和这一枚炸弹相关的所有细节。”
“我会给一个在芝加哥工作的朋友打个电话,”德尔瑞表示,“这家伙亏欠我不少,我会让他告诉我他们手上有些什么,并尽快把所有的东西送过来。”
莱姆对探员点点头,然后开始消化塞林托所说的内容。“好,我们现在所知的有两处现场。坠机现场在芝加哥,一定已经被搜寻得乱七八糟,所以对你来说已经太迟了,萨克斯。我们只能希望芝加哥那些家伙至少能够像样地完成一半的工作。另外一个现场在迈马洛尼克机场——也就是棺材舞者在飞机上装置炸弹的地点。”
“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在机场装上去的?”萨克斯一边问,一边卷绕着她一头漂亮的红发,然后盘在头顶上。这些动人的发丝会扰乱犯罪现场,绝对会影响到搜集的证据。萨克斯出任务的时候,除了佩戴一把格洛克九毫米手枪,通常还会带十几根发夹。
“问得好,萨克斯。”他喜欢她看出他心中的想法,“我们现在不清楚,只有在找出炸弹的安装位置之后才会知道。它可能被装在货柜里、在一个航运袋中,或在一个咖啡壶内。”
或是一个垃圾桶里,他严肃地想着,再次回忆起华尔街的爆炸案。
“我需要这枚炸弹的每一块碎片,越快越好。我们必须拿到手。”莱姆叫道。
“听我说,林肯,”塞林托缓慢地表示,“飞机爆炸的时候,距离地面有一英里的高度,残骸散落在整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
“我不管,”莱姆说,颈部的肌肉跟着发疼,“他们还在继续搜寻吗?”
搜寻失事现场的是当地的搜救人员,但是负责调查的是联邦当局,所以弗雷德?德尔瑞打了一个电话给现场负责的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
“告诉他,我们需要测试结果和与爆炸相关的每一片残骸:我说的是任何一块细微的碎片,我要取得那枚炸弹。”
德尔瑞重复了莱姆的话,然后他抬起头来,摇了摇头。“现场已经解除封锁了。”
“什么?”莱姆怒气冲冲地说,“才十二个小时?荒谬之极!怎么能够执行这种命令?”
“他说,他们必须开放道路通行……”
“消防车!”莱姆叫道。
“什么?”
“每一辆到过现场的消防车、救护车、警车……每一辆紧急支援的车辆,去刮它们轮胎上的东西。”
德尔瑞那张又长又黑的脸对着他。“你要不要自己来对我这位从前的好友重复这些要求?”探员将电话递给他。
莱姆并不理会话筒,他继续对德尔瑞说:“对于一个遭到破坏的犯罪现场,紧急支援车辆的轮胎是最好的证物来源。它们通常都是第一个抵达犯罪现场,通常也都配备着沟槽极深的新轮胎,而且它们可能除了进出现场之外,并没有去过其他任何地方。我要他们刮干净这些所有的轮胎,然后把收集到的东西全都送到这里来。”
德尔瑞勉强让芝加哥那一边同意,尽可能去搜刮每一辆紧急支援车辆的轮胎。
“不是尽可能,”莱姆叫道,“我要每一辆!”
德尔瑞翻了翻白眼,重复一遍他的话,然后将电话挂上。
突然之间,莱姆大声叫道:“托马斯,托马斯!你在哪里?”
没多久,这个助理便出现在门口。“我在洗衣房里。”
“先别管洗衣服了,我们需要制作一份时间表。快写,快写……”
“写些什么,林肯?”
“写在那边那一块大写字板上面。”莱姆看着塞林托问,“大陪审团什么时候集会?”
“星期一早上九点。”
“检察官会要他们早到几个小时,专车会在六点到七点之间去接他们。”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星期六早上十点。
“我们有整整四十五个小时。托马斯,记下来,倒数四十五小时。”
助理犹豫了一下。
“记下来!”
他照着做了。
莱姆看着房里的其他人,他看到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确定的眼光,萨克斯的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怀疑。她的手举到头上,开始心不在焉地抓起头皮。
“你们认为我在吓唬人吗?”他问,“你们觉得我们不需要一份备忘录吗?”
有那么一阵子,没有人说话。最后,塞林托开口说:“听我说,林肯,并不是到时候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
“会的,到时候一定会有事情发生。”莱姆说,一边看着那只毫不费力地朝着中央公园上空翱翔的雄隼。“星期一早上七点的时候,要么是我们逮到了棺材舞者,要么就是两名证人已经被干掉,没有别的可能。”
忽然间,班克斯的手机发出嘈杂的铃声,打破了这僵持的气氛。他听了一会儿,然后抬头说道:“有事情了。”
“什么事?”莱姆问。
“那些派去保护克莱女士和另外一名证人布莱特?黑尔的警卫……”
“他们怎么了?”
“他们现在在她的住处,是其中一人打的电话。克莱女士好像表示,过去几天有一辆陌生的黑色旅行车一直停在屋外的街上,车子挂的是外州的车牌。”
“她记下车号或州别了吗?”
“没有。”班克斯答道,“她说从她丈夫昨晚出发去机场之后,她就没有再看到那辆车子了。”
塞林托盯着班克斯。
莱姆的头向前动了一下,“然后呢?”
“她说那辆车子今天早上又回到街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走了,她……”
“天啊!”莱姆低声叫道。
“怎么了?”班克斯问。
“总局!”莱姆叫道,“立刻打电话通知总局。”
一辆计程车在妻子住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
斯蒂芬机警地观望着。
士兵,这一枪是不是很简单?
长官,对一个枪手来说,没有任何一枪是简单的,每一枪都需要最大的专心和努力。但是,长官,这一枪没有任何问题,绝对会造成致命的伤害,长官。我可以让我的目标变成一团果冻,长官。
女人爬上楼梯,然后消失在门廊后面。一会儿之后,斯蒂芬看到她出现在妻子的客厅里,同时有一道白色衣服的闪光——又是妻子的短上衣,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另外一个人进到了房内,是一个男人。是警察吗?他转过身来。不对,是那个朋友。
两个目标,斯蒂芬兴奋地想着,同时出现在三十码之外。
那名老妇人——可能是母亲或婆婆,在她们低头交谈的时候,一直挡在妻子的前面。
斯蒂芬把最心爱的M40步枪留在车上了。他并不需要那把狙击手用的来复枪来开这一枪,只要这把长管的贝瑞塔就够了。这是一把非常好的枪,虽然老旧,外表又破又烂,但很好用。斯蒂芬并不像许多雇佣兵和职业杀手一样,迷恋自己所使用的武器。如果一块石头是消灭某个特定目标的最佳工具,他就会使用石头。
他盯着他的目标,估算射击的角度以及窗户可能造成的偏离和扭曲。老妇人离开了妻子的身边,直接站在玻璃前面。
士兵,你的策略是什么?
他会射穿玻璃,击中老妇人的上身,她会倒下来;妻子会本能地靠过去,在她身上弯下腰,然后成为直接的目标。那个朋友接着会跑进房间,他的侧面也是很好的目标。
那些警察怎么办呢?
有一点风险。不过穿制服的巡警最多只是平庸的枪手,而且他们很可能从来不曾在值勤的时候遭遇过开枪,所以肯定会惊慌失措。
门廊上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斯蒂芬拉开滑座,子弹上膛,并把射击功能扳到能够让他得到最佳操控的单发模式。他把门推开,用自己的脚顶住,然后巡视了整条街。
一个人都没有。
呼吸,士兵,呼吸,呼吸,呼吸……
他把枪身压低,让沉甸甸的枪托置放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然后慢慢的、用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手势去扣扳机。
呼吸,呼吸。
他盯着那名老妇人,然后完全忘记扣压,忘记瞄准,忘记他正在赚进口袋的现金,忘记宇宙当中的每一件东西。他只是像一块会移动的岩石一样,稳定地握着枪,放松自己的双手,然后等候武器自己击发。
倒数四十五小时
5
老妇人擦着眼泪,妻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站在她的身后。
她们死定了,她们……
士兵!
斯蒂芬的动作停止了,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
光线!
闪烁的光线,沿着街道越来越靠近,是警察巡逻车的警示旋转灯。接着又来了两辆,然后十多辆,一辆特勤指挥车绕过路上的坑洞,从街道的两头聚集在妻子的住所前面。
扣上武器的保险栓,士兵。
斯蒂芬放下枪管,退到阴暗的门廊下。
警察像水流一样拥出警车,沿着人行道散开,凝视着周遭的屋顶,并且直奔妻子住所的大门,然后打破玻璃,冲进室内。
五名特勤小组的警官全副武装地在路边部署开来,严密地掩护了每一个必要的重点位置。他们目光戒备,手指轻轻地扣在黑色枪支的黑色扳机上——纽约巡警队或许是优秀的交通警察,但是纽约特勤小组的警员们却是最精良的士兵。妻子和那个朋友都失去踪影,或许都趴倒在地上了,那个老妇人也一样。
又来了更多的警车,塞满了一整条街道,停到了人行道上。
斯蒂芬?考尔开始觉得自己像条虫子一样地畏缩。他的掌心布满了汗水,于是他握起拳来,让手套去吸拭。
撤退,士兵……
他用螺丝起子撬开大门,进到了屋内。他的步伐迅速,但并不是奔跑,低着头朝着通往后巷的后门走去,没有人看到他。接着他溜到了屋外,很快地就已经走上列克星顿大道,向南穿过人群,朝着他停放旅行车的地下停车场走去。
注意前方。
长官,前面有状况,长官。
来了更多的警察。
他们大约封闭了列克星顿大道以南的三个街区,沿着那幢洋房布置了搜寻的警戒区域,拦检车辆,盘查路人,挨家挨户地询问,并用他们长长的手电筒朝着停靠的车子里面探照。斯蒂芬看到了两名警察,敏捷地将手放在格洛克的枪把上,然后要求一名男子下车,让他们搜查后座一叠覆盖的毯子。有一件事情让斯蒂芬觉得不安:那名男子是白种人,而且年纪和斯蒂芬相当。
他停放车子的大楼也在搜寻的警戒范围之内,他不可能在不被拦检的情况下驶离这一带。警察越来越接近了。他快步返回停车场,拉开旅行车的车门。他很快地换装,抛弃职业杀手的装备,穿上牛仔裤、工作鞋(以免泄漏行踪)、黑色的T恤、暗绿色的风衣(上面没有绣任何标记)、戴一顶棒球帽(没有任何球队的徽章)。他的背包里装有手提电脑、几部手机、他的轻型武器,以及从车上取出来的弹药。他还有更多的子弹、双筒望远镜、夜视镜、工具、几包炸药,以及几支不同的雷管。斯蒂芬把东西取出来,全都放进了另一个大背包里。
他将M40步枪放在一个吉他盒里。他从后车箱将盒子取出来,和背包一起放在地上,然后考虑应该如何处置这辆车子。斯蒂芬从来都没有在未戴手套的情况下碰触过这辆车子的任何一部分,车子里也没有任何会泄漏他身份的东西。这辆道奇是偷来的,仪表板及车内暗藏的识别码全被他刮掉了,车牌也是他自己做的。他迟早都会抛弃这辆车子,而且就算没有车,他也可以完成工作,所以他决定把车子丢下。他用一块蓝色的防水布盖住这辆方方正正的道奇车,用刀子插进轮胎里,放尽空气,让车子看起来就像已经在原地停放了数月一样。然后他搭乘大楼的电梯离开了停车场。
一走到外面,他立刻混进人群当中。但是到处都是警察,他的皮肤开始冒出鸡皮疙瘩,觉得自己就像条虫一样地蜷曲、潮湿。他走进一个电话亭里,装作自己正在打电话。他把头低下来靠在放电话的金属面板上,感觉前额、腋下的汗水造成的刺痛,一边想着:他们无所不在,四处搜寻他,从车里、从街上,从四面八方盯着他瞧。
从窗口……
那一段记忆又回到了脑海里……
窗子里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子里的脸……
这是不久之前刚发生的事。斯蒂芬受雇到华盛顿特区去杀一个人,一名贩卖机密武器资料的国会助理。斯蒂芬猜测,雇用他的人应该是收购这些机密资料的人的竞争对手。自然而然地,这名国会助理也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躲到了弗吉尼亚州亚里山德里亚市的一个秘密藏身处。斯蒂芬查到了藏身处的地点,并设法接近到能够开枪的距离——不过这是非常棘手的一枪。
一旦机会来了就开枪……
斯蒂芬整整等了四个小时。当被害者抵达并直奔他在市区的洋房时,斯蒂芬设法射出了一颗子弹。他相信自己击中他了,但是对方却消失在院子里,不见踪影。
听我说,小鬼,你在听我说吗?
长官,我在听你说话,长官。
去追踪受伤的目标,然后设法完成你的工作。就算顺着血迹追到地狱,你也得去。
嗯……
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你必须确认目标已经消灭,听懂了没有?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是的,长官。
斯蒂芬爬过砖墙,进入了那个人的院子,在一座羊头喷泉旁发现了国会助理的尸体四肢摊开地趴在鹅卵石上面。那一枪确实是致命的一击。
但是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这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长这么大,很少为了什么事情而颤抖。从国会助理倒下去以及子弹击中他的情况来看,这一枪或许只是侥幸,但似乎有人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身上那一件血迹斑斑的衬衫,检视了子弹从胸骨穿进去的细小弹痕。
斯蒂芬环顾四周,寻找做这件事的人。但是附近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一开始也觉得附近并没有人。
然后斯蒂芬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院子的另一端。在逐渐黯淡的夕阳光影的前方,有一间老旧的车库,斯蒂芬看着它污浊肮脏的窗玻璃,竟从其中一扇窗户瞥见——也可能是他的想象——一张向外盯着他瞧的脸。他无法看清楚那个男人,或是女人;但是不管是什么人,看起来都不是特别恐慌,并没有试图躲避或逃开的样子。
一名目击者!你留下了一名目击者,士兵!
长官,我会立即消灭任何可能的指认者,长官。
但是当他冲进那间车库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撤退,士兵……
窗子里的脸……
斯蒂芬站在空荡荡的建筑物里面,仔细查看国会助理这幢朝西的洋房庭院,慌乱地一次又一次慢慢绕着圈子。
他到底是谁?他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这完全是斯蒂芬的想象?就像他的继父过去曾经在西弗吉尼亚橡树上的鹰巢里瞥见狙击手一样。
窗子里的那张脸凝神他的方式,就像他的继父偶尔盯着他研究、检视的表情一样。斯蒂芬想起了年少时候的自己经常在想:我搞砸了什么事吗?我是不是不乖?他在打量我什么?
最后,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于是返回他在华盛顿落脚的饭店。
斯蒂芬曾经挨过子弹、遭到毒打,也曾经被刺伤。但是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起在亚里山德里亚市发生的这一件对他造成更大的震撼。他从来不曾被他的被害者的面孔困扰过,不管对方是死是活。但是在窗子里的那张脸孔却像一条不停蠕动、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的虫子。
畏缩……
看着从列克星顿大道两头朝着他移近的警察巡视线,他现在就有同样的感觉。汽车响着喇叭,驾驶人怒气冲冲,但是警察根本不予理会,他们继续固执地搜寻。不消几分钟他们就会注意到他——一名体格健壮的白种男人,手上提着一个吉他盒,里面却装着一把上帝赐给这个世界的最精良的来复枪。
他看着那些俯视大街的肮脏黑色的窗户。
祈祷着不要让他看到一张朝外看的脸。
士兵,你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长官,我……
继续勘察,士兵。
是的,长官。
一股焦苦的味道传了过来。
他转身一看,发现自己就站在星巴克咖啡馆的外面。他走了进去,拿起菜单,假装要点东西吃,眼睛其实是盯着店内的顾客看。
一名肥胖的女人单独占据了一张桌子,坐在一张不堪重负的椅子上。她一边看杂志,一边喝着一大杯茶。她大约三十出头,长得又矮又胖,一张大饼脸,加上一个粗大的鼻子。星巴克,他开始自由联想……西雅图……男人婆?
不,他不觉得这个女人是同性恋。她仔细地阅读《时尚》杂志,眼神中充满着歆羡,而不是淫欲。
斯蒂芬点了一杯甘菊口味的“天堂调味茶”,然后他端起杯子,朝着靠窗的位子走过去。走过女人的桌旁时,杯子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到她对面的位子上,热茶水洒得满地都是。她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缩,抬头盯着斯蒂芬一脸惶恐的表情。
“我的天啊!”他低声叫道,“我真是抱歉!”一边冲去抓了一把纸巾,“希望没泼到你身上!”
* * *
珀西?克莱从那名将她按在地上的年轻警探身边挣扎着站起来。
爱德华的母亲琼?卡尼躺在几英尺之外,因为震惊和困惑而吓呆了。
布莱特?黑尔则站着,被两名强壮的警察压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他们正在逮捕他一样。
“很抱歉,克莱女士。”一名警察说,“我们……”
“发生什么事了?”黑尔看起来十分困惑。他并不像爱德华、罗恩?塔尔博特或珀西;黑尔从来没有当过军人,所以从来没有接触过格斗。他是一个十分大胆的人——为了掩盖几年前为拯救驾驶员和乘客而爬进一架着火的西斯纳150时在手臂上留下的烧痕,他一直都穿着长袖衬衫,而不像其他驾驶员一样穿着传统的短袖白衬衫。但是对于“意图伤害”这种罪行,他却是没有一点概念。
“我们接到特别小组打来的电话。”警探解释,“他们认为杀害卡尼先生的凶手又回来了,可能是为了杀害你们两位。莱姆先生认为凶手就是你今天看到那辆黑色旅行车的驾驶人。”
“不过,已经有人在这里保护我们了啊!”珀西向稍早抵达的警察扬一扬头,不高兴地说。
“我的天啊!”黑尔盯着窗外喊道,“外头大概有二十个警察。”
“请离窗户远一点,先生。”警探态度坚决地表示,“他很可能藏身于屋顶,我们还不能确定这一带已经安全无虑。”
珀西听见了爬上楼梯的脚步声。“屋顶?”她不屑地说,“或许他也在地下室挖了一条隧道。”她抱住卡尼女士,“你还好吧,妈妈?”
“发生什么事了?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他们认为你们可能面临危险。”那名警察表示,“不是你,老太太。”他对着爱德华的母亲补充说,“是克莱女士和黑尔先生,因为他们是这件案子的目击证人。我们接到指示前来保护他们的安全,并带他们两位到指挥中心去。”
“他们和那个人谈过了吗?”黑尔问。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人,先生。”
干瘦的黑尔回答:“我们作证指控的那个人,汉森。”黑尔的世界是一个讲求逻辑、通情达理的世界,也是机械、数字和水力学的世界。他三次失败的婚姻,都是因为他关心的只有飞行科学,以及驾驶员座舱内不容辩驳的知识。他用力拨开落在前额的头发。“只要问他就行了,他会告诉你们杀手在什么地方,是他雇用了杀手。”
“嗯,我不觉得事情有这么容易。”
另外一名警察出现在门口。“街上安全了,长官。”
“请你们两位跟我一起走。”
“爱德华的母亲怎么办?”
“你住在这一带吗?”警察问她。
“不是,我住在我妹妹家。”卡尼女士回答,“就在马鞍河一带。”
“我们会开车送你回去,并派一名新泽西的州警守在屋外。你并未被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所以我肯定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哦,珀西。”
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妈妈。”珀西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不,不会的,”虚弱的老妇人说,“永远都不会再好起来了……”
一名警察带她上了警车。
珀西目送车子开远之后,问身旁的警察:“我们要去哪里?”
“去见林肯?莱姆。”
另外一名警察表示:“我们一起走出去,你们左右会各有一名警察。你们务必要低着头,不管任何情况都不要抬起来。我们会快步走向停在那边的第二辆旅行车,看到了吗?你们跳上车子,千万不要朝车窗外看,系上安全带,我们会快速地驶离此地。还有别的问题吗?”
珀西打开波本威士忌的瓶盖,喝了一口酒。“谁是林肯?莱姆?”
“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的。”女人答道,一边拉扯着那件绣花呢布背心。为了遮掩宽大的体型,这件背心和她身上的格子裙的尺寸,都刻意做得有点宽松——这件衣服让他联想到一条虫子身上的环节。他打了一个寒战,觉得十分恶心。
但是他面带微笑地说:“真是令人吃惊。”他拭干了嘴角的茶,然后用他继父偶尔会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道了歉。
他问那个女人介不介意自己和她同桌。
“嗯……不介意。”她答道,一边像是藏匿色情书刊一样,将《时尚》杂志收进她的帆布袋里。
“对了,”斯蒂芬说,“我叫山姆?莱文。”她的眼睛为此闪动了一下,因为这姓氏和他健壮的外形实在太相配了。“其实大部分的时候别人都叫我萨米。”他补充说,“对我妈妈来说,我是塞缪尔,不过只有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才这么叫我。”他的话让她咯咯发笑。
“那我就叫你‘朋友’。”她说,“我叫希拉?霍罗威茨。”
为了避免握她那只潮湿黏腻、装了五条白色变形虫的手,他转身看着窗外。
“很高兴认识你。”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回来啜了一口重新端上来、味道让他觉得作呕的茶。希拉注意到自己有两片又粗又秃的指甲有点脏,于是偷偷地将藏在下面的污垢挖出来。
“做衣服让人觉得心情愉快。”她解释说,“我有一部老旧的胜家牌缝纫机,黑色的那一种,是从我奶奶那里弄来的。”她试着整理她那一头油亮的短发,无疑地非常希望自己今天破天荒地洗了头。
“我现在已经不认识任何一个会做衣服的女孩了。”斯蒂芬表示,“我在高中时代约会的那个女孩就会,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让我印象深刻。”
“嗯,在纽约市好像没有人会自己做衣服,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她露骨地嘲讽。
“我妈妈过去一直不停地自己做衣服。”斯蒂芬说,“每一针都要缝得非常完美,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完美——每针之间的间隔是三十二分之一英寸。”这一点是真的。“我一直都还留着她做的几件衣服,有点蠢,留下它们只是因为是她亲手做的。”这一点不是真的。
斯蒂芬依稀还听得到胜家牌缝衣机停停动动地,从他母亲那个狭小闷热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马达声,昼夜不停。每一针都要缝好,间隔要三十二分之一英寸!为什么?因为非常重要!接着是皮尺、皮带,一切拿得到的东西,全都往她身上扔……
“大部分的男人——”希拉?霍罗威茨字句中所表现的紧张,差不多已经解释了她的生活,“一点都不在乎缝衣服这件事。他们要的是热爱运动、懂得电影的女孩。”她迅速地补充,“这些我也会,我是说,我滑过雪,但是肯定没有你滑得好。我也喜欢看电影,某些类型的电影。”
斯蒂芬说:“我不会滑雪,我并不太喜欢运动。”他朝外头望了一眼,看到四周都是警察。这一群蓝色的虫子,他们拦检每一辆汽车……
长官,我不了解他们为什么发动这种攻击,长官。
士兵,你的工作并不需要你去了解。你的工作是渗透、测算、孤立,然后消灭。这是你唯一的工作。
“抱歉?”他没听到她说的话,因而问道。
“我说,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得做,嗯……好几个月的运动才能有你那样的体格。我准备去参加健身俱乐部,我一直都这么计划,只是我有背痛的毛病,不过我真的、真的会去。”
斯蒂芬笑了笑。“啊,老天,我已经厌倦了那些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孩,你知道吗?又瘦又苍白。随便抓一个电视上那些瘦巴巴的女孩,送她回到亚瑟王的时代,他们会立即把她拎到御医面前说:‘大夫,她快死了!’”
希拉眨着眼睛,放声大笑,露出一嘴令人不忍目睹的牙齿。这个笑话让她找到借口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他感觉到五条虫正在他的皮肤上爬行,而尽量克制那一股恶心的感觉。“我的父亲是一名经常去海外旅行的职业军官。”她说,“他告诉我,其他国家的人都以为美国的女孩非常干瘦。”
“他是一名军人?”山姆?萨米?塞缪尔?莱文笑着问。
“退休的陆军上校。”
“嗯……”
会不会说的太多了,他在心中暗忖,不会。于是他继续说:“我是现役军人,陆军中士。”
“真的!你的驻地在什么地方?”
“特勤小组,新泽西。”她应该很清楚不应该继续追问特勤小组的工作内容,“我很高兴你的家里面有一位军人。有时候,我不太喜欢告诉别人我从事的工作。这样的工作并不太酷,尤其是在纽约,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觉得这种工作非常酷,朋友。”
她对着吉他盒点点头。“你也是一位音乐家吗?”
“并不能算是。我在一间日间托儿所担任义工,这是总部安排的工作。”
看看外头——蓝白色的闪灯,一辆警车飞奔而过。
她把椅子拉近,而他闻到了一股令人反感的味道。他又开始感到畏缩了,虫子从她那一头油腻的头发钻出来的景象也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几乎就要吐出来了。他告退了一会儿,然后花了三分钟去搓洗双手。再度回到位子上的时候,斯蒂芬注意到两件事情:她上衣的第一个扣子已经解开了,以及她那件毛衣的背后沾满了数千根猫毛。对斯蒂芬来说,猫只是长了四条腿的虫子。
他朝外面望出去,看到警察的队伍越来越靠近。斯蒂芬瞥了一眼手表,然后表示:“我得去接我的猫了,它在兽医……”
“你有一只猫?它的名字是什么?”她的身子往前倾。
“巴迪。”
她的眼睛绽放出光芒。“哦,好可爱,好可爱呢!你有相片吗?”
一张去他妈的猫的相片?
“没带在身上。”斯蒂芬答道,一边懊恼地吐气。
“可怜的巴迪迪生病病了吗?”
“只是例行健康检查。”
“这是一件好事,最好要小心那些虫子。”
“怎么说?”他惊恐地问。
“你知道的,像是犬心虫。”
“对,你说得没错。”
“嗯……如果你够乖的话,朋友,”希拉再次恢复平板的声调,“或许我会介绍你认识加菲、安德里亚、埃茜——其实是埃斯梅拉达,不过,当然,她一向都不同意用这个名字。”
“它们听起来都很棒。”他说,一边看着希拉从皮夹里掏出来的相片,“我很希望能够认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