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有没有“猴子伎俩”,你都不能和一个你不能信任的家伙一起飞。“所以我就离开了。还不错,我玩那些战斗机玩得十分开心,那些巡航任务很有趣。但该是离开的时候了。我遇到了爱德华,我们决定一起创立这家空运公司。我和我的父亲达成和解——在某种程度上——然后他借给我开这家公司所需要的绝大部分资金。”她耸了耸肩,“不过我是以本金加百分之三利息偿还,而且从来不曾迟交。那个坏蛋……”
这件事唤回了许多关于爱德华的回忆:他帮她洽谈贷款,到疑心重重的租赁公司选飞机,承租停机棚,还有他们为了早上六点的航班,在清晨三点拼命修理航空通讯仪表板时起的争执,这些点滴的影像就像她那可怕的偏头痛一样地伤人。为了转移思绪,她问贝尔:“你为什么会跑到北方来?”
“我妻子的家人住在这一带,在长岛。”
“你为了姻亲而离开北卡罗来纳?”珀西几乎做出他被妻子牵着走的评论,不过很高兴自己并没有说出口。贝尔的淡褐色眼睛轻易地抓住了她的视线。“贝丝当时病得相当严重。她在十九个月之前离开人世了。”
“哦,我很难过。”
“谢谢你。这里有一个防癌中心,她的朋友和姐姐也在附近。事实上,是因为我需要有人帮忙照顾小孩。踢足球、做墨西哥菜我都行,但是孩子们需要的不只这些。例如,我第一次用烘干机的时候,让他们毛衣都缩小了一号。不管怎么样,我并不反对搬家。我希望让孩子们知道,生命当中除了谷仓和收割机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你身上有相片吗?”珀西问,一边把酒壶放回去。酒精造成了短暂的灼热,让她曾经决定停止喝酒。然后她又决定还是继续。
“当然。”他从宽松的裤袋里掏出了一个皮夹,然后介绍他的小孩,两个大约五岁和七岁的金发男孩。“本杰明和凯文。”贝尔说。
珀西 瞥见了另外一张相片——一个蓄着刘海的漂亮的金发女子。“他们真是可爱。”
“你有小孩吗?”
“没有。”她答道,一边想着,我总是有理由,总是有下一个明年或后年。只要公司上了轨道,等我们租了那一架七三七,等我拿到了DC-9的等级评定……她给了他一个禁欲主义者式的笑容。“你的小孩希望长大以后当警察吗?”
“他们希望当足球运动员。这样的就业市场在纽约并不大,除非大都会棒球队继续乱哄哄地搞下去。”
就在沉默的气氛越来越浓厚时,珀西问:“我可以打电话到公司吗?我得知道飞机的装配进行到什么地方了。”
“当然。那我先告退了。只要记得,千万不要把我们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告诉任何人,这是我唯一坚持的事。”
倒数三十八小时
15
“罗恩,我是珀西。大家都还好吧?”
“大家都吓坏了。”他答道,“我先送萨莉?安妮回家了,她没有办法……”
“她还好吧?”
“她没有办法应付这样的事,卡萝也一样。还有劳伦,她已经快崩溃了,我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这般沮丧。你和布莱特还好吧?”
“布莱特快疯了,我也一样,真是一团糟。罗恩……”
“那名警探呢?中枪的那一个?”
“我想他们还不知道结果。FB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有我原先所想的那么糟糕。我换掉了驾驶舱的窗户;机身没有裂痕。不过,……二号引擎是个麻烦,我们得换掉大部分的外壳。我们正试着找一个新的灭火筒内芯,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但是……”
“但是,圆环必须置换。”
“燃烧罐的圆环?置换?哦,我的天啊!”
“我已经打了电话给康涅狄格州的盖瑞特经销商,尽管明天是星期日,他们还是同意送货。我只要两三个小时就可以装好。”
“该死!”她抱怨道,“我应该到现场……我告诉他们我会留在这个地方,但是……该死!我应该到现场!”
“你在哪里,珀西?”
坐在希拉?霍罗威茨那间阴暗公寓里的斯蒂芬?考尔正倾听着这一段对话,并准备动手记录。他把话筒压近耳朵。
但是那个妻子只说了:“在曼哈顿。我们周围大约有上千个警察,我觉得自己就像宗教领袖或总统一样。”
斯蒂芬在扫描警用频道时,听到了关于上城西区二十号辖区的一些奇怪动静:派出所被封锁了起来,嫌犯全都被移送到其他的地方。他怀疑那个妻子现在是不是就在那一间派出所里面。
罗恩问:“他们会阻止这家伙吧?他们有没有任何线索?”
是的,他们有没有线索呢?斯蒂芬觉得纳闷。
“我不知道。”她回答。
“那些枪击……”罗恩表示,“天啊,真可怕,让我想起当兵的时候。你知道,就是那些枪声。”
斯蒂芬再次心想,这个叫罗恩的家伙会不会有点利用的价值?
渗透,评估……审问。
斯蒂芬考虑跟踪他,然后用酷刑逼他打电话给珀西,问出庇护所的地点……
但是尽管他可能再次突破机场的安全管制,毕竟还是存在着风险,而且会花掉太多的时间。
他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边盯着眼前的手提电脑屏幕。一个叫他等候的讯号不断地闪烁。一个遥控的录音机接上了机场附近的纽约电信公司的继电设备,并在过去一个星期内,一直传送他们的对话到斯蒂芬的录音机里。他很惊讶警方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
一只猫——埃斯梅拉达,也就是肥虫埃茜——爬到桌子上,拱起了背。斯蒂芬听见它发出了满足的喵呜声。
他开始觉得畏缩。
他用胳膊肘粗暴地将猫顶下桌子,然后高兴地听着它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我一直在征聘更多的飞行员,”罗恩不自在地表示,“我收到了……”
“我们只需要一个,一个右座的驾驶员。”
罗恩停顿了一下,问:“什么?”
“我明天会驾驶那一架飞机。我需要的只是一张确认的订单。”
“你?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珀西。”
“你还有其他的人选吗?”珀西简单地问。
“嗯,但是……”
“你有没有任何人选?”
“布拉德?托格森在侯传的名单里。他表示帮我们的忙不成问题,他很清楚我们的处境。”
“很好,一个有胆量的飞行员。他驾驶利尔喷气机的飞行时数有多少?”
“很多……珀西,我以为你会一直躲到大陪审团那一天。”
“林肯答应让我飞这一趟,我会一直躲到那时候。”
“谁是林肯?”
是啊,斯蒂芬心想,谁是林肯?
“嗯,他是一个怪人……”那个妻子犹豫了一下,就好像是想要谈起他,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一样。斯蒂芬感觉非常失望,因为她只说了:“他帮警方工作,试图找出凶手。我答应他会在这个地方一直留到明天,但是我一定要飞这一趟班机。他同意了。”
“珀西,我们可以延期。我会跟美国医疗保健组织谈一谈,他们知道我们目前面临一些……”
“不行。”她坚决地回答,“他们不会接受这些借口,他们要的是飞机按照行程表起飞。如果我们办不到的话,他们会去找别人。他们的货柜什么时候运过来?”
“六点或七点。”
“我下午会到机场,我会帮你把圆环装好。”
“珀西,”他气喘吁吁地表示,“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如果我们能够及时将引擎修好,一切就会非常完美。”
“你一定吃尽了苦头。”罗恩表示。
“并不尽然。”她回答。
因为时候还没到,斯蒂芬沉默地修正了她的说法。
萨克斯以四十英里的时速在街角煞住了车子,她看到十多个特勤任务小组的战警在街上快步走动。
弗雷德?德尔瑞的小组包围了希拉?霍罗威茨住的那幢房子。那是一幢典型的上城东区赤褐砂石建筑。一旁紧临着一家韩国快餐店。一名员工坐在店门口的一个牛奶箱上,一边削着沙拉吧供应的胡萝卜,一边漠不关心地看着大楼周围这一群佩带着自动武器的男男女女。
萨克斯找到了德尔瑞。他敞开了佩枪的皮套,正在门厅前面检视住户的姓名。
希拉?霍罗威茨,二〇四。
他用手拍了拍对讲机。“我们在483.4。”
这是联邦特动任务的安全频道。萨克斯调整了她的对讲机,德尔瑞则在一旁用一支小型黑色手电筒查看霍罗威茨的信箱。“今天没有开信箱。我觉得这女孩可能已经没命了。”他接着说,“我们的人守着逃生门以及上、下的楼层。他们用了特警队的摄影机和窃听器,没看到里面有人,但是收听到有动静,还有呜呜叫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别忘了,她养猫。这是退职老将的又一次功绩。我指的是我们那个莱姆。”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人,她心想。
外头的狂风凶猛地咆哮着。又一团乌云开始堆积在城市的上空,就像瘀伤一样黏稠。德尔瑞对着他的对讲机大声说:“全体队员,情况如何?”
“红色小组,守着逃生门。”
“蓝色小组,一楼。”
“知道了。”德尔瑞说,“搜寻与监视小组,回报。”
“还是不能确实。我们收到了一些微弱的红外线读数,不管里面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都完全没有动静。有可能是已经开了一阵子的长明灯或信号灯,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们的对象,就在公寓当中某件东西里面。”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萨克斯问。
“什么人?”警探透过对讲机问。
“纽约警察局,巡警编号五八八五。”萨克斯回答,“我需要知道你们的意见,你认为嫌犯可能在里面吗?”
“你为什么这么问?”德尔瑞问。
“我需要一个没有遭到破坏的现场。如果你们认为他不在里面,我希望能够单独进入。十多名战警浩浩荡荡地闯进去,可能是彻底破坏现场最有效的方式。”
德尔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黝黑的面孔皱了起来,然后他对着收话器说:“你们的看法如何,搜寻与监视小组?”
“我们就是不能确定,长官。”那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警探表示。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确定,比尔。只要告诉我你的直觉怎么说就行了。”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我认为他已经溜了,我想应该没问题。”
“好吧。”德尔瑞对萨克斯表示,“但是你得带一个警官和你一起去,这是命令。”
“不过得让我先进去,他可以从门口掩护我。听我说,这家伙并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线索,我们需要一些突破。”
“好吧,警官。”德尔瑞对几个特警队的探员点点头,“允许进入。”他使用执法人员的行话时,不经意地流露出某种当下的时髦。
其中一名战警在三十秒钟之内拆掉了玄关的门锁。
“等一等。”德尔瑞转头说,“中心呼叫。”他对着对讲机表示,“把频率告诉他们。”然后看着萨克斯说,“林肯在找你。”
一会儿之后,传出了莱姆的声音。“萨克斯,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
“听着,”他急切地表示,“不要一个人进去,让他们先确定现场安全无虑。你很清楚规矩。”
“我有后援……”
“不行,特警队先进去。”
“他们确定他不在里面。”她撒谎。
“还不够,”他反驳,“因为对方是棺材舞者,任何人都无法把握他的行径。”
又来了,我不吃这一套,莱姆。她十分恼怒地对他说:“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期我们会找到的现场。他可能没有清理,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枚指纹、一个弹壳之类的东西。妈的,或许会找到他的信用卡。”
没有回答。林肯?莱姆表现出沉默的时候并不多见。
“别再吓我了,莱姆,好吗?”
他没有答复,而她有一种他希望让她被吓倒的奇怪感觉。“萨克斯……”
“怎么样?”
“务必要小心。”这是他唯一的忠告,而且每一个字都说得非常犹豫。
接着,五名战警突然冒了出来,穿戴着乳胶手套、头巾、蓝色防弹衣,手持黑色H&K步枪。
“我会从里面呼叫你们。”她表示。
她跟在他们后面爬上楼梯。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柔弱的左手所提的沉重犯罪现场专用皮箱,而不是右手的黑色手枪。
过去的日子,在那些旧日时光里,林肯一直都是喜欢步行。
他在动态当中可以感觉到某种平静。从中央公园或华盛顿广场公园信步而过,或轻快地走过时尚区。他经常停下脚步——或许是为侦查资源组的资料库收集一些物资——一旦这一点尘土、植物或建筑材料的样本收集完毕,来源也记录在笔记簿上面之后,他又会重新动身,走上几英里的路。
他目前的情况令他最沮丧的就是无法发泄紧张的情绪。他现在让自己的眼睛闭上,后脑紧靠着“暴风箭”轮椅的靠枕,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
他要托马斯为他准备一点苏格兰威士忌。
“你难道不需要保持头脑清醒吗?”
“不需要。”
“我认为你需要。”
去死吧,莱姆心想,一边把牙齿咬得更紧。让托马斯不得不清理一副血淋淋的牙床,让他不得不想办法安排一个出诊的牙医,然后我也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远方传来阵阵的雷声,灯光跟着变得昏暗。
他想象着萨克斯走在战警队员的前方。她说得没错,让特勤小组清查整幢公寓会严重破坏现场。然而,他对她还是非常担心的,她太鲁莽了。他一直注意她抓头皮、拉扯眉毛、啃咬指甲,始终对心理学家的标准持怀疑态度的莱姆,看到自我毁灭的行径时,还是能够辨识得出来。他也坐过一次她开的车——在她那辆增强了马力的跑车里——他们加速到一百五十英里的时速,而她却还为了长岛简陋的路况,害她无法让速度加倍而沮丧不已。
她压低的声音让他吓了一跳。“莱姆,你在吗?”
“开始吧,阿米莉亚。”
一阵停顿之后。“不要用名字,莱姆,会带来霉运。”
他试着笑出声,一边后悔自己用了这个名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开始吧。”
“我在大门口。他们准备用大锤撞开门。另外一个小组也回报了,确实认为他不在里面。”
“你穿了你的盔甲了吗?”
“我偷了一个联邦调查局特工的防弹衣,看起来就像拿麦片盒当胸罩一样。”
“数到三之后,”莱姆听到了德尔瑞的声音,“所有的小组一起动手拆掉门板和窗户,除了入口之外,覆盖每一个角落。”
“一……”
莱姆极度地不安。他很想逮到棺材舞者——他自己可以感受得到,但是,他多么替她感到害怕。
“二……”
萨克斯,该死,我一点都不想为你担心……
“三……”
他听见了轻微的噼啪声响,就像青少年按压关节的声音,然后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倾向前,他的脖子因为痉挛而颤抖不已。托马斯在这个时侯出现,开始为他进行按摩。
“我没事,”他低声说,“谢谢。请你帮我擦掉汗水就行了。”
托马斯怀疑地看着他——因为他说了“请”字——然后帮他把前额的汗水擦掉。
你在做什么,萨克斯?
他想要开口问,但是又不想在这个时候让她分心。
然后他听见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他颈背的头发全部都竖了起来。“天啊!莱姆。”
“什么事?告诉我。”
“是那个女人……那个叫做霍罗威茨的女人。冰箱的门开着,她在里面。她已经死了,但是看起来……天啊!她的眼睛……”
“萨克斯……”
“看起来他把她活生生地塞了进去。他为什么会……”
“不要去想,萨克斯。来吧,你办得到。”
“天啊!”
莱姆知道萨克斯患过禁闭恐惧症,他可以想象当她看到这种死法之后,所感受到的恐惧。
“他是不是用胶带或绳索绑住她?”
“是胶带,某种包装用的透明胶带封住了她的嘴。她的眼睛,莱姆,她的眼睛……”
“不要惊慌,萨克斯。胶带的表面很容易留下指纹。地板的材质是什么?”
“客厅里是地毯,厨房则是亚麻油地毡,然后……”一声尖叫,“哦,天啊!”
“什么事?”
“只是一只猫,它刚刚从我面前跳过去,小王八蛋……莱姆,我闻到了一种味道,古怪的味道。”
“很好。”他教过她一定要嗅一嗅犯罪现场的空气,这是犯罪现场鉴定警官应该记录下来的第一个事实。但是她指的“古怪”是什么意思?
“一种酸臭的味道,化学性质,难以命名。”
接着,他明白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萨克斯,”他突然问,“冰箱的门是你打开的吗?”
“不是,我看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被一张椅子顶住了。”
为什么?莱姆纳闷地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努力地思考。
“那股味道越来越强烈了,还弥漫着一股烟气。”
那个女人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莱姆突然这么想。他让冰箱的门敞开,是为了让进门的小组把注意力放在那上面!
不,不要再来一次!
“萨克斯!你闻到的是引线的味道,一个缓冲的引线。那个地方装了另一枚炸弹!立刻离开现场!他让冰箱门敞开是为了诱我们进到里面。”
“什么?”
“那是一个引线!他装了一枚炸弹!你只剩下几秒钟,离开那里!快跑!”
“我可以取下她嘴上那一片胶带。”
“离开那里!”
“我可以取下……”
莱姆听到窸窣声、轻微喘气,几秒钟后,一声猛烈爆炸声响起,就像一把大锤敲在一个锅炉上。他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
“不要!”他大叫,“哦,不要!”
他盯着塞林托,塞林托则看着莱姆惊惧的面孔。“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也叫道。
一会儿之后,莱姆可以透过耳机听到一个男人惊恐的声音叫道:“着火了,二楼!墙壁都炸开了,全都炸掉了……有人受伤了……天啊!她怎么了?看看那一身血,这么多血!我们需要支援。二楼!二楼!”
斯蒂芬?考尔绕着上城西区的二十号辖区走了一圈。
派出所距离中央公园并不远,他可以看到那些树木。
派出所所在的路口有警力戒备着,但是安全状况并不怎么样。那幢低层建筑的前面站了三名紧张地四处观望的警察,但是派出所的东面因为有厚重的钢架堵住窗户,所以并没有站岗的警卫。他猜想这个地方就是临时的拘留所。
斯蒂芬继续从这个角落朝南方的另一个路口行进。这一带并没有蓝色的木架封锁街口,但是却有警卫守卫——又多了两名警察。他们的眼睛盘查着每一辆过往的车辆和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他迅速地研究了一下那幢建筑物,然后继续朝着南面的下一个街区移动,再绕往辖区的西边。他悄悄地溜进了一条没有人的巷子里,从背包里拿出了双筒望远镜,朝着派出所观望。
你用得上这东西吗,士兵?
是的,长官,用得上,长官。
位于派出所旁边的停车场上有一个汽油泵,一名警察正在为他的警车灌装汽油。斯蒂芬一直都认为警察只会到美国石油公司或壳牌公司的加油站加油。
他用他的莱卡双筒望远镜盯着汽油泵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背包里,匆匆地继续朝西方行进。就像往常一样,小心注意那些正费尽心思寻找他的人。
倒数三十四小时
16
“萨克斯!”莱姆再次大叫。
妈的,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怎么能够如此粗心大意?
“发生什么事了?”塞林托再次问道,“到底怎么样了?”
她发生什么事了?
“霍罗威茨的公寓里有一枚炸弹。”莱姆绝望地表示,“爆炸的时候,萨克斯还在里面。打电话给他们,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用扩音喇叭。”
这么多血!
经过了漫长得仿佛没有止尽的三分钟之后,塞林托接上了德尔瑞。
“弗雷德,”莱姆大叫道,“她怎么样了?”
又经过了一阵折腾人的停顿之后他才回答。
“情况不太好,林肯,我们刚刚才把火熄掉。那是一颗杀伤炸弹之类的东西。我们应该先进去查看的,妈的!”
杀伤炸弹的陷阱通常都是塑胶炸药或黄色炸药,也常常填装了碎片或钢珠,尽可能大地造成人员的伤亡。
德尔瑞继续说:“炸掉了几面墙,也几乎一把火将这个地方烧光。”他顿了一下,“我得告诉你,林肯。我们……找到……”德尔瑞平日沉着的声音变得含糊,可以感觉到他心神不宁。
“怎么样?”莱姆问。
“一些破碎的尸块……一只手,还有臂膀的一部分。”
莱姆闭上他的眼睛,感受到一股多年来未曾感受的恐慌。一道冰冷的刺痛穿过了他那具毫无知觉的身体,他的呼吸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
“林肯……”塞林托开口。
“我们还在搜寻。”德尔瑞继续说,“她可能没有死。我们会找到她,送她到医院去。我们会尽一切力量,你知道我们会这么做。”
萨克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我根本就不应该……
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些爆裂的杂音,就像爆竹一样的巨大响声。“有没有人可以……天啊!有没有人可以帮我把这东西从身上移走?”
“萨克斯?”莱姆对着麦克风叫道,他很确定那是她的声音。然后听起来像是她发出了哽咽或呕吐的声音。
“哦,”她说,“天啊……真是恶心。”
“你没事吧?”他把头转向扩音喇叭,“弗雷德,她在哪里?”
“是你吗,莱姆?”她问,“我什么都听不见,让你们那个人跟我说说话!”
“林肯,”德尔瑞大叫,“我们找到她了!她没事,她完全没事!”
“阿米莉亚?”
他听见德尔瑞大声地呼叫医护人员。多年身体不曾打颤的莱姆,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无名指正强烈地抖动。
德尔瑞回来和他通话。“她听不太清楚,林肯。事情是这样……看起来好像是我们找到的那女人的尸体,霍罗威茨。萨克斯在爆炸前一刻把它从冰箱里面拉出来,而尸体承受了绝大部分的爆炸冲击。”
塞林托说:“我们看到那个样子了,林肯,放她一马吧!”
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激动地大声咆哮:“你脑袋里到底他妈的在想什么东西,萨克斯?我告诉你那是一枚炸弹!你应该知道那是一枚炸弹,你应该逃出来保命!”
“莱姆,是你吗?”
她是装的,他知道她是装的。
“萨克斯……”
“我必须拿到那一片胶带,莱姆。你在吗?我听不到你说话。那是一片包装用的胶带,我们得找到他的指纹,这是你自己说的。”
“老实说,”他严厉地表示,“你真是不可理喻。”
“喂?喂?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到。”
“萨克斯,少给我鬼扯。”
“我得检查一样东西,莱姆。”
接着出现了一会儿的沉默。
“萨克斯?……萨克斯,你还在吗?搞什么……”
“莱姆,你听我说,我刚好用波里光碰到了胶带。你猜怎么样?上面有一小块!我弄到了一枚棺材舞者的指纹!”
这件事让他停顿了一会儿,但是他紧接着又重新开始激烈的攻击。等到他开始进入训话的重点时,才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条断了线的线路长篇大论。
* * *
她看到自己乌黑的模样,惊讶得目瞪口呆。
“不要骂我,莱姆。我知道我非常愚蠢,但是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采取了行动。”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很高兴看到她仍然生龙活虎,他脸上的严厉暂时消失了。
“我已经进行了一半。我看到装在门后的炸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完成任务,所以我抓住那女人的尸体,把它拖出冰箱,正打算把她的尸体拉到厨房的窗户旁边,还没走到一半,炸弹就爆炸了。”
梅尔?库珀仔细检查萨克斯交给他的那只装着证物的袋子,他检验了气体化学的残渣以及炸弹的碎片。“M45导弹用的黄色炸药,四十五秒引线缓冲的震动开关。先锋小组开门的时候撞翻了炸弹,点燃了引线。这里面包含了石墨的成分,所以是配方较新的黄色炸药,威力十足,非常厉害。”
“混蛋。”塞林托骂道,“时间缓冲……他希望炸弹爆炸之前,越多人进到里面越好。”
莱姆问:“有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东西?”
“这是现成的军用品,追踪不出什么东西,除了……”
“追踪到把东西交给他的那个王八蛋,”塞林托接着说,“菲利浦?汉森。”他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他接通了电话之后低着头倾听,一边点着头。
“谢谢你。”他最后说道,然后关上手机。
“什么事?”萨克斯问。
塞林托闭着眼睛。
莱姆知道和杰里?班克斯有关。
“朗?”
“是杰里。”他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他的命保住了,但失去了一只手臂。他们尽力抢救,但是伤势太重了。”
“哦,不。”莱姆低声说,“我可以和他谈一谈吗?”
“不行,”塞林托表示,“他睡着了。”
莱姆想着这个年轻人,想象着他在不适当的时候说着不适当的话,拨弄着他的鬈发,用一把剃刀刮着他光滑的粉红色下巴。“我很难过,朗。”
塞林托摇摇头,就像莱姆转移别人对他的同情时一样。“我们还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
没错,他们确实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
莱姆注意到那一片包装胶带——棺材舞者用来堵受害人嘴的东西。就像萨克斯一样,他可以看到胶带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
萨克斯盯着证物,担不是用一种临床的专业目光。那不像科学家的目光,因为她看起来有些混乱。
“萨克斯?”他问。
“他为什么这么做?”
“炸弹吗?”
她摇摇头。“为什么他将她关在冰箱里面?”她举起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开始啃咬。她的十根手指当中,只有一片指甲——左手的小指——仍然细长锋利。其他的都被啃过了,其中几根还因为干涸的血液而呈棕色。
莱姆答道:“我想是因为他希望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不让我们注意到那枚炸弹。冰箱里的一具尸体确实抓住了我们的注意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回答,“死亡的原因是窒息。他把她活生生地关在里面,为什么?他是一个虐待狂还是什么?”
莱姆答道:“不是,棺材舞者并不是一个虐待狂。他没有那种本钱,他唯一迫切的希望就是完成这份工作,而他拥有足够的意志力,让他的其他欲望受到控制。他为什么不用手边的刀子或是绳子,而让她以这种方式窒息?我并不完全确定,但是这一点对我们有利。”
“怎么说?”
“或许她身上有某种让他嫌恶的东西,所以他希望以最痛苦的方式来杀害她。”
“好吧,但是这件事为什么对我们有利?”
“因为——”萨克斯接着为自己的问题提出了答案,“这表示或许他已经失去了冷静,他开始产生疏忽了。”
“没错。”莱姆叫道,非常骄傲萨克斯想出了其中的关联,但是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眼中赞许的微笑。她让眼睛闭了一会儿,一边摇着头;或许她又再次想起了那具尸体吓人的眼珠。一般人都认为刑事鉴定专家十分冷漠(莱姆的妻子曾经无数次这样指责他),但是事实上,他们最容易对犯罪现场的被害者产生伤心的共鸣,萨克斯就是这种人。
“萨克斯,”莱姆温柔地低声说,“指纹呢?”
她看着他。
“你告诉我,你找到了一枚指纹,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
萨克斯点点头。“并不完整。”她拿起塑料袋。
“会不会是她的?”
“不是。我拓下了她的……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她的手,所以那枚指纹肯定不是她的。”
“梅尔!”莱姆说。
库珀将那一片胶带用超效黏合剂进行烟熏,那一枚指纹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库珀摇了摇头。“我不敢相信。”他说。
“什么事?”
“这个棺材舞者擦拭过胶带!他一定知道自己没戴手套的时候碰过。所以剩下的指纹只有局部的一小部分。”
库珀和莱姆都是国际鉴定组织的成员。他们的专长是透过指纹、DNA和剩余的牙齿来辨识对象。但是这一枚不完整的指纹——就像留在炸弹钢嘴上的那一枚——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如果有任何专家能够指认,并将一枚指纹归类,一定非他们两人莫属,但是这一枚不行。
“拍成照片之后,挂在墙上。”莱姆说。他们继续完成这些动作,因为这是他们的工作。不过他却沮丧透了。萨克斯差一点把命都丢了,却什么东西也没得到。
著名的法国犯罪学家爱德蒙?洛卡德,总结出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原理。他表示,罪犯和被害人每一次的遭遇都是一种证物的流通,这种流通或许十分细微,但是转移确实会发生。不过对莱姆来说,如果有任何人能够推翻洛卡德的原理,就一定是这个被称为“棺材舞者”的幽灵。
看到莱姆脸上露出的沮丧之后,塞林托对他表示:“我们还有派出所的陷阱。只要够幸运的话,我们会逮到他。”
“但愿如此,让我们拿一些该死的运气出来赌一把吧。”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枕头上休息。一会儿之后,他听到托马斯表示:“已经快十一点了,该上床睡觉了。”
我们偶尔会轻易地忽略自己的身体,忘记自己拥有一副躯体——这种时候,当我们的生命面临紧急关头,我们必须走出自己的肉身,然后继续工作、工作、工作。我们必须超越正常的极限。但是林肯?莱姆有一副不容他忽略的身体。褥疮可能导致败毒症和败血病,肺脏积水可能造成肺炎,导尿管是不是已经插入膀胱了?肠管的推拿是不是促进了蠕动?史班克鞋是不是太紧了?反射异常是可能造成的结果,也就表示中风,体力消耗太多也会引起心脏衰竭。
太多种死亡的方式……
“你要上床了。”托马斯表示。
“我得……”
“睡觉!你必须睡觉。”
莱姆默默地接受了:他累了,非常累。
“好吧,托马斯。好吧。”他让轮椅朝着电梯驶去。“还有一件事。”他回头看,“你待会儿可以上来几分钟吗,萨克斯?”
她点点头,一边看着小电梯的门缓缓关上。
她上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治疗床上了。
她等了他十分钟,让他有时间完成就寝之前的需要——让托马斯插上导尿管,并为他刷牙。她知道莱姆的嘴巴很硬,他像一般残障人士一样地忽略了谦虚。不过她也知道有一些私人的例行公事,他并不愿意让她看见。
她利用时间在楼下的浴室里洗了澡,穿上了干净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凑巧”摆在托马斯地下室的洗衣间里。
房间里的灯光非常昏暗。莱姆就像一头靠在树上抓背的大熊一样,正在枕头上磨蹭他的脑袋。治疗床是全世界最舒适的床。半公吨的重量由厚实的原木制成,中间则有流通暖气的通风孔。
“萨克斯,你今天做得不错。你超越他了。”
除了杰里?班克斯因为我而丢了一条手臂。
我还让棺材舞者全身而退。
她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一杯麦卡伦威士忌,一边抬高了一道眉毛。
“当然,”他说,“母亲的乳汁,忘忧的露水……”
她踢掉警察局配发的鞋子,拉起上衣来查看瘀伤。
“哦!”莱姆说。
瘀伤的形状就像密苏里州的版图一样,颜色则像茄子一般乌黑。
“我不喜欢炸弹。”她表示,“我从来不曾如此接近过一枚炸弹,而我一点都不喜欢。”
她打开皮包,找出三颗阿司匹林,然后干吞下肚(早年学的老把戏)。接着到窗口,那两只游隼也在。漂亮的飞禽。它们的体型并不大,只有十四到十六英寸左右,和狗比起来可谓迷你。不过以一只鸟来说,已经足以令人生畏了。它们的嘴看起来就像《异形》这类电影中某种怪物的爪子一样。
“你没事吧,萨克斯?老实告诉我。”
“我很好。”
她坐回椅子上,啜饮着那杯热身的饮料。
“你今天晚上留下来吗?”
她偶尔会留在这里过夜。有时候睡在沙发上,有时候则躺在他旁边。或许是为了治疗床中间流动的暖气,或许纯粹只是希望躺在另外一个人的旁边——她自己并不知道原因——但是从此之后,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让她睡得更安稳。自从她和最后一个男朋友尼克分手之后,她就不曾再享受过和一个男人亲近的滋味。她和莱姆会躺在一起聊天,她会对他谈起车子,谈起她的射击比赛,谈起她的母亲和教女,谈起她父亲的一生和他可怜可悲的死亡。她提到的私人故事比他还多,不过没有关系,她喜欢听他聊起任何他想说的事情。他的头脑聪明得令人惊讶。他会对她谈起从前的纽约,聊到全世界从来没有人听过的黑手党谋杀案,还有干干净净、看起来似乎令人绝望的犯罪现场,然后因为搜寻人员找到了一颗尘土、一片指甲、一丝痰渍,而揭露了罪犯的身份或居住的地点——好吧,对莱姆来说,这些东西是揭露了这些事情,但是对其他的人来说并不见得如此。他的脑筋从来不曾停止转动过。她知道他在受伤之前,会在纽约的街道上漫游,寻找泥土、玻璃、植物、石块的样本等任何可以帮助他破案的东西。这股就像是停不下来的劲儿,已经从他的双腿移到了他的脑中——他用想象力在城市里漫游直到深夜。
不过今天晚上并不一样,他有些漫不经心。她并不在意他恶劣的脾气——还好她并不在意,因为他脾气恶劣的时候非常频繁——但是她并不喜欢他心不在焉。她靠着床边坐下。
他开始说出了明显的是让他要求她留下来的主要原因。“萨克斯,朗告诉我关于机场发生的事情了。”
她耸耸肩。
“你当时什么事都不能做,除了把你自己的命送掉之外。你为自己找掩护这件事情做得很对,他试射第一枪之后,第二枪就会击中你。”
“我有两三秒的时间。我可以击中他,我知道我可以。”
“不要太莽撞,萨克斯。那枚炸弹……”
她炯炯的眼神让他安静下来。“我想要逮到他,无论用什么代价。我可以感觉到你想要逮到他的希望也一样强烈,我想你也会赌一把。”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神秘语气补充道:“或许你也正在赌一把。”
这句话比她的预期引起了更大的效果。他眯起眼睛,看向远方,不过他只是啜饮着他的威士忌,什么话都没再说下去。
她突然冲动地问:“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如果你不希望我问下去,你可以叫我住嘴。”
“别这样,萨克斯。你和我之间还有秘密吗?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地板,然后说:“我记得有一次曾经告诉你关于尼克的事情,我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等等,以及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有多难受。”
他点点头。
“然后我问你,你是不是曾经对任何人——或许你的妻子——有过同样的感觉?你告诉我你有,但是并不是对布莱恩。”她抬头看着他。
他很快地回过神,但是并不够快。她了解自己正朝着一条暴露在外的神经吹冷风。
“我记得。”他答道。
“她是什么人?嗯……如果你不想谈起这件事的话……”
“我不介意。她的名字是克莱尔,克莱尔?特里林。你觉得这个姓氏怎么样?”
“或许和我在学校一样,经常被冠上可恶的绰号——阿米莉亚?傻个子,阿米莉亚?煞克死,你怎么遇到她的?”
“嗯……”他似乎不太情愿说下去,所以笑着表示,“在局里面。”
“她是警察吗?”萨克斯觉得很惊讶。
“没错。”
“发生什么事了?”
“那是一段……不容易的关系。”莱姆悲伤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已经结了婚,她也一样。只不过不是和彼此。”
“有小孩吗?”
“她有一个女儿。”
“所以你们分手了?”
“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结果,萨克斯。布莱恩和我注定是要离婚——或者杀掉对方。但是克莱尔……她很担心她的女儿,担心自己如果离婚的话,她的丈夫必须自己带着一个小女孩。她并不爱他,但他是一个好人,非常爱女儿。”
“你见过她吗?”
“她的女儿?见过。”
“你现在还会再见到克莱尔吗?”
“不会,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她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了。”
“你是在发生意外之后才跟她分手的吗?”
“不,不是,在这件事情之前。”
“不过她知道你受伤了,对不对?”
“她不知道。”莱姆再次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一阵停顿之后。“有一些原因……奇怪,你居然提起了她,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想到她了。”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而萨克斯感觉一股痛楚流过全身——实际的痛楚,就像炸弹在她身上留下的那片密苏里州形状的瘀伤一样——因为他所说的是谎话,他一直都在想着这个女人。萨克斯并不相信女人的直觉,但是她相信警察的直觉,她走过的巡逻路线,长到不容她忽视这种洞察力。她知道莱姆一直都在想着克莱尔?特里林。
当然,她的感受非常荒谬。她并没有嫉妒的耐性,她不曾因为尼克的工作而吃醋——他是卧底的警探,可以在街上一混就是好几个星期;不会因为他为了工作和妓女或金发花瓶一起喝酒而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