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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雨中的狼

作者:江南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1

ONE

博士从浴室里走出来,身披毛巾浴衣,用厚实的浴巾擦着头发,卧室里的灯光温暖昏黄,床头是一册羊皮封面的精装版马基雅维利的《君王论》。

博士坐在床边,床头的银盘子里有一杯温度合适的热茶。他品了一口,是他喜欢的英国红茶。卡特琳娜是个聪明的生活秘书,她总能及时地提供服务,却让人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博士并不喜欢别人出现在他安静的卧室里,但是他确实喜欢温暖的热茶,虽然他自己往往懒得去泡。

“卡特琳娜还在么?请代我谢谢她的红茶。”他随口说。

“她现在听不到你的感谢了,她并不等在外面。红茶是三分钟之前送进来的,她现在已经完成工作离开了,正在回到她自己住处的路上。”鲁纳斯的声音从墙壁中内嵌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三分钟,”博士低头喝茶,挑了挑眉毛,“她是如何知道我要在三分钟内从浴室里出来的?”

“我告诉她的,我研究了你的身体状况,浴室的高温和水蒸气让你的血流加快,心脏的搏动也加快。这让你不舒服,你不是年轻人了,所以当你的心跳和血流速度达到某个水平的时候,你就准备结束沐浴了。如果不是这样,你会在浴缸里泡到第二天天亮的,你喜欢沐浴。”鲁纳斯回答。

“这么说你已经掌握了我洗澡的规律?”

“万事万物都有规律。”

“你还像很多年以前那样是个有时候讨人嫌的狗杂种,你开始喜欢研究人类了,而你把这个目标首先放在了我的身上。”博士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因为这是最难理解的。人类,是最难理解的系统,而偏偏战争就是一个由人类组成的大系统,我还在学习。”

“我是个难于理解的人么?”博士把红茶放在一边,戴上眼镜,躺在松软的枕头上捧起了《君王论》。

没有回答。

片刻的沉默后,博士从床上坐了起来,皱着眉,“鲁纳斯?”

依旧没有回答。

博士起身下床,他觉得奇怪。尽管并非真的喜欢这样一个永远环绕在身边的保护者和研究者,但是他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说一句话就可以得到鲁纳斯的回应,这个庞大的智能系统如同守护着L.M.A.的值班圣灵,从没有假期,也不需要休息。

“嗨,鲁纳斯?你的接驳和信息通路还正常么?有什么问题么?”他这么说着环顾四周。

一切正常,只是没有了鲁纳斯的回答。

他打开床头的柜子,里面是一柄大口径的军用伯莱塔手枪。博士拿起枪掂了掂,他熟悉这把枪,这重量说明弹匣是满的。他上了膛,提着手枪走向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的一刻,急促爆裂的铃声在他身后响起。空气中脆薄如纸的平静瞬间被这个巨大的声响撕裂开来,博士猛地回头,冷冷地看着床头的古董电话,那部话机自己也在铃声中震动不休,颤抖着像是随时可能崩溃成单个的零件。

博士缓缓地走近那部话机,凑得很近,凝神去看它,像是在看一个人。

话机依然震响,像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紫~雪~草~论~坛~欢~迎~您 WWW.ZXC.YZNU.COM)

停了一会儿,博士坐在话机旁的靠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起来觉得最舒服。

他终于拾起了话筒,“你好。”

静悄悄的,话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你好,伊恩,是你么?经过了这么多年,让我再听听自己学生的声音吧。”博士说。

电话里传来了低低的笑声,带着捉弄人成功后的得意,“吃了一惊吧?猜到了是我么?只是用了小小的手段请那个讨人嫌的机器暂时离开我们的身边,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好好聊聊。”

“还好,”博士淡淡地说,“比我想的好,我本以为你切断了这里所有的通讯线路,正守在我的门外。”

“还不至于,潜入L.M.A.对如今的我而言还有难度,我让你的电脑暂时被屏蔽还费了不少的工夫。我可不想让这个无所不能的家伙通过线路研究我的位置,顺便记录我的声纹。当然我可以伪造声音,但是我还是想用真声和您说话,博士……啊不……我亲爱的教官。”电话对面的人声音突然变了,话里带着冰冷的嘲弄。

“腾格尔先生被暗杀,是你的杰作吧?非常漂亮,打乱了我们的计划。”博士单手合上枪机,把枪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别尽是提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我知道你那里是夜里两点,按照你的习惯,你应该刚刚洗完澡要睡觉,不过在我这里,可是南半球的晴天,我现在坐在沙滩上抹着防晒霜,周围有穿比基尼的漂亮姑娘来来去去,她们的皮肤都是紫铜色的,腰细腿长。”对方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不过我告诉了你这么多信息,你不会事后通过遗留的线路记录让鲁纳斯查我的位置,派出你最得意的学生来拜访我吧?”

“我还不至于迷信鲁纳斯到这个地步,你在高加索的无数监视器中,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背影给鲁纳斯,真是杰作。你是王牌,很小的时候就是,至今没有人能够超越你。”博士的语气里带着平静的赞许,真的像一个慈和的老师面对自己欣赏的学生。

“王牌是可以被更换的,你现在有了西奥多·林。他可以取代我的位置了,可怜的孩子,如果我还在L.M.A.,此时他的双手应该是干净的,不会沾那么多的血。”

“武器被制造出来就是要沾上血的,我的学生,我相信时间不会把你变得软弱如少女。沾上血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要是为了合理的目的。”

“合理的目的?尝试对那些死在猎犬狐子弹下的人说这句话吧。”对方呵呵地笑了起来,“教官,我小时候真是愚蠢,没有想到你是把我作为武器来培养的。”

“某种程度上说每个人都是武器,我也不例外,我也执行过不情愿的任务。”博士平静地说。

“不,那不同。”对方语重心长,“内森·曼博士,你愿意被人当做武器来用,是你希望借此成为使用武器的人。而对于我和我的同伴,包括那只笨蛋小狐狸,我们被终生定位为武器,直到我们的刀口崩了,或者折断为止。”

“你的同伴?你是说比如朱斯特和海因斯么?也是你的杰作?你杀了他们,你证明了你的能力,即便和你同出一源的人也无法和你相比,可是你在意他们的生命么?伊恩,你是试图报复,你还记着当初在费尔南斯的大火,那些怨毒像是毒液那样流淌在你的血脉里,总要突破血管涌出来。不要自怨自艾,你不是那种可怜的孩子,你是有能力和我正面对敌的人。我为你自豪。”

对方再次呵呵地笑了,似乎满怀喜悦,“是的,我亲爱的教官,我的老师。那些怨毒像是毒液那样流淌在我的血脉里,我不明白为何他们依旧生活在乐园里,而我不得不像一条可怜虫那样去流浪。弥尔顿的《失乐园》怎么说的?”

他低声朗诵:

他们两人回顾自己原住的幸福乐园之东,

那上面带有火焰的剑在挥动,

门口有可怖的面目和火器的队伍……

他们自然地滴下眼泪,

但很快拭掉了;

世界整个放在他们面前,

让他们选择安身之地,

冥冥之中有神为他们指引,

二人手牵手,

慢移流浪的脚步,

告别伊甸,

踏上他们寂寞的旅途……

“真可怜,因为我们知道了,所以我们必须被抹去。我所以能留下小命变成一条没有家的野狗,只是因为那个过于仁慈的彭·鲍尔吉。”对方低声说,“教官,你能令我放弃我血里的怨毒么?”

“不能。”博士的回答简单直接。

“是啊是啊,你不能,而且内森·曼也不是彭·鲍尔吉,从来不为无法实现的愚蠢目标而努力。”对方的语气温和,“只不过如果我是弥尔顿,我会为失乐园加上一个更加漂亮的结局,把它变成一部通俗娱乐电影那样的结局。”

“那结局是什么?”博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说。

“是撒旦的反攻,伊甸园的焚毁,末日来时对神自己的仲裁。我已经获得智慧了,你无法再阻挡我,只能等待一场决战,就像是北欧神话里面,奥丁等待着巨人,他已经看过了命运三女神关于未来的神启。”对方呵呵地笑了,“这就是代价,神必须为进化支付的代价。”

“我会应战的。我的孩子,我们已经支付了高昂的代价了。不过也许在你看来,还远远不够。”博士挂断了电话。

他独自坐在卧室里,双手撑着膝盖,像是疲惫不堪。过了许久,他拉熄了床头的灯,把自己埋没在黑暗中。

附注:

《失乐园》:记述了亚当和夏娃因为受到撒旦所化身的蛇的诱惑吞吃了智慧果,于是被逐出伊甸园的故事。

奥丁:北欧神话的主神,他带领着强大的阿萨神族统治世界。但是宿命中注定他将和邪恶的巨人族之间有一场毁灭世界的决战,连他自己也将在决战中死去。掌握鲁纳斯智慧的奥丁明白这个结局,结局的那一天他将在命运三女神——这三个女神总是不断地纺织生命的纱线,然后再剪断它们——所居住的井里看见女神们放弃了纺织,这一天也是主神自己的末日,被称为“诸神的黄昏”,在瓦格纳的大型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对此有史诗般的描绘。

TWO

莫斯科的夜里,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瓢泼大雨打在这个古老的城市的每一处,石板地面上或许曾经踏过拿破仑士兵的皮靴。

伊恩走出了电话亭,他没有带伞,浑身湿透。他扫了一眼街尽头孤零零的路灯,面对空旷无人的十月广场,拉起了羊皮猎装的衣领想要挡住风寒。

十月广场上矗立的列宁铜像在雨中只能看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伊恩对着铜像,压了压头上的鸭舌帽,像是行礼,又像是挡雨。

“我记得这个人,一百多年前,他提出说要建立一个国家,这个国家里一切东西按照需要分配,每个人平等,没有压榨、也没有欺凌。他是一位哲人般的王,仅凭灵魂的呐喊就能让千万人听他的命令而行,他们曾经建立世界上最大的国家。而这个国家没能维持过一百年,它崩溃的时候,曾经兄弟般的人们变成对手,眼睛里满是不信任的光。你说,为什么世界上总会有人梦想去建立一个完美的国家?完美的国家会存在么?”伊恩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在……考我的政治?还是哲学?”一身黑色防雨风衣的高大男子靠在电话亭的另外一侧,打着巨大的黑伞,“我对哲学成绩没有自信,你知道军校里哲学是选修课。”

“我是自言自语。”

“那样我就放心了,”高大男子移动过来,牙齿咬着的雪茄上一点火光一亮一亮,他把伞打在伊恩的头顶,“这是我对你的善意,可不要把我看成宾馆门口的服务生。不过说实话,组织派我协助你,令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小厮,如果我穿着一身笔挺的小晚礼服,带着白领结,那就更像了。”

“我不需要你的善意,”伊恩冷冷地回答,“不妨留着自己用。”

高大男子耸了耸肩,“你知道么?我的朋友,你应该多一点幽默感。幽默这东西,对你的心理健康有很大的好处!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故作轻松,说你在南半球的沙滩上看着穿比基尼的美女晒太阳,不过事实上你在一片阴雨天的莫斯科,只有我这样一个粗糙的男人还记着你的死活。你没有家庭,没有女朋友,甚至连个同伴都没有,你是孤家寡人!”

伊恩猛地扭头,两人对视了一眼。一瞬间两个人都微微退了半步,伊恩退出了伞下,高大男子不持伞的手闪电般抬到胸前。两个人就此定住,彼此移开了视线。

伊恩再退了一步步,“对不起,惊动你了,我这个样子有点讨厌吧?像是一条蛇,你一触,它就跳起来咬人。我忌讳孤家寡人这个说法。”

高大男子耸了耸肩膀,不说话。

伊恩缓缓地向前走去,似乎要穿越十月广场离开。高大男子撑着伞,默默地看着伊恩的背影。

“因为我的同伴们……他们都已经死了。”伊恩忽然回过头,他整个都湿透了,雨水沿着他一绺一绺的头发淋在脸上,他满脸都是水珠。

他这么和高大的男子远远地对视,而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前行。

雨中渐渐远去的影子把双臂缓缓张开,仿佛在拥抱天空,如同一朵花的盛开。他仰面对着无穷无尽的雨水,脸上带着凝固的笑容。

末世教父的壮丽史诗作者:江南

终章 燃烧的天国

ONE

这是“阿里巴巴之夜”,一切故事的源头。

2045年,12月25日。火车带着白色的蒸汽,正在高速穿越峡谷,两侧漆黑的山影在夜幕里如同蹲坐在大地上的巨人。前方就是平坦开阔的原野,一轮巨大的月挂在平原的尽头。

机车舱里,穿白色军服的男人拉下了车窗,任激烈寒冷的气流冲了进来。他摘下自己的军帽夹在腋下,举着一副军用望远镜望向夜空。同是穿白色军服的年轻人肩扛着中尉军衔,从通往乘客舱的连接出口进来,走到他身后,并不出声。

“月色真好,拿这个就可以看见环形山。看现在月面右上区的那块阴影,那是风暴洋,著名的月面盆地,它是最大的,中心位置低于周围的月面大约三万米。”举着望远镜的男人赞叹,“以前常常梦想自己穿着宇航服站在那个盆地的中央,看着周围的山仿佛顶着天空。那样看起来,应该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吧?很宏大,很狰狞。”

“哈西莫多上校,你还懂这个?”中尉说。

“我是从法国的格勒诺博尔第一大学毕业的,天体物理系,志愿是当一名射电天文学家。因为小时候性格太闭塞,跟人交流总是不畅,心想若是守着一台望远镜就可以工作,那对我是最合适的了。而且观测站不是建在深山里就是沙漠里,比较安静。”上校放下了望远镜,“不过后来战争就开始了,没有人再需要天文学家。”

他长着一张典型的亚洲人的脸,一双漆黑浓重的眉毛斜斜地飞起,年纪已经不小了,眉毛下端的皱纹一直牵连到眼角。他把望远镜塞给年轻人,走向了机车的操作台。

“启动‘Mercury?GPS’系统。”他指示操作机车的上士。

“是,上校。”上士掀开操作台上的透明塑料盖,扳动了下面的黑色开关。

操作台上最大的屏幕缓缓地亮了起来,系统快速地自检之后弹出了绿色的警告窗口:“请注意,您以下的操作将可能导致接入军用卫星网络。系统郑重提醒您,任何侵入或者意图侵入军事通讯系统的行为都可能触犯相关法律,请您在操作之前再度确认。”

上校从军服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用卡大小的黑色磁片,磁卡的背面用亚光印制有沙漏和弯刀组成的古老图案。他把卡片推入了读卡槽,“法国保密局,北方师团,第一团,哈西莫多上校,再次确认接入。”

“欢迎您,哈西莫多上校。”系统开始高速载入导航文件和信息,“墨丘利现在正位于你头顶的近地轨道,提供导航服务。”

屏幕上显示出卢瓦尔河谷地区的大幅地图,其中有高亮的绿色细线笔直前进,直到接近屏幕尽头的时候,它分岔为两支,其中一支向着北偏东的方向继续向前。分岔点被自动标为高亮,地名显示在旁边——“Friandise弗兰蒂斯”。

“我们将选择偏东的路线是么?”上校发问。

“是。”系统回答。模拟出来的人声清晰低沉,是带有些微北欧口音的英语。

“它通向哪里?”

“费尔南斯。”

“到费尔南斯的距离是多少?”

“这个信息您必须提高你的用户级别才能被告知。”系统回答,“不过,我并不认为您需要知道,沿着那条岔路前进,您只会到达费尔南斯,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谢谢,我明白了。”

“很高兴为您服务,全球定位导航系统将继续为您效劳,而我必须离开一下,我的列表中还有大约七十万条命令等待运算处理。祝你好运,哈西莫多上校。”系统温文尔雅地回答。

它自动关闭了,瞬息间对话窗口黑了下去,仅剩下导航系统仍在工作。身份磁卡被从读卡槽中弹了出来。上校一把抓起来,看了看,重新塞回上衣口袋里。

中尉走了过来,“上校,确认了路线么?”

“是的。还有37?5公里左右,我们将驶入弗兰蒂斯北站,在那里我们将找到去费尔南斯的岔道口。”

中尉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现在时间是20∶26,我们距离集合时间还剩54分钟,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赶到费尔南斯。”

“费尔南斯……弗兰蒂斯……”上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笑笑,“我想在弗兰蒂斯北站,不会有人等候迎接我们的。”

“嗯?”

“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是那里人,所以我知道那里。它在战前是一座以加工糖制品为主业的小城市,只有一家制糖的大企业,城里人几乎全部都在那家企业工作,包括我的女朋友。她是一个检验员,对于糖的甜味很敏感,含一点用1000份水稀释的纯糖,她也能够分辨出炼糖用的甘蔗来自哪里。”上校微微低头,摸着帽檐,像是在想以前的事情,“那是个空气里都飘着甜味的小城市。”

“已经被摧毁了吧?”沉默了一会儿,中尉说。

“是啊,被氢弹爆炸的余波扫到了,很多建筑倒塌,所有人都被污染,活得最长的人也不过是2个月。制糖厂没有了,那个城市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现在的弗兰蒂斯是一座死城。只是有一条货运铁路经过那里,就是我们脚下这条,现在还在运转,所以才没有在地图上抹掉这个城市吧?”上校低声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行前方的大平原,荒草莽莽,列车高速行进的低气压把枯萎断裂的草叶草梗吸了过来,打在两侧的双层玻璃窗上。放眼所及,没有一星灯火。

“开始签署保密协议了么?所有人都要签署,包括你和我。”上校说。

“已经按照命令开始了,具备律师资格的军官正在后面安排,来就是向你报告这件事的。”中尉说,“大家都有点不安,以前可没有这样的特殊任务。什么在费尔南斯等着我们呢?我想大概不会是鲜花、红酒和漂亮的姑娘吧?”

中尉咧开嘴笑笑,“这么说话气氛真是压抑啊。”

“我也不知道。”上校摇头。

“山地鹰”正以高速掠过天空。

这架武装直升机的输出功率已经接近发动机的极限,强烈的上升气流变得紊乱不安,整个机体都在震动,巨大的呼啸声令乘客觉得身处一团雷电交织的雨云之中,机体在嗡嗡的巨声和震动中显得极其脆弱,下一个时刻就可能像撕碎的纸一样裂开。

乘客只有一个人,一身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机舱正中的位置上,两颊的线条绷紧,目光冷冷地注视前方控制台上的仪表盘。

“请再快一点,我就要没有时间了。”他对机组人员下令。

“已经不能再快了,这里如果遭遇紊乱的气流,我们可能会有危险。”副机长回头,“博士,需要为您打开保护罩么?”

“不必,快!再快!危险是第二位的事。”男人低声说,话语的尾音迅速被机舱外咆哮的飓风声吞没了。

低沉的男子声音从舱内扩音器中传来:“博士,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从南中国海赶到这里仅仅用了四个小时,这已经是人类速度的极限了。不过,我认为你的到来已经无济于事。”

“只要还有一丝机会……”

“不,一丝机会也没有。”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鲁纳斯,你的精确和冷静让你说起话来就像一个讨人嫌的狗杂种。你应该庆幸你是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否则你从小到大会被不同的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凄厉的警报声忽然响起,血红色的光芒在机舱中重复卷过。对地雷达上的红色圆形标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很快就布满了整个屏幕。

“博士,我们被导弹锁定了!很多导弹!”机长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不必担心,如果是被我们自己的导弹锁定,那么它不会伤害我们;如果是被别人的导弹锁定,那么凭着一架武装直升机我不觉得我们能够闪避。”男人依旧冷静,“鲁纳斯,给我接通防空系统控制的高级授权通路。”

“如您的要求,已经准备完毕,请输入身份验证,否则您将在120秒钟内进入费尔南斯禁飞区,从而被防空导弹击落。”

男人注视前方,神情凝重,声音清晰:“语音输入身份识别密码,特权检察官内森·曼,隶属L.M.A.战略特务部,通行密码JDSH?QSAN?DDFS?EOND?NM,地基防御系统请对本机给予放行。”

“身份通过,密码核准通过,声纹验证通过。”鲁纳斯沉默了两秒钟之后回答,“地基防御系统将对您的座机保持沉默。”

随之被锁定的高危警报自动解除,刚才还被闪烁的红光占据的仪表台一瞬间恢复了平静的墨绿色,全球定位系统标出清晰的高亮度绿色路线指引他们前进的方向。

机长终于松了一口气,感觉到发冷的汗水从军帽一侧缓缓地流下。他也是资深的军用飞机驾驶员,却从未经历过刚才那样瞬间被无数地面防空武器锁定的情况,以他的高度放眼下去可以看清楚下面莽莽苍苍的大地,这里是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扫平过的区域,平静蛮荒,就像是史前的冲积平原,看不见任何人工建筑物。可是他此时再看这片土地,却觉得每一寸地面下都隐藏着矛尖和弓箭,令人想起数百年前澳洲的土著毛利人用来迎接殖民者的陷阱,其中竖满了削尖的竹枝。

他哆嗦了一下,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误闯入黄蜂巢的甲虫。

“博士,已经和执行官鲍尔吉建立了无线电联系,你要和他通话么?”鲁纳斯说。

“很好,请为我转接。”

无线电干扰的杂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连续不断的噪音令人烦躁不安。

没有人说话,扩音器里传来的只有引擎低低的咆哮声,像是野马奔驰中的沉重呼吸。

机长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风衣的每一处皱褶都像是石刀刻出来的,他纹丝不动,沉默地看着前方。他身上唯一鲜活的就是那双眼睛,银灰的,亮得令人不安,里面像是藏着针。机长把头拧了回去,他觉得很不舒服,看着那个男人的双眼时,他觉得被那眼睛里的针刺了一下。

“内森,是你么?”通讯线路对面的人低声说。

“是我,彭,我正在一架山地鹰上,我还有十二分钟就可以看见费尔南斯,你在哪里?”男人也低声说。

“我还需要两个半小时,我这里只有一辆越野吉普。”

两个人再次进入了沉默。

“内森,我没有被告知最高委员会的决定。”还是通讯线路对面的人打破了僵局。

“L.M.A.的规则你是明白的,命令只下达给执行的人,我作为特权检察官,是这次的执行者。你没有必要知道得太多,现在调转车头回去,不要令委员们不高兴。彭,你是他们器重的人,不要为了这件事影响他们对你的信任。”男人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是关心我的前途的时候么?我可以猜到委员会的决议是什么,你们在做一件怎样的事情,你们到底明白不明白?”对方终于失去了平静,愤怒从他努力压抑的声音里直透出来,汹涌如洪水,“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智力为这件事承担后果!他们不该受到惩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该受惩罚的是我们,是我们被自己的梦想迷住了眼睛。”

“决议不是我做的,但是我表示了支持。”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彭,如果我们曾经被梦想迷住眼睛,那么现在不要被冲动迷住眼睛,我们不采取果断的行动,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我们的成果会被滥用为武器,那时候要补救就已经太迟了。”

“你们在试图遮羞,试图隐瞒,试图把一切的证据从地图上抹掉!”对方几乎是在咆哮了,“可是为什么要那些孩子为我们承担这个后果?内森!回忆一下,那些也是你的孩子们!”

“他们确实是我的孩子们,但他们不同于一般的孩子,他们已经是武器,而有的人在尝试让他们反过来伤害我们。他们是我们的剑,有两道锋刃,反过来,就会切下我们的手腕,甚至头颅。”

“那么就让我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我们缺乏这个勇气么?”

“我们缺乏,我们没有这个勇气。彭,再说一次,任何一个活体的流失都将让我们的秘密公诸于世,那时候这个错误会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男人低低地说,“这技术是伊甸园树上的果子,神的智慧,我们本不该知道,更不该使用。我们受了魔鬼的诱惑,吃了那果子,已经是错了。现在理智起来,不要让更多的人跟我们一起吃那果子,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可是想想那些孩子们!想想他们的脸!想想他们……”

“够了!”男人忽然厉声喝断了对方,“执行官彭·鲍尔吉!我是军人,你也是。执行命令,我们没有选择。我们自己也是武器的一种,我们只需要遵从主使者的安排,履行我们自己的义务。”

“彭……”他似乎疲倦了,靠在座椅上,声音转柔,“不要把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上,做出这个决定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无论这次行动招致什么样的后果,都不是我们这些作为武器的人的责任。”

“借口!只是借……”

咆哮声被刺耳的噪音吞没了,扩音器里忽然间像是涌入了无数的细微电流,令人听了牙齿发酸。

机长猛地回头,“博士,我们失去所有无线电信号了!这里有很强的电磁干扰!”

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沉思。

“尝试其他频率!搜索所有波段!”机长转向他的副手。

“不必了,是他们启动了无线电屏蔽,我们进入了这个屏蔽圈。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失去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改用全手动操作。”男人发话了,他顿了顿,“这也说明,我们距离费尔南斯已经很近了。”

“费尔南斯……看看我自己亲手建立的城市。”他低声说。

附注:

Mercury:罗马文指神使墨丘利,在希腊神话中他对应为赫尔莫斯。

沙漏和镰刀:是西方常见的一个神话象征“时光老人”的标志,他是一个长须拄杖的老人,沙漏代表时间,镰刀则代表时间流逝不可逆转的残酷。这个神明的渊源似乎是希腊神话中的第二代天神克罗诺斯,他在罗马时期总是以这样一个长须拄杖老人的形象出现,他曾以镰刀阉割了自己的父亲——第一代天神乌拉诺斯。克罗诺斯是第三代天神宙斯的父亲。

卢瓦尔河谷:法国著名的葡萄酒产地之一。

Friandise:法语中“糖”和“甜食”的意思,是一座虚构的城市。

TWO

黑色的越野吉普像是一道箭那样驶入了枯水期的浅河,河水仅仅没过车轴,河床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吉普剧烈地颠簸,像是渡水的野兽那样轰鸣着前进,溅着两米高的水花。

水像是暴雨那样打落下来,打在车后座的乘客脸上,反射冷冷的月光。可是他并不在意,他默默地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杂音。

电流杂音忽然消失了。

清晰缓慢的男声取代了杂音,“曼博士搭乘的直升机已经进入无线电静默的区域,我也失去了和他的联络。鲍尔吉执行官,很抱歉这次通话就这样结束了。不过我建议你还是立刻掉转车头回去,只需要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回到巴黎,洗一个热水澡,安静下来想一想。我没有决定权,我只能对你建议,这样的行为将导致最高委员会对你完全丧失信任,而这信任是你用那么多年的努力工作换来的,你知道那有多么宝贵。”

“鲁纳斯,不必劝我。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有些东西比信任更加宝贵。”

“什么东西对你而言如此珍贵呢?”鲁纳斯问。

“人,人的存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权利,没有任何人能够轻言剥夺。鲁纳斯,你是一台机器,而当你明白如何去感知一个人的存在,你将明白我现在的想法。他们不是武器,他们是人,我也不是武器,我是彭·鲍尔吉!”乘客把对讲机扔进了水中。

“执行官先生,我们要继续前进么?”驾车的年轻人穿着类似军装的贴身制服,他努力控制着方向盘回过头来。

“继续前进,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但是我还没有尽到我的全力,所以我不能停下!谢谢你们和我一起。”乘客说,他伸手用力按在驾车人的肩上,手掌温暖而有力。

“我们已经离开公路超过一个小时了,我们能够找到去那边的路么?这里是无人区。”驾车的年轻人说。

“不必担心,我熟悉这个地方,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乘客低声说。

列车高速行进的隆隆声连封闭的车厢也无法阻挡。

勒梅尔中士松开了防弹钢盔的卡隼,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把一口气真正吸到肺里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极为小心,瞥着周围全副武装坐在长椅上的战友们,不想被他们发觉这个小动作。这个晚上让勒梅尔觉得诡异,他算是这里资历最浅的人,不过服务于保密局的特别部队已经两年了,以前还曾在现役服务过三年,从未见过这样一支庞大的军队被连夜运输。他粗粗地估计,这个封闭车厢里足有80名士兵和全套的武器装备,这就意味着这辆临时特快专列上大约有3000人的精锐武装。

“别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这是不允许的。”勒梅尔身边的龙巴尔少尉端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也笔直地去向前方,“那玩意儿对你很重要,没有那个卡隼,你的头部如果中弹,冲击力会带着钢盔脱离,而对方如果使用的是三联点射,你的脑袋就被后面两发枪弹炸碎了。”

“你的目光会转弯么?少尉。”勒梅尔只能把卡隼重新扣上,低声地抱怨,“我们这到底是去哪里?还有多远?我们已经在这列火车上待了两个小时!况且现在放松一下也没什么,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是真的有行动么?或者只是高官们觉得应该在圣诞节搞一次很逼真的演习?”

“两个小时算什么,如果是二战期间,苏联的士兵去前线也许要坐火车在雪地里走上两个星期。”龙巴尔压低了声音,“不要把麻烦往身上惹,这不是演习,这次行动的级别是AA,我们从出发的时候开始,就要全部时间保持警觉,和子弹在头顶上飞过来飞过去的时候没任何区别。”

勒梅尔耸了耸肩,他对龙巴尔少尉的话不得不表示认可。龙巴尔是他的顶头上司,参加过第三次全面战争,而勒梅尔相比起来不过是新兵。

“要想在战场上活下来,就得先理解战场。”这是龙巴尔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勒梅尔有时觉得这些经历过第三次全面战争的老兵很烦,他们似乎总以为自己从残酷的步兵战场上学会了某种哲学,并以威压的姿态教授给新兵。而在新兵看来这种丛林法则般的残酷哲学已经开始渐渐地失去意义,战争已经平息了接近六年,而老兵们还仿佛生活在一场噩梦里,像是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的军界高官那样精神不安而又亢奋,觉得核弹随时会从天而降,于是无时不扛着核报复的黑色手提箱。

不过龙巴尔对勒梅尔不错,教会勒梅尔很多东西。

“放松放松,我们在列车上,而这里有3000个我们自己的人,不会有子弹从时空隧道里忽然出现打在我们的头上。”勒梅尔笑笑。

龙巴尔的脸刚刚刮过胡子,是冷冷的铁青色,他不笑,“我听说过一个真实的案例,一列运送危险品的列车在半路被敌人的空降部队劫持。他们使用了机械助力系统,就是那种金属外骨骼,架在你的胳膊和腿上,可以让你的力气大得像是犀牛。他们借助外骨骼的高速助跑系统登车,而后强行用外骨骼附带的钳子撕开车厢外皮,一枪一个干掉了全无防备的卫兵。”

龙巴尔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勒梅尔一眼,“而现在,战争还在继续,没有结束,从没有人说过战争已经结束了!”

勒梅尔愣了一下,从龙巴尔眼睛里看到某种让他震撼不安的东西,那种感觉越发地强烈,这些上过战场的人,再次被AA级行动卷进来的时候,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兴奋。

两份材料被递到他手中。

“请转一份给龙巴尔少尉,看后签字。”递来材料的上士说。

龙巴尔拿过协议,并没有翻看,草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嗨,嗨!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就签字了?”勒梅尔小声说。

“别傻了,材料传到这里,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签了字,没有人会对这种材料提出意见。”龙巴尔舔了舔嘴唇,“所以说你还是个新兵,嗯,新兵蛋子。”

“天呐,难道你签字前不该看看这帮军官让你签的到底是什么?”勒梅尔左右顾盼,想找到一个支持他的人。不过他没有找到,整个车厢的士兵都像龙巴尔一样笔直地看着前方,把材料递给他的上士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是保密协议,每次高级别的行动都会签署的东西,声明你不会把秘密透漏给惹麻烦的外界,尤其是新闻记者,顺便也声明你明白服务于政府军队的高风险,并理解如果你的人身遭遇任何意外不测你都将服从政府为你安排的后续事宜,换而言之就是后事。”龙巴尔这么说的时候满脸的漠不关心,像是这些事情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看,我都背下来了。”

“是不是等于说战死了也就这样算了,你可以领抚恤金,但是不要指望对政府提什么要求?”勒梅尔翻着手里那份简短的文件。

“你不能拒绝,要你签署这个东西只是为了如果有民权律师起诉政府或者军队的时候对付起来更加方便,即使你不签字,你也不能拒绝命令。你服务于保密局的特种部队,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龙巴尔盯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拿过勒梅尔手中的钢笔,以潦草的笔迹在落笔签字的地方画了画,把两份文件一起交给了上士。上士面无表情地接过又传了回去,没有人出声,车厢里一片死寂。

“你签了我的保密协议?那是我的保密协议!”勒梅尔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悖论,不是么?”龙巴尔用略带戏谑的眼神扫过了勒梅尔的脸,“你如果活着回来了,那么那份协议就是没用的。你如果死了,还有谁知道那份协议是我签的呢?要做笔迹验证?对于技术部的那些人来说伪造一个你的签名不是太简单了么?你要对外声明么?求助于你的律师?嗨,在这里你只能使用军用频道。试着跳车逃跑,回巴黎去哭诉吧。”

整个车厢里忽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勒梅尔愣了一下,愤怒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老兵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些冷硬得像是石头般的军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对面的人,可他们的对话却一句也没有错过。这种集体的笑有种让人发寒的感觉,因为即使这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看勒梅尔,他们依旧笔直地看着前方,仅仅是脸上多了嘲讽的笑。

勒梅尔懊恼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感觉到这些老兵的不友善,隐隐约约的敌意让他恶心,让他想起大学时候兄弟会的高年级学生们对新生的捉弄。勒梅尔加入的兄弟会要求他当众脱光衣服把自己全身浸泡在巨大的浴缸里,一分钟不能呼吸,而一分钟时间到的时候那些高年级学生扑上去把他死死按在浴缸里不让他抬头。勒梅尔拼命地挣扎,那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那种感觉是后来在军队中都没有体会过的。直到他快要晕厥过去,恶作剧的学生们才把他从水里拎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拥抱他,欢迎他加入那个组织。

大学的几年里勒梅尔都期待着快点毕业,这样他就可以摆脱那帮兄弟会的疯子,现在他心里忽然涌起了同样的想法。他想这次结束后自己应该找个理由退役。

列车忽然减速,金属车轮在钢轨上剧烈地摩擦,带着飞溅的火花减速,发出刺耳的声音。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紧急扯住自己身边的帆布带,以免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出去。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下去,似乎这次突如其来的减速让变压器出现了接触不良。

机车舱内,中尉被甩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但是他的身体极其柔韧,敏捷地打了一个滚就重新站了起来,此时列车已经艰难地停稳了。

“出什么事了?”哈西莫多上校冲到操作台前。

“我们之前按照这个‘Mercury?GPS’的导引前进,但是现在我不能这么操作了。”操作机车的上士摇头,指着屏幕,“它指示我们去向左边的岔道,道口已经自动扳好,但是我没法这么干。”

“为什么?”上校皱了皱眉。

“右边的铁轨通向下一站,可是左边的铁轨根本不是什么路,上校你看见那里的标志了么?我的父亲是个机车操作员,我也是,我熟悉铁路上的任何标志,那个标志说明那边只是一条用于暂时停放列车的停车轨,一般这样的铁轨能有几百米长,最长可以到一公里,但是无一例外的是尽头肯定是一座隔离墩,铁轨到那里就结束了,你没法继续前进,除非撞到水泥墩上!”上士愤怒了,看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全球定位导航系统“Mercury?GPS”,“这玩意儿可靠么?按照它的指示,我们应该还在高速行进,前面是一条通往一个叫做费尔南斯的小城的铁轨,可是这里没有铁轨,前面等待我们的只有能让我们翻车的隔离墩!”

上校透过车窗看向前方,他们已经驶入了空无一人的弗兰蒂斯北站,铁轨在这里分岔为数十条并行轨道,它们扭曲得像是铁质的蛇。他们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就是一个分岔,铁轨反射着冷冷的月光,左侧的一条穿越了其他的铁轨,去向北偏东的方向,看不到尽头。

“我下去看一眼,你们等一下。”上校整了整军服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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