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起去。”中尉摸了摸腰间的配枪。
“好,不过我不觉得有危险,这里太安静了,没有人的气息。”上校淡淡地说。
他们跳了下去,落地就感觉到阴冷的风从北边吹来,即使穿着厚实的军服,依然忍不住要哆嗦。
上校沿着铁轨走了几步,站住了,沉默地看着前方废弃的火车站。巨大的钢铁结构在夜幕里看来带着一种哥特风的阴森,列车的灯光照不透这里的黑暗,光柱很快就被黑暗侵蚀吞没了。
风吹起上校的衣摆,他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中尉站在他身边,努力地要从周围的一切中寻找一些蛛丝马迹。不过他很快就不得不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沿着铁轨跋涉上一公里去看看前方究竟是一条通路或者一座可以让这辆列车粉身碎骨的隔离墩。
“得去看看,”中尉看了看自己的表,“不过这样时间可能来不及了。”
“不必看了,”上校忽然转身,走向了机车舱,“我们继续前进。”
“可是……”中尉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追上他。
“继续前进,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继续前进。”上校平静地说,“就算前面是隔离墩,我们也只能继续前进。你服役于保密局的特种部队,你要理解这一点,士兵是战场上的武器,武器不问原因。”
他们回到了机车舱,上校拍了拍上士的肩膀,“发动列车,我们的时间快要不够了。”
“上校,我不能接受这条命令!”上士坚持。
“发动列车,”上校再次拍他的肩膀,“请相信我,如果因此导致任何后果,我将承担一切的责任。”
列车缓缓地发动了,却没有急于提高速度。前灯照着看不到尽头的铁轨,上士努力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手紧紧地握着煞车擎。上校瞥了一眼,看见上士神色紧张,领口微微地汗湿。他扯着嘴角笑笑,并不说话。
一公里很快过去了,他们并没有看见隔离墩,前方的铁轨还是无穷无尽地延伸着,他们已经远离了弗兰蒂斯北站的铁道网,仅有一条单轨在他们脚下。他们越是前进,铁轨的路基越深,最后陷入了地下,半个车身都没入地面以下,像是在战壕中穿行那样。
“加速吧,”上校下令,“不会有隔离墩,我们将沿着这条铁路到达费尔南斯,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呐,这条见鬼的铁路!”上士说,“它的标志是错的!”
“不,只是掩人耳目的东西,这条铁路不想陌生人知道它通向哪里。你没有注意到么?怎么会有一条年久失修的停车轨,铁轨的表面却亮得反光?它确实是一个分岔口,如果没有这台全球定位系统,我们还不容易找到。”上校淡淡地说,“按照铁轨的状况看,这条铁路还是颇为繁忙的,有不少的货物悄悄在这里出入吧?”
中尉恍然大悟,“原来下车是看到了这个,我还以为我们得沿着铁轨跑上一公里呢。”
“不,这一点我看到反射的月光就明白了,”上校低声说,“我下车只是还想闻闻这里的味道。”
他顿了顿,“只剩下铁锈的味道了。”
雷达蜂鸣起来,中尉扫了一眼,疾步闪到车窗边朝后面看去。距离他们已经很远的弗兰蒂斯北站,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光柱,隐约还有引擎声,明显是一辆轻型机车正接近那个废弃的火车站。
“是配合我们的单位么?”他尝试着打开通讯系统,“我来确认他们的身份。”
“不用了,”上校按住了他的手,“是工兵部队的施工列车,出发前我已经知道他们会尾随我们来这里,不过他们会停在弗兰蒂斯北站,他们不是来配合我们的,他们另有任务。”
他转向了上士,“现在加速,我们赶时间。”
列车再次高速地前进起来,勒梅尔头顶的灯光却没有恢复,刚才的急刹车似乎让它的变压器不太好用了,灯管一闪一闪地泛着灰白的颜色。
“见鬼,这到底是哪里?”勒梅尔看向车窗外。
“没有人会回答我们的问题,不用操心,”龙巴尔语气飘忽,他翻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方的灯,“不过我讨厌这灯,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车厢的另一侧,持有律师执照的军官将签署完毕的全部文件和士兵们的牙齿磁片记录一一对应之后封缄,塞入了黑色的钛合金保密箱,然后扣好锁死,最后他扳断了保密箱锁口的软金属条,把它沉入车厢尽头的金属隔离舱。这将使得没有人可以再打开这只保密箱,它的强度等同于飞机的黑匣子,可以耐受上千度的高温和剧烈撞击而不粉碎。
如果没有人活着回去,后来的人将可以根据这些文件调查这个行动中发生的一切。
附注:
兄弟会和姊妹会:欧美大学中的一类社团,一些兄弟会有捉弄新会员的传统,比如要求新会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脱光衣服从校园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又或者要求每个人都参加出格的群体活动,例如在肥皂泡一直堆到天花板的地下室里裸体舞蹈。
THREE
巴黎,爱丽舍宫。
黑色的沃尔沃轿车疾停在荣誉厅门前,手持一页传真信件的秘书钻出轿车,疾步而入。卫兵正要冲上来阻拦他,却被他以手势和眼神制止了,这个牛津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年轻人平时是和蔼低调的,总是微低着头跟在总统背后,不过此时他神色严厉,不容抗拒。
秘书上到二楼,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敲响了小办公室的门。“请进。”和缓的老人声音从里面传来。
秘书谨慎地推开门,看见古色古香的办公桌上亮着绿色灯罩的旧式台灯,有些虚胖的总统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缩在舒服的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似乎在思考。
“总统先生,我带来了您顾问团的紧急信件。”秘书说。
“是关于我们在费尔南斯的行动么?”总统问。
“是,所有顾问都强烈要求您立刻下令终止这次行动,否则真相如果暴露,会给法国的形象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对您个人的影响当然更加严重!”秘书压低了声音,但是无比坚决,“顾问们希望立刻见您,这是他们传真过来的联署信件。”
总统和蔼地笑了,接过信件,却并没有看,把它扣在了桌子上,“托克维尔,我非常感谢你对我个人的关心。”
他顿了顿,“是真诚的道谢。不过你们所猜想的真相距离事实还很遥远,可惜我不能对你说得太多,这对你个人的前途将产生很不利的影响。如果你不犯和我一样的错误,将来你会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
这个老人显得有些感慨,“我们这次并非在协助L.M.A.,而是在挽回自己的错误,为此我们调动了保密局的作战部队,这样大规模的秘密行动,大概是历史上仅有的。但是我们并没有选择的机会,这一点我已经思考了很久,我向你保证我的判断是理性而审慎的。法国历来的政治家总是难免会犯一些错误,崇拜一些虚幻的东西,并且总是心怀着某种浪漫,要把虚幻的崇拜变成现实。”
他以手指抓了抓稀疏的眉毛,露出了歉疚的样子,“我觉得我一向是个理性的人,但是在费尔南斯这件事上,我犯了和其他政治家一样的错误。我们不该和L.M.A.合作,我们不该觊觎我们无法操纵的力量,现在是最后的机会抹掉这个错误。”
“总统先生……”秘书觉得自己准备好的一切理由现在都变成了多余的,这个和蔼的老人在他面前歉疚地挠着眉毛,但是却如同一堵不可穿越的墙。“我不看顾问们的信了,这封信是我的,我刚刚准备好,请代我对外公布它。”总统递过一个信封。
秘书迟疑地看着手中的信。
“是我和我负责组阁的整个政府的辞职信,与其等着被人弹劾或者若干年后这件事的真相暴露被人吐唾沫在脸上,还不如早点辞职。”总统微笑着,笑容苍老,“而保密局的行动,决不能停止!”
附注:
荣誉厅;爱丽舍宫正厅,通常用于外国元首的接待。
FOUR
列车缓缓地停靠在月台边,上校脱去了他的呢子军服,套上了作战夹克,中尉为他扣紧了防弹头盔的卡隼。
汽动车门缓缓打开,上校第一个跳了下去,站在空旷的月台上,面对着这个简陋的临时车站。他的身后,保密局的精锐们手持突击步枪鱼贯而出,多年的合作训练让他们毫不停息地组成了防御的队形,前排的人手持防弹盾牌,后排的士兵平端着战术武器,他们携带了单兵导弹和掷弹筒,可以毁灭一支装甲机动部队。武器上的光源把车站照得亮如白昼。
可是他们视野里除了战友没有任何人,他们根本就是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车站。车站用铝合金的板材搭建,简陋得像是工厂的卸货车间,一架中型的龙门吊车横跨在他们的头顶,除此之外就只有月台上孤零零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士兵们惊疑地看着彼此,上校推开自己面前的防弹盾牌走了出去。
“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中尉紧跟在他身后,“地图上没有这个城市,军用地图上显示它是一片等待开发的区域,将在两年内开始建设一个小型卫星城。”
“我们没有找错地方,”上校指着高处,“那个牌子说明一切了,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赶到的时间刚好。”
中尉随着他的手指看去,车站上方简约的地名牌——“费尔南斯市”。“这里能算一个城市?”中尉环顾周围,“像是一个工厂一类的东西。”“看对面就知道。”上校缓缓地走了出去,靠前的防御队形跟随他推进。
他们走近那面十余米高的铝合金墙壁,从唯一的一扇窗户看出去,不远处是座灯火通明的城市。这座城市的规模似乎并不大,位于一个洼地的中央,远看去结构整饬,城市里所有光源似乎都是打开的,明亮的地光几乎吞噬了星光,也把这座城市照得异常虚幻。
中尉吸了口气,脸部肌肉跳了一下,“像是传说中的鬼城。”
所有人的感觉都是相同的,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太寂静了,静得令人心惊胆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有活的东西生存在这里。
“各单位保持警戒,收缩队形不要散开。”上校低声道。
“是攻击目标么?”中尉压低了声音,“那里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也许是都死了。”上校摇头,“我们在这里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中尉摇头,“尝试过所有的无线电波段了,无法和外界建立联系。这里存在一个大功率的全频带的无线电通讯干扰,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某种干扰源太强。”
“是人为的,一种伪装得很好的无线电全屏蔽系统。我们被封闭在这里了,看来他们不希望有任何消息外传。”上校放大了声音,“准备防毒面罩,所有人!”
在这里无线电通讯系统完全无法使用,他要让自己的声音被3000人听到。
金属摩擦的轻微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防御的队形猛地出现了波动。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他们所受的训练令他们足以分辨轻微的响动是否来自自己的队友。所有光源同时转向一个方向,上百枝突击步枪也指向了同一方向。
上校猛地扬起手,却没有挥下去,士兵们扣紧了扳机,他们的武器都是打开了保险的。
铝合金的护墙上,一扇极为隐蔽的门整个地倒了下去,溅起淡淡的灰尘。隐藏在后面的人暴露了出来,对方竖着一面防弹盾牌,几枝枪管从防弹盾牌的上方和左右探了出来,指向保密局特别部队的士兵们。
这是完全不成比例的对峙,一方上百枝枪,一方只有隐隐约约的几个人影藏在盾牌后,而强势的一方后面还有数千精锐。
不过人少的一方并不慌乱,在这样炽烈的光源汇聚之下,普通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才对。可是盾牌周围的枪管纹丝不动,持枪的人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心理素质都令人惊叹不已。
士兵们没有开枪,尽管对方表露出敌意,但是他们立刻就发现那些持枪的人只是一些孩子,防弹盾牌没能完全遮挡他们尚未长成的身形。他们大约十四五岁,是几个男孩,目光警觉,却又冷静漠然,看不出任何的慌乱。
被那些孩子围绕的,却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年轻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持武器的人,被一群孩子包围保护着,眼睛里透出惊惧不安的神色。他用胳膊遮挡着眼睛,不断地尝试眯着眼睛去看这支军队的徽记,不过在炽烈的光源下,他这种努力完全是无效的。
“法国保密局特务第一团,哈西莫多上校,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上校尽量保持声音的平静温和。
“保密局?保密局的军队为什么会来这里?”被孩子们包围的年轻人迟疑地发问。
“这不是你们应该问的问题,这里是法国领土,我接受命令在这里执行法国军方的任务,有权要求你们迅速提供你们的身份。”上校冷冷地打量着这些人。他目光扫过那个不安的年轻人,然后是他身边手持突击步枪的金发男孩,而保持半蹲姿势的男孩则显得壮实异常,他所持的是一柄单手操作的乌兹冲锋枪,那需要很大的臂力操控,本不是孩子可以用的……最后上校和手持防弹盾牌的孩子对视了一眼,他忽然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那个瘦削的男孩像是一个亚洲人,笔直的黑短发凌乱地披散,一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和上校对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的手里是一柄柯尔特手枪,裸露的手臂很瘦,青筋毕露,他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上校的眉心正中,面对上百枝突击步枪,他似乎并不因为自己的武器处于劣势而担心。相反,上校感觉到一种极其可怕的信心,那个孩子的眼神令他相信,如果他下令开枪,在被乱枪洞穿之前,孩子也会开枪打中自己的眉心。只需要一颗子弹,有一次扣动扳机的机会,就绝不会失去目标。
上校觉得这个世界像是忽然疯了,从深夜保密局令人不安的行动命令,到标记错误的铁路,再到这个鬼城一样的目的地,还有这帮手持制式武器的男孩。
“你们的任务……不是来杀我们?”年轻人问。
“我们是军队,不是西部牛仔,杀人不是我们的职责,但是你们需要提供自己的身份证明。”
“太好了,”年轻人如释重负,“谢天谢地,我们终于等到了你们,虽然已经晚了。”
“放下武器,我们现在安全了。”他对那些孩子们说。
他夺过那个黑发孩子手里的防弹盾牌扔在地上,高举双手过头,“我们这里有两个人急需救治,你们有随队的医生吗?要快!其中一个孩子身体的状况很不好。”
男孩们迟疑了一下,也纷纷抛下了武器,举起了双手。上校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看见他们背后的地上放着两具担架,担架上躺着两个人。
黑发的男孩却没有动,他仍旧死死地盯着上校,举枪指着上校的眉心。他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信任,嘴唇的线条绷得紧紧的,有种硬得像石头般的顽固。
“是头野兽。”上校心里想。
“西奥!西奥!放下枪!那不是敌人!伊芙和伊瑞娜需要救治,你还不明白么?”年轻人上去扳住黑发孩子的手。
黑发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挣扎,任凭自己手里的枪被夺去扔在地下。可是他只是轻轻甩了一下手臂就摆脱了年轻人,很明显以他的力量和敏捷,那个看起来远比他强壮的年轻人是不可能制住他的。
士兵们小心地围了上去,先是踢开了枪支,然后扭住了这些来路不明的孩子和那个年轻人。
上校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脸颊的肌肉跳了跳,神情骤然紧张起来。
引擎轰鸣声从远处急速地逼近,“山地鹰”武装直升机巨大的影子几乎是立刻出现在月台的正上方,它悬停在那里,缓缓地下降。单兵导弹和突击步枪立刻指向空中,这架直升机同样来路不明,漆黑的机身上看不见法国空军的标志,没有无线电通讯,也无从核实来者的身份。
“保持警戒!不得开枪!”上校仰头看着空中下令。
“应该是和我们进行任务对接的官员。”中尉跟在他身后。
“也许是,不过,应该没那么简单,注意看机身上的标志。”上校眯着眼睛,冷冷地说。
“镰刀和沙漏?”中尉看清了,黑色机身上,用很贴近黑色的深褐色标记着看似古老的徽记。
“是的,这和我得到的这张卡上的花纹是相同的。”上校从军服的上衣口袋里抽出了那张磁卡,“这种东西的制式不是保密局的,我想可能来自于第三方。”
山地鹰刚刚落在地面上,双层螺旋桨还在急速地转动着鼓起呼啸的狂风,一个人影已经打开机舱门跳了出来。他干练高挑,一身纯黑色的中长风衣,风衣的衣摆在狂风中呼啦啦急振。他一手抄在口袋里,一手拉紧了领口防止风灌进去,坚毅地走向了上校。
他走近了,上校看见那是一个银灰色头发和瞳孔的中年人,眼睛在灯光汇聚中像是银一般亮。
“内森·曼,L.M.A.特权检察官。”男人向着上校伸出了手,“哈西莫多上校?”
“哈西莫多·托莫米。”上校冷冷地看了一眼来客,并没有去握他的手,“你的名字对我没有任何意义。你是谁?带着什么样的授权而来?我接到紧急命令带领四个标准团的作战部队在这里集合,并没有指令让我和一个叫做内森·曼的人碰面。在这个无线电被全屏蔽的地方,我如何相信你。”
男人抽回了手,并不介意上校的冷漠,“我们预计到了这个问题,我的任何证件此时都不具备说服力,不过无线电屏蔽并不足以隔绝全部的对外联络。”
“是么?”
“我们还有电话。从贝尔发明第一部电话机开始,金属导线就是最可靠的电波传输媒介,它不能被屏蔽。铺设这条铁路的时候,有一组铜线被埋在铁轨下方,”男人比了一个手势,“上校,请跟我来。”
男人引导着上校来到那个简陋的公用电话亭前。
“公用电话机?”上校皱了皱眉。
“整个费尔南斯,有十二部电话被特许使用这组铜线,这部恰好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它是铁路月台上的唯一一部有线电话。我们想过紧急的时候这可能有用,很不幸,我们的担心应验了。”男人说,他笑了笑,却没法给人任何喜悦的感觉,“不用投币的。”
他摘下话筒,迅速输入极其复杂的密码,短暂的沉默后,上校听见话机中传来了“嘟”的准备音。
男人缓慢地输入了一个号码,他似乎是刻意要让上校看清楚。上校也确实看清楚了,那个号码指向他的直接上级——保密局特种部队的汤姆逊将军,也是从汤姆逊将军那里,他得到了这次任务的紧急命令。
男人把话筒凑在耳边,“将军,我是内森·曼,我已经到达,我现在就和哈西莫多上校站在一起,我希望您再次和他确认这次行动。”
他把话筒递给了上校。
上校拿着话筒,微微迟疑了一下,贴在了耳朵上。
“上校,你的任务是配合曼博士,他对你的指令将和我的命令一样有效。此外,我们获得授权,可以对一切无法鉴别其身份的目标开火。”电话对面的人停顿了一刻,着重强调,“这条指令非常简单,我想你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上校。”
上校熟悉这个声音,连用词和语序的习惯都一模一样,那属于汤姆逊将军。唯一的不同,只是他能感觉到一贯冷静的将军此时有明显的焦虑。
“我明白,我只有一个问题,”上校低声问,“谁给予的这项授权?”
“你无需知道是谁,我只能告诉你总统已经签署了我传真给你的那份文件,而我将以个人名义保证我对我在此所说的一切负责。”
“将军,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战争时期,对于目标不加鉴别地开火,这等同于谋杀!即使从宪法而言,也不可能允许这种行为,保密局的纪律也不会允许您把指挥权授予其他任何代理人,何况这个代理人的身份无法被证明。”
“这里是军队,宪法在这里不生效。”将军沉默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上校,不必犹豫了,总统府的专员现在就守在我的门外,对我而言,也是没有选择的。这是一件很特殊的任务,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对待这个任务,请如同对待战争一样。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法兰西,为了共和国。请相信我,也请相信曼博士,他愿意飞往费尔南斯和你一起执行这个任务,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的诚意。”
“对方是大人物吧?”上校这么说着的时候,抬起眼睛直视对面的那个男人,男人也以毫不躲闪的目光回看着他。(紫~雪~草~论~坛~欢~迎~您 WWW.ZXC.YZNU.COM)
“当然,是大人物。而他现在应该就站在你的面前。祝你好运,上校。”将军挂断了电话。
上校拿着电话沉默了很久,对男人点了点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任务,曼博士。我将服从你,你是大人物,我的上司这么告诉我。”
“大人物?这是个笑话吧?”男人面无表情,“一个大人物会被派到这里来么?执行一项没有选择的任务?”
上校挂上了话筒,“请指示我们任务。”
“很简单,保卫这个车站,对试图夺取它的所有人作战。”男人低声说,“他们一定会来的,因为这是逃离这里的最大机会。”
“你是说这座城市里还有人?”
“有,但是不多了。绝大部分的人都已经死去,我们来得已经晚了。”
“那么,”上校问,“我们有多少敌人?这里有四个全副武装的标准团,一共3650人,算上我。我要知道我们有多少敌人。”
“250人,或者更少,但是绝对不会多于这个数字。”
“250人?”上校不相信这个数字,对付这样一个数字的敌人调动如此之多的军队,简直是个笑话。
“但都是真正的敌人,做好准备,对于他们而言,一道被撕裂的防线相当于屠宰场,”男人紧紧地盯着上校的眼睛,“所以请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唯一的战略,是在防线被冲破前用重武器给予压倒性的攻击,不必吝惜子弹,否则你们就是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意思是说我们只能在死和开枪之间二选一?”
“我想是的。”
“难怪汤姆逊将军说这就是战争。”
男人微微点头,“请原谅我的失礼。”
他转身面对那些孩子们,孩子们从他出现的第一刻起目光就不曾离开他。双方对视的时候不约而同地站得笔直,围绕他们的士兵感觉到了这些人目光中的郑重。亮得刺眼的光照中,孩子们从高到矮默默地排队,他们中有的人穿着类似军服的贴身制服,有的人则穿上了防弹背心,而那个黑发的东方男孩,他仅仅穿着医院里派发给病人的那种白色棉衣,这件宽大的袍子罩在他的身上,被风吹着,显出他袍子下瘦骨嶙峋的身形。而每个孩子都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绷紧了面颊,这让士兵们想起了他们接受检阅的场景。
男人猛地立正,行了一个有力的军礼,“辛苦你们了!”
孩子们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以军礼回敬,强悍有力的动作让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十四五岁的孩子。
“看见你们还活着,真是由衷地高兴。”男人低声说。
带领孩子们的年轻人近前,“我们尽了全部的努力,但是只带出这些人,两个女孩受伤了。其他的人……他们大概已经疯了。”
“我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我在飞机上查阅了费尔南斯城内所设置的监视器记录。不是你们的失职,因为你们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男人上去握紧了他的手。
年轻人虚弱地笑了,“可是……”
莫可名状的悲戚在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他低头下去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片山,谢谢你。”男人上去抱住他的肩膀,用力拍击他的后背。
他挥了挥手,指示孩子们进入山地鹰的机舱。孩子们排列成对,踏着整齐的步伐登机,那个黑发的东方男孩走在最后,他低头看着地面。上校注视着他,看见细细的血线从他袍子的袖口里缓缓地流了下来,而这个孩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西奥,我的孩子,”男人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你还好么?”
男孩猛地立正站住,目视前方,“我没有事,只是小伤。”
“真高兴看见你平安无事。”男人笑笑,“飞机上有医生,要听医生的。”
“明白!”男孩清晰有力地回答,“还有伊瑞娜,她也受了伤,她晕过去了。一起冲出来的时候被大口径枪弹击中,多亏穿了防弹衣,不过受的冲击还是太大。”
“她也会没事的,”男人微微顿了一下,“伊芙呢?”
男孩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们……想杀死她。”
“你保护了她么?”
男孩点了点头。
男人再次微笑,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相信你会做到,所以来的路上我并不担心。”
男孩走向了机舱,两具担架跟在他身后,上校看清楚了,那上面是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她们的脸色都是失血般的苍白,安静得如同入睡。她们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乍一看像是孪生的姐妹。
担架上了飞机,男孩却站住了,他回过头来,“他们把我们看成敌人了……为什么?”
男人微微叹了一口气,“西奥,被看做敌人并非什么可怕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选择不同的道路,所以一定会在某个岔路口分道扬镳,这只是早晚的事情。坚定你自己的信念,那就足够。”
“博士……”
“西奥,走吧。剩下的事情,不是你能够解决得了的。”男人低声说。
他和男孩远远地对视,沉默了很久,他站直了,立正行军礼。
男孩同样立正行军礼,转身走向了直升机。
年轻人留下了,他和黑风衣的男人并肩走到了上校面前。三个人围成一个三角形,沉默了一会儿。
“上校,你有权射杀一切无法判断其身份的目标,保护这个车站。”男人说,“最后一次确认行动目标,清楚了么?”
“再清楚不过。”
“片山,跟我一起来。”男人扭头对年轻人说。
他们一起走到电话亭的旁边,男人摘下话筒,插入一张黑色的磁卡,再次输入了复杂的密码。
“看起来这是一台终端?”上校跟在他们身后。
“是,其实它足够控制这座城市的一切,是个诡秘的设计吧?”男人说。
“但是看起来很好用。”上校点头。
男人的手按在按键“1”上,停顿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年轻人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博士,他们会不会还在等待我们去谈判?”年轻人略略有些迟疑。
“我们不能谈判,”男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不容拒绝,“我没有得到这样的授权。”
“那……让我来吧。”年轻人低声说,“这些事情,本该由技术人员来完成的。”
男人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年轻人伸出手,他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然后狠狠地按下了电话上的“1”键。他一路按了下去,士兵们中间隐隐地骚动起来,每一次年轻人按键,远处那个明亮如昼的城市就有一块忽然黑了下去,自东而西,一个又一个的区域失去了电力供应。
龙巴尔觉得自己手心开始出汗了,他摸索着突击步枪检查枪机。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在战场上得来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当这个城市的灯光熄灭,它却忽然活了过来。龙巴尔觉得其中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疾速穿行,发出低低的叫声。
可实际上他什么声音都没听见,那座城市安静地躺在黑暗中,仿佛一座死城。
年轻人的手无力地垂下,像是十次按键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一区到十区,各区的电源全部被切断,连带着还有供水、煤气和紧急维生系统,他们应该明白我们的用意了。”
“很好。”男人转向上校,“那么请你的士兵们开始铺设若干条防线,你们只需要坚持到凌晨6点,到那时候任务就完成了。”
“里面的是吸血鬼么?”上校问,“随着日出失去战斗力。”
“太阳影响不了他们,但是他们的活跃周期只能支持到凌晨6点。”男人说。
“很好。”上校点了点头,“那么祝你路上顺利。”
“不,”男人缓缓地摇头,“我不会离开,离开的是我的助手,作为L.M.A.的特权检察官,我负有其他的任务,我将会在这里和你们并肩作战。”
“博士……”年轻人的脸色苍白。
男人低头笑笑,“我们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不是么,片山?”
他挥了挥手,“登机吧,很快你就会在巴黎降落,一切都会变好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默默地行礼。很明显他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行礼的时候他的手依然在抖个不休。之后,他转身走向飞机。
男人笑笑,解开风衣的几粒扣子,伸手进去掏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柄大口径的伯莱塔军用手枪。
“只带着这样的装备?”上校淡淡地说,像是带着点嘲讽。
“手枪最大的用途是自杀。”男人笑。
年轻人忽然转身走了回来,“博士,我可以代替你留下!”
男人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片山,你是文职人员。而如果这件事不能有个完美的解决,即便我回到巴黎,也必须面对内部质询。我不想看那些人的脸色。”
“博士,”年轻人低声说,“我们不是怀有伟大的目标么?”
“是啊,我们怀有伟大的目标。”
“我曾经读过中国的史典《新唐书》,说李世民在玄武门杀死了和他敌对的兄弟,他要入宫告诉他当皇帝的父亲这件事,但是又担心被父亲在震怒下杀死。这时候他的属下尉迟敬德先生说不如由他入宫禀报。当时李世民的封号是秦王,尉迟敬德说,‘宁死敬德,不死秦王’。”年轻人白皙的脸上满是郑重。
男人皱了皱眉,“片山……”
年轻人逼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忽然变得中气十足,“博士,宁死敬德,不死秦王!我们依然怀有伟大的目标!”
上校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苦笑,他觉得自己面前的根本就是两个疯子,而这个场景像是一幕滑稽的舞台剧。但是他笑不出来,年轻人的眉宇中有股强大的气场,和他虚弱的样子全然不相称。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他提着枪,风吹起他的风衣。
“是啊,”他终于抬头笑了笑,“我们依然怀有伟大的目标。”
他上去用力地拥抱年轻人,“片山,期待你平安归来。”
“我尽最大的努力!”年轻人回答。
男人走向了直升机,舱门在他身后关闭,一直没有停止旋转的螺旋桨骤然加速,山地鹰呼啸着升入天空。
上校走到年轻人的身边,和他一起仰望夜幕里远去的直升机,“离开的那位先生是你的上司?还真是严苛的人。”
“其实未必有多严苛,”年轻人看着他笑笑,“只是和我一样有不切实际的梦想。”
“开始设置防线吧,”他说,“第一波攻击不会让我们等很久,防线之间最好留些距离。”
“这个我们是专业的。”上校面无表情。
FIVE
狂奔中的吉普忽然熄火了,刚才还像野马般的车失去了动力,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轮胎卡在一块岩石上停住了。
“怎么了?”后座上的中年人焦急地跳下车,“我们距离费尔南斯只剩12公里左右了,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熄火!”
驾驶员和随车保护的两人也一起跳下车来。驾驶员摇头,“不知道,希望不是没有油了,我们出发前已经来不及加油。”
“赶快检查!”中年人命令,“如果真的没有油了,我们必须跋涉12公里。”
“还来得及么?”驾驶员问。
“无论如何都只能赌。”
驾驶员打开了油箱的盖子,凑上去闻了闻,微微摇头。他从车上取下一张报纸,搓成纸捻从油箱口慢慢地探进去又抽出来。就着月光,他凑上去仔细地看着那条纸捻。
“还有油么?是不是发动机的问题?”中年人的话里明显透着焦急不安,他也凑上去看。
他忽然僵住了,他弯下腰的瞬间,感觉到背后被冷硬的东西抵住了。他毫不怀疑那是一柄手枪的枪管。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半扭过头去,看见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那是护送他到这里的两个人之一。而另一个人持枪站在两米开外,遥遥地指着他的头。
刚才还在检查油箱的驾驶员站了起来,迅速地从中年人衣服里缴去了他的配枪。
“为什么?”中年人的声音干涩。
“特权检察官曼博士的命令,”驾驶员微微摇头,“您现在赶去无济于事,只能把自己毁掉。很抱歉,执行官鲍尔吉先生,如果你试图逃走,我们会开枪。”
中年人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透出绝望的灰色。
枪声如雷一般打破了荒原上的寂静,而后无数爆烮的声响连成一片,仿佛一张雷霆的大网在远处的山谷里张开。四个人一同凝望枪声传来的方向,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地有一闪而逝的光亮。
“已经开始了,鲍尔吉先生。”驾驶员低声说。
上校笔直地站在月台上,震耳欲聋的枪声并没有令他表现出丝毫的畏惧。枪声和10分钟之前相比已经逼近了许多,对方在朝他的第二道防线冲击,这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一道防线。上校现在距离第二道防线有大约1200米,他瞥了一眼自己头盔边的麦克风,却知道再也无法用这个东西联系上自己的士兵们。
年轻人则始终站在那个简陋的电话亭边,拿着听筒,不停地尝试拨号。
中尉狂奔着冲进车站,“太快了!太快了!甚至都来不及开枪!”他眼里透着难以名状的恐惧,放声大吼。
“镇静!”上校不动声色,“第三团的防线怎么样了?”
“没有了!没有了!全垮了!”中尉大喊,“他们有重武器!火箭筒、狙击步枪、单兵导弹,一切我们有的他们都有!”
上校的脸色微微地变了,他转向年轻人,“你们,L.M.A.,或者其他的什么名字,到底在这个城市里准备了什么东西?”
“一支装备超强的武装力量,他们攻占了城里的军火库。”年轻人说。
上校思考了片刻,“通知第二团,准备使用催泪弹!全部发射出去!”
他转向年轻人,“你们也准备了防毒面罩给这支军队么?”
年轻人点头,“应有尽有,只能祈祷他们没有随身携带……”
河水哗哗地流动,反射细碎的月光。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中年人双手被捆缚在身后,坐在吉普的后座上,驾驶员在一旁以手枪指着他的太阳穴。中年人像是失去了意识那样沉默着,纹丝不动。
风吹来一阵阵的寒冷,荒原上浓密的杂草翻着波浪。两名警卫持枪在吉普不远的地方戒备,眺望着远处枪火闪亮的地方。
“开始多久了?”其中一个人问。
“大约45分钟。”另一人看了看表。
“法国军队可以解决问题么?”
“很难说。”
两个人沉默起来。
第一个人忽然回头看了看远处吉普上的中年人,“即使这样他也无法避开内部质询吧?”
“那是最高委员会的事。”第二个人说。
他忽然扭头,“有声音!”然后猛地贴上了同伴的背,他的同伴也在同一时间平端手枪扫过圆弧向着周围瞄准,搜寻目标。这里亮度不高,不过受过良好训练的人,借着月光足以瞄准目标。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远处的枪声、风吹动荒草的声音和流水的哗哗声。
“是蛇?还是野鼠什么的?”第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东西穿过草丛。”
“这里是受到氢弹爆炸波及的无人区,没有任何动物,只有草!”第二个人声音严厉低沉。
远处看守中年人的驾驶员也从同伴的举动中意识到了危险,他拉栓上膛,全身肌肉绷紧,一触即发。
可是依然没有任何可疑的目标出现,这里视野开阔,一切都无从遁形,而放眼所及只有起伏的荒草地。吉普上的中年人忽然也抬起头来,紧张地环顾四周。
“我们向车边靠近!”一个警卫低声说。
“好!”
两个人背靠着背,像是黏在一起那样缓慢地移动,一步一步踩着柔软的草地。其中一人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异样,他觉得自己踩到的不是地面,他不假思索地要跳起来,脚上却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忍不住嘶哑地大吼起来。他低头看去,惊见一柄黑色的军用匕首刺穿了他的脚面!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脚,他刚才是踩在了这只瘦削苍白的手上!影子如猎豹那样从草丛里忽然跃起,他细瘦却敏捷,动作快得目光也无法捕捉。也只有他那样细瘦的、还未长成的身体可以藏在长草里,如同蛇一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逼近到警卫们的脚下。他一脚踩在匕首上,把那名警卫的脚钉死在土地里,跟着飞起一脚踢在了另外一人的喉结上,这一脚轻而易举地踢碎了警卫的喉骨。那个影子继续上前,搂住警卫的脖子用力一拧,结束了他的生命。枪声响起,被刺伤脚背的警卫连续地扫射近在咫尺的目标,可是已经迟了,影子矮身拔出匕首,上撩一刀,切断了警卫的喉管。
两具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倒下,影子已经闪电一般向着吉普的方向冲刺。他矮下身子,喉间发出咝咝的声音,驾驶员面对着他,似乎觉得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不属于人类的光。
驾驶员连续地开枪,他手中是一柄可以连射的乌兹战斗手枪,一分钟足以射出八百发子弹。密集的弹道在空气里布下了一张网,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点点的火花,可是黑影的速度太快,他仿佛可以预料到子弹射来的方位,而采用扭曲的路线前进,子弹往往在跟他距离不过十几厘米的地方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