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第二回本朝幻想文学新人奖得主。似无喜舍行迹,详细不明。”.3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这表示那一瞬间,他已经准备好切割工具了吧。所以我猜想,他不是因为杀了只好切割,而是为了切割所以杀害吧。”
“为啥,有意义吗?”
“我哪知道啊,该去思考这个问题的是警察吧,我只是以医生立场来判断而已。”
——为了切割而杀害?
这是多么颠覆的想法啊。可是,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有什么理由能驱使犯人不惜杀人也要切割手脚?
木场提出疑问,里村将眼镜后面的硕大眼睛缩成弯月型,回答:
“谁知道。或许要拿去作什么材料吧?”
“材料 ……你该不会认为,犯人把被害者拿去烹了吧!”
“要吃的话,我才不会丢掉大腿,手掌也不会。犯人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可没说是拿去当食物的材料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肉食动物好像都吃比手脚更柔嫩的内脏。只不过野兽捕杀猎物之后会先放置一段时间,让尸体开始腐烂了之后才吃,据说那样比较美味。大概是氨基酸开始分解的缘故吧,我不是野兽不太清楚,大概真的很好吃。据说只有人类会吃生鲜活跳的生肉而已喔。只不过说是生鲜活跳,其实也已经死了。”
里村带着小孩般的表情笑了。
听他这番话,空腹的木场反胃得想吐。
“吃大概是不可能啦,不过我想或许是用在人体实验上吧。”
“ 实验?”
“没错没错,什么实验我不知道,可是不这么猜测实在无法说明为何找不到胴体、头颤
等其它部位。我想胴体上雕头颤或许要用在某事之上吧。所以才必须在进行实验前平上砍下手脚。”
——人体实验。
有可能,这条线索有可能,木场的直觉如 此告诉自己。听起来虽很超乎常理,但刺激木场直觉的并非模糊的印象,而是极为具体的感触。不,与其说具体,木场心中早有了明确形象。
——美马坂幸四郎。
当然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根据。只不过听完里村的话后,木场的主观认定毫无疑问地 逐渐对准了他。肯定有问题,那家伙与事件不可能毫无关系。那对冷澈的、仿佛爬虫类的科学家之眼。不需任何理由。对现在的木场而言,那对眼睛已经充分足以桩视作目标了。
——伤患一送进那个箱子里,就再也回不来。
——镇上的人们都这么说。
——捕捉怪物,让它们吞食人的尸体。
——送野兽进去。
“木场老弟,你怎么了,不过啊,就算说是要用在实验上,那个切法也太差劲了点。医生来切肯定高明得多。被害人的切口像足用柴刀或斧头劈砍下来的,切法一点也不细心。另外,就算是同一个被害者,脚被砍下来时也已经死了。脚的断面没有活体反应。也就是说,手被切断与脚被切断之间经过了一段相当久的时间,大概是切砍的途中被害人死去了吧,想必花了很多时间。但是犯人很热心于学习。看得出切砍的技术越来越高明。”
“高明?”
“到第四个时几乎是一刀两断。第一个我只看过照片而已不清仓,不过第二个的伤口就烂糊糊的。只不过在切第四个时似乎有点得意忘形,快切下去时还故意停一下。搞不好犯人是在练习切法,那么犯案动机应该就不是为了杀人或为了分尸,而是为了试刀。这个假说或许蛮有趣的。只不过没办法说明为何找不到胴体头颅就是了。”
“试刀,又不是江户时代,哪有可能。”
想法再怎么颠覆,也还是无法接受试刀说,不过人体实验说的可能性似乎还颇高,木场也觉得这个假说跟加菜子事件比较有结合的空间。当然。得要有美马坂介入才行。
——还早,还不够。
“打岔一下。里村,你听说过美马坂幸四郎这个医生吗,美丽的美,马匹的马,坂道的坂。”
“当然啊,战前相当有名呢,人称天才外科医师。他的手术技巧出众。是真正的高手。
被赞誉为神之手术刀,是个传奇人物。不过——记得他原本是在帝大专攻免疫学。也发表
过很先进的论文。我也有读过,他的名字很特别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毕竟一般而言念“mimasaka”的话会写成美作,美丽的美,作品的作。”
“是吗——原来那么有名啊。”
如果是天才外科医师应该会切得更漂亮吧。
“只不过他因为做超过于反常的研究,被排挤出学界的中央,最役被逐出学界了——记得是十四、五年前的事了。战后去哪儿我就不太清楚了,只听说他潜心研究不死的方法。”
“不死?”
“如何使人不会死亡的研究。我没读过那篇论文,所以详细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只手术高明,作为一个科学家在研究上也常发挥出天才的灵感。但是这种灵感对于
盘据在学术界中央的人而言是不必要的。”
里村以食指敲了敲自己宽大的额头。
“越天才就越容易受人排挤。”
“不死吗——”
没啥概念。人是很容易死亡的生物。木场不知亲眼见过多少阿兵哥轻易到令人感到可笑地在自己面前死去。
“又不是仙人,他头脑坏了吗?”
——尸解仙。
——永远不会死的。
——加菜子水远不会死的。
楠本赖子!!
怎么回事,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吻合,却又完全不知道是如何产生关联的。所以,这应该只是偶然吧。想勉强用头脑去凑合这些线索反而会造成混乱,不舒服就当作纯粹不舒服吧。
里村用纱布擦拭眼镜。说“总之嘛,如果他的主题选香港脚之类的就好了。”
接着问:
“那,美马坂是怎么了?”
木场含糊不清地回避问题。
里村觉得讶异,又擦起眼镜。
“不过话说回来,警察不接纳我的意见,是打算怎么解决分尸杀人案啊。”
歪着头表现出疑惑。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从更具常识性的线索尝搜查啊。要是全听你的。犯人不是完完全全的变态,就是疯狂科学家,再不就是个试刀杀人魔了。警察的头脑里面才不存在这种人咧。”
木场原本想接着说“警察就是这样才不行的”,不过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分尸杀人中有九成九都是为了方便处理尸体而造成的结果,遵循这条线索准没错,再不然就是怨恨,和不得把被害人碎尸万段。一调查就知道。不把问题复杂化。破案率也就高。怪异的想法只会白费时间而已。”
“是吗,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喔。况且——如果是因为了方便处理尸体而分尸,反而令人费解哩。”
“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有心想处理掉,干嘛用那么半调子的切法啊,不只这次而已,大部分的分尸案绝不只是切下四肢头颅就够。可是既然要切,干嘛不切更细一点。没有时间也就罢了,可是既砍有时间干到那种地步,再多努力一下不就好了,把肉剁成碎屑,骨头打碎,混在饲料里面或洒进田里当肥料都行,包准不会被发现。真被逼急了,不想被人抓到的话,我认为这么简单的小事没道理做不出来。反正做一半也一样恶心嘛。”
真是恶心,但里村似乎毫无所感。
木场想吐。但又觉得掩起嘴巴的动作太娘 娘腔,碰是把涌上来的唾液吞回肚内。
“你说是这么说,可是要把一整个人解体 也不是很简单的工作吧?”
“没这回事,只是切手脚的话其实很简单。花不了一小时的。当然啦,还活着的话要砍就辛苦了点。不过只需花一整天就办得到。不这么做的人,我觉得都是内心藏着渴望被抓到的心情。”
“那这次的也是?”
“刚刚就说过了啊,这次的不一样,那不 是为了掩饰犯或方便处理才切的。伤口看起 来是被害者还活着时就切了,真的很奇怪。所以我说我的意见比较有道理嘛。」
里村噘起嘴表示不满。
这个人真像个小孩。他一脸无聊地合上加菜子的病历,说。
“不过今天是怎么来着,怎么都是来讲分尸案的啊。”
“[都是]是啥意思? ”
“刚刚关口老弟也来了,一样是来讲分尸杀人事件的。”
“关口,为啥。”
他在四处打探什么线索,他到研究所来果然不是偶然吗。
“他是说,我想想,他说拿到一个叫什么封秽御莒神的宗教的信徒名册,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信徒的女儿——好像是十个,说是失踪了。因为那个宗教很可疑。他猜想搞不好跟分尸案有开。可是要直接去报警又嫌证据太薄弱。就来我这了。虽说我觉得来我这似乎也有点怪——不过你也知道,他总是很认真的样子,对吧,不好意思应付了事,所以我就听他说完,打算明天把这条消息讲给大岛听——”
应该是青木说的那个宗教吧。
“——这是名册的抄本,正本在他手上。这本是认真抄写出来的,一看就知道。”
里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交给木场。
“刚刚好,木场老弟,就靠你转交给青木仔了,有用的话就留着用吧。”
“哼。”
这些情况大概警察早就知道了吧。不过是不是连名册都有,木场就不清楚了。木场没有多说,默默地收下来。什么也不说并非存么特殊的理由。只不过是刑臀的习性使然。
木场收下后立刻翻开来看。关口大概抄写得很急,字并不漂亮。木场先迅速地扫视一遍,这也是刑警的习性使然。沉默思考不会有任何好处,像这样多走多问,总会获得一些情报。不管是否有用。木场从里村这里获得了相当多的收获。
名册中的某处似乎有点问题。
——嗯。
名册似乎五十音顺序排列。
桑野贞子、粟田隆、久保竣公——更上面一点。
“楠本君枝”
是赖子的母亲。
——这也是偶然?
背脊发凉。
“怎么了,木场老弟,你的样子很怪喔,要不要帮你看诊一下,要我马上开刀也成。”
开什么玩笑。没那个时间了,必须立刻赶往下一个现场。
下次是哪里?去见阳子,还是去见赖子,
——关口。
去见关口吧。
木场非常冷漠地向里村告别后离开了里村医院,两条腿自然而然地朝中野方向前进。
这团谜似乎正逐渐在解开,虽然依旧是在五里雾中、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但逐渐看到线索了。
——继续奋斗。
木场在九段的地道街驰而下,大步迈进,或许收获没木场所想的来得大,而状况当然也尚未好转。
但仅仅之是不胡思乱想,转而开始行动,就已让木场恢复了过去的自己。
——混帐家伙,等着瞧吧。
木场漫无对象地出了口气。
前略关口老师,好久不见了,过得还好吗,最近晚风渐凉,令人感到夏天已逐渐
迷离了。
听寺内说,单行本的准备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真叫人期待呢。
闲话休提,有份作品想请老师读一下,所以送了一份排版稿给您。想必您很忙碌吧,不知您有空时是否能过目一下。
这是上次在编辑室里跟您介绍过的久保竣公老师的新作,《匣中少女》的前篇。
坦白说,我自己不知注如何评价这篇作品。
身为区区一名编辑,实在没立场对作家投稿的作品进行评论。可是身为一个负责人,这篇作品令我每天都觉得惶惶然。
我不知优点在哪儿。说更明白点,在看过之后,我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不,应该说是厌恶感才对。或许这就是名作者的魄力吧,可是我实在不知这股感受由何而起。
或许这意味着久保竣公这名作家的深度,并非我能度量的吧。
写太多个人看法或许会害老师产生先入
为主的观念,以下不再多提。
总之不管我的意见如何,作品还是会刊登在下一期的杂志上。希望在那之前能整理好子己的心情,因此想向老师您请教一下感想如合。
您这么忙碌,我还作出如此厚颜的要求,真是抱歉。
季节即将转变,请务必照顾好身体。
衷心期待着单行本的出版。
九月二十日小泉珠代拜
附注
听寺内提起老师您正烦恼于作品的刊载顺序。身为杂志刊载时的贵任编辑,请容我说说一己之拙见。
我记得老师的作品完成的顺序与刊载于杂志上的顺序不同。
如果我没记错,去年夏天刊载于敝杂志的《怀着苍白之心》早在冬天就已完成,而前一篇刊载的新作《天女转生》脱稿的时间应该比较晚。另外,我拜托您撰写《天女转生》时,记得老师曾说过已经开始在进行下一篇作品《舞蹈仙境》的准备工作了。那时好像是说是因为页数的关系,所以才会在刊我的顺序上作了调整,供您作参考。
《匣中少女》前篇
久保竣公
(以下略)
6、
下木津礼二郎今天早晨迎接了一个比平常更难受的苏醒。说是早晨,其实已经是一般所说的中午甚至可说是下午的时段了。但是对他而言,不管时间是几点,只要醒来都叫早上。就算那是一般称作傍晚或深夜的时段。以苏醒难受的早晨来形容完全没有问题。
——都是老爸害的。
昨天父亲很难得地打电话过来。
夏木津之父是前华族名门。不久前还是个子爵。
自从四民平等,失去了高贵头街之后,大半的华族步上工技微一途。对于这类一向疏于学习生活必须技能的人种而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而华族们最后除了靠变卖土地财产来过活以外别无他法,于是千年以来积蓄的财富瞬间见底,在战后尽数没落了。
但梗夏木津子爵不同,他现在身兼几个关系企业的会长与董事之名誉头街,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夏木津某种程度上对于父亲迈向成功的历程还颇为赞许。
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那只不过足偶然的产物。
夏木津之父是个无与伦比的兴趣狂。除本人以外没人说他不怪。明明身为血统可溯及久远以前的高贵华族,却毫不在乎地吹嘘自己的祖先是海盗,其遣词用字也令人难以相信是出自拥有常识的正常人嘴里。而这些超乎骨甲人的部分全都完完整整地遗传给夏木津。
父子俩都是不需要头街的人种。
但不管愿不愿意,父亲还是得背负起华族此一历史性头街与关系企业之长的社会性头
衔,相较之下。儿子就确确实实地什么也没有。
现在的夏木津身上的头街只有侦探二字。
身为华族之后这样的的工作似乎太可笑了,但比起上班族或鱼贩却又让人觉得恰当得多。
——麻烦死了。
实在很麻烦,父亲把他自己头衔的“副产品塞给夏木津解决。如果那是夏木津自己头街带来的麻烦也就罢了,要夏木津解决他人的问题,就算是父亲的也万分不愿。
——早知道就该干脆拒绝。
只不过多少还算有点尊敬父亲的夏木津也多少遗算有一丝丝的社会常识,在这两者的影响下,确实令他难以拒绝父亲的请托。在态度暧味不明之中,最后还是被迫接受了。
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开朗。
他一股脑地说了一番一点也不常用的季节性寒暄,聊起自己前天骑脚踏车去抓蟋蟀,回程从堤防上跌下来扭尚的事。夏木津想,如此话出自幼儿还好,怎么也不像个年逾甲子、地位名声均超乎常人的大人物之轶事。对父亲说了如上想法,父亲听了大笑,笑得差不多的时候,突然间说:
“话说回来礼二郎,你遗还干那个没品的行业吗?”
所谓没品的行业指的当然就是侦探。夏木津老实回答,父亲异常高兴地连呼「好好、那就好”,接着说:
“我的相识之中有个家伙叫做柴田。虽然我自己对他没啥兴趣,不过公司的人似乎不这么认为,说什么他对我们有恩有德,讲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这个柴田的部下不知从哪儿听来关于你的传闻。无论说什么郡希望你能帮他那个:侦探,是吗,帮他侦探一下。总之是个怪胎就对了,详细情形我可不知道。公司那些家伙啰唆个不停,千拜托万拜托要我让你帮忙,由于实在太烦人了,我只好说:我那个蠢儿子干的那份不正当行业要是真能帮上忙,我就跟他说看看吧。所以说既然话已出口,你不帮忙我很伤脑筋。”
说伤脑筋,夏木津觉得自己才该脑筋。苦无机会发问与反驳的夏木津趁父亲讲完的那一
瞬间发言:
“那个叫什么柴田的人,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话中没明确定义所说大人物是什么样的人,但短时间内表达出这几句已是极限。果不起然,父子间的价值观有段差距。
“哪有啥伟大的,不过是卖丝线的老板而已,不,好像是会长吧?”
父亲说的柴田,大概是柴田制丝的创办人、柴田财阀的创始者、同时也是白手起家赚得莫大财富的伟人传记中的名人——柴田耀弘吧。如果没错,他可说是财经界的幕后黑手之一。用平常的观点来看,柴田属于在比父亲更高一层地位的人。只不过管他黑手白手,在父亲眼里似乎也只不过是个卖丝线赚大钱的暴发户老头罢了。父亲从不妄尊自大。但不管对方足什么身分来历也从不放在心上。;这也是让亲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很伟大,那个人一且的很伟大啊。”
“才不。不过是个卖丝线赚大钱的家伙而已,既不会飞,也不会脱皮,哪里伟大了。只不过他的确很有钱,你酬劳尽量跟他多拿一点没关系。明天下午他的使者会来。你可别出门啊。」
接下来就模模糊糊记不清了。
夏木津觉得心情沉重。问题在于对方对侦探有何认识。
要是他以为侦探是负责调查的工作就糟透了。
所谓侦探是刺探秘密的人,不是去调查、去统计的人,更不是思考一些无聊推理来向人说教的人。
对夏木津而言,侦探是少数既活用自己可笑体质的职业之一。
夏木津能见到他人所不见之物。
为何看的到檀木津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也没兴趣知道。
如果照实讲出己看到的景象。别人通常会觉得不不愉快。
有些人认为他看到的是灵魂。
也有人说他看到的是他人的内心世界。
也有人说,他看到的是记忆。
对夏木津而言,是什么都没什么两样。
有时是人脸,有时是风景情景,有时形状模糊,有时则是像照片多重曝光般重迭在一起,也有时像是夏木津亲身所见般地清清楚楚。
犹如晕船令人很不舒服。
要不是夏木津比人聪明一倍,学习能力又高,多半连像个普通人过生活也办不到吧。
要是能干脆相信所见到的是祖先鬼魂,自己已是万中选一的灵媒,一头栽进那个世界的话,不知该有多轻松啊,但夏木津办不到,而他也讨厌超能力这类听不惯的名词,觉得委身于稚拙不可靠的现代科学似乎有点肤浅。因为这既不是跟鬼魂有关的境界性问题,也不是科学云云的外在问题。
聪明,但也因而散漫,为了获得秩序,却不得不容忍矛盾。夏木津带着这些问题活活到今日。
经常偶然之中洞悉了他人秘密。
所以夏木津是个侦探。
最不希望被人误解。
夏木津百般不愿地从堆在角落的衣服小山随手抽出摸到的农服披在身上。让人有个起码的印象是很重要的,不过只要有个样子即可。夏木津穿起拿到的衣服,看起来像个酒保。所以他又找出蝴蝶结戴上。
这样就完全是个酒保了。
边嘟囔着这句并离开房间。自己觉得有点可笑,但心情稍微好转起来。
打开门,隔壁房便是事务所。见到屏风后的安和寅吉。摆着一张臭脸看报祇,他是以侦探助手名义住在这里、负责打点梗木津身边事的青年。
“喔,总算出来了啊。先生今天的打扮看起来好像服务生耶。”
真希望他能用酒保来形容。
夏木津默默地坐上座位。大大的桌子上什么也没摆,只拢了一个写着「侦探」两字的三角立牌。用意是想尽力夸耀自己的唯一头衔,却反而因此常被取笑。
“客人什么时候会来啊,听说是很有名的人物?”
“是很有名人物的使者。所以应该没那么有名吧。”
端着寅吉为他冲泡的咖啡,夏木津又再次忧郁起来。
匡当一声,钟响了。
一名修长男子站在门口。
长睑上带着银边眼镜,头发整齐地七三分边,身穿高级布料裁制而成的西服,眼鼻口看起来都很大。
“你是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侦探夏木津礼二郎先生——没错吧?”
讲话速度很快,夏木津还没时间回答前他又接着说:
“我是这号人物,我想昨天应该就有人跟你通知我的来意才是。”
男人边打招呼边递出名片。
“法律专家。律师增刚则之”
名片上写着这几个字。
“律师,不是柴田制丝公司的人?”
“我是柴田财阀暨柴田耀弘个人的律师顾问团以及由关系企业重要干部所组成的某团体之所属人士。我的发言暨行动均以该团体所决定之内容为准。亦可将之解释为柴田耀弘本人之意志无妨。”
多么啰唆的男人啊,他大概误以为啰哩叭唆地讲一堆话就是聪明的表现吧。
这种家伙应该让京极堂来应付才对,或许会合得来。结果说了一堆废话,还不是只记得
某而已。简单说就是柴田的跑腿跟班就对了。
夏木津在一瞬之中想了这么多事。
寅吉似乎察觉到夏木津又要有惊人的发言,立刻引领增冈到接待区并端给他一杯咖
啡。夏木津也跟着移动。
他靠近一看,更觉得增冈脸长。
呼吸也很急促,令夏木津觉得有点歇斯底里的印象。
——女人。
“立且刻进入正题吧,我要你帮忙找人。”
“嗯,我看过电影了。”
“咦?”
“呃。是什么三五郎——三太郎的那个。”
“三四郎吗?”
寅吉帮腔。
“对,就是那个三四郎的——”
增冈似乎吃了一惊。
“夏——夏目漱石吗?”
“不是。就那个嘛。叫北什么还是南什么的女主角。”
“美波绢子吗?”
“对对,就是绢子。你也喜欢她吗,那个——呃,增冈先生。”
要是面对面还搞错名字的话实在很失礼,夏木津拿起名片确认过后才称呼,增冈的长脸因惊讶而拉得更长。他的表情正可说是万分讶异。
过了一会儿,律师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般摇了摇头,总算再次恢复冷静。
“——夏木津先生。真希望你能说明一下这背后有什么机关。算了,这算商业机密是吧?”
不晓得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夏木津又照实说出心里想的事。
“美波绢子的声音有点稚嫩,很可爱。虽然演技呈二流,不过像人偶般的呆板表情看起来有点做作反而很棒。你也是影迷吧,呃?”
这次来不及看名片。
“够了,我已经十分清楚你的调查能力,不用继续谈这个话题了。不过很可惜地,我们要请你寻找的不是美波绢子本人。只是从昨天到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发觉跟她有关,光凭这点便值得对你的能力给予肯定。就信仟你吧。”
自说自话老半天,最后还说什么信任你吧。真受不了。总之这个叫增冈的家伙大概是误会夏木津靠着事先调查得知美波绢子的事了吧。
——算了,也好。
只不过是照实说出看见的事罢了。
“要请你找的是这个女孩。”
增冈从信封中取出照片。
“什么,结果还不是那个绢子嘛。”
十分相像,是美波绢子年轻时候的照片。
“这是绢子将满十四岁的女儿。”
“女儿?”
“可、可是、绢子不是——今年才刚二十五岁左右而已吗,她息影的时候才二±二、四岁吧,这么说,十岁就生下这个女儿了?”
寅吉对类消息特别灵通。
“美波绢子本名柚木阳子。实际年龄今年三十一岁,这女孩名叫柚木加菜子,算来是她十七岁生下的孩子。”
寅吉似乎受到很大打击,突然安静下来。
增冈继续以非常事务性的口吻淡淡地说:“首先我说明一下本集团与这女孩之间的关系好了。柴田耀弘先生是柴田财阀的创始人,同时也是罂地方数一数二的财经巨头。相信这些你也知道,细节我就省略不多说。柴田先生与夏木津先生你的父亲之间也有密切来往。相信你多少也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事迹——”
夏木津的父亲昨天才刚说过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而已。
不过夏木津的确听过一些他的事迹。
“——耀弘先生在财经界虽是个白手起家建造起巨大财富王国的豪杰,伹在家庭方面并不幸福。其配偶阿时夫人死于地震。长男弘明也于昭和四年去世,年仅二十。原因是患了结核病。弘明的独生子弘弥成了唯一的血亲,同时也是唯一拥有继承权的人物。附带一提,弘明先生的配偶,也就是弘弥先生的母亲死于昭相八年,弘弥先生又是战死于塞班岛。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是何原因,有权继承柴田耀弘莫大财产的人物一一死去。”
“原来如此,那么这种情况下会如何,遗产尽收国库,或者成为企业的资产。”
夏木津学过法律,成绩也很优秀。但只要他不认真回想,不管是多么琐碎的事情,现在全都不知道。同时,他这辈子恐怕不会认真想这些了。
“法律手续太多了,就算我说起这些复杂结构你也不见得听得懂。”
增冈依然讲话很快,听起来像是在嘲弄夏木津,不过夏木津并不在意。
“接下来说的内容严禁泄密,无需都言。”
“严禁泄密是吧。”
不清楚他讲什么。
“事情发生在十五年前。就是昭和二十年,弘弥先生二十岁的时候。”
增冈皱起肩头,压低嗓子,静静地说了。
增冈所说的陈年往事内容如下。.
柴田耀弘的直系孙子柴田弘弥可归为一般可归为一般意义的纨绔子弟那类。课业的学习还算认真,但是他沉迷于歌舞戏剧则很令耀弘头痛。对耀弘而言,弘弥是唯一继承人,所以拼命想让他接受精英教育。
这与夏木津父亲大不相同。夏木津之父凭一己之力赚得财富,两个儿子尚未成年就把他们赶出家门,还不许夏木津与兄长在关系企业任职。而且夏木津也从来不记得曾受过父亲培养成企学录人才的精英教育,夏木津从父亲那里接受的教育说起来其实比较接近帝王学。
无视于祖父耀弘的热切期待,弘弥越陷越深。
他并不是那种浪荡子,只不过是资产家里常见的没什么金钱观念的好好先生。只要是他喜欢的演员、艺人,从不吝惜出钱援助。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资助者的角色。
之后,他与年方十七、在横滨剧场卖票的美波绢子——当时还叫做柚木阳子——相遇
了,且自然而然地发展成恋爱关系。
阳子当时似乎因为要照顾重病的母亲而过着相当辛苦的生活。阳子的父亲把病母与阳子像赶狗般赶了出去。母亲别说是工作,连走路都没办法。因此阳子除了卖票外,也利用看护母亲的时间做起家庭手工夹养家糊口,曰以继夜劳动工作。
当然,这些是增冈的转述。有多少部分加油添醋则不得而知。
只是透过他非常事务性的语气传达不幸少女的悲惨生活反而更添效果。赚人热泪的老套故事也变得充满真实感。但接下来的爱情故事由他口中说出却又过于平淡无奇。
不幸的清贫美少女与资产家的纨绔子弟——可说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组合。弘弥陷入热恋,毫不犹豫地便想与阳子结婚。相信接下来的发展任谁都能想象得到吧,两人果然遭到猛烈的反对。强迫被拆散,最后还上演出私奔的戏码。
昭和十二年八月凌晨,弘弥舍弃了未来将由他继承的巨大财富。阳子舍弃了生病的母亲。两人手牵着手私奔了。距离两人相遇那天仅过了一个月。
“但是这个私奔记仅上演了一天就落幕。”
增冈一口气说到此,总算停了下来,喝光冷掉的咖啡。
“两人在逃亡途中,被耀弘先生派出的手下找到。”
“简直像古装剧的剧情。”
“没错,已是陈年往事。”
两人在翌日十六日那天,在立川的破旧旅馆里轻易地被男方父亲派出的手下追上,就这样被直接带回。
但是。这短短一晚的孩子气行为,却孕育了麻烦的未来。
阳子怀孕了
理所当然地,该不该生下孩子又成了新的争论焦点。阳子说,柴田家不需承认也不需要让孩子入户籍,只求让孩子生下就好。只要让她生下,她愿意乖乖退出。
耀弘很伤脑筋。
对耀弘而言,阳子是个欺骗可爱孙儿,想让他堕落入卑贱之路的淫妇。不管装得多么无辜也无法原谅,更别说成为柴田家的媳妇。拥有财富的人总是处心积虑想着如何维护财富,穷人家的女孩不管人格特质多好,在耀弘眼里都像是想夺取财产的鬣狗。
弘弥大力反驳祖父的论调。
他抗议的理由主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有悖伦常。阳子家贫,又有病重的母亲,在这种环境下不可能顺利生产,柴田家等于是害毫无罪过的女孩子一辈子凄惨。听起来是很正当的理由,但其实也是非常自私的论调。
在无意义的对立之中,阳子销声匿迹,偷偷生下了加菜子。
这段时间的生活费似乎是弘弥交给她的。
孩子既然生都生了,只好用钱来解决——这也是这类情况的老套解决手段。所幸生下来下的是女儿,男生不敢说,至少女儿总是不会直接与夺继承权有关,只要花钱应该就
不会发生麻烦——钱多得花不完的财主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
这就是所谓的分手费。
柴田家提山超乎寻常的金额。
但阳子不管金额多少都不愿意收。
耀弘见到穷归穷却坚决不愿接受援助的阳子多少有点感动。产生了怜悯这对可怜母子之情。
冷静一想原本就是弘弥不对,他向还没出嫁的姑娘出手,还让她怀了孕:但反过来说,就算置之不理对柴田家来说也不痛不痒。
只是正如弘弥之言——放任不管有违伦常。
可见耀弘在性格上终究不是个冷血商人。
他只是因运气好,挣得超乎寻常的大笔财富才变得警戒心与防卫心过高,原本其实是相当有人情味,带点老大哥性格的人物。
这也是他被人称作豪杰的原因。
耀弘重新向阳子提出几个条件,原本就无意接受任何帮的阳子仍执意辞退他的好意,但耀弘这边也因被拒绝实在没面子,所以两边互不相让。
阳子最后总算接受了,母亲的病令她原本坚决的意志产生动摇。
耀弘提出的条件如下
一,加菜子年满十五岁前,包含学费的一切养育费由柴田家支付。金额不限,有必要便支付。
二、柴田家全额负担阳子之母柚木绢子至完全康复或近乎完全全康复或至死亡为止的医疗费用。
三、除前项之养育费、医疗费以及任何金钱上的要求,不论金额大小,一律不接受。
四、今后与柴田弘弥一生不得见面,对过往之事也绝不公开。
五、为期以上条件得以正确执行,需接受第三者之监督。
“其实——条文还有更多细节。不过基本构成的就是这五个项目。”
增冈说完,合上笔记本。
“美波绢子的母亲叫做绢子?”
“嗯。”
增冈冷淡地回答复木津的询问。
“她是以母亲名字作为艺名,先不提这些——
增冈急着继续说下去。
“最后一项或许不太好懂吧?简单来说,就是派人监视。耀弘先生从关系企业的众多员工之中挑出了一个诚实忠义的年轻人,派他到阳子身边。由他担任判断阳子申请的学费医药费是否正当以及监视阳子不让她与弘弥见面的两项责任。最后雀屏中选的是个名叫雨宫、当
时年纪约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多么平板无变化的脸啊。
这大概就是那个叫做雨宫的男子吧,不过还是别说出口好了。
增冈右嘴角微微上扬,以瞧不起人的语气继续说:
“耀弘先生很有看人的眼光。人选可说挑得对极了,这名叫做雨宫的男人原本是技术方面的员工。他不说半句怨言,愚鲁正直地执行了这个工作十四年。明明就算未来回到公司也不见得能获得高额薪水或重要地位,公司完全没给予他一切这类保证。在一般人的眼里。他是被解雇的哪。真不敢相信有这种人,真是适才适所。”
增冈的预期透露出他觉得雨宫的行为很愚蠢,眼神泛着笑意,仿佛在嘲笑着不在现场的雨宫。
“然后?”
夏木津对这类事情毫无兴趣。
“抱歉。”
增冈大概常借着偷偷在心中想象他所认定的傻子——雨宫的人生——来培养自己的优越感吧。
“托这个雨宫之福,双方缔结的约定得以长期正确地执行。加菜子在户籍上成为阳子的妹妹,雨宫寸步不离地关怀着她的成长。后来阳子之母死于昭和十五年,阳子连柴田家透过雨宫送来的奠仪也以这笔钱不合条约规定为由拒收。其实这笔钱对柴田家而言本算不上什么。听说医疗费也是在母亲死后阳子主动要求停止支付的。哼,真是中规中矩。”
阳于也是个愚蠢的女人——增冈若想说的或许是这句话。
“没什么不好吧?世上要是全都是这么高洁的人,大概就没有诉讼,你们这群律师也都会失业了。真是可喜可贺的好世界。”
听到夏木津开朗的声音。增冈皱起眉头。
“那可不一定,她也可能是为了诈欺。”
“欺诈?”
“事实上在这之后,昭和十六年弘弥先生论及婚嫁时又冒出另一个女人自称是弘弥的情人。一问之下对方宣称开始交往的时期居然是昭和十二年的春天。”
“那不——”
“与阳子私奔时,弘弥先生已经另有情人了。”
“n年级轻轻二十岁就轮流交往两个情人哦?”
寅吉是个天生爱凑热闹的家伙,对这类风流韵事特别感兴趣。他似乎已从美波绢子谎称年龄的冲击中回复。
“这可厉害。”
“不对,弘弥先生从那时一直没跟那个情人分手,一直偷偷包养着她。”
“咦,那不就是同时脚踏两条船?”
增冈推了推眼镜瞪蓍寅吉。
“还没看出来?那个女人——我虽没亲自碰过面,不过听说是个欢场女子。因此才会怀疑弘弥先生与阳子闹得满城风雨的私奔其实是为了隐匿那女人的存在的好戏。阳子需要钱弘弥则希望真正的情人不被发现,所以上演这么一出戏——”
说什么傻话!夏木津扫兴地说。
“你想太多了,呃,增本先生。”
“我是增冈。”
“只是需要钱的话,接给她不就得了?弘弥有的是钱吧。”
“话是没错——”
“再来,为了隐瞒跟女人交往的事实却反而搞出另一个盛大的事件,怎么想都不正常。这反而会害自己更难跟那女人在一起吧,如果没打算结婚,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啊。很明显地,当时的确没人知道,不是吗?”
“确实,你这么说也没错。但当时的柴田家的确曾怀疑过阳子母子。弘弥先生主张这个女人是来找碴的,是毫无事实根据的恐吓。但总之关系到婚事对象的面子问题,所以最后还是付了一大笔金额给那女人让她退出。女人没说有孩子,或许真的是骗子吧。总之那女人在战后就不见人影。现在也无从确认了。”
增冈嘴巴半开,结论说得寓意深长。接着又说。
“只不过。仔细一想,难道不觉得阳子退出得太漂亮了点儿吗?明明感情好到会去私奔,一旦顺利生下孩子,生活有所保障之后就一副对男方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实际上阳子也真的接受条件之后就再也没跟弘弥见过面。”
“那又有什么不好的,或许这个叫阳子的女人真的是稀有动物级的守信者。既然对你们来说是好事,还管她那么多干嘛。”
夏木津开始觉得厌烦,说这么多到底有什么意义?夏木津实在看不这和搜寻那个叫什么加菜子的女孩子跟被迫听她诞生过程之间有何关联。
要是每次去买香烟时都得听老婆婆讲述生平事迹的话,恐怕那包烟都在店里抽光了。大部分的委托人总是啰哩叭唆地讲着与委托事项无关的旁枝末节,以为侦探听了这些就能发现问题所在。如果光听过程就能得知真相,那么细节熟悉得足以转达给他人知道的本人岂不是最懂了,这样根本没有必要委托侦探。
但增冈蓄意停下。
“是没错,姑且就当作是好事吧。总之,弘弥先生的婚事也因此搁置,即所谓政治婚姻中常听到的静待时机成熟,最终决定等到弘弥当上总经理或董事长时再来谈也不迟。但没有后续了,因为不久太平洋战争爆发。当然柴田耀弘会急着要弘弥成亲也是预测到日本即将开战。”
“啊,想靠战争发笔大财是吧。”
增冈又再次皱着脸,说:
“嗯。没错。”
接着说。
“只不过就算耀弘先生再怎么有远见,也料想不到弘弥居然战死了了。因此他感到异常地失落。”
“在战争时期隔子有继续获得援助吗,该不会那个叫什么加菜子的女孩就是在空袭中失踪,要我去寻找吧?”
“真可惜,夏木津先生。你这次大错特错了。阳子母女与雨宫一起撤离到信州避难,平安无事,当然钱也照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