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魍魉之匣》作者:[日]京极夏彦【完结】 > 魍魉之匣.txt

“小说家,第二回本朝幻想文学新人奖得主。似无喜舍行迹,详细不明。”.8

“加菜子算是由雨宫一手扶养长大的。那孩子,称呼自己的生母为姊姊,很见外地称呼养育自己的人为雨官先生。自出生以来,我赋予那孩子的就是这样的一生。”

阳子的眼神很悲伤。

“母亲走后不久,战争爆发了。我们一家到外县市避难时,雨宫也一样为我们尽心尽力——那时我已经把他当作是家人一般了。很可笑吧。对他而言,这只不过是工作而已——但,他真的对我们很好。”

“妳、对雨宫、难道……”

“请别误会,他不是那种人。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请您——务必相信我。”

木场觉得这点应该值得信任。

木场想起了雨宫那张——缺乏凹凸起伏的面貌。但那个男人的人生也可称之为坎坷的一生吧。

根据增冈的资料,雨宫原本是柴田制丝的子公司柴田机械的员工。虽不知他原本担任的什么样的工作,据说是技术方面的员工。

如此平庸的人生不知在何处出了什么差错——但不管如此,造成这个局面的无疑地是木场眼前的阳子。

“我当上女演员后,雨宫成为我的助理,帮我打理身边的杂事。加菜子也成长到不需随时关照的年纪——因此经济上开始渐趋稳定。我会成为女明星真的是偶然的机缘。靠着年轻时当收票员的关系,找到了在摄影棚打杂的工作——”

“这件事我有听过。”

美波绢子的成功故事很有名。当时杂志也报导过好几次,即使不是影迷多半也曾听过。不过并不包含没没无名时的悲恋故事;至于她已经有小孩,且小孩还是柴田财阀的公子哥儿的骨肉,跟班是柴田家的监视人——这类听似胡扯的故事更是谁也不会相信吧——

一般人更关心的倒不如说是绢子突然息影的理由。

木场趁机询问此事。

“算是——为了加菜子吧。”

阳子微笑,看起来像是在——装傻。

“而且柴田家对我拋头露面的行为也不太高兴——我自己对谎报年龄也有点愧疚。”

算了,理由确实很充分。只不过木场认为,如果柴田家对此事不太高兴,恐怕根本不会让她出道吧。木场提出自己的看法,阳子有点困扰地笑了。

“他们原本以为我就算出道也不可能成名吧。而且好笑的是,他们觉得我还蛮可信赖的。因为雨宫每次都会按时呈上报告,而我自己也从来没打破过约定——而且那时,那个人也早已不在世间了。”

“妳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见柴田弘弥?”

“从没想过。我们的关系大概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

“妳是说那并不是可歌可泣的悲恋?”

“现实与演戏不同呢。那个人——如今已是久远过去的事了——弘弥先生当时大概只是同情我的遭遇而已。”

“只是同情会发展成私奔?”

“弘弥先生他真的很温柔。对他而言,爱我跟给演员红包、给画家买画具的资金没什么不同。而我——那时我一直在照顾生病的母亲,真的打从心底倦了,很想很想逃离这一切。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之间的关系与一般男女的情爱或许并不相同吧。”

“那,同情与逃避现实之下怀的孩子——为何拼了命也想生下?”

阳子一瞬间退怯了。

这问题对她来说或许太过痛苦吧。

“所以才更要——生下来。小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不考虑——面子或保身、产后的辛苦等等自己的问题,的确就如阳子所说的一般,不管是因什么理由怀下的孩子都是无辜的。堕胎可说是父母单方面的自私行为。

“说的也是,这种说法——对加菜子太可怜了。”

听到木场之言,阳子哭了,表情依旧坚毅,只是脸颊多了两行清泪。她的表情就像个年幼的孩子在撒娇。似乎忍耐不了失落感,阳子低头呼唤女儿的名字。

“加菜子——加菜子。”

可是既然这么为女儿着想——

“为什么要拒绝遗产?”

“我不想——让加菜子知道她的身世。”

啊,原来如此。若据实以告,势必只有木场刚刚说的那种说法。

“难道不能说谎吗?说实话并不见得永远是好事,什么谎言都好——”

“我已经说了太多谎了。继续说谎下去,只会在谎言上累积更多的谎言。我是个骗子。”

没这回事。这名女性完全说不了谎。这名叫做阳子的女性,似乎真的只能以这种正直得有点傻气的方式活下去。真没想到她以这种性格还能当得成好演员。

不,也不算好演员吧。

阳子继续哭泣。

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待在这里,会产生就这样持续下去也好的错觉。那个超乎常理的事件与现在的状况之间有道很大的隔阂。

事实是,加菜子与雨宫都消失了,阳子正在哭泣。但事到如今,面对这一切木场都无能为力。该怎么做才能让她不再哭泣?要填补这股失落感需要时间,恐怕也只能仰赖时间。解决事件,解开真相,揪出犯人,以上的任何一件事似乎都对她没有帮助。“打倒敌人”恐怕是与现在情况最不相配的一句话了。没有意义。

——京极堂他,

早就看出这种状况了吧。

——岂能任由他摆布!

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加菜子、消失的雨宫、被杀害的须崎——

就算真如京极堂所言,分尸杀人与加菜子的事件是不同的——

就算真是如此,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

在木场的心中已经逐渐忘记原本渴望的目的。木场已经不确定究竟自己在那个阶段开始产生目的意识,至少现在已逐渐脱离了“为了阳子”的层级。如果把“为了阳子”视为最重要的项目,就该遵从京极堂的建议,维持现状什么也不追查,守护她直到恢复才是最好的方式。但是不行。

这个事件已经演变成木场自己的故事了。担任配角时要他放任不管还成,一旦成为主角就办不到。木场必须靠自己的行动,导引出与符合木场个人特质之结论。

“——妳与美马坂是什么关系?”

阳子拿着手帕擦泪。

“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回答得不明不白。眼泪令话语断断续续。

无法判别回答的真假。

木场没来由地认为美马坂是本次事件的重要因素。

既然他的唐突登场是阳子的安排,向阳子询问理由也是理所当然。

“很难想象受学界放逐的天才外科医师与卖票女孩之间能有什么交集。就算当上女演员以后也一样。妳跟他在哪认识的?”

“他是——我父亲的——”

“父亲?妳父亲是做什么行业的?”

“也是个——医生。”

所以说,美马坂是阳子父亲的朋友吗?由里村的话推测起来,阳子与父亲住在一起时,美马坂尚未被驱逐出医学界,正是他以天才之名纵横医界之时,因此阳子曾听说过他的声名也不奇怪。但是既然是朋友,表示阳子父亲也是医学界的核心人物吗?

“妳父亲——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会把妳们母女赶出去?”

“我父亲——我不太愿意回想当时的事。那时父母之间感情很不好,”

阳子带着哭声啜泣,轻轻拭去眼角泪水后沉默了片刻。

“是因为母亲的病。”

“病?可是你父亲不是医生吗?”

“是的——但母亲得到的是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科学这么进步,还有治不好的病?”

木场对医学方面完全无知,以为现代化之后医学昌明,所有过去治不好的绝症全都能根治。

“她得到的病叫做肌无力症,是种肌肉萎缩无法活动的病症,手臂跟双脚抬不起来,连眼睑都无法自由张阖。”

“治不好吗?”

“严重的话听说很难治好。家母不幸得到的是重症——”

语气很平淡。

“——很不可思议地,随着表情从脸上消失,人的感情彷佛也跟着一起消失了。本来这是一种神经产生问题造成的疾病,可是母亲的心却也随之病了,一天比一天严重,到最后好象整个换了个人似的。”

“那妳父亲也没道理拋弃妳们吧!本职是医生就更不用说了,治不好就想法子找出疗法啊!”

“父亲他——致力于从医学途径上寻找解决方法。但那跟日常生活是两回事。”

“妳被父亲拋弃,害得要过苦日子,为啥还想为他辩护。”

平常人连恨都来不及了。

一切不幸是由于父亲无情的行为开始的。

“——木场先生曾想过外表会改变一个人的个性吗?”

阳子露出无比悲伤的眼神看着木场。

“母亲原本是很美丽、心地很善良的人。但是受到病魔缠身的母亲很丑陋。我并不是指容貌。她的心、她的灵魂变得像是魔鬼一样。没人受得了跟那样的人相处的。您或许想说身为家人、身为夫妇更应该抚慰母亲的心灵是吧?但只凭这些美丽的口号并无法支持日常生活。身为医生的父亲似乎认为——既然无法治疗心灵,至少也想治疗好母亲的身体。我想他也只知道以医生身分来面对母亲吧。只是——到最后还是没办法令母亲痊愈。”

阳子的视线投向佛龛的照片。

“与母亲的生活让我清楚地了解到这个事实。我自己也曾无数次想拋弃母亲。所谓的地狱或许就是指那样的生活吧。我对母亲仍有一丝亲情,所以更觉得痛苦。这种痛苦驱使我做出私奔的幼稚行为——所以,要我无条件地责备父亲,我办不到。当然我也不敢说我不恨他——”

听完阳子的告白,木场不知该如何响应。也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就算阳子压抑对父亲的恨意,向木场说谎,揭发这件事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木场也开始觉得继续听阳子的过去事件很痛苦的事情。不管经历过什么事情,阳子仍是现在的阳子,知道她的过去只是种无意义的行为。木场本来就只知道阳子作为电影明星的虚像的那一面。

对木场而言,一开始,不同于女明星美波绢子的现实——柚木阳子是个重担。但是到现在,她的过去与女明星的虚像早就合为一体,无所谓了。

不知不觉间——大概是想通了的那天开始——木场受到现实的柚木阳子所吸引。昨天京极堂对他如此暗示,木场在朦胧之中再次体认了这件事。

越说阳子越悲伤,越听木场越疏远。木场的故事与阳子的过去无关。重要的是今后该如何处理——这才是问题。

“增冈——他好象雇了侦探咧。”

“侦探?”

“大概觉得交给警察处理不放心吧。可惜的是他雇用的家伙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侦探,肯定没办法找到加菜子。对了——增冈那家伙除了柴田的讣报以外还跟妳说了什么?”

“一个月——一个月内,如果无法确认加菜子死亡时,将视我为代理人,继续展开遗产相关问题的交涉。”

“原来如此,那,妳打算怎响应?”

“没什么好问的——只要一个月内加菜子回来的话——一切照旧。”

阳子还没放弃希望吗?

“没回来的话咧?”

阳子瞪了木场一眼,木场的问法的确很讨人厌。

“我打算继承财产。”

“为何妳会改变心意?”

木场觉得很意外。

以没有理由接受来拒绝柴田家微不足道的援助;只因不想伤害女儿,一直顽固拒绝继承天文数字的莫大财产。连增冈也不得不承认她对钱毫无兴趣。这样的阳子,居然愿意继承财产?

“我开始觉得,真的不想让加菜子知道的话,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当然,这也——考虑到加菜子回来后的事才下的决定。”

表示——她真的还没舍弃希望吗。

木场实在无法相信加菜子还会回来。

木场认为加菜子绝对已经死了。听来或许残酷,但这就是现实。柴田家也只是还无法确定加菜子死亡而感到困扰。在众多关系人当中,到现在还相信加菜子还活着的——

木场想,恐怕只有阳子一个而已吧。

“加菜子活着回来的话,一定需要很多治疗费吧。当然,就算身体没有问题,也还是需要很多钱——一想到无辜的她被卷入我们这些大人间的纠纷我就——”

阳子又再度流下眼泪。

“一切,一切都是我不好,一切坏事的元凶都是我,所以——”

语尾发抖,转为啜泣。

“而且——说不定那孩子已经知道自己不该知道的事了。那么,如果真是如此,现在说再多也……”

“妳是说加菜子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了?妳认为是增冈泄露出去的?”

“增冈先生做事不可能这么急躁,所以我想应该不是增冈先生。但是——若不如此猜想。”

“妳认为那就是自杀的理由,嘛?”

多愁善感的少女知道了自己可耻的身世,厌倦人世,企图自杀。到此为止听起来还像老套的不幸故事之发展,但是——

九死一生的少女于生死之境彷徨后又被卷入难以费解的犯罪之中,最后还遭人绑架。少女没有罪过。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与其称做不幸或灾难,更不如说是悲剧。

正如阳子所言,加菜子才是受到大人们自私想法作弄的被害者。

木场只是个外人,但阳子是这女孩的母亲。

母亲啜泣个不停。

不管是什么情况,总希望女儿能回来吧。

而情非得已的遗产继承应该也是为了将来——不,为了在记忆里留下加菜子曾存在过的遗痕。

神奈川那群家伙竞怀疑如此可怜的母亲?到现在也仍继续怀疑?虽说,阳子的确做了许多伪证。

“神奈川那群家伙知道多少妳的底细?”

“我除了——加菜子是柴田的直系子嗣以外——什么也没说。但是既然木场先生都已经知道了——多半——”

“这妳倒是可以放心,那群无能的家伙不可能知道。”

木场会知道阳子的过去也是一种偶然。

正常之下不可能得知。

阳子带着复杂的表情听木场的话。

对阳子而言恐怕还是没办法放心吧。

那群家伙很无能——就代表他们也没办法找到加菜子。而且不只如此,这同时也意味着神奈川县警完全缺乏解决这次事件的能力。

——没办法,这是事实。

——他们连阳子撒的一个谎也看不穿。

原本打算如果中途知道答案的话就不问了,不过木场还是决定问最后一个问题。

“只不过啊,姑且不论妳的底细——妳骗了神奈川那群人吧,为啥?”

“咦——?”

“我在说戴黑手套的男人。妳或许不知道,我人其实一直都在后面的焚化炉前,我很清楚妳根本没进森林。”

“那是因为——”

“至少让我知道妳的真正用意。为什么妳要让那群本来就是乌合之众的笨蛋更加混乱?越说谎就更不容易找到加菜子吧!妳——不可能真心希望如此吧?”

“因为警察们——只知道怀疑雨宫跟木场先生你,以及我而已,所以……”

“所以希望警察们把焦点放在外面是吗?”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招的确有效。

听青木说,那些笨蛋们被先入为主观念所束缚,丝毫没考虑其它情况,阳子的伪证实际上也让他们开始注意到其它的可能性。

“而且,那女孩——楠本赖子的证言如果是真的,那个戴手套的男人不是很可疑吗?——虽说这只是我以外行人眼光所作的猜测。”

这么说也没错。

如果加菜子不是自杀,目前最有嫌疑的只有手套男。如果这是事实,认为他与绑架事件有关也不奇怪。再加上手套男同时也是分尸杀人的嫌疑犯。

——赖子。

也必须去见楠本赖子一趟。

阳子凝视着木场。她已不再哭泣,但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宛如赛璐珞娃娃般的皮肤依旧白皙,只有口红格外鲜丽。

——居然染上了颜色。

这不是屏幕也不是剧照。

这女人活生生地存在着。

——混蛋京极,自作聪明说啥鬼话。

当务之急乃是该想着如何抚慰阳子女士的伤痛,

——别插手了。

而不是像个笨蛋似地去想着如何打倒她的敌人。

——别做多余的事。

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确实,那样做或许对阳子比较好。

阳子能重新来过的机会只有现在,也只有木场能伸出救援之手,帮助她忘怀一切不合常理的过去。

同时那或许也对木场本身较好。

多少得花点时间,木场只需在一旁守候,等待新的故事诞生即可。

心情逐渐动摇,名为木场的箱子即将开启。

阳子轻声细语地说了。

“木场先生——您还打算继续插手介入我们的事吗?”

“嗯,当然会。”

木场急忙把箱盖盖上。

“为什么——呢?”

“因为啊,这已经是我的事件了。”

木场站起来。

阳子默默地抬头看他。

“问了这么多深入的问题,希望没让妳感到不愉快。妳看也知道,我天生就比较粗线条。”

多么装模作样的借口啊。

“如果,”

木场回避阳子的视线。

“如果您更早一点介入就好了……”

“打扰了。”

“是您的话……”

“我会再来的。”

是您的话——

木场没听到最后就转过身。

也不知道阳子是否把话说完了。

箱盖要开敔还早。

木场想。

采访笔记/关于持箱幽灵

●听说出现了一个穿燕尾服的年轻男人的幽灵。手里拿着箱子,走路非常快。看到他的人会生病。三班的堀野同学看到他的隔天就请病假了。

八王子?十岁?男

●那是一个抹发油的男幽灵。听说他在去结婚典礼的路上死掉了,小心翼翼地拿着箱子。

八王子?十三岁?女

●有个手跟脸会发光的亡灵出没,身上穿著黑衣,好象刚从葬礼回来的样子。手上捧着小小的棺材,里面有小矮人的尸体。

田无?十一岁?男

●白手妖怪带着箱子来到这里,就出现在交通号志的对面那一带。

田无?九岁?男

●那是个穿丧服的男幽灵。听说脸上没有器官,不过听亲眼目击过的朋友说还是有。小心翼翼地抱着箱子。我自己没看过,不过听说他走到寺庙那边了。听说有五个人看过。看起来走得很慢,但怎么追都追不上。

调布?十一岁?男

●身穿礼服的男子抱着箱子走路。脸蛋像是娃娃一样,我觉得他的举动很奇怪。

昭和町?十五岁?女

●黑衣幽灵抱着箱子绕来绕去,被他偷窥的家庭会得病。他抱着的箱子里面装满细菌。

昭和町?十岁?男

●有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葬礼上。他是幽灵。没发觉就不会有事,要是有人发觉了近期内又会有人去世。幽灵抱着箱子,所以一看就会发觉到。所以参加葬礼时最好不要东张西望

多磨灵园附近?十六岁?男

●身穿礼服的男子在坟场徘徊。见到喜欢的坟墓就把箱子埋进去,然后坟墓所有者一家人都会得病。

多磨灵园附近?十四岁?女

●手腕发光身穿丧服的男子手里拿着从坟场里挖出来的箱子,他是幽灵。

多磨灵园附近?十五岁?女

●无脸怪抱着箱子追人,被他追到三年后会死。

芦花公园附近?十岁?男

●有个黑衣外国幽灵。语言不通,所以被他作祟的话没办法驱除,念经也没效。手上的箱子装了骨头。

芦花公园附近?十二岁?女

●白色手腕在路上爬行,追它它会逃进箱子里。是箱子的主人饲养的。

田无?十岁?男

●带着箱子的怨灵把活生生的手臂放进箱子里,一遇到人就会把手从箱子里放出来,手会追人追到天涯海角。隔壁镇上的少年就被追进厕所里,隔天一看,手夹在厕所墙壁与围墙之间动弹不得死掉了。所以说手臂如果不在当天回到箱子里会死。

田无?十一岁?男

●最近有个穿礼服的幽灵抱着箱子出没。明明脚都没动却移动得很快。好几个人都有看到。

登户?十三岁?男

●从镇外箱馆逃出来的妖怪到镇上吃尸体。牠把尸体撕成碎片放进箱子里当作便当。听说不赶快抓到牠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登户?十五岁?男

8

我到访时,京极堂正抱着头瞪着矮桌。

京极堂夫人说自从前天木场离开后他就一直这副德行。

前天朋友家守灵,夫人去帮忙打点事情,回来时恰好碰上木场正要离开,从那之后到现在还没听过丈夫开口。

“昨天他一早就出门,直到晚上才回来。可是回来了也还是这副德行。结果我能谈话的对象只有猫,差点忘记人话怎么说了呢。”

夫人说完,露出苦笑。

所以说,京极堂昨天很难得地主动出门调查了吗?

“因此昨天听您联络说今天很多客人会来,心情上仿佛得救了一般。刚刚有位似乎叫做青木——的先生打电话过来,说待会也会来。”

“青木?青木刑警吗?”

夫人说她不清楚。

如夫人所言,我这个朋友真的彻底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我好歹也算是客人,可是他连看到客人坐在旁边还一声招呼也不打,实在很过分。没办法,我只好观察起他身边的事物。

增冈律师给的资料之类的文件整齐地堆放在榻榻米上。旁边摆着《书图百鬼夜行》系列全十二册。后面则依开数大小整齐地排放了许多不明所以的汉籍或古文资料。他身边则有许多堆积如山的书籍与笔记本。京极堂这个人意外地几乎不做笔记,因此他记了些什么倒是很叫人好奇。另外,对面也可看到堆了许多杂志。他身旁的空间被书籍所填满。书店跟书斋还没话说,现在连客厅也被占领了。

京极堂突然转头看我。

“怎么,你在看什么,真恶心。”

我才觉得恶心,害我吓了一大跳。

“让人等半天,你好意思一开口就说这种话吗?这么专心是在想什么?”

“嗯。”

京极堂简短地应了一声,转头望着庭院。

“说到这个。”

他从由我这里看不清楚的书堆中抽出一叠杂志放到桌上。

放在最上面的是个纸袋,是我大前天拿来的纸袋。

“我看你把这东西丢在这里,摆明是要带来给我看的,所以就读了。”

是久保的排版稿。

“啊,那个本来就是想让你看才带过来的,你读过了当然是最好。那,看完感想如何?”

“问题很大。”

他回答得很冷淡。什么意思?

“这个待会儿再说。另外里面还有封寄给你的信我也不小心看了。读到一半才发现是私信,但已经来不及了。”

“信?啊,小泉的是嘛?”

“没错,被我看过了喔。”

“嗯,没关系,反正也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对你来说没关系,对我来说关系可大了。结果害我在意起你作品的刊载顺序,又把你写的那堆阴郁的私小说全部看过一遍了哪。”

京极堂指着桌上的那些杂志。

原来是过期的《近代文艺》。

“全部?你什么时候看的?你不是很忙吗?”

“昨天晚上。信是前天看的,不过昨天接到木场的报告电话后又突然想起来。”

“因为大爷的电话而想起来?那又是为什么?”

“这不重要。话说回来,你还在烦恼顺序吗?”

老实说,我已经忘了。

这几天忙着注意事件,我连单行本出版的事都忘了。正确而言并非完全忘记,只不过被塞进脑袋的角落里,远离了我的意识。

不过也不可能老实地这么说,只好含糊地说我还没决定。

“既然如此,我就说说我思考事件的过程中顺便产生的见解好了——”

京极堂从杂志堆底下抽出一张纸交给我。

“这是什么——?”

我看了一下。

纸片上纪录了我作品的一览表。

“有帮助就拿去当参考吧。”

京极堂装作很不以为意地说。虽然到最后都没机会找他商量,不过我这个细心的朋友还是主动替我考虑了刊载顺序。

一览表分做上下两段。

上段看来是依刊载于《近代文艺》的顺序做排列。

昭和二十五年五月三十日<嗤笑教师>

昭和二十五年九月三十日<意识型态之马>

昭和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E?B?H的肖像>

昭和二十六年四月三十日<天女转生>

昭和二十六年七月三十日<带着苍白的脸色>

昭和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舞蹈仙境>

昭和二十七年五月三十日<温泉乡的老爷>

昭和二十七年八月三十日<目眩>

“你是作者当然一看就懂吧,上段是发表于杂志的顺序。只不过如同小泉女士于信中所言,脱稿的顺序是<带着苍白的脸色>比<天女转生>更早;若更进一步着眼于着手顺序,则<舞蹈仙境>又比<苍白>更早。关于这些事情的经过我也听你提过,她的见解并没有错,而撰写者的你自己也想必再清楚不过了。接下来——若要我表示个人意见,我认为你的作品依以下的顺序来阅读或许比较好吧。当然,这只是个参考罢了。”

下段也是我作品的一览表,不过顺序不太一样。

大正~昭和初期—幼少期<带着苍白的脸色>

昭和七年前后—少年期<温泉乡的老爷>

昭和十四年—青年期<E?B?H的肖像>

昭和十五年—学生时代<嗤笑教师>

昭和十七年—战时<意识型态之马>

昭和二十年—终战<天女转生>

昭和二十二年—战后<舞蹈仙境>

昭和二十七年—现在<目眩>

“这是——按什么顺序来排的?”

“少来了,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这是作品内的时间顺序。你的作品表面上的风格虽然很扭曲,说穿了还不就是私小说,一看几乎就能知道各篇描写的是你哪个时期的经验。<带着苍白的脸色>应该是基于你幼年时期的恐怖体验印象撰成的故事,<天女转生>则是以终战时期的焦上为舞台。大致的时代都设想得到。所以我就按照这个顺序排列了一下。”

“嗯嗯。”

正是如此。这种排法的确很通畅。如此理所当然的排法我之前却想不到。

光只是注意那些书写时期、连载顺序的问题。

“内在时间是种很主观的东西,所以算不上真正意义下的时序。所以说,我列出的顺序也不见得就是正确的。总之这只是芝麻小事,觉得我太多事的话丢了即可。”

“不,怎么可能丢了。我觉得这应该是目前最理想的排法了。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那就好。”

京极堂以更冷淡的态度回答后,盯着我拿出来的清野名册,再次陷入沉默。

不久,夏木津与鸟口来了。

客厅被我们这群怪人团体所占领。

“京极,省点麻烦,快快开始吧。”

夏木津不断催促。他今天心情也很好。

京极堂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说:

“那你们又是为了什么选在今天集合?说要开始是要我做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傻话,说要跟我们报告那天之后的事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兴奋得有点脸红。想听结论,心急得不得了。

夏木津很难得地站在我这边。

“没错,你有说过。还说日期由我们自行决定,所以我就自行决定了。你八成以为我不爱听话而小关记忆力又很差,所以随口说说也没关系对吧!我可不会让你瞒混过关。”

京极堂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没想过要瞒混过关。我的确这么说过。但我原本那么说就是为了支开日期,你们现在却又聚在一起。要对你们讲的另有其话哪。好吧,总之你们先向我报告再说。”

京极堂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似乎真的觉得很讨厌。

我先做了前天的报告。因为夏木津又先躺下了,变成全部由我来报告。我描述了偶遇久保、与赖子的对话、以及君枝的话等事之经过。虽然有很多对话只有夏木津才懂,不过本人并没有特别出面解说。鸟口听到御龟神的部分大笑了起来,京极堂也一起苦笑了。夏木津起身,

“不过啊,后来想想应该说御猿神比较有信服力,我已经在反省了。可是当时真的觉得乌龟比较好。”

他很认真地说。

“话说回来夏兄,那些楠本君枝的丈夫们的容貌都被你说中了,你真的看见了吗?”

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嗯,看见了看见了。我看见那个茶柜上有张老照片。然后旁边还有张发黄剪报,剪报上有个戴眼镜的老头喔。”

“咦?”

“不过啊,照片太小了,看不出是秃头还是受伤,所以我就随口瞎说。哪个是哪个我也是乱猜的。剪报上有写名字,但我当然记不住所以就没说了。我想大概是那个女人自杀前变得多愁善感,才会拿照片出来缅怀一番吧。”

原来是——亲眼看到的吗?

“什么嘛,原来是诈骗!”

“才不是诈骗,她也真的在回想那三个人咧。”

“关口,不管是哪种都无妨吧。总之夏兄的策略成功了,那不就得了?”

“策略?那个御龟神是策略吗?”

我完全没发现。

“什么?关口,原来你向我报告,自己却连这点小事也看不出来?你真的是完全不能信赖的叙述者哪。听你说话的人全都会摇头叹息吧!这可是夏木津侦探难得会令人鼓掌叫好的妙招啊。”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带来了什么效果。我忍辱询问。

“你知道吗?关口,楠本君枝因为转而相信起灵媒御龟神而无心自杀了哪。当然一方面是对御筥神产生了不信任感,另一方面则是因担心女儿,顾不得原本自杀的打算。”

“啊。”

确实,那之后君枝脸色大变,立刻出门寻找赖子了。如果我们什么也没说就离开的话,难保她不会真的自杀。就算当场再怎么阻止也没用,毕竟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监视她。

“对了,夏兄,你那时在赖子背后看见了什么?”

“看到痘子,还有那个怪男人。”

“久保吗——这可不妙。那,后来是否找到赖子了?”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是吗——”

京极堂又再度抱着头烦恼起来。

“痘子长在哪里?”

“这带吧。”

夏木津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他身边去,用食指戳我背后指示位置。

“大概是这一带。”

那是在第七颈椎下方接近胸椎的部分。所以已经不算颈部,与其说后脖子不如说背部上方比较对。

京极堂注意地看着。

“那鸟口你呢——结果如何?”

话题突然被带到鸟口身上。夏木津把我一把推开。

“等很久了。”

鸟口因总算轮到自己而显得很有精神。

“要找出第一个信徒真的很费功夫。那本信徒名册基本上是以五十音排序,而且也有很多部分蛮随便的,因此对于找第一个信徒一点帮助也没有。所以我就去找经常出入箱屋的人偶业者打听啰。可是这些业者就算没信徒那么凶,也多半不是朋友是信徒,就是师傅是信徒,所以大家警戒心都很高,一点也不肯透露消息。于是我又朝别的方向去打听,这次就很成功,几乎可以肯定第一个信徒是谁了。”

“为什么说几乎?”

京极堂不开口,所以我就问了。

“因为没办法向本人做确认嘛,所以我也不确定他的名字叫什么。女儿节人偶不是有牛车、方形大箱之类的配件吗?第一个信徒就是专门涂装这些配件的工匠,名字好象叫山内或山口。当时寺田木工也有承包这类装饰配件的制作。上一代的技术差劲,不会制作这类手工艺品。不过兵卫的手很灵巧,所以也接起这方面的工作。工作比例大约是铁箱一半、木箱一半、手工艺品少量。他就是手工艺品方面的客人。”

“为什么不确定名字?”

“因为大家都只叫他的外号阿山。我说的另一个方向就是那些搬木材之类材料进箱屋的业者,或金属加工机器的制造商这类人。他们跟人偶业界没直接关系,与阿山是透过寺田木工认识的,除了在箱屋有机会碰面以外没其它接触。这群人在箱屋变成御筥神后就逐渐疏远了。不过刚开始应该还是常进出箱屋,所以我料想他们应该有听说过些什么谣传。”

“这个着眼点很敏锐。”

京极堂赞美。

“可是连名字也不知道的话,没办法断真假哩,鸟口。”

“名字并不重要。”

京极堂照样摆着一张臭脸,毫不客气地否定掉了我对鸟口的追究。

“然后?”

“那个男的——我忘了说,他是男的,总之我们姑且称呼他山口好了。山口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害孩子受伤,夫妇因而感情失和,让老婆给跑了。之后他就一直很灰心丧志。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山口不断受到兵卫的鼓励。那个沉默寡言又不亲切的人居然会鼓励人——所以大家都很惊讶。”

“你说兵卫鼓励他吗?”

“是的,鼓励他,而不是用一些什么不可思议的咒法。是类似美国流行的那个什么心理治疗的行为。”

“有听说是怎么个鼓励法吗?”

“有听说了。当时很多人在讨论这件事,说那个木头人是在胡说些什么。当时兵卫好象是这么说的:‘阿山,我会把你的不幸封进箱子里,别再失意了,早点打起精神吧,小孩的伤虽然没办法恢复原状,但时间会解决一切的’——大致如此。中禅寺先生,您觉得如何?”

“非常普通的鼓励法哪。跟灵能毫无关系,任谁都说得出来的骗小孩式的鼓励法。不过跟你说这些事的木材行或机器行的人确定不是御筥神的信徒吗?”

“我确定不是信徒。他们都是一些拿圣经擤鼻涕、取符咒擦屁股的没信仰的人。有好几个人记得阿山这号人物,不过大多都很相似,都是没信仰的家伙们。”

“这件事是何时发生的?”

“山口的孩子在去年正月受伤,他老婆跑掉则是二月的事。”

“嗯嗯。”

“也就是说,山口受兵卫鼓励是在御筥神建道场之前,澡堂老爹找到福来博士的‘魍魉’之箱之后。因此要问我他是不是就是第一个信徒,其实我也不敢断定就是了。”

“不,这就够了,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京极堂说完抬起脸来。鸟口虽被夸奖,接下来却很没用地说:

“只不过关于兵卫的家人嘛,这边就——”

“查不出线索?”

“是的。不过有听到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听说常去箱屋的人当中有个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是指?”

“这个嘛,大概是二十岁前后的年轻人,他不是人偶业界的人,要说是来订做箱子的客人似乎也有点奇怪。听说他出入得很频繁。”

“说频繁,是到什么程度?”

“这个嘛,据说是前年年底开始就常见到。这是刚刚提到的那个当时还很常到箱屋的没信仰的木材行老板说的,他说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很可疑。木材行老板当时大概每个星期都会到箱屋一、两次。箱屋算不上大客户,但毕竟是从上一代就开始的老交情,自然不敢怠慢。然后——他说他每次去都看到年轻人在。只不过从不跟兵卫讲话,只是静静地待在工厂角落。也曾看过他进出工厂后面的住处,所以猜他或许是兵卫的家人。”

“原来如此。照前几天鸟口所言,兵卫结婚大约是二十一、二年前,因此若说那位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在计算上也吻合。”

没错,这么算来的确吻合,这点我也还记得。

“可是呢,也有些地方令人难以相信这两人是父子。”

“什么,不是吗?”

我每开口一次京极堂就瞪我一下。鸟口继续说:

“各位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豆腐店老板的证词吗?御筥神的道场完成是在去年夏天,当时有个订制大量大型木箱的客人——我应该有说过吧?”

“确实说过。”

“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似乎就是订做大箱子的客人。”

“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们都有戴手套。”

“手套?”

“据说他的手套要当作冬天用的略嫌太薄——像司机或照相师戴的那种——不过他一直戴着。这是木材行说的。另一方面,豆腐店则说夏天却还戴手套实在很奇怪。”

“啊对了,前天遇到的那个怪家伙也有戴手套嘛。”

“咦?”

对了,他是久保。

“关口!久保竣公有戴手套吗?”

京极堂大声地问。这大概是他这两二天里发过的最大声音吧。

我回答:

“他——我不是很清楚,不过听说他失去了几根手指,因此总是戴着手套——就是刚才鸟口形容的那种薄手套。只不过,我也才只见过他两面而已,不敢保证。”

“这下子越来越糟了。”

京极堂手按着额头,脑子似乎正以剧烈的速度运作思考中。

“不,是我过虑了吧……”

“京极,你应该知道真相了吧。”

夏木津追问。

“嗯,知道是知道。这次的三件——应该是四件吧——事件当中有两件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我想,等听过你们的报告后应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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