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魍魉之匣》作者:[日]京极夏彦【完结】 > 魍魉之匣.txt

“小说家,第二回本朝幻想文学新人奖得主。似无喜舍行迹,详细不明。”.11

“您是说——犯罪并非个人引发的,而是社会引发的?”

“是有这种看法。亦即认为——犯罪乃集团现象,不过是该行为发生时的社会、经济状态等条件之函数。认为犯罪者乃是社会环境、经济环境的产物。但是这种看法必须以统计的观点来掌握犯罪,采其平均值、最频繁值、中间值等数值,假想出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平均人’,将偏离这种平均人者视为犯罪者。但这也有问题,因为这种所谓平均人的怪物并不存在,说偏离根本是一派胡言。我的看法是,犯罪就像是突然降临,又突然离去的过路魔。”

过路魔是种妖怪的名字,以前听过。京极堂曾说,所谓的过路煞神原本就是在指这类妖怪。

“我认为楠本赖子当时的行为,应该用过路魔上身来形容才是最正确的。”

“嗄?”

“我是在说,在夜深人静的月台上,一个女孩子站在月台边缘,电车即将进站,自己站在那个女孩子背后,现在出手应该也没有目击者。关口,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这——

当时在车上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机会只有一次。电车即将停下之前——快也不行慢也不行,时机即使只错过一点点也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而电车却越来越靠近。好,那么你会怎么做?”

我的话,如果是我的话——

“一般而言——”

从她背后,用力——

“一般而言我们不可能做这种事,大半的冲动我们都能忍耐。可是——也有无法忍耐的时候。一瞬间,以时间来计算仅有约几十分之一秒。在那极短的瞬间,过路魔从她身上溜过了。因此,她推了加菜子背后时,心中并没有憎恶、怨恨等阴湿的人性情感——”

京极堂说完,高举双手。

“她只是在加菜子的背上发现了青春痘罢了。”

痘子,

在加菜子的,脖子上。

“原来如此——夏兄见到的是,”

“是青春痘。”

“夏兄的幻视虽不足以成为证据,不过他看到的青春痘的位置是在脖子的更下面一点。鹰羽女学院的新制服听说是西装式的,柚木加菜子穿的并不是水手服,也不是背上开洞的一件式洋装。赖子不可能站在她对木场说明的离一公尺多的位置上还能看到那个青春痘。听好,刚刚夏兄在关口身上指示的位置假如真的有青春痘的话,若非几乎紧贴着背后,由上往衣领之中窥视的话是看不见的。”

“嗯嗯,原来如此——”

青木在上一次的事件中已经充分见识过夏木津的能力。鸟口则是虽听过说明,但似乎还不能理解,又张大嘴巴感到惊讶。

“赖子向木场作证说——犯人推倒加菜子俊,在逃离的反作用力下也把她推倒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很紧密地站在一起的话,要推一定得两个一起推倒;如果是先把赖子推向旁边再来推倒加菜子的话,就会错失列车进站的时机。况且加菜子与赖子的身高相当,发型与制服又相同,黑暗之中从背后看起来想必也很相像,我不认为在这种状况下犯人能分辨得出哪个是哪个。”

“这——说的也是。”

“相反地,如果是赖子在极近距离下推倒加菜子的话,自己也会因反作用力而向后倒下,恰好就会变成瘫坐在电线杆附近的样子——这是我的猜测。不过我没到过现场检测,所以也不能多说什么。”

“京极讲的是对的。”

夏木津说。

“可是——交情很好的朋友怎么会做出——”

青木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

“青木,如果你那么想要犯罪动机的话,我可以提供几个有趣的说法供你参考。只不过我不希望你直接将之与犯罪做结合,且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听了这些后对楠本母女投以偏见的眼光——”

京极堂似乎不忍继续看到青木的苦恼,先说了上述前提后——接着,不知为何将视线朝向我。

“楠本赖子似乎有相当强烈的阿阇世情结。”

“那是什么?什么海砂利水鱼(注一)的?”

注一:乌口的同音冷笑话。海砂利水鱼与阿阇世发音有一点点相近。海砂利水鱼出自有名的相声故事《寿限无》。《寿限无》的故事大致如下:某人期望自己的孩子能长命百岁,便与博学的和尚商量,最后取了个非常非常长的名字:“寿限无寿限无五劫互磨海砂利水鱼之水行未云来末虱来末食处睡处与住处结实累累的薮柑子白宝白宝白宝之修林刚修林刚之古林泰古林泰之朋朋可比之朋朋可那之长久命之长助”,但由于名字实在太长了。附近来找他玩耍的小孩子光叫个几次名字,天就黑了。

鸟口问。京极堂刚刚的视线大概是示意要我回答吧。

“阿阇世情结应该是古泽博士(注二)在他的著作《两种罪恶意识》当中提及的情感复合体吧。如果是的话嘛,我想想,因为爱母亲所以怀有杀害母亲欲望的倾向——喂,京极堂!你到底是想……”

注二:日本的精神科医师。公元一八九六年~一九六八年。日本精神分析学会的创办人。

“古泽博士将阿阇世情结与口欲期虐待结合在一起思考。这是一种快乐与破坏欲并存的矛盾心态。以一体戚与撒娇为基盘,在其上产生了因疏离而产生的憎恨与攻击,在经历过攻击行为后的原谅与罪恶感,又再次回归一体感——简言之,就是上述心理过程的循环。这些要素复杂地结合而成的情感观念的复合体就是阿阇世情结。这个观念经常被拿来与佛洛伊德博士的伊底帕斯情结做对比。我认为阿阇世情结是用来理解日本人的情感不可或缺的理论。只不过古泽博士自己倒是不怎么公开谈论这个理论就是了。”

“说得更容易理解一点。”

夏木津不满地说。

“这是一种因过于爱母亲而产生疏离、憎恨、轻蔑的情感。特别是在青春期目睹两亲的性行为后很容易产生。子女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那种不检点、龌龊的行为下诞生的,进而产生无从发泄的矛盾感。楠本赖子似乎就是如此。”

君枝的证言的确支持了京极堂的说法。

赖子偷窥过君枝与第二任丈夫之间的闺房密事。

赖子她,

——赖子讨厌我。

不对,是憎恨我。

“只不过我其实很讨厌这种心理学——”

京极堂说。

的确,京极堂自学生时代开始就对这类心理学抱持着相当严格的态度。我一时曾相当倾倒于佛洛伊德的学说,那时就受尽他冷嘲热讽。他肯定很讨厌吧。但是讨厌归讨厌,京极堂却很了解心理学。如果不了解大概就不会看不起了。我曾经觉得他为了批判而学,是个很别扭的家伙。

“我们或许也可视为——对赖子而言,加菜子就像母亲的替代品。”

京极堂接着说。

“柚木加菜子这个女孩子似乎是个绝世离俗的少女。只不过由同学的证言可知她的个性虽十分古怪却没受到讨厌,可说是个拥有领袖气质的美少女吧。听说成绩也很好。因此赖子对如此优秀的加菜子十分崇拜。就算结为好朋友,也还是会使用‘女神对她微笑了’之类的形容词。另一方面,雨宫的说法却是加菜子其实是由于无法忍耐孤独感与疏离感,拜托处境相同——同样没有父亲——的赖子当她朋友。因此这两人的想法之间原本就有极大落差,只不过彼此并不打算深入理解对方的心理,反而能处得很好。对赖子而言,加菜子或许等于是不愿认同的现实——母亲的相对者。也能解释成她——加菜子完全是赖子之撒娇对象,亦即憎恶对象。”

京极堂呼了一口气。

“或者,我们或许也能如此解释:赖子羡慕加菜子,强烈的憧憬促使赖子想使自己与她化为一体。亦或者赖子其实是个自恋者。在因缺乏父亲而受到的迫害与歧视之中,为了维持自己人格,有必要拥有一个与世隔绝的个人世界。赖子造起了围墙,只爱着闭门其中的自己。接着加菜子闯进了这个世界,加菜子成了赖子新的自恋对象——”

“然后赖子便不断地试着与加菜子融为一体——吗?”

“总之中间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是赖子变得想拥有与加菜子相同的的思考方式、相同的感觉及行动。强烈的同一化,最后被置换成抹消对方的冲动。也就是说,如果自己想变成加菜子,加菜子本人反而是最大的妨碍者——事实上同学们的证言亦可左证,听说赖子最近的行动变得与加菜子一模一样。”

继续听下去对我来说有点痛苦。对我这种人而言,窥探这名叫做楠本赖子的少女的心中黑暗实在是件苦差事。

我无法成为<搜集者之庭>里的神官。

“另外,我们也可做如此猜想:加菜子对赖子而言近乎于完美无缺的信仰对象。因此对赖子而言,加菜子必须在任何层面下都保持完整。加菜子不会老,不会悲伤,不会痛苦。她必须如此才行。”

就像天人一般——

“因为,加菜子等于是赖子来世的样子——虽说这原本是加菜子的概念。亦即,她必须保持完美。可是说巧不巧,加菜子那天哭了,表现出悲伤、痛苦了,而且还长出青春痘。偶像坠地,就如同预言失败的巫女一样,必须以死谢罪——”

青木表情变得很悲伤。

“楠本赖子这个女孩——”

“青木,请别误会。赖子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女孩子。刚刚说的那些心境变化其实在任何人心中都很频繁地发生过,是非常普遍的事。因此不管是同情还是别的,只要将她视为特别就是一种偏见。”

“可是我觉得你的说法用来说明动机很有用。就算不算特殊,难道不能将动机归于这种心理的积累与爆发,才会导致犯行吗?”

对我这种人而言,这些理由还比基于恨意而犯罪的情形更具真实感。

“或许将这种扭曲的阿阇世情结当作原因来考虑,或者认为赖子乃是因为过于强烈的与他者同一化愿望而犯下罪行比较好了解,同时也真能让人以为理解了真相,但这是错误的。我刚刚说的这番话正是‘动机是捏造的’的最佳证据。”

“你是说——你刚刚说的这番煞有介事的话全是捏造的?”

“当然不是。我刚刚说的并非谎言,而且恐怕不是只有某项正确,而是全部正确。可是,就算全部正确,我们也不能说赖子是因此才杀了加菜子。赖子只不过是碰上了那种状况,且碰上了那个瞬间才会起意杀死加菜子。所以我说是过路魔的作为。”

京极堂如此作结。

“原来如此——中禅寺先生说的意思——我似乎有点能理解了,但是——”

青木一脸凝重,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之中。与他少年般的脸庞很不相配。

不久,青木很难以启齿地问:

“那么,赖子为何会——在经过半个月后才又出来作伪证呢?”

“当然是为了保身。”

京极堂冷酷地回答。

“那是少女般稚拙的护身术。平常的话这种谎言不会有效,但赖子这个女孩子似乎很懂自己的本事。她多半本能地知道该如何演出才能让如此拙劣的谎言产生效果。”

“也就是说?”

“在犯行之后,亦即过路魔离去后,犯罪者总是急着把失去的日常找回。赖子当然也一样。不论是隐瞒、是遗忘、是忏悔、还是装迷糊——总会驱使各种手段来为自己着想。只不过赖子上述的任何一种都作不到——”

“请问为什么?”

“因为没人通知她加菜子的生死哪。”

“啊——”

没错,加害者不知道被害人的情况。

“无法确定自己犯下何种罪行,所以也无法决定该采取何种态度。赖子一有机会就急着想知道加菜子的安危——这是理所当然的。赖子并不是担心加菜子,而是担心自己的将来。只要加菜子还活着,只要她随便说一句话,自己的犯行便会轻易地曝光。可是警察的报告又过于不明了,那半个月间想必她过得十分战战兢兢吧。此时,她想到了个好主意。木场大爷听到这句话,还以为赖子与加菜子的那个孩子气的轮回观有了完善的结论。但赖子并非如此爱作梦的女孩子,不至于醉心于这些梦幻的想法之中。最近的中学生现实得很。赖子想到的好主意其实是只要撒谎说另有犯人的话,即使加菜子还活着大概也能瞒混过关。这个灵机一动,透过关口的小说获得了实体。”

“难怪——加菜子消失之后,赖子才会那么高兴啊。感觉好恐怖喔。”

话变得很少的鸟口突然冒出这句之后又沉默了起来。

“少女这种生物,不,人类这种生物大多都很狡猾。”

京极堂在这种时候总是显得很冷漠。不知听在鸟口与青木的耳里,他的话令他们有什么感触。

冷酷的言语持续着。

“在这之前,赖子处于加菜子得救,自己就得在社会上背负着杀人未遂罪名,加菜子死了——即使能瞒过世人的眼睛——在内心就得背负着杀人者枷锁之紧迫状态。所以她内心抱着发抖、害怕的心情,外在则用足以掩饰一切的狡猾演技来度过日常生活。我想她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加菜子说的那种不可思议的轮回理论,而是以极端现实的态度来处世。但是——奇迹发生了。加菜子没死也没获救,而是消失了。赖子在加菜子消失的那一瞬间起才真正获得了神秘的启示。因为这么一来赖子总算能免于被社会问罪,也免于内心背负着杀人的内疚。足以一次解除这两种可能性的神秘发生于她眼前。上天听见了她的愿望。黑衣男子在这瞬间起失去了他的作用,成了单纯的小丑。而赖子也变了,现在堂堂地扮演着第二个加菜子——只不过在同学之间的评价似乎不怎么好。”

“中禅寺先生,那么我——该如何处置楠本赖子呢?”

青木表情严峻,他本性很老实。

“我没立场去干涉这些,而青木你也没有。下判决的永远是法律。我们没有同情、辩护、抨击、启蒙的必要。”

“您是说什么也别做?”

“没错。你能作的只有去保护她。放任不管的话——任凭她被人杀死的话你也无法安稳睡觉吧。保护她,并仔细问清楚事情经过。我想,只要好好询问——她一定会自白;把她当孩子轻视的话就会遭反咬一口。”

巨大的虚脱感笼罩着客厅。

这就是京极堂所说的“余味很糟”吗?

刚才说的如果全部是真实,原本有前途的少女便会因此成了有前科的少女。就算那是本人自作自受,她的母亲依然会非常非常悲伤吧。不,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这么一来可能会彻底粉碎了那对母女之间原本就纤细如玻璃工艺品的关系。一定会带给这名叫做楠本君枝的不幸妇女一个总结她人生的巨大不幸。

而且,还不会有任何人觉得高兴。

不,这也不对。如此令人不愉快的事件的主角并不是这位母亲。

而久保——即使现在我已知道他可能是杀害了三名少女的嫌疑犯——也不适合担任此等重责大任。

久保竣公,楠本赖子。

这两人肯定是各自事件的犯人,这点无庸置疑,

可是——

是谁?魍魉的真相是什么?

青木似乎下定决心,抬起头。

“无论如何,我都会通缉久保竣公。似乎必须将他与加菜子事件分开考虑,但他的举动却又万分可疑。”

京极堂照样表情一动也不动地从正面凝视着青木。

“请你千万要慎重,不得莽撞。走错一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虽说——就算他真的是犯人也没有什么意识去隐瞒犯罪,所以物理证据应该会多如牛毛——只不过千万别采取先从动机开始调查的做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搜索他的家。我相信他应该是独居——”

很感兴趣的鸟口插嘴说:

“为什么知道是一个人住啊?而且家里有什么?啊,是凶器对吧?”

“不是。是最容易理解且最确实的证据,他家肯定……”

京极堂吸了口气,接着说:

“有三个少女剩下的部分。”

“怎么可能!哪有笨蛋把那种东西留下来的。”

“没丢掉当然就是还留着。他需要的是那个部分,所以肯定会有。”

京极堂断言。

“——请您不必担心,我会依您的建议仔细调查的。请相信警察机关。我们绝不会带着先入为主的判断来搜查,也不会捏造罪名将之逮捕,但只要一找到证据会立刻紧急逮捕他。所以越早越好,请您再借我一下电话。”

青木果决地说完后站起身来。似乎感到轻微的头晕,他踉呛了几步,顺势回头说:

“只不过事件还剩下两件,而且我也不能放过加菜子的消失之谜。所以待会也想听听您针对剩下事件的高见。我去去就回,请等我一下。”

青木就这样消失在昏暗的走廊之中。时间已近黄昏,现场笼罩着一股微妙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夏木津。

“喂,京极,你别卖关子了,别在那些女孩子们的吵架上面浪费时间。快点把你隐瞒的事情交代出来。现在警察不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从刚刚开始就对那家伙在意得不得了,就是那个,戴眼镜的医生。”

戴眼镜的医生?夏木津看到了谁?

“这是说你在顾忌木场那个大笨蛋?他不在这里,你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快点从实招来。”

夏木津执拗地纠缠。京极堂看了鸟口与我,说:

“好吧。听清楚了,因为夏兄跟关口这两个人讨厌别人有事隐瞒,所以我就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但我顶多只说这些。接下来的部分算是我个人的推理,我没必要说给你们听。与分尸尸体遗弃事件这类有必要及早解决的现在进行式事件无关。容我再次重复,与犯罪——没有任何关联。”

听起来跟借口没两样。

“少啰唆了,你就快讲吧,京极堂。”

我与夏木津意见一致地催促他。

“——我和美马坂其实是旧识。”

这就是他握有的情报的真相?京极堂以今天之中最有气无力的声音很简短地说了。

“美马坂?是那座箱馆的主人吗?”

鸟口似乎很惊讶。

“中禅寺先生,您知道关于那座箱馆的内情,所以才每每警告我们别接近那里是吧。难道说那位美马坂会吃人不成?”

鸟口半开玩笑——又半认真地说。他发言的用意或许是想缓和在场气氛,但似乎只造成了反效果。

在恐怖的传说与木场的刻板印象下,谜般的外科医师美马坂幸四郎给我的印象正像是会吃人的妖怪般可怕。特别是他到现在都没在事件表面上出现过更令我有如此感觉。

“他的来历大体上与里村对木场大爷说的一样。他是天才,但被学界放逐了——在公开场合下世人都认为如此。当然,我并不认识当时的他。我是在战争中与他相识的。”

“喔喔,让他治疗过伤痛吗?”

“不,我跟他曾一起工作过。在那间箱馆里。”

“你说什么!”

我没听说过京极堂在战争中的消息。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他并没有上前线。所以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因为他没有从军而已。当时的他在体格上、健康状态上看起来都不像是能通过征兵检查的样子,所以很不可思议地我当时认为他没去当兵是理所当然的。但仔细一想,不同于不健康的外表,他其实没有什么慢性病,也没有伤残。

京极堂支吾其词地开始讲了起来。

“很多人都以为我没去当兵,没这回事。我被征兵后,被派到陆军研究所里。你们听说过登户的那间研究所吧?”

“您是说那间专门开发气球炸弹、罐装炸弹等等看起来不怎么有用的兵器的研究所吗?”

鸟口听说过。我当然也听过。只不过文科的京极堂被派去那种地方做什么?好笑的是我身为理科学生,不知是什么阴错阳差,居然也被错当成文科的派上战场(注)。

注:二次大战末期,由于兵源不足,日本政府于公元一九四三年下达特别征召令征召各大专院校文科学生上战场。而理科学生则被视为为了维持战争实力,在后方进行开发兵器等活动要员,并不予以召集。

“如此一口断定也太露骨了点——那里其实还有更多其它研究,也构思过生物兵器之类的东西,只不过现在就很难见天日了。至于那间箱馆则是美马坂博士专用的帝国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设施,与登户研究所属同单位管辖。”

“你在那里负责什么工作?”

“我被分派到二楼的房间。这段过去其实不怎么想多谈,不过既然你们坚持不说不公平的话——”

他似乎很犹豫。

“陆军要求我进行宗教洗脑实验。”

“那是啥啊?”

就是强制改宗哪——京极堂自暴自弃地说了。

“——当神国日本赢得战争之后,势必得让无数的异教徒改宗对吧?外国有回教徒、基督教徒、道教、儒教、拜火教,什么都有,这些宗教都将无法获得认同。既然降服于日本军门之下,就该诚惶诚恐地成为尊奉‘现人神’为顶点的国家神道之信徒——等等,明明没人要求,却有位高层策划起这些无聊计画来。一开始他大概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吧。很明显地,他对宗教根本毫无理解。这终究是很困难的事情。原本属于民族宗教的神道毕竟不具备传教的机能。但相对地,基督教圈的人们却不管文化或环境,甚至连人性的根本层面都建立在宗教的基础上。半调子的说服是不可能有效的。这是洗脑。与共产圈实行的那种是一样的。某种层面下可说是忽视了人格人权,彻底是种战争犯罪。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听到我的消息,总之我雀屏中选了。这个工作一点也不愉快。”

“你就老实说这个工作很讨厌嘛。”

以夏木津而言算很安静的响应。

“嗯,所以我并没有认真地进行。至于说到美马坂又进行什么嘛,里村说得没错,他在进行不死的研究。”

“他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若是能成功造出不死的士兵,战争就绝对不会输了。可是美马坂的认真,反而是军方的一大败笔。”

京极堂点燃香烟。

“美马坂原本是免疫学者,详情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他着眼于癌细胞的不死性,写了好几篇关于生命的先进论文。同时他也是日本基因与酵素研究的权威。如果他不是生在日本,恐怕早在医学史上已经留下许多足迹了吧,他就是这么位了不起的医生。但是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开始研究起机械改造人来。”

“那是啥怪玩意儿啊?”

鸟口发出怪声。

“以人造物取代人体器官的研究。机器很坚固,坏了又能替换,故也就等同于不死。”

“原来如此,这样效率很好嘛!”

夏木津似乎大感佩服,但这么梦幻的事情不可能真的存在。如果美马坂是认真思考这种研究的话,我不得不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而采用这个研究方案的军方也一样。对我来说,这怎么想都只像是种玩笑罢了。

果其不然,京极堂也说了与我意见相近的话。

“不,一点也不好。当时的军方肯定跟夏兄的想法相同。明明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还无法判断现实上是否可能。当然啦,我也不排除美马坂可能在采用与否的交涉中作了诈欺似的申告——他的研究很花钱,所以非常需要经济上的后盾。只不过军方后来很早就发现计画不可行,或者说战局也逐渐吃紧,没有多余的钱花在这种研究上——总之军方也并非真的很愚蠢。”

“美马坂原来是骗子吗?果然他自己也不是认真相信这种蠢事。”

“他是认真的哪,只不过他的研究最后与军方的需求不一致罢了。”

似乎与我的想法有点微妙的差异。

“他的研究简单说,就是花费天文数字的金钱来让一个人永恒活下去。说理所当然也是理所当然,将好几万人的军队全部机器化以创造出不死的军队,这种想法本来就太贪心了。不可能达成的。”

“什么嘛,原来办不到喔。”

夏木津一脸无趣地噘着嘴,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他又躺下了。

“因此后来他差点被军方放逐。不过美马坂的研究在九死一生之际又获得了机会。你们应该也想到了吧?日本有唯一一位不惜牺牲无数的经费也不能使之驾崩的尊贵人物存在。”

“唔嘿!”

鸟口又发出了怪声。

“万一情势发展成本土决战——这并非绝无可能。虽说本土决战最后并没有到来,但为了防范未然,上层判断他的研究或许有机会派上用场。”

“所以尊贵省(注)——出钱了吗?”

注:掌管宫中事务的宫内省(后改制为宫内厅)之讳称。

“只提供必要的维持经费而已。毕竟日本到处都缺钱,就算只给这些也已经太奢侈了。不过研究本身的确称得上很先进,只是——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说是恶魔的研究。我想如今从那边来的金援应该已经停止,但我不敢确定就是了。就算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他也还是与那边扯上过关系。因此美马坂这个研究者至今也还是种禁忌。”

京极堂讲到此停了下来,环顾他身边的书与资料堆成的小山。

他拥有的情报只有这些而已吗?

假如美马坂实际上真的是跟那边有关的人物的话,一介小小的糟粕杂志社对他出手势必会受到严重烫伤。劝告人别靠近这种瘟神,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仅限于这次事件来说的话,知道这些对我来说一点启示也没有。

原本煽动个不停的夏木津似乎听到一半就失去兴趣了,如今已不再开口。

我继续等待着京极堂接下来的话。

“我啊,并不讨厌美马坂这个人。我并不认为只有显露出表情、或哭或笑才是人性的证明。他在我退役为止的那两年间,一次也没笑过。每天真的就像是一台机器般埋头进行研究。疯狂大概是最适合用来形容他的词了。但是若问他是不是个欠缺了情感的缺陷者,我认为并不对。他在那两年间,只有一次提过自己身上的事。”

在我听来,京极堂的话语彷佛像是自言自语。

“他曾经有个分居中的妻子。”

他的话不是对在场者说的。

“他的妻子死于昭和十五年。好几年来,妻子要求进行离婚调停,美马坂每次都固执拒绝了,在这段期间书信往返过好几次。美马坂一直到她死前都没答应过离婚。他曾拿这些书信给我看过。”

他沉浸于回忆之中。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寄件人的名字写的是,美马坂绢子——”

“绢子?”

“不、不好了,出事了!”

面无血色的青木一路大声呼叫,突然推开纸门。

他似乎没从走廊走,而是直接由快捷方式过来。

“关、关口老师,中禅寺先生!糟、糟糕了,出事了!”

京极堂停下,抬头看青木。

“怎么了,青木你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分尸案,发现新的手了。”

“在哪里!”

鸟口后退让出位子给青木,京极堂双手拄着桌子,夏木津起身。

“在武、武藏境发现的。同样也是收在桐木箱里。”

“楠本赖子呢?赖子怎么了?”

京极堂站了起来。

“早在我联络之前,她母亲前天已经向警方申请搜索,地方警署的警员早就开始找人了。”

“没找到吗!”

这是什么情况!这股非比寻常的气氛令我坐立不安。

“没找到。”

“啊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京极堂手捣着脸又坐回位子上。

“手部原主的身分——已经确认了吗?”

“不,赖子的母亲自昨晚就陷入错乱状态,无法正常沟通,所以——”

“电话已经挂上了吗?”

“是、是的。”

“找到的手是左手还是右手?”

“是双手。”

“麻烦你去确认一下,右手上是否缠着绳索,如果有,那就是结缘索。”

结缘索——柚木加菜子为赖子结上的法术。

“楠本——赖子。”

“赖子。”

青木立刻转身,再次朝电话前进。

啊啊,糟糕了,老师,这下子真的不得了了。

鸟口的声音像是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夏木津与京极堂一语不发,各自凝视着不同的方向。

被害者是楠本赖子,且犯人是久保竣公的话,

一切都是我与夏木津的责任。

我们前天才跟被害者与犯人双方见过面,却任由他们离去,一事无成地归来。这是多么愚蠢的事。

而且还放肆地说赖子很危险。

君枝想必发狂也似地遍寻赖子不着后才会求助于警方的吧。

要是那时先阻止她就好了——

我的不安每经过一秒就膨胀一倍,在等候青木归来的时间里已涨满了整个房间,转瞬之间化为后悔。这股压力快要将我压碎。冷汗直流,胸口悸动不止。我完全失去了言语,惊慌失措了起来。

我对赖子见死不救!杀了赖子的人等于是我。要是那时候,至少怀疑一下久保的话——

不对,在昨天以前,连京极堂都还没得到这个结论。

京极堂推理出久保犯人说是在调查名册,读过<匣中少女>,然后听过我与夏木津的报告之后——也就是今天的事。

不对,这是借口。

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久保了。

所以,

青木回来了。

“找到——绳索了,被害者是,”

别说,别说出接下来的话!

“被害者是楠本赖子。”

青木说完,捧着头。

<匣申少女>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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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保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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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这种生物为何如此■■■■■■■■■■■用来实睑的■■■■■■■■母■■■■■■■

乃是按照名册的顺序■■■■

万事顺利即可。

要漂亮地拆下,必须■■■■■。幸亏带了道具,得以■■■■■■。

确认住址,离开城■■■■■■■■■■■

(中断)

——无法判读——

(继续)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做不好?是做法太差劲了吗?可是已经进行过相当多的练习,却还是做不好。没道理做不好。没道理别人办得到却办不到,不能容忍如此不合理的事情。绝对要完成这件事。啊啊,好污秽。为何会如此不清洁■■■■■■■■■■。

讨厌讨厌讨■■■■■■■■■■何办不到。

这些不清洁的体液为何■■■■呢?就算绑紧了■■■■■■■■■■也还是不断流出。境界变得暧昧■■■■。

■■ ■■■

(中断)

——无法判读——

(继续)

街上充满了缝隙,放眼四处充满空虚,真叫人不愉快。多余的东西就该搬到这些空隙里填补才能保持均衡。取其长处紧密地填补短处。常觉得,干脆用灰泥把全部都埋起来还比较好。

(中略)

(继续)

拿到照片了■■■■■■■■■■■■这是命运的启示吗?

经过三次■■■的实验,这次实行起来自然得心应手。细心■备之后,■次绝对没问题了。 ■■

■■■

(中断)

——无法判读——

(继续,但是记录在栏外)

真是糟糕的母猪。多亏她,好不容易写成的原稿又被弄脏了。

(中断)

没有时间重写原稿了,这次又失败了。

因为灵魂污浊才会变得腐败的。看来最后是这个女人并非偶然。

既然那个医生知道的话有必要走一趟。现在立刻出发,去找那个女孩。

(中断)

9

木场慢慢地想起来了,那是战前的事,大概是昭和十五年前后吧。忘了是在大胜馆还是邦乐座看的。

名称是……对,叫做《科学怪人的复活》。那是第一次。其实这是相同演员演出的相同怪物电影系列的第三部,之前还有两部,可见还算卖座吧。

记得那是美国的电影。

战后,忘了在哪看过第一部。对木场而言,电影里登场的怪物一点也不恐怖。相反地,木场觉得怪物的形象彷佛与自身重叠,令他觉得很悲伤。

言语不通,容貌丑陋,怪物之所以为怪物与他异常的出身没有关系,世人的判断基准是外型与表现能力。

既然如此,自己与怪物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稍一不慎就可能受到扑灭。

这些就是当时看完电影的感触。

木场昨天打破了与京极堂的约定。

不会应付他的理论,老是不知不觉间就认同了他的观点。

不知道他的理论是诡辩还是真实。

京极堂大概是想阻止木场继续深入事件吧。虽不知他在隐瞒啥考虑啥,但木场并不想中了他的计谋。

能冲多远就冲多远,管他前方有什么状况在等着他。

其实木场也知道听从京极堂的建议是明智的行为。他总是能看清状况。所以木场想,照这样继续冲下去,最后等待着木场的肯定是痛苦的现实吧。

——管他那么多。

不管在前方等候的是地狱还是考验,接受这样的现实才适合自己。管他啥纤细心情的变化或是微妙的男女情感,木场不懂这么麻烦的东西。

所以木场爽约了,主动继续搜查。身上没有警察手册与手枪、逮捕绳虽十分令人不安,但木场还有顽强的肉体与莫名所以的执着。

昨天木场改去找川岛新造。

川岛是木场战前以来的朋友,听说他战争中在满州以甘粕正彦(注)的心腹身分相当活跃。

注:公元一八九一年~一九四五年。日本陆军军官。曾参与过九一八事变的策划。满州国成立后担任过满州映书协会理事长。表面上的形象虽是强权派军人,但对流行文化也十分敏感。到德国访问之际将最新的电影技术带回满州国,影响了战后日本电影技术的发辰。

木场与他还算亲近,不过关于他是在何种经历下成为甘粕上尉的部下,这段时期的内情木场完全不清楚。

川岛现在在一个小型的独立制作公司制作电影。只不过木场也不知道他的职位是导演还是什么。

当然,木场认为他在战后会转行进电影业界应该是受到甘粕影响,可是那只是出自于木场的想象。毕竟木场已有两年没见过他,且两年前遇到也只是在路上小聊一下而已。这之前彼此都没聊过工作的事,所以木场直到那时才知道川岛在搞电影。

而且,木场自己也想不太起来为什么突然会想要见川岛。那是前天晚上与京极堂通过电话后突然想到的。想必是基于阳子——电影——川岛这么简单的单纯联想吧。

川岛的事务所在池袋。木场被调到本厅前曾于池袋的警署服勤,所以说这一带算是木场的地盘。两年前曾讨了地址,原本想说想见面随时能见,可是木场终究一次也没去过。昨天是木场第一次造访这里。

听到川岛的职业时,木场觉得两人所属的世界差异太大了,有点不好意思去叨扰。电影对木场而言是用来观赏的,而不是去创造的。事务所名称很独特,叫做“骑兵队电影公司”。

川岛独自一人躺在沙发上,看来很闲。木场一到,他立刻啪喳啪喳地眨着小眼睛欢迎他。他的五官只有眼睛一带看起来还算可爱。

“是你啊木场修,真难得一见。随便坐吧。”

“你还是一脸很不景气的样子嘛,川新。”

彼此以外号相呼。

这是夏木津帮他取的外号,也就是说川新跟夏木津也是朋友。

川岛站起来时身子显得很长,不清楚身高有几尺,总之是个高耸入云的汉子。他的头发剃得光溜溜的,随时——即使现在——都穿著军服,加上平时还戴着墨镜,所以看起来比木场更可怕。

不过他的个性很温和,是个好人。

川岛为木场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

他很熟悉美波绢子的消息。不只如此,他也知道许多关于柴田弘弥的事情。过去弘弥在电影界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不过他似乎并不知道绢子——阳子与弘弥的关系。

听川岛说,美波绢子似乎曾遭人勒索。

他说业界一致传闻这才是绢子息影的真正理由。

倘若绢子真的遭人恐吓,理由肯定是那件事吧。

可是向柴田勒索也就罢了,恐吓者为何要以阳子为对象?害怕事实曝光的应该是柴田家而非阳子吧?不——当时弘弥已经死了,对柴田家而言就算曝光了也不是很要紧。木场总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虽说这次的事情全部都让人有这种感觉——

而且,恐吓者又是谁?

川岛说曾有人见过摄影棚里有身分不明的男子——恐吓者出没,川岛本人也见过一次。只不过川岛自己当时没想到他是恐吓者,但综合见过的人的话,怎么看都是他。

“那个男的身高很矮,头很大,感觉起来就像是有点肥的小孩身体配上市川右太卫门(注一)的头。小绢她,啊,大家都叫美波绢子为小绢。我虽然没跟她合作过,不过她是个很有气质的女孩子。虽然演技十分差劲就是了。本想如果有机会就要跟她合作看看,可是突然变得有名所以就——小绢跟那个右太卫门小鬼走在一起,小绢看起来满脸厌恶,不过右太卫门笑得恶极了。”

注一:公元一九○七年~一九九九年。日本著名演员。生涯主演过三百二十部电影之多。

木场不太喜欢右太卫门。只看过去年年底他演出的《大江户五人男》,而且看也是光看阪妻(注二)而已,所以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注二:公元一九○一年~一九五三年。日本著名演员。艺名为阪东妻三郎,阪妻为其昵称。

况且就算想起来了,由电影里戴假发穿戏服的样子大概也很难联想吧。

至于弘弥,则是在电影界以散财童子闻名。出钱的时候很阔气,性格却很胆小,在玩女人的方面完全不行。说什么害怕蜡烛病(注三),就算有女人主动送上门,他也碰都不碰就回去了。弘弥还在世的时候,川岛完全不认识他本人,不过公司里的灯光师跟他很熟,常在庆功宴听他说些有的没的。

注三:一种传闻中的病症。得到这种病的男性的性器会像蜡烛一般逐渐融化。或说是对梅毒的误解而来。

“欸,到头来有钱还不是没用。”

那个中年的电影工作者经常以此作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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