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魍魉之匣》作者:[日]京极夏彦【完结】 > 魍魉之匣.txt

“小说家,第二回本朝幻想文学新人奖得主。似无喜舍行迹,详细不明。”.19

“我把长期以来切割出来的父亲照片放回原本一起拍照的母亲身边——我向佛龛里的母亲道歉。道歉了不知多少小时,哭到眼泪干枯,最后——我下了决定。”

“什么决定?”

是木场的声音。

“我果然还是——喜欢美马坂幸四郎。压抑的情感几近疯狂般地满溢而出,伴随着残酷的现实,那股情感又再次回到我的心中了!”

阳子总算回头,看着美马坂。

木场站在美马坂的对面。

美马坂与阳子面对面。

现在任何人都注视着他们两人。

现在的话,现在的话——

我朝匣子伸手。

匣中有

“想干什么!”

美马坂发觉了。

“关口!住手!”

京极堂向我恫吓。

“你想窥视匣子还早一百年哪!难道你也想跟久保、雨宫一样到另一侧去吗!”

另一侧的世界——幸福就在那里——

“如果你真心希望如此我也无所谓,在场的人似乎全都希冀着另一侧的世界。听好,那是幻想,是不该被开启的东西!”

我全身失去力量。

软趴趴地跌坐在地上。

就像过路魔离开后的赖子一样。

“京、京极堂,魍、魍魉到底是什么?”

“关口,魍魉就是境界线。抱着轻率的心情接近可是会被带往另一侧哪。”

“我、我……”

我在不知不觉间,与久保一样变成了搜集者。在窥视了许多人的内心后。在知道了太多秘密后。

京极堂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又看着站在原地的美马坂与阳子。

“至于科学,也是一种境界线。美马坂先生,若是放任不管,你也会到另一侧去!你要去随便你,至少把阳子留在这里!你刚刚也听到阳子的告白了,他是这一侧的人。这是你身为父母的——”

“中禅寺,感谢你逆耳忠言的再三叮咛,但我终究是听不进你的忠告。”

美马坂似乎看开了。

“什么?”

“我要跟阳子一起下地狱。”

“爸、爸——”

美马坂朝向京极堂。

“阳子,够了,我已经十分了解妳的心情了。”

“爸爸!”

“会变成现在的情形不是妳的错,是我缺乏理性,没能拒绝妳的诱惑所造成的。中禅寺说得没错,我得向绢子道歉。因为——”

美马坂不看阳子地说:

“——因为,我也爱上妳了。”

京极堂的表情显得十分悲伤。

“所以,我更不能停止这个研究。因为这是为了我自己与阳子——妳的研究。”

阳子心情激动,木场接近她。

美马坂与京极堂对峙。

“中禅寺,你说我潜入他人人生的缝隙,打乱了他们的一生。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未经同意闯入并打乱我的人生的人就是中禅寺秋彦——”

美马坂甩下巴指着京极堂。

“你啊。”

“呵,这倒有趣。”

很意外地,京极堂竟然笑了。

“你知道你玩弄的那些诡辩是多么令身为科学家的我困扰吗?我是科学家,我在奉物理法则为绝对准则的世界里思考、生活着。你——却打乱了这个规则。我处理的对象不是原子也不是中子,是人类。医学必须将人类视为物品来处理。如果说开刀会痛、吃药会苦就不治疗的话,受伤、生病都好不了。你根本就知道这个道理,却又毫不在乎地向我开启了精神世界的大门。你并非浑然不知,而是明知故犯。我多么想对你还以颜色啊!对于身为科学家的我而言,眼睛并非心灵之窗,而是眼球与视神经。是巩膜与脉络膜与视网膜与水晶体与睫状体与玻璃体与角膜。我在瞳孔深处看不到心之黑暗也看不到希望之光。所以你看!这个人工人体是我创造的。你不管说再多都无法创造出永远的生命!可是我创造出来了,再过不久就能完成。科学是境界线?少瞧不起科学,科学是真理,是本质!”

“美马坂先生,那只是幻影哪。”

京极堂为什么能若无其事?

“你其实已经看过了吧?”

“看过什么!”

“当然是瞳孔深处的光与暗。所以你移植不了映着心之黑暗的角膜,不,是变得办不到了!所以你才会在活体移植的研究上挫折,所以你才会完全舍弃当初原本想平行研究的免疫与基因操作及生命科技,只能全心全意投注在如此丑陋的人工人体的研究上!”

“中禅寺,住口!”

美马坂开始混乱了。他听了阳子的告白俊,他那固若金汤的防御总算开始崩了一角。

由其缝隙中窥见黑暗,京极堂难道毫无所感吗?

为什么这个黑衣男子不会被带到彼岸!

但是美马坂仍旧很顽强。

“但是中禅寺,你也给了我一个提示。世界并非只有外在的世界,脑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内在的世界。那是脱离一切物理定律的世界。而且认识外在世界的器官也是脑。只要刺激脑的某些部分,即使没有体验过也能拥有相同感觉。我们可以靠电流的讯号来创造出与实际体验相同的记忆。也就是说,这个外在世界全部都能置换成电流的讯号。那么,只要脑能永远存活就等同于不死。所以我才要舍弃人体这种污秽不完全的载体,创造出完全的脑的载体!”

“那你那个匣子就是完全的载体吗?”

京极堂朝美马坂走近一步。

“正是。再过不久即将完成。虽然你说没有装置可取代人体的接受器官,但这种东西是没有必要的。我已经设计出实际上没看过没听过没嗅过也能获得相同刺激的装置,这个实验需要能正确表示意志的实验体,所以无法以类人猿代替。”

“你打算用久保来实验吗?”

“打开头盖骨,埋入电极,即使切断视神经也能看到景色,能听到音乐却不需要鼓膜、蜗牛、柯帝氏器。怎样!很完美吧。在这里有永远不会衰减的无上幸福!”

他的声音完全超乎了寻常。

“疯了——”

鸟口说了这句,向后退了几步。

增冈以像是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美马坂。

青木站起来。

京极堂说:

“鸟口,他的精神很正常。他很认真地这么想。”

由我这里看不到美马坂的表情。

京极堂更向前踏出一步。

“美马坂先生,你办不到的。你的理论错了,而这里也没有那种装置!那只是你的妄想!”

“中禅寺,你很不甘心吧。那些嘴上胡扯着什么灵魂的救赎、永远的真理的宗教家们到头来还不是只有一死!你也一样,只有一张嘴皮子,只会诡辩罢了。”

“美马坂,你知道吗?意识并不是只有脑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人类之所以为人类,是因为他保有完整的人体,脑髓只是个器官。部分有所欠缺的话的确还能弥补,但只剩脑部的话什么也不会留下。身体与灵魂是密不可分的。”

京极堂又更走近一步。

“脑髓也只是一个部分。把脑当作人的本体,就跟以为灵魂藏在人体里面一样可笑。没有现世自然没有彼岸,没有肉体自然也没有心灵。”

“你只是输不起而已吧。”

京极堂接近到脸几乎要与美马坂相贴,美马坂被他的气势所摄伏,后退倒在椅子上。

“美马坂先生,既然你还不肯接受,那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他的声音有如私语一般低沉。京极堂把脸靠上去,美马坂的鼻尖与京极堂的肩膀几乎快要相碰。他在美马坂的耳旁,以那极端低沉的嗓音说:

“——脑只是镜子。连接在机械上的脑所生出的不是脑的原主的意识,而是所接续的机械的意识。好了,不实验也不知道。如果说做了之后才发现真是如此的话,你——该怎办?”

美马坂有如坏掉的放映机所播放出来的慢动作影像,以极为缓慢且不自然的动作转头看着京极堂。

他的眼睛张大得不能再大。

“你说谎,这种事绝无可能。”

“岂是谎言,这可是我说的哪。”

在这短暂的间隔中,时间暂停了。

至少那股轰轰不绝于耳的机器声在我耳中消失了。

“如果你在一瞬之间相信了我的话,美马坂先生,你就输了。这就是诅咒,是你的领域中无法使用的我唯一武器。”

美马坂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阳子小姐的痛苦告白就当作是闭幕吧。久保与加菜子不同,是不需动手术的健康体,所以你势必会被问罪。只要你还住在这个世界,你就必须赎罪。”

木场与青木靠近他。

“好了,走吧,美马坂先生。久保——还活着吧?”

“当然,但是——其实这栋建筑的燃料只能再撑几十分钟,终究要死。我是杀人者。”

美马坂的那个已经被驱除了吗。木场走近久保的匣子。

“但除了这里以外,也没有别的地方能让他活下去了。”

美马坂说完看着匣子。

木场伸手要拿匣子。

不对,还没被驱除!

这时阳子撞向木场。

“不行!”

“做什么?”

木场抓住阳子的肩膀将她制服。

美马坂站起来。

“阳子!”

果然,美马坂还……

“来吧!阳子。”

“不行!别过去。”

“让我去。”

不对,美马坂的眼神很正常。

“阳子!中禅寺刚刚说的是谎言!我的研究没有问题!一直以来让妳吃了很多苦,现在总算可以结束了。只要这个实验成功,接下来就轮到妳了。到没有毁谤没有中伤没有辛劳没有犯罪,不管道德还是伦理都不再有意义的世界去吧。放心,我也会一起去,没什么好怕的。每天都能给妳美妙的记忆。在那里父亲与女儿的关系不再有意义。在那里,任谁都能相爱!我也想让加菜子享受到那个世界,这件事是我唯一的遗憾。对了,送给妳加菜子的记忆吧。这么一来……”

“美马坂先生!你……”

“中禅寺,你就一个人留在那里吧!阳子!来吧,我爱妳!”

“别去!”

木场用力抱着阳子,不让她离开。

突然间,他睁大了他的小眼睛看着阳子。

军服上两道红色线条窜流,滴到地板上。

“木……场先生……”

“阳……”

“请……原谅我……”

阳子离开木场身边,快速抢走了台上的匣子奔向美马坂身边。管线霹哩啪啦地发出声音一根根脱落,各种颜色的液体化作飞沬洒落一地。

美马坂抱着阳子的肩膀趁这一瞬间的空档逃到墙壁边。

“痛!”

木场的侧腹插着手术刀。

木场向前倒下,青木跑到他身边。

“阳子小姐!这样做真的好吗?”

京极堂大叫。

福本慌忙跑到外面,打算去呼叫其它警员支持。鸟口代替他守着门口。

我一步也动弹不得。

阳子叫喊,其声足以撕裂喉咙。

“我要跟这个人一起下地狱!我的故事,由我自己来闭幕!”

谁也不敢动。

阳子抱着匣子,靠在美马坂身边。

带着悲壮的表情,她的脸庞有如化妆后一般美丽。

“阳子。”

“爸爸,这样一来就能继续实验了。”

“——我知道了。走吧,妳不后悔吧。”

鸟口感觉到警官的到来,正当要打开门的瞬间,两人移动了。

“啊啊,电梯!”

我拼了命地大叫。

除了鸟口以外,只有我的位置能看到电梯。

“住手!他们想死啊。”

布满了墓碑般的脏器之匣与血管的地面令全体的动作缓慢。

等到鸟口赶到时,电梯的门已经关起来了。

“糟了!”

阳子与久保与美马坂消失于电梯之中。

“放心,下面也有警官守着。”

抱着木场的青木大叫。增冈恢复了冷静,喊说:

“看清楚!不是到下面,是上面!”

“上面?”

这栋建筑还有上一层吗?

“从电梯可以到屋顶!”

电灯一闪一闪地明灭着。

“螺旋阶梯只到这一层。”

福本带着木下及数名警员进入房间。

轰轰声与重低音。全都,

停止了。

匣中化作一片完全的黑暗。

被骗了。

被那个狡狯又残忍的科学家欺骗了。

并没有打算杀死她们。只是想把她们装进匣子里。

为什么会死了?或许女人从一开始就是死的吧?自古以来,人类一直都是为了变得衰弱、腐败而呼吸、吃饭。只是让她们的这个过程提早到来罢了。

只要乖乖地自己进入箱子里就不会死了,因为精神腐败了身体才会跟着腐败。

讨厌被人烙上犯罪者的印记。

到底是放进去的方法不对?是箱子不对?还是拆下的方法不对?所以,在被警察抓到前,

想问出正确的做法。

科学家说: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不被人当成犯罪者。”

“就是让你自己——成为受害者。”

不懂他的意思。

“我教你人体所应有的正确型态吧。”

“人体之中有太多没必要的部位了。”

“不管是内脏、骨头还是肌肉都只是为了让脑髓存活的机械。人体只是脑髓的载体。”

“如此脆弱而危险的载体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们该更换更坚固、更持久的载体才对。这么一来,我们便能存活上百年、上千年。”

“你能区分梦与现实?”

“如果你一生只活在梦里,你何以得知那就是梦?”

“好了,我来为你切除多余的部分吧。不必担心,我办得到。这么一来世人就不会认为你是凶恶的犯罪者,而是可怜的被害者了。别怕,我很清楚你想做什么。你只要安心地在这个匣子里度过第二个人生即可。”

“好了,进匣子吧。”

胸中雀跃不已。

果然办得到嘛。只不过是做法错了而已。

觉得有点高兴。

总算能跟那个女孩子,跟柚木加菜子一样了。

进入匣子了。

脑髓似乎要融化似的,意识一片模糊。但是不管过了多久,头脑中的迷雾依然不散,幸福与不安的境界线摇摆不定。

手脚动不了。声音发不出来。

匣中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只听得到发电机轰然作响的声音,与管线里的液体流动声。

要在这种状态中度过上百上千年吗?

呼吸困难。

头脑麻痹。像触电一般麻痹。

想叫人也叫不出声音。喉咙干燥似火烧。

想使尽丹田的力气才发现,没有腹部。

觉得好可怕。这是地狱。这是永恒持续的无间地狱之拷问啊!

一亿年份的后悔与忏悔席卷而来。

啊啊,真羡慕那些女孩们。那些女孩们就是知道会有这种下场才早早就死去的吧。

对了,植物,当作是植物就好了。植物的杂乱意识能让人变得幸福。

不,或许矿物也不错吧。希望拥有那种无限接近无机物的硬质静寂。

但是我是有机物。

不,我是久保竣公。

还是说,我已经不再是人了?

在我的内部,动物与植物以及矿物开始共处一处。

名为久保竣公的事物已经不再存在。

扩散。

有如雾般,我充满了这个匣子的各个角落。

我成了匣子的形状。

充满了各个角落,恰恰好成了匣子的形状。

这样一点也不幸福啊。

被我杀死的女人们的腐败脏腑充满了我的脑髓。不是人,也不是木石。

在管线中流动的混浊汁液是腐肉的肉汁。

我是大啖腐肉而活的木石之怪。

没错,我是魍魉。

我是充满于匣子之中的莫名其妙的怪物,魍魉。

所以我的实体不在于我,而是在于匣子。

我是,魍魉之匣。

听到许多人声。

救救我啊,我不是匣子,我是人啊。

在太阳穴上用力,似乎感觉到我身为人类的轮廓变得明了一点了。用力,再更用力一点。

“呵。”

我只能发出这个声音。

听见科学家跟人争辩。

是谁?

我尽力专心听。

——这是妄想。

——不实验也不知道。

我绝望了。

被骗了。

我被那个狡狯又残忍的科学家欺骗了。

那个男人,美马坂幸四郎果然错了。

我只是活体实验的材料罢了。

根本没有什么永恒持续的无上幸福。这里只有无间地狱。

放我出去,把我从这个匣子里放出去。

血管连接的也是匣子,

气管连接的也是匣子,

一切的脏器,都是靠发电机运作的匣子。

我变成匣子了。

匣子是为了收纳东西而存在。

变成匣子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把我从匣子里放出去!

突然摇晃了起来。接在胸口上的大小管线发出霹哩啪啦的声音脱落。

“没问题了,永远的幸福等着我们。”

住口!我不会再被你骗了!

盖子打开了。

美马坂的脸出现在眼前。

灯光恢复后见到夏木津站着。

“夏兄,你——”

“小关,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简直像个被活埋的矿工嘛!怪了,怎么大家都一样!”

“你怎么还那么不慌不忙。”

“谁不慌不忙了!我刚刚才在楼下阻止了老头的上吊,并且还把老头破坏得一团糟的电线紧急修理过后才赶来的耶!我可是立了大功劳啊!怎么了,木场修,你受伤了吗?”

“闭嘴,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电梯呢?”

“没问题,能动。”

京极堂打开电梯的门,引领大家进入。

屋顶恰似一座正方形的舞台。

太阳西斜,光辉灿烂的——不对,是皎洁明亮的月亮出来了。

照明只有月亮。

月光的聚光灯照耀着。

阳子茫然自失地站在舞台。

表情彷佛附在身上的妖怪已离去般地安详。

电梯出口附近有个匣子掉在地上。

匣子里装满了大量的不像血液也不像体液的液体。液体散落四处,一直延伸到阳子脚下。

她的脚下躺着美马坂幸四郎的尸体。

表情惊骇万分。

他的脖子被久保竣公,不,被久保竣公的残骸紧咬不放,不像是这个世间所应有的光景。

久保的脖子上清楚地印着指痕。

阳子为了扯下而用力勒紧过吧。

那是我认识的久保的脸。只是,久保已剩不到一半了。

原来这就是匣子里的东西吗?久保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渺小。我感到极度的悲伤。装过他的匣子,应该也是他的父亲兵卫制造的吧?

兵卫知道这些事情吗?

美马坂幸四郎被自己期望的永远生命的实验材料咬死了。

久保竣公变成了与自己热切期盼创造出来的匣中少女们相同形状,也死了。

唯一存活的阳子在月光的聚光灯下,静静而立。

静寂。那股声音已经停止。

木场制止了要向前迈进的青木,然后看着京极堂。

京极堂来到阳子面前。

“阳子小姐。我觉得有点遗憾。我原本并不希望让他死去。”

阳子微笑了。

“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了。或许还有别的路吧——但我已经选择这条路了。虽然您提示了我许多可走之路——请原谅我。”

然后,深深地低头。

京极堂就这样静静地退后,催促木场上场。

木场看着阳子。

阳子抬头,作出有些悲伤的表情。

“木场先生——对不起,请问您——没事吧?”

“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个屁。”

木场与阳子的视线交叉了,我想这是他们自相遇以来的第一次。

木场向前。

“父亲——死了。他则是被我杀了。”

“嗯,看就知道咧。没受伤吧?”

阳子点头,伸出双手。

“美马坂阳子,以杀人暨伤害之罪名逮捕。”

木场拿出逮捕绳将阳子绑起来。

“拿逮捕绳应该是妳比较擅长吧。”

“咦?”

“恶党,束手就擒吧!”

木场说了这句话后,以他那张凶恶面孔笑了。

我想木场正想着,今后能与阳子正常地交谈了——吧。

夏木津也在现场。

增冈在他背后。福本、鸟口、还有青木都静静地站着。

京极堂看着美马坂的脸。

他肯定很讨厌扮演这种角色。因为,一切的故事毕竟都不是属于他的故事。

不知京极堂是以何种心情送别美马坂的。

我似乎多少能理解。京极堂与美马坂是同类的人。美马坂自己进入了故事之中,又早早就到了另一侧去,所以我这位古怪的朋友想必有些不甘心吧。

月光明亮地反射着太阳的光线,照射在屋顶上的尸骸上。

或许死过一次的光芒不会带给生物任何的影响,但不知会为这两具躺着的尸体带来什么影响呢?

阳子在木场的陪伴下缓缓地下了舞台。

我为了摆脱这股过分的静寂感,按下了升降机的按钮。

在背后月的视线的注目下。

11

十月十四日,我的单行本《目眩》的样书完成了。我带着赠书爬上晕眩坡,拜访京极堂。

老实说这半个月来,我几乎成了废人。并不是事件影响,而是我自己的关系。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不过在这段期间,鸟口曾来访过几次,向我报告事件的后续消息。

技师甲田禄介知道一切内幕。

他知道自己造的是什么机械,也知道用在什么地方——

甲田十分清楚美马坂的研究的重要性,他在人品上也很钦佩美马坂幸四郎,认为他是个天才。但是很意外的,他是个热心的净土宗信徒,所以对于美马坂的思想本身长期以来抱持着强烈的疑问。

他说,他在听到加菜子被如何处置后就对一切生厌了。甲田当然认识生前的绢子。也很快就察觉到阳子与加菜子的关系。

医学并非只靠理论存在。支持理论的技术也是不可或缺的。因此,那间研究所可说有一半是甲田的作品。他莫名的就是无法忍受这点。也不是说真的造了多邪恶的东西,但就是觉得难以忍受。

甲田在短时间内就跟雨宫亲近起来。

或许是因为雨宫跟甲田一样出身于技术领域吧。

然后,甲田完全厌恶起自己的工作了。

久保来访时,美马坂指示甲田再次激活匣子。

甲田讶异于美马坂要对没有受伤的男子做什么,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后感到十分烦闷。

“要是我没做这种东西的话,那个青年就不会变成那样了。这也是我的错。”

据说他是这么说的。

年老的技工面对多数的闯入者,预感到结局的来临,企图自杀。

那间研究所的加护病房也兼集中管理室。机械的本体分成一楼与二楼。铁门中全部都是人工脏器。甲田按照顺序一一将之破坏。我想那是美马坂在看过计量器的数值之后的事情。甲田最后破坏了动力室的配电盘,等燃料用尽的同时上吊了。

可笑的是,夏木津从头到尾观察着他的行动。等他全部破坏殆尽上吊了之后才出面阻止,修理好配电盘,确保由外部供电之后才上楼来。

他这次总共阻止了两个人的上吊。

木场如自己所说的一样,只受了轻伤,别说是入院,连医院也没去。反而青木还比较严重,听说肋骨的裂缝裂得比入院前还严重。不过这位青年不愧是前特攻队队员,十分强健,十天后就出院了,还与京极堂一起来拜访我家。

我刚好为了单行本的讨论而出门。听妻子说,他看来气色很好。

木场似乎没受到什么处分。看来我们在乘坐夏木津的疯狂飞车时,京极堂已经跟大岛警部疏通过了。

他还真是个不容小看的男人。

报章杂志完全没有关于这个事件的报导。只作了分尸杀人事件的犯人自杀——的虚假报导。幸亏,前天晚上发现的久保的手脚并没发表那是久保尸体的一部分,结果变得十分暧昧且不透明。而且在自杀的消息之后,关于久保的丑闻报导也嘎然停止。不知是背后受到压力,还是说媒体的关心也不过尔尔。

不知阳子受到了什么处置。

《实录犯罪》当然掌握了真实,可是等了又等,一点也感觉不到他们有心报导。别说是报导,现在连下一期的刊物都还没发售。附带一提,增冈说夏木津拿到的侦探费不必还,所以全数都归他所有,只不过右手进左手出,全都落入了赤井书房的口袋里。

当然,是当作那台冒牌达特桑跑车的修理费。听说社长赤井打算用这笔钱来改造成丰田汽车的轿车。

夏木津躺在京极堂的客厅里。

连鸟口也在。听说在事件之后他三天两头老往这里跑。

屋主则是十年如一日,摆着一张臭脸看着难懂的书。我坐到我的老位子上,从包袱里拿出两本刚印好的著作。京极堂很高兴地——或者说,大笑着呼叫夫人过来,说:

“大家看哪,这是关口的书啊。”

不知是在褒奖我,还是在把我当傻子耍。

“装订很不错。虽然肯定会滞销,但真的是本好书。恭喜了。”

说完又笑了。看来应该是在把我当傻子耍吧。

夫人则真心诚意地为我高兴,泡了杯热红茶给我。接着也笑着说:

“这下子得好好庆祝一番才行呢。”

夏木津躺着,看也不看一眼地说:

“也给我一本吧。”

鸟口虽然客气地说要自己买,不过京极堂立刻接在他后面说:

“那就在我的店里买吧,这本就卖你了。”

听到他的风凉话,鸟口立刻回答:

“唔嘿,这样太过分了啦,那我不就真的得买了。”

鸟口果然还是想耍迷糊啊。

“对了对了,听说福本辞掉警察的工作了耶。”

鸟口突然想到似地说了。

“好象改行去牙刷公司上班了。”

消息还是一样灵通。

“然后楠本君枝把那间房子卖了。寺田兵卫把信徒喜舍的钱全部归还了,不够的部分就靠卖掉那间住了三代的道场充数。至于二阶堂寿美用掉的部分就不追究了。”

大家都卖了原本住的箱子吗?

“兵卫似乎等侦讯结束就要出家喔。反正他也没犯罪,很快就没事了吧。而君枝女士则是打算等安定下来之后要搬到高圆寺的公寓住 。”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这是我赖以维生的技能嘛。”

“哎,说的也是。喂,京极堂,那阳子小姐——结果怎么了?”

京极堂略扬起单边的眉毛,说:

“应该有酌情量刑的余地吧。那种状况也适用于心神丧失状态。更何况为她辩护的是增冈先生,更是叫人放心。他很优秀,也很了解阳子小姐。只不过事件本身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木场大爷又得写一堆悔过书报告书的,肯定又会发牢骚说想活动筋骨吧。”

“不知木场大爷——能不能打起精神。”

看过爱上的女人的内心黑暗,又亲手将她逮捕。

心里肯定很难受吧。

我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大笨蛋,你一点也不懂木场修这条汉子!”

夏木津站起来。

“——那家伙像块顽强的豆腐,给他三天就又生龙活虎了,生龙活虎。个性执着却又不怕打击,而且还极端习惯失恋。”

虽然是莫名其妙的比喻,不过我好象懂他想表达的意思。

“夏兄,这么说来,那时你说的阳子深爱的人是——美马坂教授吗?还是……”

原来不是木场吗?

夏木津一口气喝干红茶,

“大笨蛋,那种事谁还记得啊?”

他说。

天气已经完全进入秋天。这个家的猫似乎已经不再到檐廊上睡午觉,见不到牠的踪影。

我问京极堂一件那之后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喂,我说啊,魍魉到底是什么?你那时说什么魍魉是境界线之类的,那是什么意思?另外,你的驱魔最后算成功了吗?”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看了我一眼。

“你这家伙理解力真差耶。魍魉这种东西啊,本来就不是会附在人身上的妖怪,所以本来就驱除不了。”

“驱除不了?那不就……?”

“魍魉啊,本来就是在泽川之地模仿人的声音来迷惑人的妖怪。有外型却无内在。什么事也不做。是人类本身变得迷惘。”

“人类本身?”

“那你驱除的是?”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摇晃他们内心的中心部分,把多余的东西晃落而已。像这样缓缓地摇晃。”

那我多余的东西也被晃落了吗?

“关口,没必要想得太复杂。比如说山就是异界,是他界,是另一侧的世界。海也亦然。但泽川不同。自古以来低地湿地泽川湖沼之类的地方都是境界线。所以魍魉才会站在境界线上迷惑人类。魍魉出于水,巡绕周边,但就是不到中央来。因此他不出于土。勉强由边际到中央露脸的话,就会害自己陷入只能从土中挖尸来吃的境地。”

“那你对御筥神说的那些装神弄鬼的话又是什么?谎话吗?”

“我不是早说过了?我只有两件事没做过——没说过谎跟没绑过和尚头(注一)”

注一:此句原文中,说谎的“说”与绑发的“绑”同音,为同音俏皮话。

“你上次不是说是丸髻(注二)?”

注二:一种日本传统女性发髻。多为已婚者所扎。

京极堂连呼“好象是这样,好象是这样”,大声笑了。鸟口也跟着笑了。

“关口啊,总之,魍魉是属于境界线上的怪物,所以不属于任何一方。随便对他出手就会受到迷惑,小心一点比较好。你这种人特别容易受到另一侧的魅力所蛊惑。”

京极堂恢复认真的表情说。

过了不久,很难得地伊佐间屋来拜访京极堂。

他说这近一个月来都在山阴地方旅行。

还买了一堆很符合他作风的、不知在哪买到的珍奇民间工艺品当作礼物,我选了个河童倒立模样的玩意儿。

问他钓鱼之旅如何,他回答:

“嗯,钓鱼很棒。”

问他钓到多少,他回答还过得去。然后勉强改变话题说:

“这事先不管,我碰到一个怪人了。我们住同一旅馆,嗯,真的是个很怪的家伙。”

看来是没钓到了。

“我是在岛根的川合这地方住宿时碰到他的,那里有间叫做物部神社的神社,啊,中禅寺你应该听过吧?”

“十月九日有庙会嘛?我记得那里的庙会好象会举行骑马射箭的表演?”

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肯定很清楚。

“对对,一堆插了旗子的马跑出来,然后还有巫女跳舞。我就是去看这个。庙会前一天,跟那家伙住同一间旅馆。那个人看起来一脸愉快的样子,嗯,看起来好象真的很幸福。只不过衣服脏了点就是了。天气已经蛮冷了,他还穿开襟的衬衫,没有外套,底下穿著皱巴巴的灯芯绒裤,满脸傻笑。然后……”

开襟配上灯芯绒?

“还带着这么大的铁箱子。”

匣子——?

“然后他一直很小心翼翼地抱着。连庙会也带箱子去看。偶尔还会打开盖子,对箱子里面说:‘看,是马喔’或‘巫女在跳舞了’之类的话。很奇怪对吧?就像是夜市的——”

伊佐间屋后来的话我都听不到了。明明他就在我眼前,却好象不断在远离。

带走加菜子的雨宫,在逃亡的最后到了岛根县。

没有换洗的衣物,身上的钱应该也用尽了。

到底是怎么去的。

而且——

由伊佐间屋的话听来,他果然还是成功获得了幸福。

他适应了环境。

伊佐间屋还在说。

“——啊,很好笑吧。实在太可笑了,我就问他那个箱子里放了什么,结果——”

我浮现不可能的想象。

想象匣中的加菜子还活着,带着日本人偶股美丽的脸庞,恰恰好收在匣子里,以铃声般清澈悦耳的声音说:

——呵。

然后对我微笑了。

“——结果他说:‘被您注意到了吗’,并打开箱子给我看,里面是——”

里面是,

“里面放了黑抹抹的像是鱼干的东西。”

“这——”

鸟口说。

“——通知木场先生比较——啊,应该没用吧。”

雨宫是杀人犯。

但是就算知道此事,木场也不会去逮捕他。

雨宫他——

“雨宫他就算被逮捕送入监狱,也能适应环境获得幸福吧。”

对他而言,法律一点效力也没有。

“或许吧。”

京极堂说。

“美马坂费尽心思努力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事物,雨宫却早就得到了——”

他后面的话很难听清楚。

不过我想,他想说的是这样。

——美马坂真笨哪。

“雨宫现在也很幸福吧。”

“应该没错。要幸福其实还不简单?”

京极堂望着远处。

“只要别当人就成了。”

这家伙的性格真是扭曲。那么最远离幸福的就是你,第二则是我了。

夏木津又睡了。京极堂在看书。鸟口跟伊佐间屋聊天。

我想象着。

独自走在荒凉大地上的男子。

男子背上的匣子里装了个美丽的少女。

男子心满意足,不断、不断地走下去。

即使如此,

我还是,不知为何——

非常羡慕起男子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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