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Greedy 贪婪 第十节第四章 greedy 贪婪 第十节
关静和李为都呆住了,眼前明明是彭自强,黄青河为什么要叫他秦敏章?关静望望彭自强,实在很难将这张脸和报纸上秦敏章的脸联想到一起。黄青河已经从李为身边退了开来,一步一步往后倒退去,手中的枪乱晃着,忽然抬起枪口,朝着彭自强开了枪。一枪,两枪,这么近的距离,枪枪都打在彭自强的身上,可是彭自强仿佛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仍直直地朝前走。
黄青河已经退到了天台边,身后就是空旷,他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神色仿佛突然崩溃了一样,哭喊起来:“敏章,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手里捏着枪,却再没有了斗志,关静眼见这是一个大好机会,来不及向李为使眼色,忽然一矮身,向彭自强掉在地上的枪冲了过去。几乎是同时,李为也狠狠地踢了下脚边的枪,两人虽没有沟通,配合却恰到好处。
黄青河忽然一眼看到关静和李为的动作,虽然面临着彭自强的袭击,残存的作为一个警察的强制训练结果却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他的枪口转向关静,在最后一瞬间却又转向了李为,就在关静抓起枪向黄青河开枪的同时,他的枪也响了,关静的枪打中了黄青河的小腹,黄青河那一枪却击中了躺在地上的李为,李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关静心猛地一沉,来不及思考,耳边又是一阵完全非人的惨叫,她转眼望去,彭自强已经抱住了受伤的黄青河,他国字形的脸上忽然露出恐怖的微笑,张开嘴,关静听到了一个沙哑的,完全不属于彭自强的声音:“青河,我们一起走。”然后,他抱着挣扎的黄青河,往后一倒,关静冲到天台边,随着长长的一声惨叫,她听到了沉重地撞击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关静呆了两、三秒,然后忽然转身,疯了一般冲向李为,黄青河的那一枪打中了他的手臂,伤虽不重,却很疼。李为正疼得咬牙,关静扑到他面前,细细看了看伤口,忽然一把抱住了李为,放声大哭起来。李为没来得及说话,又是砰的一声,他转过头去,看到几个同事手里提着枪,气喘嘘嘘地冲开天台门,都愣愣地望着他们发呆……
医院的走廊上,静静地移动着一个瘦小的,温柔的人影,这个人影走到一间病房前,停了下来,透过紧闭的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室内,关静正坐在手绑绷带的李为旁边,握着李为没有受伤的手,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只有微微的笑声,还有遍洒室内的阳光。
人影轻轻地叹了一声,转过身来,乌黑的秀发下,苍白无神的双眼却仿佛看透了一切。不一会儿,一大滴晶莹的水珠从那干涸的眼眶里渗出来,滑过光滑瘦小的脸庞。“天亮了啊……”随着这声叹息般的感慨,她重又低下了头,轻轻地,慢慢地消失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一节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一节
冬天来了。
一早起来,整个城市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雪覆盖了,天空还在搓棉扯絮般下着,奇怪的是,天色却是明朗的。这样的天气总是让人开心的。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面带微笑,孩子们更是高兴,追打着,笑闹着,用雪打着雪仗,堆着雪人。只有孩子,对于天气的变化才是天真地接受的,成年人也许会欣赏,但再没有了那融入其中的心情,长大,有时并不是好事。
老城区因为建筑古旧,配上那皑皑白雪,有种说不出的古典味道。青色的古老石板在薄雪下偶尔露出一角黑黝,看去颇有画中意。青水巷121号,欲望香水店古老的招牌被雪光映得明亮起来,两旁屋檐下黄纱纸的灯笼随着微微的风,轻轻地来回摆动着。那几扇雕花的旧木门,已经被安上了双面玻璃,门缝紧闭,只在其中一扇上,挂了“正在营业中”的牌子。
室内生着碳火,烘得暖融融的。白兰生性怕冷,一进11月,就将这室内四角的铜碳炉都点上了。今天她穿了一件仿古式的皮袍子,浅灰色的皮面上用心地刻上了丝丝缕缕的花草,精细而繁复,满头的长发居然用一根乌银的古簪挽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那双无神的眼睛和过于苍白的脸色,她的样子像极了旧时画册里那些大官人家的千金小姐。
白兰双手拢在袖筒里,脚下踏着铜的脚炉,这都是真正的古物,从那上面的痕迹就可以看得出来。白兰的脸朝着门外,透过玻璃可以看见白色的小巷。这样的大雪天气,很少有客人来的,这条街上少有的几家店铺也都还没有开门,就算开着店门,也不过是一种长年累积下来的习惯,就仿佛一个人天天早起惯了,就算没有事情,也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一样。
门上的铜铃“叮”地清脆一响,白兰的脸上忽然显出有些担忧又有些期盼的神情来,她站起了身子,绕过中间一排货架,才转过身,便听到一把温厚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声音虽轻,语气却是惊讶的:“啊,这铃看上去也有年纪了。”白兰站住了,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迅速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然后她听到了关静温柔的声音:“这里每一样的年纪都不小了。”
白兰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意,这自然是因为关静不同一般的声音,要知道,以往关静的声音总是冷峻而不带感情的,难得听到她这样的温柔。白兰轻轻地开口了,话音里金属的刺音却仍是丝丝糁人:“原来是关小姐,那么这位一定是李先生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头边,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那只花簪,不动声色地将它拆了下来,满头青丝随之落下。
关静听到白兰的声音,拉着李为回过头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羽绒服,帽沿围了一圈细细的灰色貂毛,系着一条彩色的围巾,配着青色的修身长裤和一头乌黑的头发,显得美丽而又清新。在她身边的李为则是一件黑亮的皮衣,里头深蓝高领毛衣,却随便地围了一条白蓝格子围巾,黑色的牛仔裤,和身边的关静站在一起,倒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白老板,这么冷的天,你也开店,真是勤快呀。”开口的是李为,他脸上带着微笑,受过伤刚痊愈的手插在口袋里,随意地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白兰没有理会他话里些微的讽刺,将脸转向关静,关静却没有说话,只用手在古老的货架上轻轻地划着,慢慢地一步步走开了去。白兰了然地微微一笑,这才说:“习惯了,反正无事,整日闲坐着,倒不如开店的好。”
李为也是敷衍地一笑,正想再说话,白兰反而打断了他,手中反复摆弄着那支簪子,低声问道:“大雪天气,你们两位特意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么?”她仿佛看得到李为的神情,冷然地笑了笑,“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案子,要请我回去接受审讯?”关静见她说得有些气愤,反而笑了,走过来道:“没有什么,不过是想请你去我家,大家一起吃顿饭而已。”
“吃饭?”白兰终于觉得意外,冲口问了出来。关静手里拿着一罐写着“百日香”的古青瓷瓶,随手打开来闻了闻,觉得一股清新淡香扑鼻而来,她笑着说:“是啊,吃饭,我们不是朋友么?一起吃个饭而已,没有别的。”她朝李为望过去,明知白兰看不见,二人仍是偷偷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边,白兰低下头去,瘦小的脸被埋进了黑色的发间,看不见了。
请白兰吃饭的事是关静和李为一起商量了两天的结果。自从彭自强和黄青河的事件中,近在咫尺的李为听到了黄青河那句不清不楚的“香水”后,他就一直在怀疑中,问关静,关静见他也发觉了,不好隐瞒,就把以前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二人越是商量,越觉得这个白兰绝对有问题,但对她,却又不能硬来,商量之下,便出了这么个主意,从软处下手。
在关静家吃这顿饭也是商量又商量的结果,李为以为在外面的餐馆,一来不好深谈,二来,只怕白兰会有戒心,再说,现在他们只是对白兰有怀疑,或者说,是好奇,如果惊动了她,打草惊蛇倒花不来了,于是关静出面,跟母亲李云芸说要请朋友回来吃饭,请她准备一下。李云芸自从关静和李为在一起后,真是百事顺心,对女儿百依百顺,当下满口答应。
关静见母亲连问都不问就答应下来,也高兴,为了保密,她没有向母亲说明请的是谁,等了几天,好不容易找了个休息日来约白兰。她见白兰低着头一味地不作声,倒有些犹豫,生怕她拒绝,转头望李为,李为却面无表情,他对白兰的了解还不如关静,当然说不出什么来。二人正忐忑不安,却听白兰抬头,轻轻地叹息道:“这样啊,那我就去吧。”
关静笑了,一手拉着李为,一手便去拉白兰:“真好,那我们现在就走吧。”三人忙碌着熄灭了四角铜炉里的火,关上了灯,检查了一下,再无不妥了,这才出了门,白兰站在门口,转身从皮袍口袋里掏出一把样式古老的花式钥匙,轻轻用手擦了擦,插进旧式的锁眼里,锁好了门,这才将钥匙放进皮袍,转脸朝关静一笑道:“好了,走吧。”
关静和李为手一握,互相点点头,使个眼色,便要拉着白兰走,手伸出去,白兰却一动不动,脸望着巷子另一头,关静想起她眼睛看不见,便伸手去抓她的手,白兰忽然轻轻一侧身躲开了,伸手从袍子里拿出钥匙,重新开了门,头也不抬地说:“关小姐,今天不能去了。下次吧。”关静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白兰收好钥匙说:“今天,我有客人。”
李为和关静都敏感地抬起头四下搜索,巷子里静静的,连一点声音也没有,更别说来人了,白兰一个眼睛不便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哪里有客人来呢?李为望了关静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只听寂静地巷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踏雪声,慢慢地,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高高大大,却仿佛腿脚有些不便,撑着一根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白兰的店门口。
来客是个老年男人,裹着一件纯黑的皮袍,看似随意,细看却分辨得出是上等品,他静静地站着,望着白兰,白兰僵直地站在门口,脸色比雪还白,关静见她脸色不好,悄悄伸出手去碰了碰白兰的手,只觉得那双手冰凉吓人。她抬头和李为交换了一下眼神,正要出声打破这沉默,只听得白兰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四叔,别来无恙?”
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二节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二节
“哼。”四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笑不笑地望了一眼白兰,“还好,总算还没给人气死。”响鼓不用重锤,听话听音,锣鼓听声,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显然这白家的四叔正在发作白兰了。关静从来就是个忍不住的人,见白兰一副委屈的样子,有些气不忿,想要开腔替她打抱不平,却又被李为拉住了:人家的事情,外人是不好多嘴的。
白兰咬着嘴唇,苍茫的眼珠就那么无辜地瞪着,让人看上去有些不忍,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也许是自己心情的关系,关静怎么看怎么觉得白兰是在强迫自己忍耐着一样,白兰没有搭四叔的腔,只是低头用手摆弄着衣角,好半天才低声道:“四叔路上辛苦了,进来休息一下吧。”一边说着,手底下却悄悄地伸过来,推了推关静的手,用蚊子般的声音道:“快走。”
关静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四叔换了副居高临下的口气,声若洪钟般叫道:“忙什么,兰儿你越来越不懂规矩,门口站的是客人还是你的朋友?是朋友可别怠慢了人家。”关静听他话音里并无尊重的意思,心里来了气,转身就要说话,却一边一个被李为干燥的大手和白兰冰冷的手紧紧拉住,耳边听得白兰用不卑不亢的声音说:“不,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关静忽地转过头去,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紧盯着面上毫无表情的白兰:自己在这边替她报不平,在替她撑腰,她居然说和自己不是朋友?她十分气不过,用力呼吸了几下,想想还是过不去,大张着嘴道:“我们……”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被身边的李为拉在了怀里,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脖子,同时听到李为打着哈哈道:“对,我们只是路过的,现在就走了。”
关静呆住了,由着李为拉着自己,向白四叔招呼着离开。两个人走在无人的街巷内,关静越想越气,低着头憋着气,呼呼地在街边用脚用力地踢雪,李为深知她生气的原因,却又不敢说穿,只好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关静眼看离家不远,终于忍不住停住了脚,猛一转身,吓得身后的李为连忙隔得远远地停下了,关静朝着李为大吼了起来:“你说,你什么意思?”
李为将手插进口袋里,呼了一口白气道:“她没有说错啊,我们本来就还不是朋友。”关静正要发火,想一想忽然冷静了下来:李为说得没错,不论是自己这一方,还是白兰那一方,恐怕都没有交朋友的意思,自己和李为邀请她来吃饭,只不过是想对她进行调查,而白兰呢,也许只是不愿意拒绝一个见过很多次的熟人而已,三人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关系。
关静叹了口气,不再生气了,却蹲下身来抓了一捧雪,站起身一边双手揉着雪,一边往楼梯口走去,李为追上来,拉住关静的手,轻声说:“小静,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比如说朋友……”关静停下脚步,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转身抓了抓雪,又忍不住说:“可是你也看见了,那个什么白……白什么四叔,他也太嚣张了吧?我最讨厌这种老人了。”
李为笑了笑,正要解释,只听得身后“啪”地一声,倒把他和关静吓了一跳。二人回过头去,只见身后雪地里,李云芸穿着簇新的大红棉袄,满脸惊吓之色,呆呆地站在雪地里,脚下,一只超级市场的塑料袋掉在一边,里面几只巴西橙子滚到了不远的雪堆里。关静先还笑着要跟母亲打招呼,后来发现不对,吓得连忙冲过来叫道:“妈,你怎么了?妈?”
李云芸的眼神空洞而苍茫,直直地盯着天空虚幻的一点,仿佛整个人神游天外,关静连摇了她好几下,她才慢慢反应过来,眼睛一点一点移回到眼前的女儿身上,听到女儿问自己怎么了,她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沉声道:“不,我没什么。”眼见李为蹲着身子在地上捡掉了一地的东西,连忙招呼道:“哎呀,小李,别忙了,我自己来。”
李为已经将东西全装进袋子里,提着袋边直起身来,见李云芸伸出手来要提袋子,连忙闪了一步,道:“伯母不用忙,我来提吧,这东西也太重了,难怪你会提不住。”李云芸虽然老了,但还不笨,一听就知道这是李为替自己的失态找的借口,她感激而又高兴地盯了他一眼,点点头才说:“是啊,太重了,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实在提不动了。”说着自失地一笑。
这一天过得并不轻松,关静躺在床上回想一天的经历,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白四叔的出现,她觉得白兰、母亲、甚至李为都有些奇怪了,又想到母亲只不过听到自己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竟然会那么失态,这根本不像平时的她啊,难道她和那个白四叔之间,有什么联系?再想到李为,他为什么对母亲的失态一点都没有惊讶呢……
关静胡思乱想着,直到深夜才睡去。果然,20多岁的女人一熬夜,就不得了,早上起来,她沮丧地发现两只眼下竟然是大大的黑眼圈。关静恨恨地一边抹着眼霜,一边心里想,怪来怪去,自己只吃得住一个李为,别人整不到,看来今天只好多整整李为出这口无名气了。怪不得别人啊,谁叫李为和自己关系不同呢?关静一边涂着眼霜,一边咬了咬牙。
“妈,今天早上吃什么?”关静在出房门前,最后调整了一下表情,用与平常没两样的笑容蹦跳着进了餐厅,却发现母亲李云芸什么早餐也没做,她甚至连头发也没梳,衣服也没换,只是呆呆地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两眼不知道望着哪里。关静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李云芸的肩膀,轻声问道:“妈,你怎么了?”
李云芸仿佛忽然被从睡梦中惊醒一样,恍惚地转过身去:“啊……什么?对了,你想吃什么早餐?我马上帮你弄……”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失神,倒让做女儿的关静看得一阵不忍,抬头看看钟,时间也差不多了,连忙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洗洗就去上班了。”李云芸还要在身后追着她解释,她已经忙忙洗了脸刷了牙,像逃一样跑出了那个家。
“给,李家的包子,刚出来的,热乎乎的。”李为一进办公室,就献宝一般将一袋包子递给关静,关静看看四周无人,赶紧接下包子,偷偷摸摸做贼般用力点了李为的额头一下:“我拜托你,别让人家知道好不好?”说着白了李为一眼。按局里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关系非同一般的话,是不应该在同一个队里工作的,李为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是。”
“啊,你们来得挺早的嘛。”刚调来没多久的苏队推开门走了进来,倒把李为和关静吓了一跳,李为赶紧跳回到自己的桌前,幸好苏队跟下面的人不太熟,还看不出什么马脚。他扬了扬手中的装了几张表格纸的文件夹,叹了口气,将它扔在桌上:“快吃吧,吃完了做事。”关静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抓起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只看这一眼,嘴里的包子都送进了垃圾桶。
李为连忙凑过去,打开的文件夹被摊在桌上,是很普通的公文表格,不同的只是,里面还夹了几张照片。李为无心去看那表格里填的什么,抓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上只一具尸体,看样子只是个孩子,分不清性别,甚至连年龄的大概都分不出来,实在这只算得上一堆烂肉,若不是因为那个小小的头颅的话,就连基本的大小都不知道了,李为闭上了眼,胃中一阵翻腾。
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三节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三节
“苏队,你太缺了吧?一大早地拿这种东西影响我们的食欲……”李为不敢过分表现对关静的关心,只好忙着给她倒了一杯水,一边埋怨苏队。苏队回头望着他们笑了笑,眼中的神情却是无奈的:“我也没办法,刚接了这个案子,局里说,要我们先放下别的案子,专心先破这一个。”关静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闻言抬头道:“只破这一个?为什么?”
苏队头转过头去,望着墙上的挂钟,好半晌才说:“一转眼已经是冬天了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关静和李为互相对望一眼,苏队是自彭队“意外”之后调过来的新队长,他们和他都不熟,也不好冒然说什么。苏队沉默了一会儿,又转身朝着关静和李为自失地一笑:“呵,我这人喜欢走神。你们先看看文件,一会儿我们再开会介绍情况。”
这是一个拖了几个月的案子,其实案情并不复杂,死者是刚进入初中的十三岁学生雷鹏,其父于半年前报案,说儿子放学后失踪。本来这只能算是一个普通的失踪案,现在的孩子很难管教,自己不声不响跑出去玩的也不少,立了案,再细心访查,有些根本就不用等警察出面找到,他们自己就回来了,问理由,不过是逃课去上网,或是跟狐朋狗友一起玩而已。
谁知几天前,近郊有人报案说在一个废弃的破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过分析和家属辨认,死者就是失踪近半年的雷鹏。法医分析,雷鹏死亡已经超过三个月,尸体高度腐烂,只能略微分析出死者并非因中毒死亡,具体死因已经查不出来。经调查,周围人反应雷鹏父母离异,社会关系复杂,虽在市二十一中的初一读书,却是班里有名的差生,经常逃课的。
按常理推断,雷鹏之死不外乎是因他在外交结了某些犯罪分子,或因小事起争端,最后被人杀死。当然,也不排除他因其他原因受害。本来负责此案的是苏队所在的组,但恰好出了彭队的事,加上原来负责此案的主要成员中有几个因种种原因来不及分身,破案的事便拖了几天。谁知雷鹏父亲雷运升不知走了谁的门路,居然让局领导亲自过问这案子起来。
案子并不复杂,所以在行动会议上,按照常规,苏队将队中成员分成两组,一组去雷鹏经常出没的网吧、桌球室等地,负责弄清楚雷鹏失踪前的行动范围,以确认雷鹏失踪时的情况,另一组则负责向所有雷鹏认识的人进行取证,调查他的人际关系,从中找出导致他失踪并最后死亡的蛛丝马迹,以便找出该案的嫌疑人,至少,也要找出与此案有关联的人员。
李为和关静被分到了二组,他们首先要去询问并取证的就是雷鹏的父亲——雷运升。李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雷运升的事,边开车边向关静说:“一会儿咱们尽量装着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千万别跟人家谈感情,我听苏队原来那边的同事说,这个男人是个窝囊货,你要一向他表示同情,小心以后难以收场。”关静不由得一笑:怎么说他也是男人,能怎么窝囊?
但一见雷运升不到十分钟,关静心里就叹了口气,不得不同意李为的话:这个男人,简直快窝囊到极致了。雷运升30多岁,长着一张马脸,一双小得如黑豆般的眼睛,眼神却是浑浊而牵着红丝的。他顶着一头油腻腻的头发,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夹克,看料子是地摊上二十多一件的那种,一张脸永远是阴沉沉的,出了儿子的事,那表情就更加“多云转阴”了。
“我儿子很乖的。”问了他很多遍,雷运升才一边搓着长满老茧的双手,一边说。“他是太聪明了,老说老师教的他都懂,上课太没意思,所以才逃课的。”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提了提裤脚坐下,继续说:“我和他妈离婚很久了,我事情又忙,儿子也不愿意跟我说话,他妈……唉,到现在我还没通知她儿子的事,要是她知道了……”雷运升说着,哽咽起来。
关静悄悄看看李为,李为正没事人一样打量着雷家的摆设——两间房50多个平方,又没有什么大件家具,居然显得这么拥挤,不知道是一贯如此,还是因为出了雷鹏的事才这样呢?关静却吸了吸鼻子,这个家中一股子长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却不知哪里偏偏飘来一丝似有若无的淡淡香味,关静转头望望窗外,阳台上居然还有一盆蜡梅,那香味想必来自这里了。
雷运升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好象完全垮了一样缩在沙发里,那压抑着的哭声慢慢越来越大地飘荡在这没有人气的房间里,那凄惨的哭声让关静和李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都还太年轻,根本体会不到失去了自己骨肉的那种痛苦。关静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想起李为临来时交代的话,望望李为,话到嘴边却还是及时咽了回去,毕竟,痛苦是无法分担的。
过了好久,雷运升才稍微平静了下来。他起身到矮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卷卫生纸,扯了一截醒了醒鼻子,随手将纸团扔在地上,又回身坐在沙发上。关静忍受不了地皱了皱眉,却不说出来,转过脸盯着雷运升充血的眼睛,敷衍地安慰道:“雷先生,你节哀吧。对了,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一般逃课的时候,都跟什么人来往得多?”
雷允升的眼神飘向了窗外,他沉思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摇了摇头:“我这个儿子,宁愿跟别人打半天的电话,也不愿意跟我说半句多余的话。”他指指墙上一个大镜框里框着的许多照片道:“他像他母亲,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唉……”他叹着气,低下了头。关静随着他的手势起身,走到墙边,仔细地研究起这张显然有了年头的镜框里的照片来。
虽然在案发现场的照片和雷运升交来的照片里,关静已经见过了雷鹏的样子,但那些都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一个惨不忍睹,一个也很模糊。这墙上的照片里却很有几张清楚的,甚至还有雷鹏的母亲的照片,从照片上看,雷鹏果然更像他母亲,那圆圆的脸,微微有些塌的鼻头,最显眼的还是那双大大的眼睛,和笑起来时嘴边的酒涡,两母子简直一模一样。
李为见关静忙着看照片,只好自己继续向雷运升询问雷鹏的情况。无奈这个雷运升对儿子的了解少得可怜,作为一个父亲,他也许更愿意在儿子的生命中扮演严父的疏远角色,不管儿子是不是有一个慈母在身边。李为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事,向关静使了眼色,二人站起来敷衍了几句“如果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和我们联系”的场面话,就要告辞出去。
李为刚走到门边,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只听得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了,倒把李为吓了一跳。关静在他身后探出头来,只见一个圆脸矮胖的女人,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穿着一件时髦的薄大衣,双眼通红,狠狠地盯着室内的三人。这个女人虽然他们都不认识,但她的照片却是看了很多遍的——她就是死者雷鹏的亲生母亲,那个照片上和儿子一起笑得满脸生花的女人。
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四节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四节
雷运升任由前妻管芳推拉着,一张马脸涨得通红,不时拿那双豆子样的小眼睛尴尬地瞄向站在一边的关静和李为,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女人这样的行为让他觉得丢脸极了,若不是因为关静和李为的身份是警察,他几乎要对这个扫了他面子的女人动手了——雷运升是个十分传统的人,在他的观念里,女人,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扫男人的面子。
然而失去了儿子的管芳却根本已经对别人的感受理解不来了。她嚎啕大哭着,一边骂着这个曾经是自己丈夫的男人:“没用的废物!害死了我的儿子!”一边拉扯着雷运升的衣领,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恨恨地大骂道:“我知道,是你杀了鹏鹏,是你杀了他!”关静和李为听到这句,不由都摇了摇头:这个可怜的女人,因为失子之痛,都已经分不清是非了。
雷运升听到管芳叫嚷着是自己杀了儿子,眼中霍然光芒一跳,他忽然再没了那副永远睡不醒的窝囊像,猛地抓紧了管芳的双手高高举起,一双眼里闪着凶光,狠狠地瞪着管芳的眼睛低声叫道:“贱人,警察在这里,有种再说一遍!”管芳被雷运升的样子吓到了,竟然生生地收住了哭声和责骂,怯怯地将眼睛瞟了瞟一边的关李二人,挣扎着从雷运升手中挣脱出来。
关静望向李为,恰好李为也望过来,两人眼光一碰,都是一跳:刚才那一瞬间,雷运升所表现出来的阴狠和可怕,确实让他们心中升腾起一个念头:雷运升很像个杀人犯。然而如果真是他杀了雷鹏,又是为什么呢?雷鹏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关静想问,管芳却仿佛受了惊吓的兔子般,急急地拉开门,连告辞都没有说就跑了出去,仿佛有什么在追着她一般。
关静丢下李为和雷运升去说话,拔脚便追过去。管芳虽然刚刚遭受了丧子之痛的打击,脚下却一点也不迟疑,饶是关静训练有素,也追得半死,好不容易在小区门口才挡下了管芳的脚步。关静喘着粗气,一边望着管芳惊悸的表情,一边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管芳,肯定知道些什么,而那个雷运升,也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在意雷鹏。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关静还没有开口,管芳就叫了起来,一副受惊过度的神情,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吸引得过往的人都转过了视线,有认识管芳的人,见状开始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更有知道雷鹏之死的人,犹豫着往前走来,看样子若不是介意关静一身警服,恐怕就要上来发挥八婆的本能,名为安慰,实为打探消息来了。
“你安静点,管芳。”关静一边尽力平息着管芳的恐惧,一边还要应付四面围上来的人们种种的好奇、探疑……她大力地按着管芳挥动的双臂,人在受了刺激的情况下果然是力大无比,关静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幸好管芳渐渐发现自己是在大街上,作为一个社会人的那种为自己盖上一层外衣的自觉,在理智一旦恢复后,便迅速地回到了她的身上。
关静暗地里松了口气,管芳一安静,她的担子就松了好些。关静一边继续安抚着管芳,一边扶着她往路边的花坛附近走,那里有一张椅子,直觉告诉她,如果想从管芳这里得出什么消息,最好是能抛弃自己警察的身份,以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方式去谈。值得庆幸的是,管芳的平静不仅给关静一种信心,也间接地驱散了那些抱着各种心态想看热闹的闲人们。
“管芳……”关静犹豫了一阵子,刚开口叫了一声名字,又突然停下:虽然自己和管芳一样是个女人,但自己连婚都没结过,而对方却是一个十多岁孩子的母亲,横跨在二人中间的是关静根本无法逾越的时间鸿沟,现在这种时刻,该说什么,才不会让刚刚遭受了丧子之痛的可怜女人感到反感或别的负面情绪,提供有价值的情报给自己呢?
关静的担忧并没有维持多久,管芳忽然以一种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听得出浓浓的绝望的口气,自己谈了起来:“你很年轻,应该还没有结婚生孩子吧?”关静盯着这个女人,从她的眼睛里她看不到其他的感情,除了悲哀。关静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却又加上一句:“不过,我有一个母亲。”说完了这句,关静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是哪跟哪呀?
管芳却没有意识到关静的疏忽,自顾自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也没有什么,女人嘛,都一样。看到孩子在自己面前,不管他做什么,你都会觉得可爱,都会觉得恨不起来,因为这块肉,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啊。”她轻轻地用右手抚摸着左手,眼睛无神地盯着地面,这样看过去,关静觉得她真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不过,”管芳忽然伸直了身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狠瞪着某处地方,心思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男人们可不一样。孩子对男人来说,有时候根本就是一种负担。任何孩子无意或不小心的调皮,在他们的眼里都成了讨厌的理由。男人的心太粗太硬了,有时候,他们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孩子,因为这样才不会妨碍他们的自由。你说是吗?”她忽然转问关静。
关静吓了一跳。刚才管芳谈到男人对孩子的看法的时候,那种阴狠凶险的表情,那种怨毒的口气,让关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这个女人一下子从刚才的慈母形象,变成了典型的怨妇形象。关静甚至在一瞬间起了一个念头:雷鹏的死,会不会跟这个女人有关系呢?然而不等她再问下去,管芳却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慢慢地走了开去。
关静望着管芳孤独的背影,仿佛忽然间,这个女人就被击垮了一般,那种无法掩饰的痛苦和沧桑,使关静立刻打消了刚才那个想法:一个女人如果真的像关静想的那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下手的话,是不可能装出这种神情来的。关静转身望望走过来的李为,朝着他询问的眼神摇了摇头,疲惫地说:“没什么,看来今天白来了,回去吧。”
回到家里天色已经半黑了,家中却反常地没有平时的热闹气氛。关静一打开门就感觉到了,冷冷清清的客厅里虽然一样亮着灯,虽然饭厅里一样摆着飘散着热气的饭菜,但关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看见母亲李云芸慌乱地从她房内出来的身影,关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少了母亲一贯的热情活泼的声音,关静忽然心里一沉:总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李云芸满腹心事,仿佛负担很重,根本无心说话,甚至连关静跟她搭话,都回答得不着调。关静呢,一方面心中压着案子,一方面对母亲的反常又有些摸不着头脑,思索再三,自然也无心在饭桌上调节气氛了。饭一吃完,她就缩回了房间里,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手机响了,关静爬起来接通,只听到李为那头有些兴奋的声音:“快来!”
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五节第五章 remembrance 回忆 第五节
关静轻轻地拉开了自己的房门,客厅里亮着电视机反射出的光芒,李云芸坐在沙发上,两眼直视着电视,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也许真的是自己有些多疑吧?关静暗暗地松了口气,走出房门朝着李云芸轻声说:“妈,队里有任务,我要出去一下。”李云芸点着头,看到关静弯腰在门口换鞋,又不放心地加上一句:“小静,这么晚了,你可要注意安全。”
关静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热,虽然这句话母亲几乎每天都说,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晚上听起来,特别地窝心。关静用手拂了拂掉下的发丝,掩饰住了想要去擦眼睛的动作,大概是因为李云芸这两天的样子不怎么对头,使得自己也有些神经质了吧?对于长久以来互相只有彼此的两个亲人来说,一旦对方有什么不对劲,另一方是很容易发现并受到些影响的。
李为在街对面的车里等着关静,他的脸上是一种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的兴奋,甚至一开始,他都没有觉察到关静的情绪有些低落。“嘿,你绝对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发现了什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一边手舞足蹈地开着车,一边激动地说着,一转眼却发现关静沉默得不像话,这才有些平静下来:“小静,小静,你怎么了?”
“我妈……”关静一开口,忽然又停住了,李云芸其实算不上有什么大事,而且自己也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可能只是在工作上或别的事情上受了什么影响吧?想到这里,关静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反而转换了话题:“没什么。对了,你这时候把我叫出来,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句话搔到了李为的痒处,他马上把关静的情绪忘了,高兴地问:“你猜!”
“我猜?”关静忽然有些想笑,李为的思想跳跃不定她是知道的,现在没头没脑让她猜,谁知道他搞什么鬼?“喂,好歹给点提示嘛,大海捞针啊?我怎么猜?”李为却神秘地道:“嘿嘿,关小姐,我发现你现在不止是越来越笨,而且是越来越懒了,连这么点脑筋都不肯动?”关静不怎么生气地捶了他一拳:“我哪里笨了?谁知道你发什么疯,难道发现了凶手?”
“哇,我认错,想不到关小姐这么聪明,一猜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李为假意害怕地嚷着。关静听得精神一振:“不是吧?这么快你就找到了?”李为摇了摇头:“这么容易,你当我是福尔摩斯啊?我只是发现了一点跟案情有重大联系的线索而已。”他忽然不说下去了,关静急得直拍手:“说呀,发现了什么?”李为道:“一会儿见了人,你再问吧。”
车已经不知不觉开到了市五医院的宿舍区门口,李为和门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开着车在宿舍区里左绕右绕,最后停在了一栋房前。关静和李为下了车,直接从中门上了4楼,在一扇豪华防盗门前,李为按响了门铃。关静疑惑地望着李为的行动,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李为要带她来这里,医院的宿舍区内住的想必都是医生吧?这跟雷鹏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年纪总有50岁了,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浑身透着股书卷气。看到李为,他平静地脸上起了一丝笑容,对着李为身后的关静眨了眨眼,开朗地笑道:“是小为来啦,来得挺快嘛。”李为一反常态地收起了那副常年挂在脸上的不经意的表情,正儿八经地站直了身体,低声说:“文伯伯,对不起,晚上来打扰您了。”
“进来吧,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严肃。”文伯伯一边把他们往里让,一边笑道,“你阿姨今天有些不舒服,先睡了。我们就在书房里谈,怎么样?”三人走进布置得十分雅致的书房,李为问:“阿姨没什么吧?文俊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没说。”“她没什么,做了个手术,累了点。对了,小为你还没介绍呢,这位小姐是……”文伯伯说着,用眼瞟了瞟关静。
关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平常作为一个警察,她不知道接受过多少人的注目,但现在面对一个善良的老人的关注,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李为,他是谁啊?”她悄悄拉了拉李为的衣服,低声问。李为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摸头扰耳地道:“哦,我来介绍,关静,这是我一朋友的爸爸,五医院男性专科的主任文正华文伯伯,文伯伯,这是我……朋友关静。”
李为犹豫了一下,本来他想说“这是我的同事关静”的,话到嘴边,却又临时换成了“朋友。”关静狠狠地暗地里掐了一下他的手,连忙伸出手去和文正华相握:“文伯伯好。”心里却在埋怨:这种不仑不类的介绍,李为,你要死呀。“呵呵,好好。”文正华将关静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慈和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自己也曾经年轻过,小儿女的心态,他有什么不知道的?
李为可就没那么轻松了,关静掐自己那一下差点害他叫起来,偏偏当着文正华的面又实在开不了口,眼见文正华转身要去给自己二人泡茶,身边关静已经举起了手,看样子不偷袭一下她是不会甘心地,李为连忙提高了声音喊:“啊,文伯伯。”文正华转头问:“什么?”李为看到关静的手已经放了下去,放心地道:“您别忙别的了,我们赶紧谈正事吧。”
“哦,对对,看我,都糊涂了。”文正华看起来是个性格很好的人,他招呼关、李二人坐下,自己坐到了书桌后。“文伯伯,今天小俊跟我说了一点情况,不过他自己不是当事人,说得也不清楚,我看,麻烦您从头说起吧。”李为一边问,一边示意关静记录。有正事要办,其他的当然先放一边,关静弯腰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打开了记录本。
“其实,事情过了那么久,我自己早都记不清了,要不是今天小俊无意间提起来,我恐怕都忘了。”文正华喝了口茶,眼神飘向了屋顶,“小为你知道,我在医院是男性泌尿科的,其实简单来说,就是生殖系统专科。上我们那儿来的,有些是泌尿系统毛病,有很多,则是生殖系统问题。”文正华咳嗽了一下,见关静有些不懂的样子,解释道:“其实很简单,就是生育问题。”
关静点了点头。文正华接着道:“也许你们不知道,十多年前男性生殖系统方面问题,是很少有人重视的。中国的男人都有些爱面子,谁会没事去检查自己能不能生孩子呢?就算真是男性的问题,他们也绝对不愿意承认的。哪个男人会愿意被人说‘不是男人’呢?所以我们科那时候是很冷清的。大概是十三年前吧,有一天来了一个病人,而且,他是主动来的。”
文正华又咳嗽了一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笔记本,看样子是很早的东西了,页面有些发黄。文正华将它递给了李为,继续说:“这是我的个人笔记,一般都记录一些在上班或平时发现的比较特殊的事情。因为那天那个病人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所以我记了下来。”李为翻开本子中夹好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雷运升,男,24岁,先天性少精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