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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渡河 当前章节:14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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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身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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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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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体横陈

她赤裸,双脚似乎在说

我们走了这么远

都结束了

——普拉斯

小怜玉体横陈处,已报周师入晋阳。

当看到这则通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诗。

我的手里,有一张报纸,在这张报纸的左下角,一个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有两个小曲线框,标题写着“征集线索”的字样。第一则通告是一具遭遇交通事故的无名女尸,对死者的描述很简单,可以看得出来,情况相当惨烈;第二则通告则相对具体很多:

“六月三十日,在本市青铜区凤凰辖区发现一具无名女尸,现将死者特征通报如下:

1、死者年龄在25岁至30岁之间,身高约160cm。

2、死者梳马尾辫,上系红色丝带,身穿黑色连衣裙,发长约三十厘米,黑色直发,发质软且细,间杂火红色漂染痕迹。

3、死者颈部有银白色心形挂坠,脚穿黑色高跟鞋。

4、死者身上有多处文身。

5、死亡时间为二十八日夜间至二十九日凌晨。

广大市民如有线索,请速与青铜公安分局刑侦支队联系。”

那天的报纸上,在社会版有一篇关于这个案件的这个案件的现场纪实。

记者没有对这个案件进行大力渲染,只是简单地说女人的尸体是在公路旁边的绿化带里被发现的,全身赤裸。记者还拍了几张现场照片,照片里没有尸体。

我把通告念了好几遍。

马尾辫、黑色连衣裙、火红色飘染过的头发、银白色心形挂坠、文身——那些细节披露的信息越来越顽固,我知道那一定是她。

叶雾美真的死了。

我去了青铜分局刑侦支队,负责此案侦破的警官接待了我。一位姓傅的警官进行问话,一位马警官在旁记录。

——姓名?

——慕文。

——工作单位?

——原来在区文化馆,现在下岗。

——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傅警官点了一颗烟问道。

——邻居,曾经是朋友。

我有些心虚。

——男女朋友?

——是。

——那你对她很了解?

——是,我对她很了解。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囚犯。

警官推过来一叠照片。

——你看看,这是不是她?

我把照片拿过来。

这些照片都是面部特写,颈部之下,已经被黑色胶袋包住,也许是裹尸袋。

她的头枕在草地上,像一个庄严肃穆的大理石雕像,棱角分明。除了脸上有几抹鲜血与泥土之外,可以称得上安详。

——是她,我说。

——死者姓名?

——叶雾美。

——年龄?

——二十七岁,和我一样。

——工作单位?

——原来在大东图书馆,辞职之后,没有固定单位。

——家庭还有什么人?

——父亲三年之前病故,只有一个老母亲。

——死者家庭住址?

——斯大林路九十号。不过,那房子已经卖了,她的母亲现在住哪儿,我不清楚。

——死者母亲姓名?

——我们都喊她魏妈,好像叫魏丽如,我说不好,原来在大东区民政局工作。

——小马,你去打电话查一下。

傅警官说道。

马警官出去了,出现了暂时的冷场。

——在哪儿出的事?

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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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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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号高架桥下面,那个绿化带里面。

——她是怎么死的?

——被刺死的。这是现场提取的照片,你看一看。

傅警官说完,把一叠照片推过来。

这些照片比较血腥。叶雾美的胸前被刺了一个洞,正好在心脏的位置。凝固的血液和污物沾在伤口上面,像是一座刚刚喷发过的火山。

看着伤口周围那些淡黄色的脂肪,我想呕吐。

傅警官把水推过来,把那些照片收了回去。

——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衣物完整地放在一边,没有撕扯痕迹,可能是被人从路上劫持过来。

——有没有线索?

——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她是个怎么样的人,性格怎么样?

——性格?她性格很好,比较柔顺。

——我也这么判断。她被人劫持到这片绿化带,几乎没有反抗。

——她现在做什么工作?从这些文身来看,似乎很前卫?是不是在干服务行业?

——以前在酒吧干过,她是一个好女孩。

我能听出来警官的意思。

——哦,实在可惜。

——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也在调查,有熟人作案的可能。现场被破坏得很厉害,下过一场雨。你知道,看热闹的人很多,尤其是女尸。现场几乎没有提取任何信息。

——谁发现的尸体?

——一个送水工。他到绿化带去方便,结果看见了。那个地方相当偏,种了大片的竹林,如果不是走进去,很难发现情况。

马警官回来了。

——是有魏丽如这个人,已经退休八年,按照人事科给的电话打过去,号码已经取消。人事科没有她新电话。

——没有别的办法联系?

——都是老职工,和单位联系本来就很少,再说,退休工资都是通过银行卡领取,几乎不和单位发生关系。不过,他们似乎听人说,魏丽如搬到了近郊区,前一段时间到单位开过证明,刚刚再婚。

——你知道这个情况么?

傅警官转过头来问我。

——我只知道她的母亲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结婚没结婚,我不知道。

——小马,回头你去郊区分局查一下,看能不能通过片警查到魏丽如的下落。

——好。

——我去技术科,看看那些东西清理出来没有。

傅警官说道。

傅警官出门之前,对马警官打了一个手势。

——对不起,慕先生,我们需要采集您的指纹和血样,这是规定,希望您能配合。

马警官客气地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采集我的指纹血样,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和马警官去了技术科。

采完血样出来,我们又回到了办公室。

傅警官正坐在椅子上抽烟,桌子上摆着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黑色笔记本。

他把烟和打火机推过来。

我摆了摆手,接着喝水。

他们给我泡的是乌龙茶,味道很不错,但我的手一直打着哆嗦。

——那些文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前见过吗?

——那是她自己的事,她喜欢文身,仅此而已。

我说。

——哦。你知道她是在什么地方做文身的?

——这和案件有关系么?

——当然有关系,法医说,她身上的文身很多,比较特别,我们是想看看能不能以此为突破口。

——我不清楚,不是我陪她去的,我只知道,她第一次文身是一个外国人陪她去的。

——外国人?是不是这个人?

傅警官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几页,把本子推过来。

这是叶雾美的笔记本。

她只用这种被称作“黄金之书”的笔记本,边缘涂有一层金粉,看起来很漂亮。

笔记本原来可能被血液和水浸泡过,处理之后,仍留有一些淡黄的痕迹。纸张没有干透,有些页码还是粘在一起。

——M-A-R-K——好像是叫马克,我不清楚。

我说道,恶心的感觉又翻了上来。

——很可惜,有几页被撕掉了。

——所以你们怀疑是熟人作案?

——有这个可能。她和外国人的交往多不多?

——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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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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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警官看出我有些不适,把烟掐掉了。

——你好像好象对她很了解,她是不是经常和你聊天?

——是。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傅警官站起来,摘下手套,和我握了握手。

——谢谢你的帮助,保持联系。

傅警官说道。他的手非常冷,令我很不舒服。

——要不要派车送你回去?

傅警官问道。

——谢谢,我还是想自己走回去。这个案子拜托了。

我离开了分局。

我来到了十二号高架桥。

我拿出报纸,按照片提供的角度,我来到了案件发生的地方。

我看到了那片竹林。

用竹林布置绿化带在这城市颇为少见。一个原因是气候问题,另一个原因是:竹子的根很厉害,破坏力很强,能穿透坚固的基础,会对临近建筑造成损坏。所以,看到这片竹林的时候,我觉得很突兀。

竹林旁边,半人高的铁栏杆上还挂着半截印有“POLICE”字样的黄色警戒带,不时被风吹得动一下。

桥下没有阳光,周围又一个人都没有,我觉得心里有些发冷。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竹叶发出细微的响声,显得很诡异。

绿化带旁边,就是一座高架桥,车辆往来很多。

那些车辆像一头头疯狂的怪兽,啸叫着震颤着从我的头上掠过,像轰鸣着起降的飞机。

叶雾美曾经呼救,但是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喊。

她就躺在草地上,身体一点点冷下来,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我没有勇气走进竹林。

我坐在路边的一个铁箱子上,看着那些过路的人。

——说你呐,别坐在高压线柜上,不要命了你?

一个人远远地冲我喊着。

我没有动。

那个人越走越近,他穿着一身工作服,好像是个绿化工人。

——不跟你说过了,别坐在高压线柜上,危险。

他看着我说。

——你杀过人没有?

我看着他,问道。

绿化工人显然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一下变得很紧张。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子?

他喊道。

——我没发疯,被杀的是我的朋友。

我对他说。

绿化工人镇静下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摇着头走了。

我看着那片竹林。

我忽然想起了叶雾美的照片,仿佛看到她的尸体就躺在那片竹林后面,只露出一双脚。

我扶着栏杆,剧烈地呕吐起来。

爱无能

赐予一夜吧,让他领受

人类依然无法企及的深渊

赐予一夜让万物盛开

让万物芬芳更甚于紫丁香

——里尔克

我和叶雾美认识是在十几年之前,还是上小学的时候。

每天早上,我都会去街口的小店,买上几个生煎馒头,然后吃上一碗馄饨,当作早餐。

这是我的习惯。

我有很多习惯,比如说看过的小人书一定会放进盒子里,比如说削铅笔从来不用卷笔刀,比如说走路从来低着头,不踢石子也不四处观望。母亲说我这叫少年老成,父亲则称之为未老先衰。

总之,我的生活就像悠悠球,甩出去收回来,被很好地控制着,不会轻易跑偏。

叶雾美像精灵一样,是在一个早上突然出现的。

她进门的时候,是跑过来的,鼻尖上渗着汗珠。

她要了两个生煎馒头和一碗馄饨,就低着头吃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

这个街上所有的同龄人我都认识,虽然我很少和他们一起玩。

她不是这条街上长大的孩子,似乎是刚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我们之间并不认识。

她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完之后,把钱放在桌上,打个招呼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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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尸(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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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不一样,我吃饭很慢,用我母亲的话来说——这孩子吃起饭来就像羊吃草一样。

所以,虽然每次叶雾美比我来的都晚,但走得比我都要早。

赶上顾客多的时候,她会偶然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

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饭,我的书包掉在地上,正好掉在她脚下,她帮我捡了起来。

——你是共和小学的?

她问道。

我说是。

——我是民主路小学的。

她说。

我们算是认识了。

从她的书包上,我看到了“叶雾美”三个字,知道了她的名字。

我记得,她那时候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黄毛丫头,头发又轻又软。

在路上,我经常碰到她和别的女同学在一起走。

她总是喜欢和我打招呼,打完招呼,就会和一起的女孩儿捂着嘴偷偷地笑。

她这么干弄得我很不自在。

有一次吃早点的时候,我把这话对她说了。

她笑着答应了我的请求。

但在路上见到我,她还是会笑着和我打招呼。

——一休,你好。

她总是这样和我打招呼,因为她的外号叫“小叶子”。

中学之后,我上了共和中学,而她进了民主路中学,那是一个普通中学,我们见面很少。

即使见到,也不再笑着打招呼,只是点头而已。

她已经不再是黄毛丫头,头发黑得发亮,很随意地披在肩上。如果扎起来,头上就会跳动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我吃惊地发现,她的乳房开始突起,已经具备了一个美丽女孩的雏形。

高中时,她经常来找我借辅导材料。

共和中学有好几位特级教师,教学水平很高,很是让她羡慕。

她经常过来,不是来借试卷,就是来借参考书。

母亲也很喜欢她,每次她来,都会给她削苹果吃。

而父亲对此则不以为然,他是怕我像别的孩子一样,陷入早恋的泥潭。

她比那个年龄的孩子都要懂事,身体和智商同步,都已经发育成熟。

她很喜欢欺负我。和我在一起学习的时候,如果她累了,会故意靠在我身上。或者在越过我头顶去书架拿书的时候,故意让她的乳房碰我的头。

我是一个相当木讷的人,每一次都会被她的大胆弄个面红耳赤。

我们都考上了大学。

叶雾美是在本市读大学,我则考到了外地。

大学第二年春节的时候,她有了第一个男朋友。

她和男同学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被我妈看到,回家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太笨了。

在她心目中,叶雾美是她看着长大的,差不多就是她的童养媳。

我却没有任何表示,虽然我的心里也很难受,但看到她高兴,我也无所谓。

母亲建议我也带一个姑娘回来找回面子,但我没有听从她的指示。我在大学里是一个相当无趣的人,整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泡在录像厅,没有姑娘会对我这样一个人感兴趣。

那些芬芳馥郁甜蜜多汁的姑娘都像牛奶糖,在别人的嘴里融化成了甜言蜜语。

大学毕业之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我分到了区文化馆,作了一名资料管理员。这是一个很轻闲的工作,几乎不用动什么心思,只要把那些下发的资料装进文件夹即可。换成一只猫,经过训练,也许做得比我还要熟练。

叶雾美和所谓的男朋友已经分手,分到了大东图书馆。

她还是经常来找我,不过,母亲对她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热情。

在她的印象中,女孩只要交过男朋友,就变得不清不白。

——一个女孩子,被人甩了,又回来找我们慕文,是不是太贱了?谁知道她都干过什么?

一次,在饭桌上,母亲这样说道。

父亲瞪了她一眼。

我把碗重重地放到桌上,回了自己的屋。

从此之后,母亲很少在我面前说叶雾美的坏话。

即使说的话,也是采用敲山震虎的手段,让我想发火却抓不住把柄。

叶雾美对母亲的冷淡并不介意,还是经常来找我。

她和我是同年出生,但从出生月份上来说,她比我要大几个月,所以她很喜欢教训我,像是我的姐姐。

她书读得也很多,但比我读得聪明。

她看到我在看《安娜卡列尼娜》,就劝我不要对爱情太过专注。

书里的爱情是骗人的,她说,连托尔斯泰自己都不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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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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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托尔斯泰是个喜欢说瞎话的胖子,和巴尔扎克一样。

她告诉我,托尔斯泰在俄语里的意思是“肥胖”。他们家是有钱人,他的祖父把自己的衬衣衬裤送往荷兰去洗涤。他的母亲是个淑女,从来不会讲任何不体面的言语。但是,托尔斯泰却和她母亲的女友上了床。托尔斯泰和许多女人上过床,色欲使托尔斯泰片刻不得安宁。1847年,他第一次沾染上淋病。从此以后,他的生活差不多都是在性病的折磨中度过。他出入妓院引诱村妇,把很多无知的女性骗上了床。当然,他有时候也会采用强奸的手段。

和马尔克斯和奈保尔不一样,托尔斯泰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炫耀。

——他摆出一副大师的面孔,讴歌爱情,讴歌正义与和平,其实,他骨子里不过是个老流氓。

叶雾美这样说。

父亲的单位分房之后,父母搬到了新楼房去住。

我还在原来的地方住着,我对他们说,我喜欢这里的安静。

真正原因是,我不想离开叶雾美。

我和叶雾美在一起睡过觉,但是没有发生过真正意义上的肉体关系。

虽然她想给我她的身体,但我拿不到。

不是心理原因,而是真的不行。

我曾经查过书。书里对这种现象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先天性器官发育不全,就是人们所说的天阉;一种是后天的过度摧残导致了罢工现象。

我首先否定了第二种可能。

我没有手淫的习惯,从来没有摧残过我的器官。并且,我对它有着相当程度的尊重,不但勤换内衣内裤,连洗澡的时候,我都会对它颇为呵护。我也从不裸睡,从来不会让它着凉伤风。

至于第一种解释,我觉得很有可能。从这个名词来推断,天阉的意思是说:在我成为生命的第一天起,老天就把我给废掉了。我猜测,也许是祖宗或父母做过什么悖德的事,却报应在了我的身上。

我曾间接向父亲询问过我的家族史。在父亲的叙述中,我的高祖、曾祖和祖父都是货真价实的农民,直到父亲才彻底铲掉这条根。家族中既没出过丧尽天良的恶人,也没有出过十恶不赦的坏蛋,更没有干过断子绝孙的勾当,连一个阉猪宰羊的都没有。至于父亲,更是一个老好人,从来只有挨整的份儿,连别人吃肉自己喝汤这样的便宜都没沾过。总的说起来,这是一部让官家相当满意的家族史,世世代代都是良民。

听完父亲的叙述,我有些欲哭无泪。

看来,吾命如此。

老天惟一慈悲的是,还给我留了个银样腊枪头。

虽然这个物件可以说没什么作用,但模样还不错,聊胜于无。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的父母这件事,更没有和他们进行探讨。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个乖孩子,老成持重,年少老成,成熟稳重。

如果告诉他们我是一个性无能根本就一事无成功败垂成,不知道他们会是怎样的表情。

我的器官从来没有强硬过,它绵软温顺,从来不是新发于硎的利器。

除了日常排泄,它几乎没有别的功用。

它品相完好磨损轻微,差不多可以贴上一个标签:全新待售。

一开始,叶雾美还对我有幻想。

她和我在一起时,用尽物理手段,施展吹拉弹唱十八般工夫,想唤醒我的身体。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这样努力过,但就是不行。

它始终萎靡不振,软软地瘫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条冬眠的虫子。

叶雾美的身体发育得非常完美,这更加深了我的症状。

在她的面前,我像蜡烛一样融化,丝毫没有像烈焰一样熊熊燃烧的可能。

——会不会是包皮过长的原因?

叶雾美问道。

看来,她在暗地里备过课,下了不少功夫。

带着这个疑问,在她的鼓励下,我们去了医院。

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去什么男性病医院,而是去了一家普通医院。

我们在内科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叫号。

电视里全部都是药品广告,不是治疗肝病肾病,就是治疗便秘痤疮,我看得有些麻木。

叶雾美做出小鸟依人状靠在我的身上,让那些病患侧目而视。

护士叫到了我的号码。

按照她的提示,我进了最后的一个诊室。

里面只有一位医生。

他接过病历,在上面写上了我的名字。

——什么病?

——下面的病。

——下面的什么病?

——老趴着,硬不起来。

——那比较麻烦。

——的确比较麻烦。

医生关上门,他让我站起来脱下裤子,粗略检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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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女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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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包皮过长?

——有些长,还不至于做手术。

医生说道。

——小时候受过伤?

——没有。

——被人踢过?

——没有。

——没有打过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没有车可以打车,没有飞机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用高射炮可以打飞机,用手枪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一个人可以打飞机,一群人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男人可以打飞机,女人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年轻人可以打飞机,老年人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人可以打飞机,黑猩猩也可以打飞机。

——什么叫打飞机?

医生看了我一眼,像个禅宗大师。

——没有打过飞机?

——没事打飞机干什么?

医生冲我摇了摇头,仿佛有些不可思议。

——打飞机就是手淫,没有过?

——那倒有过,不过从来没有瞄准飞机的感觉。

——那是什么状态?

——像士兵卧倒在地上,平射。

——没有勃起?

——没有,有的话也是很少的一点儿。

——那就有些麻烦,估计是器质性的,不是心理性的。

——有没有女朋友?

——有。

——和她在一起有没有感觉?

——有感觉,不过感觉微乎其微。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忘了我这个病人。

——治起来难不难?

我问他。

——非常难,和绿化沙漠差不多,贵在坚持不懈。先吃药看看。

他拿起笔,唰唰唰在门诊手册上写了一些东西。虽然我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但看到他写得龙飞凤舞,我非常佩服。

——会有效果吗?

——死马当成活马医。

——没效果怎么办?

——那就得动手术,要增添你身体的硬度,就要从身体里取出一块软骨植入进去。

——那岂不是一直都是硬的?

——确实如此,随时随地,时时刻刻。

——那就谢谢您了。

——不要谢我,那是外科手术,我是内科。

——还是要谢谢您。

——不客气,你还是先把药吃了,看看疗效再说。另外,培养培养爱好,闲来无事,多去看几次画展,多去看几次人体摄影展,多去看几次模特表演,多去去歌舞厅,多看看前卫电影,多看看杂志中间的大幅插页,经常上街,要学会长时间的关注女人。另外,多看看《动物世界》,可以跟黑猩猩、东北虎、熊猫学学,它们都没有绝种,毕竟我们人类还是比动物要聪明。

医生滔滔不绝地说。

我点了点头。

临出门的时候,他让我告诉护士请下一位进来。

我走到前台。

护士看都没看我一眼。

——内科六诊室,77号。

护士对着下面喊道。

因为这种病被护士小姐蔑视,我觉得自己很无辜。

一个非常威武的男人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想起他也可能和我患有同样的疾病,我稍微有些安慰。

我去了一下厕所,主要是洗了洗手。

我回到了走廊上。

——怎么样?

她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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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和爱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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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么样,医生让我多看看《动物世界》,学学打飞机。

——这我可以帮你。

——你会打——飞——机?

我非常惊讶。

——那有什么难的?整个飞机场我都轰炸过!

她有些不屑一顾。

叶雾美把门诊手册拿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经过我和叶雾美的仔细辨认,发现医生给我开的不过是两种极为普通的中药——“六味地黄丸”和“海马益肾丸”。

叶雾美和我去药房拿药。

拿完药,她看了看药品说明。

——中药太温和了。

她说。

——像你这种情况,我估计得来点猛烈的。

她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让我在一楼等她,然后噔噔噔跑上了楼。

过了一会儿,叶雾美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处方。

她把处方递进小窗口,划了价,然后从窗口里小心翼翼地接出什么东西。

她端过来让我看了看。

那是四粒蓝色的小药丸。

——这是伟哥,你知道不知道?

——你是怎么开出来的?

——我去诊室,跟那个医生说我是你媳妇。

——他信了?

——信了,一个劲摇头,扼腕叹息。

我捡起小药片看了看。

——有用么?

我自言自语了一句。

事实被我不幸言中,那些药我吃了之后,除了心跳加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

一怒之下,叶雾美又从晚报的夹页广告里给我订购了几种所谓的神药。我吃下之后,仍是没有任何效果。

叶雾美想做个实验。

她拿了两粒神药回家,把药粉倒进火腿肠里,用微波炉加热,喂给隔壁的猫吃。

效果很显著。

据猫的主人说,那只猫像疯了一样在屋里乱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一见屋门开了一条缝,猫就跳出去跑了。

那只猫当天晚上就出走,去寻找母猫的温暖和爱情。

隔了差不多一个星期,那只猫回来了。

它变得像一个摇滚歌星,虽然皮毛很脏,但是透着放荡不羁的野性。

它带回了四只母猫,已经妻妾成群。

猫的超群性能得到了验证。

叶雾美说,这只猫安顿好那些母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她的窗台,冲她喵喵叫了一个晚上,好像是向她要加料的火腿肠吃。

叶雾美不但进行了动物实验,还进行了植物实验。

我在阳台上种了几棵仙人掌和仙人球。

叶雾美说我是生殖崇拜。

真正的原因是,仙人掌是一种很容易养活的植物,地球人都知道。

可是,有一天早上,我发现我的仙人球居然爆裂而死。

我告诉叶雾美这件事。

叶雾美显得有些绝望。

——那个仙人球是被我给弄死的。我把给你买的胶囊弄开口,埋一粒在仙人球下面,然后浇上水。你看,仙人球都涨裂了,可你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

她用小铁铲在花盆的沙土里翻着,果然找到了一粒碎裂的胶囊。

——那几条金鱼也是我给弄死的。

叶雾美交待说。

她捏碎胶囊,把那些药粉洒进鱼缸。

那些鱼把药粉吞下去,一晚上游个不停。

想必是纵欲过度,第二天早上,那些鱼全都累死了。

但我对那些药物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身体像一口枯井,扔个石头下去,听不到任何水声。

叶雾美对我的身体很无奈。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有一天,叶雾美很诡秘地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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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和爱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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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个人心血来潮,想去买只会讲话的鸟回来养养,于是,他逛到一家鸟店去了。一进门就看到一只鹦鹉躺在笼子里,一动也不动,一只脚还搭在笼子上,正好奇想去问问老板时,看到笼子外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四句话:

——我没有生病。

——脚也没有受伤。

——更不是死掉。

——我就喜欢这样躺着。

那个人觉得这只鸟很有个性,就把它买回了家。

接着一个礼拜,他每天教这只鹦鹉说话。

——叫爸爸、叫爸爸。

可是这只鸟没有任何反应,每天只会睡觉。

过了两三个星期,它还是一样,还是每天躺着睡觉。

这可把主人惹火了,他拎起鹦鹉,把它丢进了鸡笼子去泄恨。

第二天他去看时,只见鹦鹉抓着一只鸡说:

——叫爸爸、叫爸爸!

我被这个笑话逗乐了。

——为什么给我讲这个笑话?

我问道。

——这个笑话是讲给你的身体听的,它跟那个鹦鹉一样,太喜欢睡觉,太有个性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

我像纯洁的天使一样和叶雾美相处了很长时间,彼此秋毫无犯。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还和我在一起,她说她爱上了我的手指。

——世界上最博爱的是什么动物?

叶雾美问我。

——叶雾美。

我回答得很干脆。

——不要开玩笑。

——是不是海豹?海豹好像很放纵。

——很接近,海豹男和海豹女的生活很刺激,但是不够博爱。

——那是什么动物?

——是海豚。海豚是一种非常博爱的动物,不管是什么动物,只要它们看上,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海豚的基本功很好,和人一样,海豚是面对面性交的动物,这在动物界绝无仅有。除此之外,海豚的交际很广,经常被看到和海龟、鲨鱼甚至鳗鱼交欢。如果实在找不到对象,它们还会把性器官伸进别的海豚的气孔。海豚的性器官末端有一个钩子,它们就是用这个钩子钩住它的对象,让对方欲罢不能。

——那他可真够过分的,我要也是海豚就好了,钩上你永远不撒开。

我说道。

——不是,你不是海豚,你是儒艮。

——儒艮?

——是,儒艮,海牛目儒艮科儒艮属的1个单型种,又名人鱼。儒艮体纺锤状,体长2﹒5~3﹒2米;全身棕褐色或灰色,几乎无毛,仅嘴周围有稀疏的须;头小、眼小,无外耳壳;吻短而钝,鼻通道肌肉收缩,可封闭鼻道,防水浸入;前肢鳍肢呈桨状,后肢消失,可潜水1~10分钟,浮至水面换气,再潜水。饱食后,不洄游。常成对或3~6只小群活动。游泳主要靠尾鳍挥动,游速较慢;儒艮从不挑食,最喜欢的食物是海草,但也会经常尝试其他的海底植物,生活在拥有丰富植物的近海海域。每当傍晚或黎明便到处觅食,大口吃着海藻或其他海草,每天要吃几十公斤,食量颇大。它们在海底嗅着海草,会鼓动下唇肥厚的肉垫,像卷起一张毯子一样把海草连根拔起。儒艮小肠长约10米,大肠23﹒6米,圆锥状盲肠,有草食性动物消化道的特征,靠臼齿磨碎食物,而不是像牛那样的反刍。儒艮性情安静,行动缓慢,白天昏昏欲睡,饱食以后大部时间潜入30~40米深的海底,伏于礁石丛中,静若岩石,消磨时光,苍灰色的体色使它不易被发现。儒艮一般生活于近海,从不到深海中冒险。儒艮生性害羞,只要稍稍惊吓,就会立即逃避,所以一般情况下,儒艮不会被人看见。在哺乳期,儒艮母兽会带着孩子在浅海游弋。成年母兽乳头肿大,用前肢抱仔半身露出水外喂奶,其状若女人。古代水手看到这种情况,进行大肆渲染,所以儒艮又被称作“美人鱼”。儒艮喜欢生活在温暖水域,水温低于15℃时它就容易患肺炎死去。儒艮的皮可以制革,肉的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胜似牛肉。油是贵重的药材,与鳕鱼肝相似,肺病患者或体弱者服用,疗效颇佳。齿和骨可以作象牙雕刻的代用品。儒艮全身都是宝,所以被捕颇多,濒临灭绝,需加保护。

叶雾美像背书一样说着。

——你怎么对儒艮这样清楚?

——因为你很像儒艮。

——那也不必如此费心!

——上中学时,我是海洋小组成员,很喜欢美人鱼。于是在老师指导下,写过这方面的小论文。

——儒艮为什么叫儒艮?

——儒艮总是很温和,所以有了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名字,顺便说一声——我瞎猜的。

——为什么说我是儒艮?

——儒艮做起爱来也是笨手笨脚。你说,这点和你是不是很相像?

——名字太土了,懒得用。

我想否认。

——你觉得你这个形象怎么样?

——太胖了,我可没有那么肥硕。

我极力想把儒艮的形象从她的脑袋里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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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和爱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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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看到任何我和儒艮相像的地方,虽然我是男人,但我的身体很单薄,实在不像海牛这样的动物。我的腰围和叶雾美的腰围差不多,居然能互换牛仔裤穿。因为这件事,她很恶毒地称我为“姐姐”,被我痛殴一顿。

——我就是觉得你是头儒艮公兽。

她固执地说。

——被儒艮之箭射中,就会变成无法说话的人鱼,这是《人鱼又再度哭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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