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文身Ⅰ》作者:公渡河【完结】 > 《文身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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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渡河 当前章节:144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01

——普通炉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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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多虑的影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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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区别。

——这还有分别?

——当然有分别,你这炉是普通炉,不过百十来万,还能享受那个待遇?死前是普通群众,死后也是普通群众,想不跟别人掺和在一起,没那么容易。什么叫人渣?这就是。大家都是。柴油一喷,火光冲天,炼完了,就是一堆人渣,什么都不是。有机物变无机物,就是这个道理。刚才在外面,看没看炼尸炉的烟囱?刚开始,冒的是黑烟,那是烧人,后来,烟越来越淡,那是什么?那是魂。不信,你去看看,谁都一样,一缕魂魄散入天空,这就叫在烈火中永生。

师傅也许是接触的活人太少,所以有“话痨”的毛病,一说话就刹不住。

他根本不管你想听不想听,逮着就说,说完拉倒,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位师傅也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手表。

——呦,对不起,我得干活去了,对不起,我得把门关上。

师傅说完,关上门进去了。

他似乎很喜欢说对不起三个字,我怀疑这是他整天面对尸体养成的毛病。

一个人习惯面对尸体道歉,那么他的品性想必不坏。

虽然和他聊了只有不到十分钟,我却已然是个火化专家。

我把他扔下来的烟头踩灭。

我听到告别厅里又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几个年青人向我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骨灰盒。

他们也许是叶雾美母亲的远房亲戚,我刚刚都见过。

——老太太挑的,怎么样?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人问我。

——挺好的。

我拿过来看了看。

——留神,别把盖掉了!好家伙,这么一个破玩意儿,一千四百多!

——还有红木镶宝石的,更贵,四万多一个!

——听说有人拿这玩意儿装茶叶,特防潮!

——不会吧!

几个人在讨论。

又抽了一颗烟,小门开了。

——叶子真家属,收骨灰。

师傅探出头来喊道,又伸出手,把提货单接过去。

我们站在门口,等着师傅把骨灰拿出来。

让我吃惊的是,骨灰居然是用一个卷了角的铁锨端出来的,似乎还带有余热。

几个人互相推诿,不想去碰骨灰盒,也许是怕沾染霉运。

我只好蹲下来,把骨灰盒打开,取出里面已经准备好的一个黑色的小布袋,小心翼翼地让工人把骨灰倒进去。

——千万别洒在地上。

我对师傅说。

那些骨灰并不像人体骨骼,却很像燃烧殆尽的植物根茎。

那些骨灰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沙哑的响声。

那种声音难以形容,让人心里感觉很异样。

我很不确定,这里面的骨灰到底是谁的?师傅随随便便的一铲子,就从焚化炉里搓出了一个人的骨灰。

——难道不会和别人的骨灰相混?

这个问题缠绕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一块骨灰很特别,掉在了地上。

这块骨灰似乎很重,上面镶嵌着一块有些发乌的金属。

——这是什么?

小胡子凑过来问道。

——不是手术刀吧?遗体火化烧出手术刀,报纸上曾经报道过。

另一个人说。

——哦,他曾经摔断过腿,做过手术,装进去这块钢钉。这个可能就是吧!

我做了这样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够受的!

师傅肃然起敬。

我把那块东西捡起来,放进了骨灰袋里。

——没见过吧?

小胡子多嘴多舌地问师傅。

——这事不新鲜。我师傅烧出过手榴弹。

——够新鲜的。

——没什么稀奇。听我师傅说,文革那会儿,他火化死尸的时候,碰上个被打死的造反派,兜里装着一枚手榴弹,刚点着火就炸了,炉子都炸塌了!

——你师傅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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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的枪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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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事,正出去撒尿,算躲过一劫,要是他在这——

我把一包烟递过去。

——谢谢,谢谢。

师傅忙不迭说着,没有用手接,而是张开大褂口袋,让我把烟放进去。

——还有没有?

我居然这样问。

我觉得一个人死去之后,只留下这么一点儿骨灰,有些说不过去。

——我再给你找补找补。

师傅犹豫了一下,爽快地说。

师傅进了里屋,过了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点儿骨灰出来。

——就这么多了。

他有些抱歉地说。

——谢谢。

我说。

我把那些骨灰又放进袋子,然后扎紧袋口,放进骨灰盒,盖上盖子,然后站了起来。

人们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有些不太正常。

骨灰这东西,多少从来没人介意,我是一个特殊例子。

他们之所以聚在这里,猎奇的心理大于悲恸。

没有一个是直系家属,所以大家都很放松,没有必要装出如丧考妣的神情。

并且,对他们来说,悲伤是一件可有可无无足轻重的事情。

从这一点上来,我和他们一样,并不悲伤。

惟一不同的是,我是在帮叶雾美做这件事情,所以我要冷静从容,保证她父亲的骨灰颗粒归仓。

骨灰直接被寄存在骨灰堂,没有再带回家。

等叶雾美的悲痛之心稍减,我曾经和她一起去拜祭过,算是弥补了她的遗憾。

母亲把一个戒指给叶雾美,说是父亲留下的,让她留作纪念。

那是一枚式样很老的戒指,是她的祖母传下来的。

虽然不名贵,却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

她很辛酸地接受了。

后来,母亲无意中说起,那个戒指是她在父亲火化之前,灵机忽现才从他的手指上掳下来的,为的是不会便宜那些火化工。

——你以为他们会让死人戴着金器上路?他们才不会呢!

她的母亲这样说。

那枚戒指成了她的一个心事,折磨了她很长时间。

最后,她还是把戒指给了她的母亲。

——嘁,我早知道你看不上这种花型,模样太周正了。我也嫌它不好,可这是老货,我想找个金品店,重新打一回,你看怎么样——

她的母亲说道。

她没等母亲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来到卫生间,用肥皂搓了半天的手,直到洗得骨节僵硬她才如释重负。

偷窥者

证据藏在眼中

像蛋壳包容脆弱

——里尔克

我又来到了大东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坐落在曾经的租借地,是跑马总会的一部分,曾经充满了端着酒杯的窈窕淑女和抽着雪茄的世家子弟。后来,跑马总会停止营业,老板回了英国,这座建筑就成了《大东报》的编辑部,再后来,这个建筑变成了大东图书馆。叶雾美分配到这里工作之后,我也成了这里的常客。

叶雾美之所以能够进入这个图书馆获得这个职位,和她的祖父有莫大的关系。

她的祖父曾经是这个图书馆的前身——《大东报》的总编,是鼎鼎有名的文化人,是江湖上传说的那种玉洁松贞的志士仁人。

后来,就是在《大东报》的门口,她的祖父遭到了特工的枪杀。

他对自由的呼吁激怒了权势者,换来了一颗子弹。

国共双方都说对方是这个谋杀事件的元凶,都在报纸上进行了连篇累牍地辟谣与声明。

但这于事无补。他的血还是飞溅在建筑物的墙垣上。虽然岁月迅速抹掉了死亡和阴谋的痕迹,但对叶雾美的父亲来说,这种伤痛永远无法抹煞,间接地促成了他怪癖的性格。

后来,叶雾美的祖父被追认为“爱国民主人士”。

作为他的后代,叶雾美获得了这个工作机会。

刚进图书馆工作的时候,叶雾美觉得这个地方很圣洁。

走进图书馆,迎面而来的就是祖父的塑像。塑像下面,是一个小展台,里面陈列着几份发黄的报纸,是她的祖父曾经为之奋斗的《大东报》。在这些报纸上面,摆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上面有深褐色的血迹。

叶雾美从介绍里知道,那些血迹是她祖父最后留下的。

她每次早上进门的时候,都会深深鞠一躬,这是父亲要求她做的。

叶雾美虽然觉得这样有些假模假式,但还是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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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的枪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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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林馆长来得比较早,看到她正在对着塑像鞠躬,就问她为什么。她把这个家教告诉了林馆长。没想到,林馆长笑了,他告诉叶雾美,那些报纸是真的,那本书上的血却不是她祖父的血,是用鸡血染的,为的是让人们记住这段历史。他还告诉叶雾美,那本真正浸透了祖父鲜血的书,早已经在文革时期被火烧了。

从此,叶雾美再也不用对着那些遗物敬若神明。

林馆长的话免除了叶雾美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却也给她带来了某种失落。

人们总是自己建立自己的崇拜,然后又亲手把它拉下神坛。

叶雾美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慢慢的,叶雾美对图书馆熟悉起来,也就将这件事情淡忘。

她和别的员工一样,开始对那座塑像视而不见。对她来说,她的祖父已经成为一段历史,一段记在书里的历史,和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她的祖父所从事的是政治,那不是她这样的小女孩儿应该关心的事情。

这是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建筑,到处都充满了各种殖民地细节,让人心醉神迷。光洁的镶着铜条的水磨石楼梯,铺着实木地板的走廊,老橡木书架,坚硬的胡桃木镶面的桌子,大理石的窗台,虽然正门的时钟早已经在过去的某一时刻冻结,但这些细节,统统像殖民者的信念一样坚硬。

走进图书馆,你就会被一种特殊的味道所包围。那种味道是成千上万册的图书死亡时所发出的味道,非常浓烈。这种味到会压进你的肺泡,浸润你的身体,使你静心敛气脚步从容。

我很喜欢图书馆的味道。这种味道属于我,属于叶雾美身体的一部分。

当然,馆长也很喜欢这种味道,每次他都能在这种味道里嗅出自己的权力。

他和这种发霉的味道一起,统治着这个小小的文化机构。

图书馆的房间很多,改成一个旅馆,一点都不费难。

对别人来说,这个图书馆是一个迷宫。

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

自从叶雾美离开图书馆,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个图书馆了,对这里的氛围似乎有了一些陌生。走进楼道,我没看到几个人。我看到了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有点未老先衰,和当年的我一样,摆出一幅成熟的面孔。

绕过门厅里的塑像和展柜,走上楼梯。

你会发现,墙壁和屋顶都是曾经辉煌的西洋风格的壁画。

那些壁画已经被劣质白灰浆覆盖,但随着时光的侵袭,那些白灰浆逐渐剥落,重新露出了壁画的真容。

走在楼梯上,你仿佛和那些天使一起飞升。

走过正对楼梯的阅览室,走上三楼。

走过外借部,走过电子阅读室,我来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镶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馆长办公室”。

馆长先生像蜘蛛一样,喜欢躲在角落。

他希望自己处于权力中心永远保持敏锐触觉,但并不希望引人注目。

据我观察,这是很多官员的从政心得。

门是虚掩的,留着一道门缝,我可以看到桌上已经沏了一杯龙井茶,正在袅袅地散发出香气。

馆长先生正在看报纸。

他一边看报纸,一边轻轻啜一口茶,看起来很悠闲。

看来,茶的味道很好,不浓不淡。

他注意地看着头版头条。

没有任何新的精神需要理解,这很好。

他把报纸折过来,开始看时政要闻。

他看得很专心。

这个人是林馆长,叶雾美毕业分配到大东图书馆的时候,做的就是他的秘书。

他没有发现我站在桌子前面,静静的看着他。

他忽然想打一个喷嚏,于是来抓纸盒。

我把纸盒递过去,他吓了一跳,眼睛几乎从鼻子上掉下来,喷嚏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是谁?

他惊恐地说道。

——我也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对他说。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仔细地打量着他。

叶雾美曾经对我说过他的很多事情,所以我对他的形象早已经不再陌生,甚至可以透过他的表皮,直接摸到他的心脏。

林馆长之所以让叶雾美当他的秘书,其实原因很简单:叶雾美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很聪明,可以发展成情人。他总是这么干,并且大多数时间能够如愿以偿。

他曾经对叶雾美吹嘘过,他已经和馆里的大多数有夫之妇上过床,当然是比较年轻的那些。至于那些徐娘半老的,想必他也没有放过,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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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的枪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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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叶雾美,他保存有每一个和他上过床的女人的毛发,并且把她们登记造册。当然,他不会写上她们的真实姓名,而是全部用号码代替。他还给每一个女人写上能力和水平鉴定,就像他的工作总结。

这是图书馆学的专业课程,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他告诉叶雾美,他有时候和那些女人在自己的办公室坐爱,不过,他最喜欢的地方还是书库。

对他来说,那些书淡淡的发霉的味道就是最好的催情剂,总是让他想起自己是这个图书馆的馆长。

他是在一场酒后对叶雾美说这番话的。

那次,他拉着叶雾美去参加每年一次的图书订货会。

他把自己的房间和叶雾美的房间紧紧挨着,而给别的同事安排了其他的楼层。

他参加了招待酒会,喝了很多酒,坐在叶雾美的房间,要叶雾美陪他聊天。

一开始,叶雾美还能忍受他的骚扰。

她以为馆长不是醉了,就是长时间的性压抑,纯粹在胡说八道。

她对馆长很客气,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她说自己已经有了男朋友,让他断了这个想法。

馆长却越挫越勇,非要把她发展成自己的下一个情人。

他趁着叶雾美帮他递茶的工夫,一只手罩住叶雾美的屁股,狠狠地摸了一把。

叶雾美想都没想,回手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

从订货会回来,叶雾美自然丢了秘书的工作,被发配到外借部,做起了图书管理员。

叶雾美是一个很骄傲的女人,即使做图书管理员,她也很注意形象。她把一头黑发烫成碎波浪,即使外面罩上蓝色的工作服,还是生气勃勃,浑身散发出性感的气味,看得出她的曼妙身姿。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带有一种“上流美”的味道。

她每天都在一排一排的书架里面穿梭。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美娇娘,她的笑容和窈窕身躯是对书籍的最好诠释。

能够在故纸堆里嗅出性感的芳香,这是一个奇迹。

她总是比别的管理员忙,向她提交借书单的人比别人多出不少。

当然,其中有我一个。

别的管理员并不帮她。他们一面喝着茶水,一边看她忙碌,觉得也是一种享受。

每次看到馆长,叶雾美还是会和他打招呼,但是只是打招呼而已,没有任何笑脸。

馆长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低头。

更让他窝火的是,叶雾美居然把她的男朋友——一个外国留学生领到了图书馆,还向同事介绍。

馆长先生出离愤怒,干脆就把叶雾美从清闲的外借部转到了古旧图书维修部。

维修部的工作很繁重,整天就是和古旧图书打交道,不但又脏又累,而且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那些修补旧书的人大都是些老同志,像装订机一样认真刻板。可能是和古旧图书打交道过久的缘故,他们厌恶所谓的青春,甚至厌恶年轻人。年轻人什么都不懂,不能吃苦,一边干活一边还要听音乐,让他们非常痛恨。并且,年轻人的手脚很利索,他们可以干一年的活,年轻人一个月就可以搞定。

——这样下去的话,会没有活干的。

他们禁不住这样想。这些老年人大都是返聘回来的职工,这一点很让他们担心。他们一直在寻找机会,把这个年轻人挤走。

还好,机会来了。

维修部有一个很大的工作台,非常结实,足可以让四五个人在上面睡觉。

过了没几天,林馆长接到了密报,说是有人在维修台上乱搞,不但把一堆待维修的古旧图书污染,还把几本已经修理好的线装书摔得七零八落。

林馆长去现场看了看,情况确实存在,图书上面有脚印,维修台上有已经干涸的某种不明液体,但不是浆糊。

馆长先生勃然大怒,声称要严厉惩罚这种不道德的行为。

他向周围看了看,一群老同志站在他的周围,像一群望着首领瑟瑟发抖的企鹅。他们已经年老体衰,就是有那种热情,也已经没有了体力。

叶雾美嫌疑最大。

馆长先生没有发现叶雾美。

——小叶怎么没来?

——她打电话,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

林馆长没有说什么。他要保卫科和电工科在维修部装上了摄像头,捕捉这个来历不明的人。

——这件事情要保密。

他对周围的人说。

那些老人都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自己是这件事的同谋。

果然,摄像头不辱使命,拍下来叶雾美和那个外国人在维修部缠绵的全部情形。

馆长先生把录像带在管理委员会进行播放,引起了愤怒。

林馆长做了重要发言,对叶雾美的做法进行了批判。他说,叶雾美随随便便让一个外国人进入我们藏有大量真善本的维修库,这是一个严重事件,后果很严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珍本善本都是我们民族的宝贵财富,你现在让一个外国人随便看到,这是一种背叛。并且,叶雾美还和那个留学生在里面乱搞一气,同志们啊,这是严重的有辱国格的行为。

林馆长把叶雾美的事情向上面做了汇报。

上面做了严厉批示,终究没有照顾她祖父的悲壮历史,还是把她开除出了图书馆。

直到自己被开除,叶雾美也没有看到那盘录像带。

叶雾美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她说,那盘录像带一直在林馆长手里放着,一想到这件事,就是死掉,都会觉得不安心。

——我来取录像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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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的枪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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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馆长先生说。

——什么录像带?你是什么人?

林馆长显得有些惊慌。

——你知道是什么录像带,是叶雾美让我来的。

——录像带?你让叶雾美自己来取!

——叶雾美已经死了。

——叶雾美死了?不可能!

——她确实死了,被你们这些王八蛋给害死了!

我大喊了一声,把那杯热茶泼在他脸上。

每个人都有暴力倾向,并且会在合适的人身上爆发。

——你想干什么?我叫警察了!

他一边抹着脸上的茶水一边喊道。

——你倒是叫警察呀!正好抓了你这个老流氓!你抽屉里有什么,是不是有一本鉴定手册,有很多女人的毛发,你是不是很喜欢和女人上床,是不是!

馆长一下老实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并不重要,是叶雾美临死之前让我来把录像带取回去的!

——那不是我录的,是保卫科——

——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清楚,不要对我说!我只要录像带!

——那好,那好。

馆长掏出钥匙,开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可能是他过分紧张,钥匙掉了好几次。

他打开抽屉,把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给我。

——叶雾美真的死了?

——你不相信?你现在可以给警察局打电话,敢不敢?

——我信,我信。

馆长坐在椅子上,擦着脸上的水渍,弄不清是茶水还是汗水。

我把录像带从报纸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跺碎。

我把那些黑色的磁带从一堆碎壳中取出,团成一团,用打火机把它们烧得卷曲变形。

味道很难闻。

馆长先生看着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疯子。

我拿起地上的垃圾筐,放在馆长的办公桌上,把所有的垃圾从地上捡起来扔了进去。

——好好保留,你这个偷窥狂!

我对他说。

我从馆长室出来,看到门口站了几个人,都在看着我。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随便烧东西?

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壮着胆子对我说。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馆长睡觉,他还收集了你的毛发,对不对?

那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像老鼠一样逃回了自己的屋子。

剩下的都是一些老年人,他们像白痴一样看着我。

我断定,他们虽然没有和馆长睡觉,但在心里,都求之不得。

——叶雾美死了!

我对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喊了一声。

蝴蝶夫人

是否只有悲悯

没有伟大的爱

大海是否      

记得那走过水面的行者

——普拉斯

我总是回忆与叶雾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

她死去之后,我的生活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

在这以前,我虽然没有工作,但我每天过得很有规律——按时起床,打开电脑,上厕所,泡茶,通常不吃早饭。

但她的死把这一切全都打乱了。

我通常是不会为一个人伤心的人,但她的死让我乱了方寸。

我给傅警官打电话,询问案件的进展情况。

傅警官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形,只是告诉他们还在进行排查。

——那个外国人马克有可能。

我对傅警官说。

——马克的嫌疑已经排除。案发的时候,马克根本不在中国。

傅警官说道。

我哑了。

——你再好好想想,看有没有别的线索,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傅警官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在认识马克之前,叶雾美的身上没有一个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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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的枪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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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和马克正式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为他做的文身。

马克这个名字,我很早就听到过。

马克和叶雾美是老朋友,都是西吴大学戏剧社的成员,叶雾美是演员,经常在戏剧里扮演前卫女青年、知识女性、家庭妇女或是妓女,而马克则经常帮他们翻译一些国外的剧本,所以就熟悉起来。

叶雾美和第一个男生分手后没多长时间就告诉我,马克在追求她。

——他是个外国人,长得很像大卫。

她有些神往地对我说。

叶雾美从来不避讳和我谈这些事,包括她和那些男人相处的每个细节。

叶雾美告诉我,文身之前,马克给她看过一本书——萨德侯爵写的《朱斯蒂娜》,为的是增加她的承受力。

那是一本绝望的书。

对这位侯爵先生我早已久闻大名。

萨德侯爵总是随身带着满满一盒裹了糖衣的西班牙苍蝇,送给那些不知情的妓女吃。人们都认为这是一种春药,因为苍蝇粉可以激发妓女的性欲,增强她们的热情和繁殖能力。后来,莫里斯勒韦尔在他的萨德传记中揭开了这个秘密:西班牙苍蝇可以使受用者的肠道产生大量的气体。萨德侯爵是个名符其实的变态分子,最喜欢听那种声音。

在萨德先生的笔下,身为女人是一件可悲的事,不是遭受贞节的厄运,就是像朱斯蒂娜一样,最终在疯狂中郁郁而死。

马克对她说,他最喜欢有文身的女人。

他自己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图案,是一个十字架上钉着一条龙。

他建议叶雾美把这个纹在自己身上。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为我承受痛苦。

马克这样说。

开始的时候,叶雾美不同意。

她对马克说,按照中国人的观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有任何毁损。

马克其实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是: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叶雾美认为文身是一种很叛逆的行为,在她的印象中,只有黑社会的流氓和打手才这么干。

马克费了很多口舌,想说服叶雾美。他告诉叶雾美,文身其实是中国自古有之的东西,并非舶来品。

——你知道不知道,早在秦朝,你们中国人就开始文身,就有黥刑。到了宋朝,文身更是普遍。一部《水浒》,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以文身为荣。不管是宋江林冲还是九纹龙史进,不管是武松扈三娘还是浪子燕青,哪一个没有文身?

马克对她说道。

在马克的软磨硬泡之下,叶雾美最终同意文身。

马克用DV机,把叶雾美的文身过程全部拍了下来,还给她刻了一张CD-ROM让她保存。

我和叶雾美一起看过那张碟片很多次,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民主路。

——多年以来,我有一个愿望,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文身。但是,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原因有三个,一是找不到合适的师傅;二是找不到合适的部位;三是找不到一个永恒的表现形式。在马克同志的帮助下,今天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叶雾美对着镜头说。

镜头转过去,一条长巷。巷口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文身请进”四个字。

叶雾美在前面引路,镜头在长巷里行进,跌跌撞撞。

——到了。

叶雾美的画外音。

一个女人迎上来。

叶雾美跨过铝合金门,进到了屋子里面。

这是一个阁楼间,很窄小。

镜头摇上去,一个破旧的木楼梯通向二楼。

因为是白天,屋里没有开灯,看起来很昏暗。

女店主把灯打着。镜头摇下来,墙上是一些大图,都是文身作品,显示出店主有很好的美术功底。叶雾美看完大图,开始翻看图样。图样有很多本,有些是纹在肩膀上,有些是纹在后背上,有些是纹在私处。

叶雾美指着那些图片,对着镜头坏笑。

——我们师傅是特聘的大学教授,搞雕塑的大师,可以在一根头发上刻六首唐诗,好厉害的。

女店主说。

马克取出图样递过来。

叶雾美拿过图样,对着镜头展示。

一条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龙。

女店主接过去看了看。

——能做吗?

——当然可以。纹多大?

——10﹒16×2﹒54厘米,文身的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最小尺寸。

马克说。

——纹在哪?

——后腰上,臀部上面,就是这个部位。

马克指了一下叶雾美的身子。

叶雾美撩了一下上衣,让马克拍那个部位。

皮肤很光洁,连一颗痣都没有。

——颜料要进口的?

——进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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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工的枪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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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马克回答。

——那价钱会高一点点喽!

——可以,多少钱?

——三百块人民币。

——太贵了。能不能少些?

马克在和女店主讨价还价。

——二百五?

——你骂我?我知道二百五是什么意思。二百怎么样?

——交钱吧,先交钱,师傅马上就来。

——这么神奇?变魔术啊!

很久没有说话的叶雾美说。

马克把钱包递给叶雾美。

叶雾美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钞,递给女店主。

——好多钱呦!

叶雾美在镜头前展示马克的钱包。

马克的身份证照片闪了一下,没有看清国籍。

女店主拿起了电话。

女店主正在把图样描到另一张纸上。

一个男人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因为追光效果,只能看到一个白白的人影。

男人在镜头里出现了。

男人似乎不习惯对着镜头,用某种方言和女店主说话。似乎是责问女店主为什么不先做好消毒的准备工作,影响了他的干活。

男人穿着一套中式的黑色纺绸衣裤,下面穿着一双拖鞋。

男人转过脸来,叶雾美把图样递给他。

摄影机抖动很厉害,是马克把摄像机递给叶雾美。

马克和文身师交待构图,象导演给演员说戏一样。

——好事多磨。

叶雾美把摄像机转过来,对着镜头说。

男人带着叶雾美和马克上楼,楼梯发出仄仄的响声。

马克走在最后面,楼梯很黑,什么都没拍到。

楼上亮了灯,非常明亮,像一个手术间,中间摆着一张按摩床。

女店主也跟了上来。叶雾美趴在床上,把裤子褪下去,露出后腰和半个臀部,女店主边给叶雾美刮毛消毒,边称赞她的皮肤好。

女店主给叶雾美打了一针麻药,剂量很小。

男人拎着描好的图样走过来,覆盖在已经处理好的部位上面。

等待的时候,文身师在抽烟。

文身师看起来心理素质很好,面对摄像机,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那张图样上面可能有药水,揭下来的时候,图案已经印在叶雾美的身体上面。

男人用笔描着图案,把线条加强。

——不是打针,怕什么?

文身师说着话,不停地在叶雾美的身上拍几下,示意她放松肌肉。

——动手前你告诉我一声,可以预知的疼痛会比较容易接受。

叶雾美对文身师说。

文身师答应了一声。

文身师完成了准备工作,倒好颜料,拿起文身枪。

——想好了,这个过程不是一个可逆的过程。就是说,一旦把这些东西纹到你身上,就会跟随你一辈子。即使清洗掉,可能也会留下疤痕。

文身师郑重地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叶雾美闭着眼睛说。

——做好心理准备,正式开始。

文身师启动了机器,嗡嗡的振动声传进了镜头。

文身师用文身枪点出了第一笔。

马克一手抓着叶雾美的手,一只手在继续拍摄。

叶雾美的脸部特写。

叶雾美的脸明显地抽搐着,看样子很疼。

汗珠从她的脸上慢慢渗出来。

——疼不疼?

马克问她。

——太疼了!说不疼是假的,不是一般的疼!尖锐的疼!

叶雾美快哭了。

女店主的双手紧紧摁住叶雾美的身体,一是防止她跳起来,二是为了帮她把皮肤撑开。

文身枪还在一下一下地点着。

黑色的颜料和渗出来的血珠混在一起,看起来很残酷。

叶雾美闭上了双眼,似乎已经渐渐麻木,也许是麻药开始起作用。

——线勾完了,下面要开始填色,可要比刚才还要疼啊!

文身师提醒说。

——没事,大胆干吧,我能忍受。

叶雾美干脆地说。

叶雾美的身边有一面镜子。

镜头盯着镜子,拍着文身的全景。

文身完成,文身师正在给她涂抹药膏。

——凉冰冰的,好舒服。

她对着镜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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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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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身师递给叶雾美一管药膏。

——一周不能剧烈活动,防止出汗,耐心等待结疤脱落,觉得难受就用药膏抹抹,千万不能抓。

叶雾美点点头。

两小时四十分之后。

马克宿舍。

叶雾美正赤裸着身子扶在墙壁上。

马克一手拿着摄像机,一手用脱脂棉沾着水,将药膏和血水冲洗干净。

叶雾美转过身,从大块药用脱脂棉上撕下一块,递给马克,让他沾干水分。

可能是有些干涩的疼,叶雾美显得有些痛苦。

马克把用过的药棉扔掉。

他的镜头向叶雾美的上身移过去,叶雾美挡住了自己的乳房。

镜头重新打开。

文身部位特写。

文身效果还算不错,只是有些红肿。

叶雾美的身上已经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好看吗?

——非常美丽,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

马克说道。

马克关掉了摄像机。

整部DV作品结束。

文身出来的效果很漂亮,让叶雾美非常沉迷。

她在自己的卧室装了一面大镜子,可以随时看到自己的文身。

叶雾美对马克说,她决定把自己的肌肤划成五十六块,每一块都要进行开发,在上面纹上图案。

——没想到你疯狂起来比我还疯狂。

马克听完之后很吃惊,说道。

——我之所以这么疯狂,全是拜你所赐。

叶雾美对马克说。

马克说叶雾美很漂亮,是个中国味道很浓的女人。

叶雾美告诉马克,在中国古代,最有文化最为风雅最有中国味道的女人,很可能是娼妓。

那些娼妓比一般的女人更温婉更有品位。

她告诉马克,她最喜欢的女人是薛涛。

——我想活得和薛涛一样雅致。

叶雾美对马克说。

——谁是薛涛?

马克问她。

——一个唐朝的妓女。

叶雾美幽幽地说。

叶雾美把薛涛的故事给马克讲了一遍。

唐朝名妓薛涛是个早慧的女孩。八岁时,她的父亲老干部薛郧让她做诗。

薛涛即吟梧桐诗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老干部薛郧根据这首诗,判断出自己的爱女以后恐怕要做迎来送往的生涯。

——他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马克插话问道。

——鸟你懂不懂?

——我懂,BIRD。

——没错,但在汉语里,鸟还有的别的意思,有时候和男性生殖器有关。

——总是像鸟一样想飞?

——基本正确。

——那么,“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就是一种象征,象征她会成为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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