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够聪明。
——我猜的。有人说我不是一只好鸟,有人骂别人是鸟人,我知道那是在骂人。
——说对了,接着跟你说,不要插嘴。
叶雾美对马克说。
薛涛在14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美少女。她的身体发育得非常茁壮,简直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有一天,她的父亲看她很快乐,玩得很开心,就让她再写一首诗。
薛涛顺口吟道: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她的父亲听了这首诗,心里叫了一声苦也。这个女儿,看来必是前途无量风月无边。
老干部薛郧忧心忡忡,还没等到薛涛迎送南北鸟,就在那年溘然长逝。
没有了父亲的庇护,薛涛果然成了官妓队伍中的一名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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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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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唐剑南节度使韦皋先生的大力关爱之下,薛涛茁壮成长。她走入了大众的视线之中,成了一个文化现象,也成了韦皋幕府里一个著名的主持人。韦皋先生对她的工作很满意,题词鼓励她说:“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在薛涛的春风吹拂之下,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张籍、杜牧、刘禹锡、张祜等中唐大诗人皆以薛涛故,在浣花溪畔流连驻足。薛涛在42岁时宝刀不老,又和元稹谈起了姐弟恋。元稹即为《莺莺传》的作者,亦即《西厢记》的人物原型。孰料造化弄人,一场轰轰烈烈的姐弟恋之后,薛涛没有披上婚纱,而元稹又重新踏上他的仕途。薛涛65岁去世,她的墓碑上,名字前加上了一个可笑的官职,是“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叶雾美说得很投入,马克却听得有些不太明白。
——你为什么喜欢她?
马克问道。
——因为她美丽又聪明。她这一辈子,基本上活得像个女人。
叶雾美说道。
可惜的是,叶雾美不知道薛涛有没有文身。
文身之前,叶雾美专门查过相关资料,知道唐朝的文身已经很普遍。唐代段成式在他的《酉阳杂俎》曾经提到:一位具有艺术鉴赏力的流氓曾经花了巨款请人在自己身上纹了很大规模的人文景观,山水、草木、亭台楼阁无不栩栩如生;还有人则是在自己的后背上纹了天王,每到初一十五,就会焚香袒坐,让老婆孩子祭拜他后背上的神仙;最嚣张的是一个名叫张斡的人,他居然在自己的左胳膊刺上“生不怕京兆尹”,右胳膊刺上“死不畏阎罗王”,招摇过市。但是,没有人真的买他的帐。这位张斡先生结局比较悲惨,犯了一点儿错误,被官府抓去,一顿板子,活活夺去了性命。
可惜的是,叶雾美没有查到薛涛到底有没有文身。
为了加深马克的印象,叶雾美曾经特地去一家有名的字号,买来过“薛涛笺”。
“薛涛笺”是薛涛在成都浣花溪居住时,采用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制成的深红色的小彩笺,用于写诗酬和。浣花溪水清质滑,所造纸笺光洁可爱,为别处所不及,“薛涛笺”因此又被称为“浣花笺”。大唐时,“薛涛笺”风靡天下,很多作家写东西都用“薛涛笺”,为的是跟上风雅的最后一班地铁。
不过,现在的“薛涛笺”似乎做得不那么精致,只是用工业颜料染过,表面上看也很精美,但实际的雅致与趣味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之遥。
叶雾美对马克说,这就是薛涛的专利产品。单是这一张纸承载的信息,就比你们国家的历史长得多,这就叫博大精深。
马克无法反驳。
叶雾美说,那天晚上,马克和她做爱的时候,干得很用力,并且没有戴安全套。
马克说,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博大精深。
——你不知道,他力气多大!
——哇,他的器官好雄壮,简直就是摇动长矛的Shakespear。
——痛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在桌子上做那件事的。
听起来是在抱怨,其实她是在炫耀。
叶雾美总是告诉我她和马克的这些事情,似乎是为了锻炼我的神经。
叶雾美说了很多细节,非常具体的细节,让我认为她几乎不可能清楚记忆的细节,
说这些细节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夸张。
她说这些事说得很带劲,就像是在复述一篇拙劣的小说,以至于让我认为那是一种想像想象。
叶雾美告诉我,马克痛恨安全套,用他的话来说:
——跟穿着袜子洗脚的感觉差不多。
这些话,都是马克跟朋友们学的,他差不多已经成了一个“中国通”。
幸运的是,叶雾美从来没有怀孕过。
叶雾美告诉我,她和马克在一起做爱的时候,总是会服下避孕药片。
在怀孕的问题上,她比马克还要提防。
她决定不生小孩,终止所谓的人类进化,作为对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个字的回应。
她不能选择做不做上帝,但她可以选择做不做母亲。
她要把这条卑贱的基因链条掐断,让它再无繁衍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软弱的人,如果怀孕,如果出现妊娠反应,出现与婴儿的心理感应,她会下不了决心,所以,她让这件事情不能发生。
马克对她的这种小心谨慎赞叹不已。如果每个女人都能够像她这样做,他就会省下很多的麻烦。
马克教会了叶雾美喝酒和抽烟。
他说,喝酒抽烟的女人看起来更性感。
他还带叶雾美出入一些文化场所,如剧院、画廊和酒吧,领她去看小剧场话剧和摇滚乐的现场演出。叶雾美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场合,后来,她慢慢地爱上了那种暧昧的氛围。
马克经常带她出入那些在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地方,“素莲花”、“棉花糖”、“黑匣”、“蛤”“剧人之家”,这些酒吧或者饭馆差不多成了她的据点。
每次坐在那些温暖的地方,她都会想起薛涛。
薛涛当年也一定是像她这样,坐在奢侈的地方,和大唐节度使韦皋、白居易及杜牧等诗人一边喝茶饮酒,一边谈论文化和文化有关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就是当代的薛涛。
这些地方显得很有文化,那里面出入的人也很有特点,都很会装模做样。
只要一进入那些场合,叶雾美就不由自主地变得很端庄,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戏子。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也很暧昧,都幻想着和她上床。
马克曾带她看过不少演出,叶雾美最喜欢看《蝴蝶夫人》。
当她坐在剧场看演出的时候,她总是觉得自己比舞台上的那些人更像演员,比蝴蝶夫人更像蝴蝶夫人。
叶雾美和马克最终还是分手了。
虽然她纹了身,马克还是离开了她。
叶雾美说,两人的分手过程颇有戏剧性,一次次旧情复燃故态复萌,又一次次各奔东西。
叶雾美描述的原因很简单——马克的性欲过于旺盛,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马克和叶雾美分手的时候,居然还给她介绍了一个四十几岁的法国情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叶雾美和那个法国男人混了也没有多长时间。
叶雾美那时候才知道,马克这么做,说明他甩女人的手段已经非常老到,简直炉火纯青。
叶雾美打电话对马克说:
——我终于明白了,你花这么大的力气,最终目的是把我培养成一个薛涛。
对伤害的迷恋如此之深
人类有一个显见和突出的现象
他们有身体并且
他们是身体
——布莱恩特纳
叶雾美曾经买过很多“薛涛笺”,还送给我一些。
她给我写留言,常常是写在随身携带的“薛涛笺”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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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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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书桌上,还留着她写给我的一张:
——欢愉是短暂的,姿势是滑稽的,代价是昂贵的,18世纪的英国人Lord Chesterfield向他的儿子描述性爱的情趣曾经如是说。
——除了天鹅、鸭子和驼鸟,绝大多数的雄性鸟类都没有阴茎。
——一头一只210千克的大猩猩,那话儿可能只有5厘米。
——只要雌性动物喜欢交配,那么雄性动物就注定是失败的一方。
——以上知识点摘自《动物性趣》,作者奥里维亚贾德森。
——记住,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独。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纸,加上她清逸的字体,变得更漂亮。
她是为了安慰我才给我写这张纸的,那是她和马克在一起之后。
她来找我的时候,好像是刚刚喝了很多酒。
她让我给她泡了一杯玫瑰茶。
她坐在我的床上,用双手玩弄着杯子,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
那杯茶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浓,像是血。
——我以后不会来你这儿了!
她突然说道。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就像是没有长大的少男少女,从来没有男人和女人的感觉。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些话理解为分手?
——分手?我们又没有承诺过什么。不过,随你怎么想。我不想再和你做那种游戏,我们都长大了。
说完之后,叶雾美咽了一口茶。
——随你吧,离开窝囊男人是女人的基本人权。
我说。
和马克在一起之后,她像坐上了Shanghai Express,在通往Shanghai Surprise的轨道上一路狂奔,我觉得有些不认识她了。
——我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我保证。
她加了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她就站起来走了出去。
叶雾美和我分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不是春梦的春梦。
叶雾美躺在床上,像一条涸辙之鱼,已经被欲火烤得焦黄,发出阵阵香气。
她不停在床上翻滚,S形曲线暴露无遗,尤其是她丰润的臀部。
一个带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在看着她。
他把烟蒂按熄,从凹陷的沙发中站起身。
他脱下自己那件黑蓝色衬衫,那件衬衫已经满是慵懒的褶皱。
他脱下了自己的长裤。
他像一只豹子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他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他尖利的武器进入了她的身体,像牙齿切进她的喉咙。
叶雾美起伏着,配合着他的动作,发出极小的呻吟。
她新染的火红色头发,像失火的麦子一样热情奔放。
戴着白色面具的资本主义在玩弄女性,他的胸毛茂盛。
我仇恨胸毛,就像我仇恨秃顶,那是荷尔蒙分泌过剩的表征。
它们是工业时代残存的兽性,嘲笑着我的白白净净。
他们没有阳痿早泄,没有包皮过长的毛病,还能持久坚挺。
他和叶雾美作爱,就像把空气打入我的胸腔,让我胸闷欲裂。
除了用笔记下那个梦境,我无计可施。
那段时间,我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父亲打过电话来,让我回家吃饭。
我拒绝了。
——慕文,你不用跟我打迂回,你让叶雾美甩了,是不是?
——不是。
——她现在跟了一个外国人,是不是?
——不是。
——还说不是,我在街上看到她了!
是母亲在说话,她的声音很大,我知道他们用的是免提功能,是我最痛恨的那种打电话的方式。
——慕文,你也是个成年人了,不要老是让父母担心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父亲似乎是喝了一口茶,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愤怒。
——又一个老套的故事。女人爱慕虚荣,抛弃了她青梅竹马的小朋友。
——你不懂,她有她的理由。
——她有什么理由?
——懒得跟你们说,我的事你们少管。
——慕文,怎么可以这样跟爸爸说话!
妈妈说了一句。
我把电话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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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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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雾美和马克混在一起之后,很少来找我,顶多就是给我打个电话。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被图书馆除名了。
我很惊讶。
她却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她被图书馆开除,和苏联女诗人阿赫玛托娃被日丹诺夫开除出苏联作协的理由差不多,因为她:
——时而是修女,时而是荡妇。
——在我们面前,叶雾美是修女,精致、纤细、典雅;在外国人面前,叶雾美是荡妇,妖媚、狐惑、热情,这是不可容忍的。
——他们就是这样说我的。
叶雾美笑着说道。
过了没多久,叶雾美打电话告诉我,她和马克掰了,又认识了一个法国人。
我觉得很奇怪,她那里一日千里日上日高,我这里度日如年一成不变,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我那时候已经从文化馆下岗,成了一个“社会闲杂人等”。
我是一个懒人,没有长Soldiers head,不相信生存就是战争。
生存还是毁灭,不是指向两个方向的路标,不是一个问题的两种答案,而是一条双头蛇。
对我来说,答案基本雷同。
我不想活得更好,只想苟延残喘。
我越来越发现,我在这个社会上无足轻重,就是长在城市边缘的一棵莠草。
我不是被物质时代这头肥硕的奶牛消化排泄掉,就是被割草工人践踏被轰鸣着砍掉脑袋,除了这两条道路,几乎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叶雾美对我的这种状态很担心,总是劝我出去找一份工作。
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们两个人总是这样,总是拿着马克思牌的手电筒,一味地在别人脸上晃来晃去,却从来想不起来照照自己。在我看来,叶雾美的做法才是真正的颓废,就是十个我捆在一起都比不上。
一段时间之后,叶雾美打电话告诉我,她把法国人踹了,又新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个文身师。
——那你就有新鲜的文身可以用了。
我对她说。
过了一个月不到,叶雾美却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是在夜里回来的。她轻轻把门锁打开,进来的时候,像一只流浪回家的猫一样无声无息。
她轻手轻脚地躺在我身边。
我期待这一时刻早已盼望了许多时日,但我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回来。
我抚摸着她的身体。
她的身体还像以前那样熟悉和温暖。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光大亮。
她正站在窗户前面,身上披着剪绒的浴巾。
——欢迎参观。
叶雾美喊着,扔掉了浴巾。
我被吓了一跳。
一具斑斓的人体呈现在我的面前。
叶雾美像是一只母兽,身上布满图案花纹,和原来判若两人。
——你这不是文身吧?
我迟疑地问道。
——我这是文身,不是人体彩绘。
——我的所有图案是纹在身上的,不是画在身上的,不信,你可以摸摸看。
她说。
我的视线抚摸着她的文身,像一只蚂蚁在草原行走。
在叶雾美的左肩胛部,一个死神站在那里,披着黑色披风,手持镰刀,充满沉静和谦恭。
她的右肩胛上,纹着一个凶猛的人兽。
——这是什么?
我问道。
——这是夜叉,梵语称为YAKSA,是佛教世界的护法神。夜叉性情凶悍勇猛,总是充满战斗力量。夜叉生下来就具有双重人格,既吃人也护法。
我点了点头。
她的胸部纹着一朵巨大的芙蓉。
在她的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在枯黄的葡萄藤里飞舞。
她的肚脐周围,画了一条蛇,那条蛇正在吞吐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球。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神秘的岩洞,昭示着洪水、闪电和雷鸣。
叶雾美说道。
我的视线继续往下走。
她柔软的下腹部,纹着一只垂头丧气的鸟和一个鸟巢,旁边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八个字。
——这是什么鸟,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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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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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鸟,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名字叫渡鸦。
叶雾美抚摸着那只鸟说。
——在《圣经》中,渡鸦扮演了解开耶稣裹尸布的角色,代表着自由。
叶雾美说道。
在渡鸦的两侧,是两种花。左边是半枝红杏春带雨,右边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看起来都很清新。
叶雾美转过身去。
她的后腰上,纹着那个我早已经熟悉的十字架龙。
她的臀部,纹着神涂郁垒两位神人,守着她的门户。
——这是日本的浮世绘风格。
叶雾美解释说。
她的整个后背空着,没有任何图案。
——为什么空着?
我问她。
——预留位置,万一碰到好图案,身上没有好位置,岂不抱憾终生?
叶雾美说道。
我在亲吻叶雾美的身体。
——当心,别把颜料亲掉了!
叶雾美开玩笑说。
她的身体像一个图腾柱,矗立在耀眼的阳光丛林之中,散发着灼热的诱惑。
她的身上开始出汗,那些汗水凝结在巨大的花瓣上,发出钻石般的光芒。
等我们平静下来,我问她这些文身的来历。
——是马刺免费给我做的。
叶雾美轻描淡写地说。
——马刺是谁?
——我的新任男朋友,著名文身师,你怎么忘了?
——有这么好的人?
——那当然,还是工艺美院毕业的呢!他的文身技术超一流的,没人比得上!
叶雾美得意地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喂,这个和你没关系吧!
叶雾美有些不高兴了。
她没有告诉我她和那个文身师现在究竟关系如何。
叶雾美是这样的一个人:当她想对你说什么,你就是把耳朵堵住,她也会打开你的天灵盖,把要说的话装进去;她要是不想说,你就是把她的天灵盖挤碎,也是不会告诉你一个字。
但我清楚,叶雾美必定和那个文身师做了某种交换。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不劳而获,我确信这是一个真理。
奸情如火
我们是结出甜蜜死亡的树
收获时节我们却老去
就像被你惩罚的妇人
早衰、残败而颗粒无收
——里尔克
那天晚上,叶雾美和我出去喝了酒。
回来之后,她在浴室呆了很长时间,水声一直没有停,我想她一直在冲洗着自己的身体。
出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像一堆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植物,还在滴着水。
她倒在床上,浴巾散开了,露出了她白皙的身体。
——吻我。
她说。
我伏在她身边,用嘴唇丈量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肯定是用冷水洗的,身体冰凉,没有一丝热度。
我像是在亲吻一具大理石的光滑雕像。
她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天花板。
她的目光在屋顶的最高处盘旋,始终没有落下。
我伏在她身上,像一只蚂蚁或是臭虫穿越千山万壑。
我没有给她带来高潮和感动。
我们的身体虽然贴在一起,彼此却遥不可及。
我不知道叶雾美遭遇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有一些事在她身上发生,她现在的表现可以用疯狂来形容,简直是换了一个人。
——叶雾美,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
我说道。
——你真的想知道?
叶雾美面无表情地问道,掩盖着她的脆弱。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请告诉我。
——这是一个噩梦。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奸情如火?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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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我的蝴蝶夫人(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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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的意思是说,一旦奸情滋生,就会像野火烧过地面,寸草不生,没有人会从中受益。
——为什么说这个词?
我问道。
叶雾美的眼泪流了下来。
父亲去世之后,叶雾美过了一段悲伤的日子。
后来她慢慢想开了:对父亲来说,既然已经无药可救,死亡就是一种最好的结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叶雾美重新变得快乐起来。
让叶雾美吃惊的是:她的母亲比她还要想得开,早就已经不再悲伤,相反,比原来还要快乐,像是获得了重生。
叶雾美一开始对母亲很佩服,她觉得母亲毕竟是过来人,心理素质比自己好得多。
但后来她就发现了某些端倪。
她的母亲每天早上都会去晨练,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现象。并且,她去晨练之前,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利索,一点也不像刚刚丧偶的样子。
叶雾美觉得有些不对了。
有一天,她回来得比较早,在家里看到了一个男人。
她母亲连忙介绍,让叶雾美喊那人陈叔叔,说陈叔叔是家乡来的,听说父亲的事之后,特地到家里来看望的。
出于基本的礼貌,叶雾美和那人寒暄了几句。
她才知道,陈叔叔原来和妈妈是老同学,在一个小镇上居住。那个地方叶雾美很熟悉,原来的时候,她每年暑假的时候都会回到那里,和外婆住在一起。陈叔叔还说起当年她的样子,说她总是系着马尾辫,穿着小裙子,发绳上有两颗红色的珠子,特别爱哭。这些东西叶雾美并没有忘,但她只是奇怪陈叔叔为什么记得这样清楚。
按照他的描述,他应该是经常在她的周围活动的一个人,但叶雾美对这个男人却几乎没有一点印象。叶雾美抱歉地笑了笑,觉得人是一种很不可靠的动物。
——你们已经很久没回去了吧!
陈叔叔说道。
叶雾美想了想,的确如此,自从发生了那件让她刻骨铭心的恐怖事情之后,她就很少回那个地方。
叶雾美上楼之后,想了很长时间,还是想不起这个陈叔叔究竟是谁。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了叶雾美对陈叔叔的印象。
叶雾美没有往别的方面想,就顺口说那人看起来挺老实的。
没想到,母亲立刻变得很兴奋,把陈叔叔大大夸赞了一番。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雾美经常可以在家里看到陈叔叔。
陈叔叔还特地带着他的儿子来过。
她慢慢感到,母亲这么做是有别有用意的。
——天哪,她不会是想把自己嫁给这个人吧!
叶雾美突然有一天想到了这个念头。
她觉得很有可能。
果然,过了没几天,母亲就提出了这件事。
她说得很简单:陈叔叔家有一个儿子,她有一个女儿,两家都是不幸的家庭,他们准备把两家合在一起,重新组建一个新家。因为陈叔叔在本地没有住房,而她家的房子又足够大,所以她准备让陈叔叔和他的儿子搬过来,和她们一起住。
——这样,你就又有一个新家了!
母亲最后这么说。
叶雾美没有表态,只是把水杯掼到了地上。
她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会这么做。
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就要嫁人,这实在让她无法接受。在她的印象里,母亲已经过了更年期,性欲早已经变得稀薄。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互相慰藉的心理作用远大于其实际使用价值。并且,她看不出陈叔叔究竟有什么好,让母亲这样沉迷,像一个思春的愚蠢女人。更何况陈家的儿子她也已经见过。那孩子已经将近二十岁,却没有工作,一看就是一个每天除了上网打游戏就什么也不会做的垃圾分子。
叶雾美不知道母亲究竟是怎么了。
她只知道一点:一旦这个陈姓男子和他的儿子搬过来,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叶雾美坚决不同意母亲这样做,和母亲出现了很长时间的冷战状态。
母亲一开始采用了怀柔政策,想用哀兵必胜的办法,获得叶雾美的同情。
她每天都会给叶雾美做丰盛的饭菜,做很多的家务,一看到叶雾美回来,就摆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让叶雾美吃饭。
叶雾美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在外面吃过了,您自己吃吧!
叶雾美说完,直接上楼,不给母亲任何诉苦的机会。
母亲又采用了第二种手段,想给叶雾美造成既成事实,让她不得不屈服。
母亲让陈叔叔每天都来她们家,和他在一张桌上吃饭,显得很亲密。
叶雾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再也没有和母亲打过招呼。
这一招又失败了。
母亲决定使出杀手锏。
有一天晚上,母亲主动来到了叶雾美的房间。
母亲告诉叶雾美,她和陈叔叔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比叶雾美想像想象的时间长,也比跟叶雾美的父亲认识的时间长得多。
——那时候,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陈叔叔经常过来照顾我。
母亲说。
——因为我的缘故,陈叔叔一直没有结婚,你知道吗?
叶雾美没有说话,她听不懂母亲这样东拉西扯地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叔叔没有结过婚,儿子是从哪来的?
叶雾美脸上虽然没有表情,心里却泛起了很大的疑问。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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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好的幻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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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出了答案。
母亲的话把叶雾美弄懵了。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叶雾美已经听出了母亲这句话里隐含的丰富信息,但她不敢相信。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能承受!
叶雾美毫不客气地说道。
叶雾美的语气反倒使母亲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她的嘴唇动了半天,最后还是难以启齿。
——我有自己的父亲,不需要再找一个。你和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那是你的问题,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叶雾美对母亲说。
——陈美生才是你亲爹,你知道不知道?
母亲脱口而出。
——滚出去,我不想听!我就知道我是叶子真的女儿!你干的那些事,我不承认,你自己看着办!你们在一起干下了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却让我来承认,办不到!
叶雾美对着母亲大喊。
母亲用眼睛死死盯着女儿,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陈童是你的亲弟弟!
——滚出去!马上给我滚出去!
叶雾美发疯一般地对母亲说。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现在告诉我这些,办不到!
叶雾美拿起桌上的东西乱扔一气。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我和你陈叔叔的事,是非办不可的。
母亲下了最后声明。
母亲这一招很毒辣,直接把叶雾美的防线彻底摧毁了。
即使叶雾美想证明自己是叶子真的亲生女儿,也不太可能。
叶子真已经死了。
除了相信母亲的话,叶雾美没有任何选择。
叶雾美这才知道,原来的家是一个美好的幻觉。
她并不是叶子真的女儿,而是一个私生子,是通奸的产物。
她确信这一点是事实,她的母亲不会往自己头上扣这种屎盆子。
叶雾美痛哭了整整一个晚上,为自己,也为父亲。
她的父亲直到死都不知道,叶雾美不是他亲生的,他像一只可怜的鸟,在自己的窝里养活着别人的孩子,被骗了一辈子。
或者,他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一直都没有勇气面对,直到患上癌症。
叶雾美也为自己哭泣。叶雾美一直以为自己是烈士后人血统高贵,如今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个私生子,是通奸的产物,她觉得无法接受。
她觉得自己很肮脏。她的身体是卑贱的,从它成型的那一刻起,就刻上了耻辱的印迹,注满了卑贱的基因。
她自己本身是可耻的产物,甚至也成了可耻的一部分。
叶雾美身上的那些骄傲在最短的时间褪色,变成另一个人,从一个身世清白举止高雅的女人立刻蜕变成一个让人恶心的野种。
叶雾美哭泣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母亲站在楼梯上,一直听着她的动静。
第二天早上,叶雾美拎上箱子走出了家门。
——你会遭报应的!
她的母亲说道。
——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叶雾美说完,向门外走去。
叶雾美在我家借住了一段时间。
后来,我的母亲和她谈话,说她这样做很不合适。
——小叶呀,你看你妈妈多么不容易,人老了嘛,就得有个伴,你说你不体谅,还闹得这么厉害,太不懂事了。
她对叶雾美说。
除了苦笑,叶雾美无话可说。
她能对我的母亲说什么?说自己的母亲和陈叔叔早就是相好,自己是他们的私生女?不太可能。
除了把耻辱咽下去,叶雾美又能怎么样?
妈妈还不甘心。看来,她是决心把坏人的角色演到底了。
——再说,你们还没有明媒正娶,算是未婚同居,这个搞法,双方家长还怎么在这条街上见人?
妈妈说得很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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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好的幻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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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跟妈吵了一架,但也无济于事——这就是“妈妈政治家”的伟大,她们抱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战斗意志出发,絮絮叨叨胜过千军万马。
我们哪里斗得过她?
叶雾美窝了一肚子的火,只好搬回了自己的家。
房间还为她保留着,只是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母亲和陈叔叔已经住在了一起。
叶雾美的隔壁,住进了陈叔叔的儿子。
叶雾美——不,是叶子真的家——被私生子及其父母占领了。
既然撕破了面皮,母女关系算是彻底破裂。
一个偷着骂对方是“小娼妇”,一个恨恨地说对方是“老婊子”,她的母亲苦心经营起来的贤妻良母的形象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如土委地,摔了个一塌糊涂。
叶雾美的母亲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和陈叔叔领来了结婚证,焕发了第二次青春。
叶雾美在洗澡间发现了绿色的绸缎内裤,甚至还发现了一条T字内裤。
从尺寸来看,应该都是她母亲穿的。
她原来穿惯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内裤,但是现在,她把它们扔进了垃圾堆。
她开始用叶雾美的沐浴液洗澡,而在原来,她连香皂都不用,只用肥皂。她开始用叶雾美的洗发水洗头,她原来用的洗发水是低劣的,洗过之后,头发像墩布一样。看看她现在的头发,烫成了小波浪,居然用了湿润的营养素,隔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味道。
她的母亲还打算到医院做美容,准备进行三种手术:
一种是割双眼皮;一种是垫乳房,一种是腹部吸脂。
她在楼下打电话咨询的时候,被叶雾美听到了。
叶雾美认为第一项和第三项她还可以做一做,至于第二项,大可不必,她的乳房已经很像一个大号的酒葫芦,每天在陈叔叔眼前荡漾。如果做手术,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去付账,有些得不偿失。
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叶雾美断定,她的母亲会做完全部手术。
她的母亲焕发了第二次青春,像一棵铁树终于开出了鲜花。
作为女儿,叶雾美可以指责这个女人。
因为,她让自己觉得耻辱。
但作为女人,她没有理由指责这个女人奢侈,更没有理由指责她淫荡。
叶雾美常年以来都是这样过的,作为另一个女人,母亲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很正常,无可厚非,全当是回光反照。
叶雾美劝慰自己说。
这已经成了一个家,并且似乎比原来的家更像一个家,更要热闹。
但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叶雾美还是感到恶心。
叶雾美像个局外人或者隐形人似的在这间房子出入,从来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陈叔叔每次看到她,都想和她说话,但叶雾美根本置之不理。
说实话,叶雾美对这个男人并没有什么坏印象。
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告诉那个男人——你虽然占领了我的家,但我不承认你。
虽然她的母亲清楚地暗示过她——她极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骨血,但她拒绝面对这个事实。
她心里知道,陈叔叔是一个好人。
从种种现象来判断,她发现母亲一直占据主动,她怀疑是她的母亲勾引的这个男人。
——她肯定能干得出这种事。
叶雾美对自己说。
但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荒谬。
她不应该动这些心思。
在她眼里,他们应该都是同案犯,不应该有非罪的一方。
陈叔叔在叶雾美的面前很谦卑,就像是个罪人。
他对叶雾美的母亲也是这种态度。
刚来的时候,叶雾美的母亲为了帮他树立威信,对他还很客气,后来,看到这样做根本没什么效果,于是对他就很不客气,连称呼都变成“老陈”或者:
——你这个老不死的!
叶雾美觉得老陈很可怜。
一想到老陈还要面对这样的女人艰难地进行他的性活动,叶雾美就充满了悲悯。
老头不是毕加索, 七十多岁时还有年轻的女人在他的门口排队, 有些安静平和,充满景仰之情,而有些性急的女人会彼此咒骂大打出手;他也不是托尔斯泰,老到一把年纪,还花大把的银子出入妓院,勾引良家妇女,或是和妓女、吉普赛女郎、乡村妇女、女农奴以及那些不嫌弃他老迈年高的女人,随便找个背人的角落就放上一炮。
他只是一个老人。
他不是画家不是作家,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有一个和他同样衰老的女人和他同床共枕就已经让他感恩戴德,他又夫复何求?
并且,那个女人很丰满,身上会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气,在冰冷的夜里,这点非常重要。
所以,老陈在老女人的面前很卑微。
虽然他不能让女人满足,但他还是竭尽全力。
性生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号召力,就像进入一个史前人类遗留的山洞,阴冷干燥。
但在凡士林的帮助下,他草草了事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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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好的幻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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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和叶雾美一样,也深藏着几分无奈。
母亲和陈叔叔都很少来她的卧室,因为叶雾美在她的桌子上摆了父亲的遗像。
那张遗像本来是放在楼下客厅里的,那个男人到来之后,遗像被扔进了储物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