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接你? 以后,这个长大后的犹太人就永远记住这个‘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教训。”
“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听到这么多疯子的谈话,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这个人喜欢掉书包,不停引经据典卖弄学问。别有用心的人会贬低他,诬蔑他是学者综合症患者。我不同意这种逃避问题的态度,你听到他炫耀的东西绝大部分是西方学识,也就是说,他的思维和行事风格全是西方那一套。史提芬,你说西方人待人接物有什么特点? ”“鬼佬跟我们有什么不同? ”石勒一下子被难倒了。他就像大多数人一样,生活在这个彻底西化的城市,一直以为生活在“国际性城市”过的日子和西方城市没有不同,要有不同的是只有跟内地城市的比较。而且,这几年传媒不断渲染质疑西方文明缺点的想法离经叛道,属于狭隘民族主义死胡同,是想也不应想、不能想的念头。
“他们应该比我们能讲话……懂得笑……”
石勒努力地在脑里检阅那些异族上司和同僚的性格。“对了……他们经常能够坦认那些钻营竞逐是为了自己利益,觉得是天公地道的正当权利……”
他苦笑起来,“我们中国人……大多数人……像我就扯不掉这面子。”
“就像美国总统说他要对付谁、教训谁,要侵占别人土地,干涉别国内政全为了符合美国利益,然后,他又会说这些行动也为了世界和平,人权、自由和民主,是天公地道的正义和公义。”
“对,对极了! ”石勒拍了一下桌子,说道:“他们真会说话。不管干啥,不管是好是歹,总会有天花乱坠一套理论。我们中国人也有这种人才,不过,大多数总不能像他们讲得那样自然,理直气壮和一脸正气。”
“你想想,疯子和汪孝尔是不是有他们这套本领? ”石勒又拍了一下贞子,激动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嗯,坏事做尽,好话说尽。连杀人勒索也可以胡扯上哲学、社会学、经济学理论。跟那些美国总统一个模子的。”
“现在,你知道西方人为什么热衷凡事离不开理论和理据了。西方的哲学、社会学、经济学真是妙用无穷! ”章子盈开玩笑地眨了一下左眼,“一旦需要,不只人权、民主、自由,连爱因斯坦也派上用场。”
石勒迷茫地说,“为什么这样? 难道羞耻之心跟我们不同? ”“你血管中还有中国人传统才会这样想。在疯子和汪孝尔这种彻底西化的脑袋里,你这种念头虚伪、无能、理穷智弱,只会令人软弱,国家落后,民族挨揍。”
“为,为什么会这样? ”石勒记起来了,唐佳骐督察生前好像也说过相同意思的话。
“因为他们的文明相信自私除了神圣,还是权利。我们的文明相信追求大公无私更有意义。”
“这有什么不同? ”他完全记起来了,唐佳骐督察也曾经这样说过:他们因进取而强大,我们因安分故落后的类似道理。
那是唐佳骐被勒令停职、前途未卜的晚上,石勒和他在海滩散步,分手的时候他仰视星光稀少的漆黑天空,惘然若失表示,他觉得中国人真得无路可走。
第二天一早,唐佳骐督察被人发觉醉酒驾车,回家途中失事身亡。
熟悉的哀痛又回到心中,石勒继续听到章子盈的声音:“……我们相信的理念使我们能够存异求同,和平相处。他们信奉自私,在追求个人、国家和种族利益的时候,就可以不犹疑地消灭看不顺眼和有可能威胁他们的人。所以,能够被用来解释自私行为的理论才是有价值的理论。”
“他们不会相信别人的存异求同、和平相处诚意? ”“既然相信人皆自私,天公地道。以心比心,认为‘存异求同、和平相处’是像他们一样的骗人口术。他们的经验是人人戴着面具没一句真话,互相欺骗、排挤角斗、厮杀争夺,像自己一样可以为了利益引经据典,坑蒙拐骗,不择手段出卖身边的人是资本主义社会正道,‘不要相信任何人’就是理所当然处世文化。你要对付他们,只有理解他们这种想法后才有取胜机会。”
“这样说,最忠诚的人也可能是疯子的人? ”“嗯,物理系那位刘博士告诉我,”
章子盈恢复那热忱的口吻。“阿基米德有一个名叫‘归谬法’逻辑在现实中很有用。他说,这个反证推理很适合你的难题。”
石勒精神一振,“反证推理? ”“你怀疑官铁花是疯子的手下,”
章子盈说,“唯一有效方法是使用他们的理论,以子之矛攻彼之盾。反过来假设他不是疯子的人,然后顺着逻辑一步步推理去证明这个假设正确。最后,如果你没法证明假设正确,则证明这个假设是错误的。那么,官铁花当然是疯子的部属,这个结论也是你一开始想证明的。”
他思想了一会,有点丧气。“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从正面求证,不必掩饰的好方法。不过,就算证明假设错误,单凭推理不足以令他接受惩罚。”
“死棋肚里有仙着,推理的过程需要证据和事实支持。”
石勒点点头,沉思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他诚心诚意地说:“谢谢你。”
章子盈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又伸过手握住这个感觉复杂、思想纷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