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杜落寒不会分不清现实与小说!”
“第三、杜落寒不会没有具体证据就疑神疑鬼!”
“能为你的反常找个理由吗?不和我说没关系,你自己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落寒看了他一会儿:“我不清楚。”
“又是令人厌烦的星期一。”徐宁没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
文羽打个哈欠:“星期一本身没什么,就是它后面跟着的一个星期太讨厌了。”
掉头接着睡。
学理科的人上纯文科的课就是这样。八成的人在虔诚地参拜睡神,剩下的两成在写其他科目的作业,聊天,或者单纯发呆。坐在最后的一桌人比较大胆,打起了扑克。不时因牌好或争议喧哗一番,惹老师瞪来两眼。
当然,像张平这种“有课必听”的人,还是专心在划书记笔记。
落寒看似发呆,其实在想事。徐宁高中时说他“一天到晚一副迷茫的样子,像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又像什么都在脑子里而不用去想”——奇思异想或者奇谈怪论——徐宁一向如此。
这个周末,如唐禹所料,石叔要把“坏女人事件”交给他。而他委婉地表示,希望优先考虑自己学校的事。第一次遭到拒绝的石叔脸色虽然有些尴尬,倒也没有强迫。
禹带来的新消息也许很关键,只是暂时不知道关键在什么地方。自己这次的表现确实不敢恭维。难怪禹要发脾气了。
落寒平淡地笑笑,一抬脸,见宿舍三巨头呈环伺状立于面前,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听这种政治类的课都能听笑了……”
“你脑筋没问题吧?”
“一定是有问题的。下了课还坐着不动……”
“怎么?又想一个人行动?”落寒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不是……”
“那边可不是宿舍的方向。”
“我是想去教学楼看看有什么新消息……”
“然后呢?”
“去实验楼走一趟……”
“这正好,”张平笑了,“咱们顺路,一起走吧。”
“布告栏又更新了。”
“是呀。”落寒抬头看着各学院各班的课程表,随口附和。
“看这个,上学年的优秀教师评选结果公布。”
“噢?”落寒也凑过去看。
展示窗里贴着老师们的照片,下面附有简单的介绍。
从左往右看,第一个是生物吕老师的彩照,上面的他微笑依旧。
“设计生动的实验,充分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为生物学院的科研工作作出了极大贡献……成立生物社,带领学生参加国际生物知识竞赛,获得第三名的好成绩……”
跳过几张生面孔,是云小姐:“组织负责了多次编程工作……编制了学分查询系统……图书馆租借系统……”
下面轮到高数何老师:“在高等数学课的教授方面成绩突出……参与编写教材……论文在多种刊物上发表……多次获得此项奖励……”
“这个是谁?”站在他们旁边的一个女生指着紧挨着的一张,问她的女伴。
“看着眼熟……就是认不出,还是先看介绍。”她低声读着,“在数理学院任教多年……长期负责研究生招生工作……为教育呕心沥血……难道……这个是……教物理的席老师,不会吧?照片上虽然不算白白胖胖,也没有现在瘦得这么可怕呀。”
“你不会不知道吧?全校都听说了。他肝癌,这照片八成是几年前拍的。”
“我见过癌症晚期的病人,都是极度消瘦,看来他是……”女生换了一种不屑的口吻,“我说呢,每个学院都只有一个名额,除了有特殊贡献的可以破例,怎么会有了何老师还有他!去年评选明明没有他,现加上去的。你看看他的资历,一堆空话,有什么实质的东西吗?哼!咱们这里对待死人一向比活人宽容,就等他什么时候死在讲台上,就可以高唱‘献身教育’的赞歌了。”
“别这么说嘛,”另一个女生反对,“他应该不想死在这里,正申请调走呢。对自己的病情,他可是一直隐瞒,不想拿它赚什么。”
两个女生说着走开了。
“真刻薄的丫头……”张平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算了……”
“你不觉得……觉得应该……”张平语速加快,有点磕巴。
“我知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一个人快死了,说话时就要对他客气点。”
“你……”张平笑了,“真会瞎掰。”
“你去实验楼干什么?”
“听说吕老师在搞生态缸的实验,我想去瞧瞧。”
到了转角处,张平提议:“走这边……”
“也好,也不是不能到。”
拐弯到校门口,简直是一片花海。其实平时这里花也不少,只是今天徒然增加几倍,堆挤着哪里都是。视觉效果不错,可惜只见其花,不见其盆,让落寒觉得星期五做了无用功。
张平对美景视而不见。他扭着头,随着他的前进,头的方向也不断改变。从这个现象推断,他的目光应该定在某个点上。而落寒找到了那个点。
“走,过去看看。”
“有什么可看的?学生会的板报而已。”
“是你画的那张吧?我还没看过完整版呢。”
难怪要选这条路,大概他每天都要绕过来看一眼吧。
板报上一边画了老师们的头像,另一边是各种礼物,感觉类似考试时做的连线题。吕老师就因为和牛蛙有必然的联系而被线牵引过去。
“嗯……很像。”连牛蛙都很生动。
“实在没什么。”
“比我强多了。从小就没这个细胞,画什么不像什么。以前美术课人物写生,明明五官已经是复制似的一样了,就是整体看不是我画的那个人。人的神韵很难掌握,可是你已经画出来了。”
“是吗?还是不觉得多了不起。真正的强手我见过。上一张板报我就看了,文羽说的那个女孩真有才,我和她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没必要这么苛刻自己。自己的东西再不满意,也是自己的。这一点,就顶得上千万优点。”
“这话倒是说着了。不怕你笑话,我经常来看这个,怎么也是亲手画出来的。以前被人宣传的时候,老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去看那些破东西?现在自己做宣传了,就希望人人来看,其实心里也知道没人费那个眼睛。”
“画着高兴了,看着高兴了,就可以了。”
“说的是。你是个想得开的人。”
和张平约定在五楼会合后,就分开了。自己上了六楼,进了生物实验室。
这里地理位置优秀,是楼的尽头,一面门,三面窗,采光不错。
走到窗前看,一面可以眺望校门口,一面俯视着花园,而相对的一面……落寒走向它时,心中已有答案。果然,下面是他遇到陆月和小男孩的那条大路。
转过身,环顾四周。
大教室,纵放着四列实验台,上面备有显微镜和实验用刀剪、玻璃器皿。墙边安着水池。黑板上还留着工整的字迹,是实验流程。旁边还贴着“轻声慢步”的告示。讲台旁边站着骷髅模型。再过去靠着墙的桌子上,是那个著名的生态缸。
落寒走过去看。
里面有模拟的河流和湖泊,里面游着些鱼。沙和土堆砌出的高地缓坡上,种植着蕨类植物。缸壁上凝着蒸发上来的水滴,缸里雾气氤氲,让人联想起热带雨林。一切都很有史前的味道。新在这里落脚的牛蛙,和周围的环境一对比,明显是霸王龙的体型,俨然成了一代霸主。
牛蛙跳过来,隔着玻璃和落寒大眼瞪小眼。
落寒的手指在玻璃缸上无意识地划着:吕老师呢?刚才看了课程表,他这节没课,而下午要教实验,应该在这里准备的,不是吗?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稀奇呀!这牛蛙一直认生,平时不爱接近人的。”
落寒转身看着吕老师的笑脸,有些自嘲地笑道:“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像它表哥。”
“哈哈哈……那它还真是只英俊的牛蛙!你这孩子很逗。”
吕老师仔细端详他,“你很面生,我没教过你吧?”
“是没教过。我从别的系同学那里,听说了这个生态缸实验,就过来瞧瞧。”
“嗯……好啊。现在喜欢生物的人少了。”
“而且是越来越少。介绍我来的人……”落寒背过身去,看动作是在擦眼睛,“真是太不幸了。”
“嗯?”吕老师盯了他一会儿,“是陆月?”
“老师您也认识她?”
“她是个很可爱的学生呢。”
“我忘记了,她说过她在旁听生物类的课程呢。”
“她确实很喜欢生物。”
“是呀,不光是学科,也包括学科研究的东西……很难见到那么热衷的人。有一次她去找我的同学拿东西,我那同学正好站在草地里,她没有走进去,倒把他叫出来,还很不高兴的样子。她似乎对草很有感情,不忍心看人踩它们。”
“这就对了。”吕老师笑得更亲切了,“一听就是她。把动物和植物当成人一样尊重的人有几个呢?都像她这样,环保工作怎么会难搞呢?”
“也没有太糟糕呀。喜欢生物的人也不算太少。物以类聚,她身边的人都差不多。比如我,还有她同宿舍的林雪,还有……”
落寒作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吕老师眼睛转向旁边:“姓林?漂亮吗?”
“非常漂亮。”
“这……”他释然地笑笑,“也许是巧合吧。”
“您在说什么?这个林雪,您也认识?”
“不是。只是想起了我以前教过的学生,也姓林,挺漂亮。”
“她现在还在这个学校吗?”
“不在了……”吕老师声调低沉,“早不在了……”
“哦,知道!是毕业了。”
吕老师恢复笑容:“别瞎猜了,不是的,要是就好了。和她一起的人没几个顺利毕业的。一个一块走了,另一个休学了。对了,前两天他还来看过我呢。”
“您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没有什么,一些过去的事,不太愉快,没人想到会那样。非常有朝气的几个人,一切都很正常,出点小状况也在情理之中,两个交情不错的男生,中间夹着个可爱的女孩,往往会这样,没什么不对。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些话前面几个字像对落寒说,后面的音量倒类似自言自语。
吕老师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知道。对了,你……”他犹豫了一下,很突兀地问,“你有女朋友吗?”
“没……没有。”
“没有?没有好啊。”
“可是,我的一个同学说‘大学没谈过恋爱等于没上过大学’。”
“我最反对这个了。现在的孩子把恋人当成除了手机随身听以外的第三样必要装备,似乎能显出自己有多么时髦前卫。不,这样不对。人和感情都不是可以用来玩的。如果是认真的倒还可以,纯粹是因为觉得应该有一个而去找,只是耽误自己的前途,没一点好处。”
“以前有老师教育过我们,说法很类似。”
“是席老师吧?他就在……”吕老师的脚轻击地面,然后指着“轻声慢步”的告示,“前两天刚贴的,别吵着他。”
“我知道,他……身体不好。”
“是呀,都传遍学校了。人总是对身边的人不够关心,直到发现他们快要离开了。我也一样。以前可以找借口,离得远,不在一起嘛。现在学校改建,物理组搬进来,他就在楼下,我也一直没有注意过。”
“他瞒过了所有人。”
“他是个要强的人,不肯在学生面前露出病弱的样子,即使感冒,也要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去上课,实在很敬业了。可惜,学生们并不体谅。”
“上个星期三,不是,是星期四,他似乎准备得不太充分,上课的时候咳嗽得很厉害,当时真的是……”
“上星期四?”吕老师眼神很疑惑,“他又感冒了?有吗……难道是我没有发现?”
“我宿舍的同学都为以前的态度觉得过意不去。比如张平……哎呀!他还在等我呢。老师,我先走了。”
吕老师挥挥手,依然沉浸在思索中。
落寒走出两步,转身说:“对了,吕老师,听说您这里有不少动物标本。”
“是,在隔壁,我办公室里……”他没有完全回神,随口应着。
“那有‘猩猩’的吗?”
他猛然转头:“你说什么?‘猩猩’?动物园里的那种?”
落寒点头。
吕老师怪异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怎么……可能?”
校园惨剧(八)
落寒走在五楼的楼道里,看着两旁的窗户,都够大,至少够跳个人下去。
唐禹说罗晨的尸体正跌在花园的路上,那么说……落寒找到了正对的那扇窗,伸手摸摸外面的墙,那颗传说中的钉子还在。那么就是这个了。
落寒看看外面,喷水池,池边环绕着新安装的艺术造型花坛和其他装饰。往右看,花房的玻璃顶,紧挨着一片绿色。那里应该是……
落寒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忽然后背一紧,被人拉回来,同时听到:“你不想活了?掉下去怎么办?”
“哪有那么严重?”
张平似乎不满他的轻率态度,身体力行扑出窗台:“真不懂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那个有女鬼的角落吗?”
落寒扳住他的肩膀:“刚才还说我,先管好自己行不行?”做出悲怆的声音,“不要想不开呀……我们都需要你……”
张平站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摆正脸色:“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了……”
“我们会很期待……”
“什么?”
“我们会很期待收到你来自远方的消息。”
“你!……我真的很想把你……从这个窗户……”
“这种重体力劳动,就不要累着您了。”
“你……”张平对他皱眉头,“你最近不正常。”
“是吗?不觉得。”
张平拉住落寒背后的衣服,做出往窗外顺的动作。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不太大也不悦耳的声音响起。物理席老师从左边走过来,可以看出他是尽量快走了,也许他认为自己是“健步如飞”,事实上,花了很多时间才来到他们面前。
大学里,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更加疏远,都是到点上课,上完就走,没有再多接触,除了张平和陆月这种勤学好问的人士。一般情况下,出于学生的本能,都不会主动和老师接近。
所以,落寒从来没有像现在离席老师这么近,也是第一次发现他如此的瘦。
席老师抬起手,指着他们,说话扯动着凹陷的两腮:“怎么能这样闹呢?会出危险的……”
落寒盯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背:如果以前说“皮包骨头”是个形容词,是艺术上的夸张,那么现在绝对是事实。
“我们……只是……您放心,不会出事……”张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真的……您不必……您……您怎么出来了?”
席老师站在对面,穿着依然是那永恒的主题,只是多披了件外衣,使他看起来愈加瘦弱,很孤独甚至凄凉,令人怜悯。
他拉拉外衣:“我也不能整天憋在办公室里……”
落寒也说:“听说上星期您感冒了,现在好了吧?”
“感冒?我没有呀。”他露出几乎是看破红尘的笑容,“再感一次冒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所以才更要多休息呀,您还是回去吧。”张平说。
“是不愿意听我说话吧?可我还是要说。年轻人,都知道生命珍贵,但是是作为理论去接受,没有谁真正想想到底是为什么。当然也没必要想,都还有几十年可活,有什么事不能推到以后?他们从来不够谨慎,不懂得生活中看来很平常的事情都会带来危险,就比如你们刚才这么闹,万一没闹好……记住,任何有一点不安定因素的活动都不要去做。这个窗户里的冤魂不需要再多一条。”
“什么冤魂?你说的是……”落寒问。
“一个不应该死的人呗,以前的学生。当然我没教过他,有一次他来问道题,物理组就我一个人,他也就问我了。从那以后,他老来问我题,有时候也闲聊聊,好孩子呀!现在愿意和老师交朋友的学生越来越少了。我现在还能看见他似的……”
他眼神很空洞地对着落寒:“他就站在我对面……然后他女朋友,那个漂亮的女孩……”他冲张平努努嘴,“就站在那儿,在他旁边,非常文静,等着,一直等着他……”
他呆呆地出神,张平不满地压着嗓子嘟囔:“看着我干什么?我长得像女生?”
落寒扭头看,见他低着头,紧贴着窗台,实在不想说,他忸怩的样子很像女生。
席老师抬起头,神智终于从九霄云外回到他脑袋里:“让我想想……不止那个女孩,我还见过他的铁哥们,姓‘陈’……或者姓‘成’……记不清了。”
“那个男生……他为什么死的?”落寒小心地问。
他摇摇头:“我是不理解呀,毕竟不是一代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可是满街跑,有必要把命搭上?在他出事以前,我对学生们找朋友这件事,没什么感觉,不像现在,坚决反对。我也知道这讨人嫌,但是说句特别俗的话,为你们好是不是?现在的孩子就是有本事把为他们着想的人当仇人。你说要都平平安安的……”
他握着拳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敲敲桌子,惊觉自己面前并没有讲台桌,只好敲敲自己的腿:“平平安安的毕了业,等几年以后,我们收到婚礼的请柬,看看新郎新娘的名字,都是教过的学生……老师也是人,精神也没病,怎么会不高兴呢?”
落寒和张平对看一眼,不知道要接什么,好在席老师自己说下去:“不就是怕出事吗?这个学校……事儿一向不少。这不是……上个礼拜,惨呀,一地血。那种场面居然还有人笑,真是什么人都有。而且……我说了你们可能不信,大概回光返照吧,我这两天觉得眼神特别好,耳朵也不错,连鼻子都比以前灵了。真的,真的,我记的特别清楚……哼!倒也是记不了几天了。”
他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然后转身回办公室。
落寒他们有一会儿没有说话,终于张平开口:“他……不像大家公认的那么讨厌。”
落寒耸耸肩:“‘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喽。”
“拜托,有没有搞错?”徐宁把电话摔上,“又找证券公司李先生?打电话这点小事都能一错再错,做生意不赔死才怪!”
一回头……
“啊!落寒呢?刚才还在的。”
“是呀,”文羽正艰难地写着学生会未来的宣传计划,拨冗向他解释,“你接电话的时候确实还在,当全楼都听见你嚷嚷‘打错了’的时候,他就出去了。”
“溜得这么快?大变活人呀。这不负责任的家伙,他走了我的作业怎么办?”
“你抄他的抄上瘾啦?”
“别看他的字难看,作业可抄性还挺强。”
“您是不是偶尔也自己做一回?”
“大学有几个人自己做作业呀?还不是宿舍一个人做了,大家就都做了。再说,今天下午,物理和高数,那一堆作业……对了,我怎么忘了?还有‘瓶子’不是吗?‘瓶子’呀,别上自习了,快回来吧……大家的希望呀……”
文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缓慢地把头转正:“我们将推出的全新活动有……”
落寒宿舍楼门口碰到‘唐尧’,跟着他走到“多克”餐厅的包间。
那人坐在落寒对面,表情严肃。
“禹,我想和你说……”
那人露出一丝极微的微笑,迅速隐没。
落寒比他更迅速地改口:“我想和你说,你不是禹的,对吧?”
舜趴在桌上,终于忍不下去:“哈哈哈……还是没有瞒过……”
“你和张臣请假了?”
“是呀。”
“你们还真是不听劝,换人很有趣吗?”
“没办法,禹说他想要自由。”
“不用解释,我明白,也难怪他,我的表现确实不让人满意。替我向他道歉。”
“没必要,你也知道他那个人,生气生一阵,过几天就好。你的事我听他说了,够出人意表,你是不闹则已,一闹惊人。”
“你是说模拟侦探小说的推理?不觉得有道理吗?”
“你方法的独特让我赞赏,至于合理性……有待商榷。”
“说白了就是荒谬,你不用这么含蓄的。”
“也许……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也说不定。算了,不说这个。有什么新进展吗?”
落寒把今天发生的事复述一遍:“我觉得席老师话里有话,好像知道些什么,而没有对我说。当然,他认为我只是个学生,也没必要告诉我。最后他说起回光返照的时候……”
“你是说‘16刀事件’他很可能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或者闻到什么。”
“我比较偏重最后一样。他说面对着尸体有人笑,大概是指那三个男生,那么他当时是在人群中?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如果真的是闻到什么,我能想到三种可能:英语林老师的香水味,高数何老师的烟味,还有就是传播学郑老师的药味。他要说的,到底是哪一个?有点不对呢……”
“你好像还陷在‘凶手就是身边的人’这种思路里。”
落寒并不理会,继续自说自话:“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吕老师……我怀疑……”
他直视舜的眼睛,用一种非常令人信服的口吻说:“我非常怀疑。”
“你是说……凶手?”
“是。”
“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落寒摇摇头:“不,动不得,没有证据。”
“那你怀疑总有理由吧?”
“现在的案子有一个特性,非常诡异,在我看来,只有一个人才能满足这个条件。而这个理论的基础,却停留在假设阶段。”
“也就是说,如果案子和你的想象相同,那么那个人相当可疑。你只是灵光一闪地有这么个想法,很有可能根本不着边际,即使猜对了也没有证据。”
“确实。案子的前因后果我根本一点头绪都没有,完全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这次的事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我觉得非常普通呀,你以前处理过比这难得多的。”
“不是难度的问题,感觉不对,不是一个系统。怎么说呢?以前的案子,别管多复杂,我都能很快,几乎是立刻地看出有什么地方不正常,或者什么地方过于正常。现在的事情不是这样,我没有看出哪里可疑……都是最一般最日常的活动,上课、吃饭、自习、睡觉,我们今天这么过,明天也一样,唯一不对的地方就是死人了。从五年前到今天,出了那么多件事——对了,你调查这些事,我还没来得及道谢——可是……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哪些是谋杀?哪些只是平常的事件?和咱们调查的事情有关吗?所有这些事都是一件事吗?还是几件事?不多说,就现在接触最多的‘五年前惨剧’和‘16刀’事件,能不能扯上关系都不知道。还有就是一直缠着我的感觉……”
“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侦探小说……‘“
“是啊,挥之不去。”
“这案子……这么说……还真是蛮特别的。难道真的找不到突破口?”
“我一直在试,那种感觉就像回到小时候。我当时大概是6岁,有一天去我叔叔家玩,赶上表妹大发脾气,因为她看上一条漂亮的裙子,而叔叔不给她买。她当时又哭又闹,跳着脚,说什么都不答应。结果脖子上的项链挂在了抽屉把手上……别露出那种表情,放心,没发生不幸事件,就是项链断了。她那时候就爱打扮,经常偷抹婶子的口红,平常套着三条以上的项链。她当然很伤心,因为断的有她最中意的那条,让我帮她原样穿回去。我把掉了满地的珠子收集起来一看,才傻了眼。都是仿真的珍珠,还都差不多那么大个儿,我是神仙也分不出到底哪个是哪条的。”
“那你就看着你妹妹满地打滚?”
“当然不。我一咬牙,一跺脚,干脆!把所有珠子都穿在一起,算是混过去了。她总算破涕为笑,以后再也不拿它当项链戴……”
“还是不喜欢呀。”
“不是,太长了,只好挎在肩膀上。”
“唉,小女孩真容易糊弄。”
“案子就没这么容易应付了。我从所有事件中挑出几个,试图把它们联系起来,不行就换另外几个。这是个大工程,想想有多少排列组合?现有的东西也不能帮我肯定或否定什么。最大的问题是所有结果都似是而非,一琢磨就不让人满意,就像好不容易选出来的珠子穿起来,放在那里看着挺好,一提线的两头,就会哗啦啦地散掉……”
落寒的眼神很是迷茫,虽然他平时也这样,但这次似乎不寻常。
“太笨的方法,要是这样也能有突破就神奇了。我看这次按平常的做法希望渺茫,是最根本的……非常基础的……思路的问题。”
“那就换种思维方式。”
落寒露出极柔和的笑容:“谈何容易?你提了个最难的要求。”
舜皱了下眉,然后摇头:“我观察半天了,不得不说,你情绪不对。”
“你是指……焦躁?确实,我有些着急。动机非常关键,而现在完全……没有,连猜测都没有。不知道凶案发生的原因,就无法确定是否会继续死人,只希望真相露白得不要太晚。我明白这会让脑筋不清……”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自己都明白有可能焦躁,就不会焦躁了。我说的是另外一种情绪,非常消极,我也知道很难克服。但问题是你似乎甘愿沉溺其中,真心想控制过吗?”
“我……”
“你是个明白人!”
天黑压压的,空气吸在鼻子里湿乎乎的,让人的胸口憋闷到快要爆炸。
张平从学校食堂出来,对旁边的落寒说:“今天倒不错,吃饭的人这么少。”
“星期二,所有学院下午都没正课,都赶在下雨前回家了。”
刚上大学,大多数人都特别恋家,也是因为住不惯宿舍,一有空就往家跑。
“那你呢?”
“正课没有有选修呀。下午不是传播学时间吗?再说,几个月前我爸妈搬出去住,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还不如这里热闹。”
“我倒省了这份心,以宿舍为家。”张平看看天色,“对了,你见过真正的庄稼地吗?”
“以前学校组织郊游,从车窗里看见过。”
“那个不算呀。在我老家,成片,绿得刺眼,风一吹,从这边一直矮到那边。”张平胳膊伸直,平着挥动,模拟那景象。“有一次,也是这种天气,一群燕子就贴着苗上边飞,来来去去的,飞的那种弧线……不能说漂亮,是潇洒,游刃有余。那时候才发现燕子不全是黑的,它们身上好像有暗暗的蓝色,我现在还怀疑是当时眼花了呢。奇景呀!”
“那咱们去那块绿草地前面看看,或许也行呢。”
“我看见那会儿是夏天呀。唉,人家都说北京四季分明,我是没看出来。都什么月份了,还这天气。”
“托环境污染的福,现在只剩下冬天和夏天,春天和秋天已经久违了。”
“不知道气候变了会不会对动物有影响。”
“再恶化下去,恐怕燕子再也不来了,那种美景也就无缘了。”
“没关系。只要你买得起火车票,去我们家那边呀。记住,一定要这种天气呀。”
“知道了,以后有机会的。”
两人走到宿舍楼门口。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先上去吧。”
落寒抬头看天:“哦,那你快点啊。”
落寒穿过黑漆漆的楼道,站在326门口。要是平常,早会听到旁边宿舍的喧闹声,还可以“借借光”……看来人真的是都回家了。
落寒迷着眼睛,吃力地让钥匙找到了锁孔。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灯按开。这种光线,真不敢相信是大白天。
他坐在张平的床沿,看着窗外的天色发呆,似乎什么都不想做。也不知过了多久,门一声响。落寒看过去。文羽望着他的表情几乎是兴奋的:“老远就看见咱们宿舍开着灯,果然你在。”
话音未落,电话响起。
“喂,阿雪,是我。是啊,到了,刚进门。”
“林大美人也没回家?”
文羽捂住电话,探着脖子说:“她家远,怕淋在半道儿上……”
然后,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去一样,又紧贴在电话上,表情也变成毕恭毕敬的虔诚:“我在,我在听。”
一道蓝紫色的闪电贯穿了整个天空。
喀啦啦!!
雷声一过,宿舍里立刻恢复了不见一丝声音的宁静。女声清晰而尖锐地从电话中传出:“啊!好可怕呀。”
“别害怕,没关系,没关系的。”
“我们住顶层,劈到了怎么办?”
“不会的,每个楼都有避雷针。”
又一道闪电!
喀啦啦啦!!!
落寒一下子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啊!!你听见了吗?像劈到人心里一样……”
“没事的……”
门“啪”地一声大开,徐宁的声音比人先到:“回来就踏实了。这雷劈的……”
文羽气急败坏地把手放在嘴上冲他“嘘”。
又一声雷响!
文羽顶着雷声,大声吼着:“阿雪,大点声!我听不见……”
落寒冲到阳台,拿了把伞就跑出去。
“喂!”徐宁站在门口对着他的背影喊,“你干什么?就快下雨了……”
“张平~~~~~~”
落寒的呼唤被雷声淹没。
他在露天的地方跑着,拧着眉毛左右寻觅。大学不像中学,面积大到夸张。在几乎绕学校一圈后,终于冲进了花园。
花园视野很好,没有什么障碍物。他站在原地扫视四周。可以肯定,这里没有人。
落寒推推眼镜,迷起眼睛,像要看透每一个角落。那个……是吗?不,那是一颗树。不,别乱想,这不代表什么,看错是难免的。天黑成这样,人站在面前五官都是模糊的。
用力挤挤眼睛,再看。
那是什么?喷水池边上好像有一团东西……
落寒走近几步。
颜色好像很亮……张平今天穿的是……白衬衫……
落寒楞了一会儿,以最快的速度跑到跟前。终于,他看见了:一根矮装饰柱旁边,那个人似乎是跪在池外,双臂也垂在池边。白衣服上有些黑糊糊的东西,头浸在水里。
缓缓提起手,简直是机械的去看表:12点57分。
一滴水砸上表面,落寒反应极快,下一秒钟撑开伞,刚举到张平上方,大雨就从天而降。
雨水浇上地面的声音,与池水撞击融合的声音,以及打在伞上的闷响,落寒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从衣袋里摸出手机。雨水刷过按键上的荧光绿。
落寒拨着号,可以体会,自己外面的那层心忠于职守地保持对他有保护性的想法:这手机可是新买的,很贵呢。才没几天就要被雨淋……我还真是个败家子。
外层心都快要自嘲地笑了,里面那层似乎还没有想法,或者说,已经感觉不出它怎么想的了。
“喂!”
“喂?你是……”
“我要报案。”
“报案?你的声音……‘X君’?”
“不是……”抬起头,雨水冲过镜片,“是杜落寒。”
“‘X君’,你……”张臣用伞遮住落寒,“我知道现场很重要,你也不必这样的,是不是?”
落寒抿着嘴的时候,显得相当倔强。倔强的意思就是任何人劝都没有用,他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一个实习警察过来对张臣说:“照片拍完了,这尸体是不是可以……”有点敬而远之地看了落寒一眼。
得到头儿的首肯后,张平被趴着抬上担架,落寒拿伞继续遮着,同步走。
张臣抹了把脸上的水,叹口气,不再多说,也举伞跟过去。
担架放在借来的办公室里,法医验看尸体,一个警察拿本记录。
“大概的死亡时间在中午12点30到……”
那警察打断:“接到报案是下午1点10分。”
“嗯……这次不错,发现得及时,可以判断得准确些。致命伤,也是唯一的一处伤,是在后脑,钝器重击造成的。至于是什么凶器,还需要解剖,一会儿叫两个兄弟来,把尸体送到我那儿。”
警察怜悯地摇头:“多惨呀!看上衣溅的血点子,胳膊上也有,左手背上都是……”
一个飘忽的声音插进来:“还有这里。”
落寒拉起张平的左手,手心苍白,食指尖艳红。
“这位同学,”法医没好气地说,“你不应该乱动的。别蹲在这儿了,那边有椅子。”
落寒抬眼看看他,依言走开坐下了。
法医低声问警察:“这孩子是谁呀?证人也不能进来的。”
咬过一番耳朵后,难以置信地看向落寒:“他就是……就是那个……”
落寒窝在角落里,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很多人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忙碌个不停。
“头儿啊,认识死者的人,该找来的都找来了。主要是教过他的老师,但是不齐。好像全校下午都没课,老师们有不少回家了。现在还剩个郑老师,教选修的;还有教物理的,就住在学校里,所以没走。还有个云老师,留下编程序。他们现在在对面的办公室坐着,随时可以问。其他人没找着。还有死者的同学,实习的已经去宿舍叫了。”
张臣对落寒望过去一眼:“不用了。一个就够了。”
“知道了。对了,头儿,消息已经放出去,用学校的广播征集线索。知道点儿什么的人听到以后,就会来报到了。”
说完打手机通话:“你那边怎么样?已经到了?还问过了?结果呢?完全想不出为什么被杀,连死者大雨天逗留在外的原因都不清楚。好,非常好,人就不用带了,你回来吧。”
随着开门声,又一个警察冲进来,手里拎着滴滴答答的雨伞。
“好大的雨呀。”
“怎么样?”
“已经可以确定,尸体的发现处就是第一现场。”
“噢?根据什么?这么大的雨,周围的血都应该冲掉了。”
“是这样没错。问题是我们找到了凶器。花园新添置了一些装饰,有一种是上面带凹槽的矮柱子,上面放着石头球。紧贴着水池边的一根柱子上是秃的,而且就在尸体旁边。凶器不是钝器吗?我们就下水去,已经捞上来了。”
正说着,一个不算强壮的警察,抱着个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石球,艰难地挪进来。脸憋红了,两腮鼓着,紧抿着嘴,不敢泄出一点气力。放下时,地面为之震动。
他终于长出一口气:“信不信吧?我打赌,实心的大理石。这次的凶手要不是男的,我磕死在这儿。”
张臣看着他:“这么沉?就这么搬过来的?”
他曲伸着手指,放松肌肉:“哪可能?学校花房外面有手推车,借用了一下。”
张臣点头后,思索起来:“目前的情况看……水池是学校里显著的景点,约在那里见面很有可能……凶手把死者约出来,从凶器看像临时起意……不,约在那里可能是早有预谋,趁死者背对不防备时,拿起石球砸……死者身材矮小,应该是不难办到……可是……”
忽然一拳砸在桌子上,用焦急到几乎愤恨的口气:“上星期四一件,今天一件,一个学校里,时间又挨得这么近,怎么也该并案处理。可是……性别不一,一男一女,两个凶手,合谋事件……这下可麻烦了……要不然是巧合,完全无关……天哪!更麻烦……”
墙外边拔起尖锐的声音:“真的……我看见了……绝对的……那个花匠……”
张臣没好气地冲出去:“吵吵什么!?”
张臣再进来时,后面跟着个圆脸盘,大眼睛,梳着公主头的丰腴女生。
走到桌后,一伸手:“你请坐!对不起,刚才是太着急了。”
女生眨眨眼睛:“没关系的。我知道,这事真可怕。我听到广播就来了。”
“你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不管什么,请说吧。”
“今天下午我没课,就去逛电子市场。后来看天不对,就往回赶。我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特别黑了,我怕我到不了宿舍就下起来,就想先到实验楼里去避一阵子。当我穿过花园的时候……当时……太恐怖了,周围都黑成一片。您知道黑暗为什么让人觉得害怕吗?”
一般证人在说到正题之前,总会先有一段个人简历或者心灵读白,张臣已经习惯了,并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因为在黑暗中,所有东西都是模糊的,都看不清,所以也就有一种存在感,越看不清就越觉得有什么,也就越想看清。就是那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能蹿出点什么来的感觉。我胆子本来就小,都不敢跑了,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也到处看,偏偏这时候……”
女生嘴角下咧,几乎要哭出来了:“打闪了。一下子所有东西都变蓝了。我正看着的那块黑影,是一个人!一个花匠!手里推着手推车!他……他身上整个罩了一片蓝光,简直像一个鬼!我吓得再也不敢呆在那儿了,转身就往宿舍跑。”
“那么说,你只是仓促地……”
“不!虽然那只有一瞬间,我只看了一眼,还是侧影,但是绝对不会错,我敢肯定。现在那时候的情景还留在我脑子里,像电影那么清楚。真的,真的,太恐怖了,我不可能记错。”
“我相信你。当时是什么时候?”
“我的表是夜光的,好像之前瞟了一下,是12:50。”
“还看到别的了吗?水池边上有没有什么?”
“我……没注意……”
女生努力回忆,可能是又想起当时的画面,打个冷战。然后脸色大变,大概是领会了已经有尸体在那里的可能性,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低头撞出门去。
“是啊,”张臣叹气,“这是很恐怖,她也觉得这很重要。可是要下雨了,花匠把分散在学校各处的花盆收回花房,有什么问题吗?算了,例行公事,去查证一下吧。”
实习警察转身走,张臣在后面说:“顺便叫个证人进来,要开始问了。”
对话声从落寒耳边划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