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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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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灯的光逐渐变弱,不到几秒便完全熄灭了。手术室被黑暗笼罩着,只有几个显示器发出微弱的光。

在场的所有人瞬间陷入沉默。西园本来正在缝合人工血管,但他现在是什么姿势,就连他身边的夕纪也看不见。

“元宫,”是西园的声音,“照明现在怎么样了?”

夕纪为他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感到惊讶,从他的话声完全感觉不出任何焦躁。

“我刚才吩咐护士准备,要我去问问吗?”元宫的声音有些变调。

“不用,现在最好别乱动。外面的人应该也明白这里的状况,现在只有等了。”

“知道了。”

“西园教授,”佐山说,“病人的体温超过二十九度了。”

西园低沉地嗯了一声。“因为空调停了。再这样下去,要小心截瘫。”

室温正持续上升,在场的人应该都感觉得到。夕纪也是满身大汗。

焦虑的气氛在手术室蔓延,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状况实在刻不容缓。患者的体温上升,将会面临死亡。

要冷却身体——一想到此,夕纪的脑海里便想起棺材。为父亲守灵时,她看过棺材内部,里面铺满了干冰,微微飘起白色雾气。

“教授。”夕纪鼓起勇气开口。

“什么事?”

“直接从管线外冷却血液可行吗?”

“……怎么冷却?”

“用冰块,还有保冷剂之类的,虽然很像外行人的点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静下来。因为置身于黑暗中,夕纪看不见其他人的表情,深怕大家会因为这个主意太肤浅而取笑她。

“田村。”西园说。

“是。”

“可行吗?”

“理论上应该可行,虽然我没做过。”

“试试看吧。山本护士,请向外面联络,要他们送冰块和保冷剂过来,也要把目的讲清楚。”

山本明子回答“好的”,实际上离开却在几十秒之后。因为太暗,无法迅速行动,万一牵动任何一部机器,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冰室。”

被西园点名,夕纪全身僵硬。“是!”

“好主意,谢谢。”

“……哪里。倒是教授,您脸上的汗水不要紧吗?”

“是想请你们帮忙擦,但是我现在动弹不得。”

“咦……”

“我两手都握着血管,要是不小心一动,伤到血管就不得了了。”

夕纪凝目细看,虽然看不见西园的手,但可以看出他的双手在岛原的心脏附近。他维持这个姿势,不动如山,准备以这个姿势度过这种状况。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了几名护士,手里都拿着手电筒。

“大家围住手术台,”其中一人下令,“往手术部位照明。”

护士们移动到夕纪等人身边。手术台上再度出现了光,但亮度远远不及无影灯。西园的手边仍然是暗的。

“不能再弄亮一点吗?”元宫怒斥。

“已经派其他人去找照明了。”其中一名护士回答。

“不能再拖下去了,动手吧。”西园说。“冰室。”

“是。”

“把光对准我的手指,视线绝对不能移开,一切就靠你了。”

西园以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夕纪。看得出来,他似乎要传达什么——非关医疗的事情。

她回答了一声“是”,从护士手中接过手电筒,一下子感到口干舌燥。

“元宫,麻烦你辅助。”

西园再度发出指示,门又打开了。

“保冷剂和冰块来了。”进来的护士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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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着好几张最新畅销歌曲的CD,旁边贴着女歌手演唱的海报,还备有试听的耳机。穰治戴起耳机,他当然没有欣赏乐曲的闲情逸致,只是想制造一个待在原地也不显得突兀的状态。

穰治的视线朝向隔壁的家电商场,那里正展示着大型液晶电视,画面上正在播的,可说是已然熟悉的场景。

电视摄影机似乎架在帝都大学医院前面,拍着警察和职员来去的样子。画面不时切换到摄影棚,由主播说明状况。主播身旁坐着一个挂有犯罪心理学者头衔的来宾,每当主播有问题丢过来,对方便煞有介事地开始解释。

穰治心想,这跟挟持人质事件一样。不同的是,犯人正在大型家电卖场看电视,不在医院里。画面拍到一辆卡车。穰治看到卡车货台上搬运的东西,不由得拿下耳机,离开CD卖场,走近电视。

一名外景女记者出现了。

“刚才,院方紧急调来移动式大型发电机,那是附近的妇产科医院用来作为紧急电源的装置。只是,现在的问题是要安装在哪里。最好能搬到手术室所在的楼层,但由于发电机很重,不是人力所能搬动的。而现在,电梯停电,堆高机所能到达的范围又有限。目前正在讨论是否要将设置于一楼,再以电缆线连接到手术室,但无法预估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装设完毕。”

听到外景记者的话,穰治咬着嘴唇,拳头也握紧了。

他早就料到医院会从别处调配发电机,但他推测应该需要更多时间。即使向别家医院借调,光是搬动也是一大工程。然而,紧急发电机的种类,也有可供设置于一般诊所庭院者,能够搬动的应该是这种类型。

但是最令他在意的,是以电缆线连接到手术室这句话。换句话说,手术目前仍在进行。

离他中断自备发电系统已经数十分钟了,想当然耳,手术室里一定问题百出。无影灯熄灭、电池耗尽的仪器一定停在运作。即使如此,手术仍在进行,这意味着医生们正以某些方法保住岛原的性命。

究竟用什么方法?穰治无法想象。现代医疗在各个层面上,应该是没有电力便无法成立。

不过,就算手术持续进行,并不代表岛原能够捡回一命,一定是因为医生们无论处于多么绝望的状况,也不会放弃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只要还有生命反应,医生们不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吧。

既然调来紧急发电机,可见得不这么做,岛原就有生命危险。以电缆线连接,也没有口头上说的那么容易。

望曾经跟他说过,“手术室就跟太空船内部一样”。

“不是有部电影叫《阿波罗13》吗?剧情是说太空船发生故障,太空人向NASA的管制中心下达很多指令,想办法返回地球。手术室就跟这个一样,手术室外面的人,不能随便出手帮忙,一方面在空间上的确被隔离了,可是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外面的杂菌跑进去,就算要送一些小工具进去,也要经过仔细消毒。”

进手术室必须要多么小心谨慎,这在望带他参观手术室时,便亲身体验过了,只不过是一台数位相机,她便疾言厉色地责备他。

小型电池应该要多少有多少,目前正在进行的电视转播,也是因为采访车上配备了专用电池。考虑到人命关天,应该中断转播,提供给医院。没有这么做,一定是其中有种种障碍。同样的,把电缆线拉进手术室一样有危险,要让电缆线通过,表示必须打开其中的所有间隔。

实际执行时,唯一的办法是将电缆线连接到手术室的配电盘。负责电力工程的工程师一定会如此建议。但是,穰治早在那里设下机关,要立刻着手进行应该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活得了——穰治宁愿这么相信,因为他再也无法出手干预了。

正当他准备离开电视机前时,主播说:“现在接获最新消息,警视厅要公开呼吁,请将画面切换至现场。”

穰治再次将视线停留在萤幕上,画面出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物,年约五十来岁,一身西装打着领带,场景好像在医院外面。

“我们在此呼吁歹徒:帝都大学医院的爆炸犯,警方已掌握你的姓名等资料,立刻中止计画,让自备发电系统恢复供电。目前的状况再持续下去,万一出现牺牲者,警方将以杀人罪或伤害罪将你起诉。不要再加重你的罪行,我们知道你手上握有恢复供电的方法。再重复一次,立刻让自备发电系统恢复供电。”

穰治茫然伫立,完全没料到警方会以这种方式向他喊话。

呼吁还没结束。“我们知道你是为了危害某特定人物的性命,才做出这次犯行。但是,这家医院除了该人物之外,还有许多患者,其中有不少人的性命垂危,你要连累这些人吗?如果你还有良心,立刻停止不法行为。”

穰治离开现场,因为四周的人纷纷聚集过来看电视转播。他感觉他们的视线似乎投射在自己身上。

你要连累这些人吗?

这句话还留在耳畔。构思这次的计画时,他第一个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所以明知危险,仍再三写恐吓信,甚至不惜设置发烟筒。

他告诉自己,到今天还不离开医院的患者们也有责任。他也知道这是歪理,但如果不这么想,心情会非常沮丧。

恢复自备发电系统,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只要将身边的电脑连接手机,再执行某个程式即可,只要一个动作,系统便可恢复正常。

如果你还有良心……。一点也没错,他还有良心,而且良心正折磨着他。

52

七尾在事务局看完转播。队长的表情略显紧张,但他认为这是一次相当好的呼吁,没有刺激到直井。

离开事务局时,正好遇到本间,对方大概一直待在队长身边。

“但愿那样可以说服直井。”本间偏着头说道。

“在那之前还播出发电机运进来的画面,希望能让他以为计画失败,就此放弃。”

“那组发电机怎么样了?”

“好像有不少问题,听说工程师想连接到手术室的配电盘上,但是……”

“那边也被装了一个爆裂物吧。”本间撇了撇嘴角。

“只不过还不晓得是真是假。”

这是片冈告诉他的。片冈在打开配电盘时,发现上面装了一个黑盒子,与自备发电系统上找到的类似,但目前还不知道构造,也有可能是假的。

“防爆小组正在调查。就算是假的,在拆除时也得疏散所有人,所以根本没办法在手术时进行。”

本间发出沉吟。“只能等直井主动联络吗……”

“电机工程师正在调查电源能不能连接到别处。万不得已的情况,只好把电缆线拉近手术室,但院方表示并不想这么做,因为手术室会受到杂菌污染。”

“到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本间皱眉时,真濑望正好从他身后经过。她已经换上了护士服,七尾则尾随在后。

七尾出声叫她,她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到七尾,表情变得僵硬。

“今天早上真抱歉。你可以回来上班啊。”

“因为医院人手不够……”

七尾不打算说是自己劝本间让她回来的。“警察问了你很多直井的事吗?”

“问了很多……。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我了解,警方应该不会再盘问你了,只不过,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望的眼神出现怯色。

“想请你劝劝他……劝直井。刚才,我们上司已经在电视上喊过话了,也许他不会把警察的话听进去。可是如果是你,应该会不一样。”

望凝视着七尾,摇摇头。“我不想上电视。”

“用其他方法也可以。”

“对不起,我很忙。而且,他才不会听我的话。因为……,我又不是他的女朋友。”

望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快步离开。

53

手术正要迈入最后的高潮,人工血管的替换几乎快完成了。夕纪浑身大汗,因为紧张与疲劳,连站着都感到吃力。即使如此,她还是集中精神,完成最后的工作。

“好极了。剩下的由我来。”西园说,和元宫对看一眼,彼此点头。

夕纪在口罩下放心地吐了一口气。但是,他们还没度过所有的难关。虽然以电池点亮的照明器具已送进手术室,亮度方面几乎没问题,但各种仪器的电池寿命即将耗尽。

“人工心肺的电池快用完了,我要改用手动。”手术室里响起田村的声音。

西园正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所以由元宫转头看向田村,轻轻点头。

田村迅速固定几条管子,开始将操作面板上的手动转盘以逆时针方向转动。

“请维持储血槽的血液量。”西园突然开口。虽然手上忙个不停,还是将田村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

“知道了。”田村回答。

人工心肺装置的手动转盘其实相当沉重。夕纪以前在预习课程时,也曾经操作过,才转动三分钟就使不上力了。此刻,必须以一分钟百转的速度不停地转动,因此田村无法兼顾其他机器,由另一位姓吉冈的临床工程师来支援。但即使人手再多,没有可使用的机器也是枉然。

室温持续上升,这是因为室内不但没有空调,还使用大量会发热的光源,人数比平常多也是原因之一。

护士频繁地为西园拭汗,但这样还是赶不上流汗的速度,只见他频频眨眼,脸上的疲色渐趋明显。要在这种情况下进行难度本来就很高的手术,自然会消耗大量体力和精神。

“西园教授,不要紧吗?”元宫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现在血液温度多少?”

“二十九度。”佐山立刻回答。

直到刚才,还持续以保冷剂和冰块冷却血液循环装置的管子。在使用人工心肺装置时,必须以低压让血液流向头部,氧气的供给量自然会减少。为了将耗氧量降到最低,才将体温降低。然而,现在已经不再冷却了。

“田村,加温器不能用吧?”

对于西园的这个问题,田村回答“不能”,语气听起来很遗憾。

人工血管的替换完成了。接下来是分段减少体外循环的血液量。只不过,之前为了保护脑部而降低了血液温度,现在却必须提高到接近体温。然而即使将冷却的血液直接送回心脏,心脏也不会跳动,因此才会有血液加温器这样的仪器,但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机器完全无法使用。

“刚才为了冷却用了冰块和保冷剂,”西园说,“现在得加温了,所以……”

“来问问团队的新星吧。”元宫看着夕纪。“好了,这次该怎么办?”

“让人送暖暖包进来吧。”夕纪说,“用暖暖包从外面提高加温器的温度如何?”

“暖暖包吗?这样温度会上升吗?”元宫喃喃说道。

“不知道。但是,照现在这样子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吗?现在应该考虑的,是不需要用电即可以派上用场的方法。”

“我请外面的人准备暖暖包。”一名护士不等西园指示便走出了手术室。

54

七尾在加护病房的大门前停步。

“请不要占用太多时间,因为我们今天特别忙。”名叫菅沼庸子的护士皱眉说道。

“我知道。不好意思。”

“还有,请不要触碰任何地方。现在没空调、不通风,空气已经脏得不得了了。”

“我会小心的。”七尾依照菅沼庸子的指示,在入口处消毒双手。他消毒时,她以手打开门。那扇门平常应该是自动门。

一走进去,七尾意外地感到一股闷热。在没有空调的密闭空间,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集中治疗用的病床排成一列,现在只有其中一床在使用,就是最靠里面的那张。医师和好几名护士围住了那张床。七尾当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紧张气氛,便能判断情况并不乐观。真濑望的身影也在其中。

七尾已得知患者是一位名叫中塚芳惠的女生,昨晚由于病情恶化,动过紧急手术后被送进这里,现在仍高烧不退,没有意识。

菅沼庸子走近真濑望,小声地向她耳语。望一看到七尾,便毫不掩饰地皱眉,朝他走来。

“不好意思,可以再听我解释吗?”

“很抱歉,我没有时间,我得照顾这位患者……。因为,人工呼吸器和显示器都停摆了。”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拜托你。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电源怎么样了?”

“很多专家正在讨论各种方法,可是看样子没办法立刻解决。让他中止计画是最快的方法。”

“他”指的是谁,望应该也明白。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望低下头。

“你也不希望他变成重刑犯吧。现在停手,不会构成杀人罪或伤害罪。当然,一定是有罪的,但会是轻罪,而且他的动机也值得同情。可是,如果出现牺牲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如果你有心救他,请协助我们,同时也是救你的患者,拜托。”七尾鞠躬请求。

“请不要这样,请把头抬起来。”

听到她泫然欲泣的声音,七尾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泛红了。“我刚才不是也说过吗?我对他根本不重要。他只是为了让这次行动成功才接近我的。只要是这家医院的护士,谁都可以。我说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听!请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悲了。”

“直井对你是有感情的。”

“请不要安慰我了。”

“这不是安慰。”

“那不是很奇怪吗?他做出这种事,是为了替死去的女友报仇吧?那不就表示他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个女友?既然这样,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不是吗?”

说话时,她破嗓了好几次,语气激动,像是一直压抑的心情爆发了出来。围在患者身边的医师和护士纷纷往这里看。

望朝他们回头,小声地说对不起。

“反正,我办不到。那么做根本没有意义。”

七尾摇摇头。“直井是为你着想,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上,我们已经对他的住处进行搜索,但是完全没找到任何一件与你有关或暗示你们关系的物品。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

望讶异地看着七尾。“所以就是他的心里完全没有我啊?”

“交往了好几个月,要完全不露痕迹是不可能的。你没去过他住处吗?”

“是去过几次……”

“他屋里还留着和前女友有关的物品吗?”

望厌烦地摇摇头。“我没注意。”

“对吧!但是,他现在的住处,却摆满了显示他和前女友关系的东西,例如一起拍的照片,刻意强调他没有任何交往中的女友。你明白吗?他很害怕这次的行动造成你的困扰,极力想隐瞒你们的关系。如果是毫不在意的对象,他不会这么用心。”

“就算这样……”

“他觉得对不起你。当然,当初会接近你,大概是认为在这次的行动可以利用你,一开始可能真的只是这样。但我想,在你们的交往过程中,他还是对你产生了特别的感情。所以,我才来拜托你,请你说服他。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

“要我上电视吗?”

“不,没那个必要。我们不能造成你这么大的负担,只要写信就可以了。”

“写信?”

“我们会叫其他人念出来,你只要写信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刑警先生自己随便写不就好了?不一定要我写。”

“不,非你不可。直井不是笨蛋,光读信八成打动不了他。可是,如果看到你亲笔写的字,他的心一定会动摇。”

“拜托你。”说着,七尾又再次鞠躬。

真濑望沉默了一会儿。这让七尾抱着一丝希望。

“对不起。”然而,听到的却不是他所期待的回答。他望着她。“我还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他一定也不想再想起我了。我的信,只会让他觉得厌烦。所以很抱歉,我拒绝。”

“真濑小姐……”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说着,望朝其他人所在的病床走去。

七尾摇摇头,离开加护病房。全身因无力感而沉重不堪。

直井穰治迟早会被捕的。一旦通缉,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如果不在这一刻逮捕他就没有意义了。

一名护士跑上楼,提着一个白色袋子。另一名护士从护理站跑过来。

“暖暖包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店里有的我全买了,大概有三十个。”

“立刻拿到手术室!”

拿着袋子的护士回了一声“是”,在走廊上奔跑起来。

七尾不明白暖暖包有什么用途,但是,医师们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拼命想保住岛原的性命,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我帮不上任何忙吗——七尾感到无比焦躁。

正当他准备下楼时,感觉背后有人。真濑望以苦恼的神情站在那里。“请问……”

“是的?”七尾面向她。“什么事?”

“一定要写信才可以吗?”

“咦?”

“劝他,一定要写信才可以吗?”

55

咖啡杯见底了,穰治看了看手表,从开始喝咖啡才过了十分钟。他叹了一口气,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这么慢。

他完全不知道帝都大学医院目前的状况。他没靠近有电视的场所,也避开听得到人群谈话的地方。在确认过四周没人,才走进这家咖啡店。

岛原的手术现在怎么样了……

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医生们究竟怎么动手术的?人工心肺装置的电池应该早就没电了,其他仪器也会陆续停摆。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做些什么?

警察已经知道犯案者,也就是直井穰治的目的,应该知道他的动机。他们没有转告医院吗?如果有,医生和护士对这次的事件会怎么想?看着手术台上的岛原,不会认为他自作自受吗?

想到这里,穰治摇摇头。他们不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只是尽力达成自己的使命。就因为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穰治才选择以如此迂回的方式下手。

那位高阶警官透过电视喊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家医院除了该人物之外,还有许多患者,其中有不少人的性命垂危,你要连累这些人吗?”

这是真的吗?还是警察为了说服穰治编出来的谎言?经过一连串的恐吓骚动,大多数患者应该离开了。他不相信重病患者现在还留在医院里。

穰治从身旁的包包拿出手机。本想打开电源,却又停下动作。这支手机不是为了这次犯行准备的,而是他平常用的手机。

反正警察一定会在这支电话留下同样的留言,也会发送简讯吧。他倒是有些好奇是什么内容,也许会有一些在电视上无法公开的资讯。

犹豫的结果,他打开了电源,而且准备随时关机,以防发生什么不利的状况。

令人意外的是,并没有任何简讯,反倒有一通留言。他咽了一口唾沫,听取留言。

电话里传来的,是他很熟悉、而且现在听起来最让他难过的声音。

(那个……是我,望。对不起,打电话给你。警察说这次的事情是你做的,我很不想相信,可是如果是真的,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那个……我现在在医院,有一个情况很危急的患者,因为人工呼吸器不能用,真的有生命危险。那个人不是岛原先生,是一个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老太太,请你救救她。求求你,让医院恢复电力。对不起,也许穰治不是真心喜欢我的,可是我喜欢穰治,所以,我不希望穰治的温柔也是假的。求求你答应我,求求你……)

这就是全部的留言。穰治听完之后,关掉手机的电源。

早知道不该听的。

果然,一如他所担心的,医院里还有重病患者。望提到人工呼吸器,恐怕是病患在加护病房里接受治疗。

而且,由望来通知的事实,也让穰治心头一紧。

从警方那里得知实情,她有什么感觉?他实在无法想象她会有多震惊。即使如此,她还是在医院,不顾自己伤了心,设法拯救患者。

她打电话给穰治,势必需要相当程度的决心。她一定先把自己被骗的事实摆在一边,抛开自尊,强忍怒气,才能打这通电话。她不惜这么做,可见到患者的病情有多严重。

望的面孔在眼前浮现,那是一张泪湿的脸,在穰治的脑海里,想抹也抹不掉。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店。提着装有电脑的包包,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望的留言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重播。

(我不希望穰治的温柔也是假的……)

心好痛。他早就料到这次的事件一定会遭到望的怨恨,但在他的内心深处,的确还是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她应该会了解自己的心情。

然而,望负责照料的患者有生命危险,那就另当别论了。如果那名患者因此而死,从那一刻起,她绝对不会原谅穰治。因为这么一来,穰治在她心目中不仅是一个玩弄感情的恶棍,更是夺走患者宝贵性命的重刑犯。

一辆警察停在路口。穰治一惊,于是走到马路的另一侧,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段留言未必出自于望本身的意愿,也有可能在警方的请托下,打了那通电话。因为穰治没有回应电视的呼吁,警察便利用望,这是极有可能的。

这么一来,望所说的就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没有病危的患者,就连她在医院里也是假的。

没错,一定是陷阱——穰治决定这么想。否则,望怎么可能会打电话给他,他应该是她现在最不想理会的人。

“我可不会上当。”他喃喃地说道。

56

从那扇窗户可以将帝都大学医院一览无遗,被炸坏的受电设施也一清二楚,若使用望远镜看清出入份子的面孔也不是问题。

房间还没打扫过,因为住在这里的房客还没退房。这个人预约了从昨晚起两个晚上,但他恐怕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他预付了五万元的住宿费,比实际费用还多,但他大概不打算要回多余的差额吧。

七尾再一次环顾室内,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鉴识人员正在采集指纹,但事到如今,那已经派不上用场。饭店的人看了照片,已经证实住这个房间的人就是直井穰治。

这个房间是在三十分钟前找到的。尽管七尾猜想不会从中得到任何收获,但还是来了,因为他认为来这里,或许能了解直井穰治是以什么样的心态犯罪。

坂本进来了。“直井昨晚办好手续之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也没有使用饭店的电话。”

“行李呢?”

“只提了一个类似大公事包的袋子,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说完,坂本摇摇头。“这不能算是线索。”

七尾点点头,视线再次移向窗外。

他们从直井作为掩护的饭店房间找出几个感应器,透过感应器,刑警进房、翻动行李、触碰电脑等等行为,直井全都了若指掌。这是什么样的架构,七尾毫无头绪,但直井的决心是无庸质疑的。

如此坚定的男子,会不会在此刻回心转意?

真濑望不想透过电视写信,却表示愿意打电话给直井穰治。但他的手机不通,最后只好在语音信箱留言。

今天一整天,望的手机都由警方保管,一方面是直井穰治可能会打来,再者她上班时也无法使用手机。当然,即使她的手机响了,警方也不能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接听。

七尾派人取回她的手机,请她打给直井。一如预期,对方关机,于是她在语音信箱留言。留言内容是她自己构思的,一旁的七尾听了,也感到她内心的酸楚,不由得为她心痛。

直井会听她的留言吗?就一般情况而论,七尾不认为他会开机。然而,凡事都有万一,现在也只能仰赖这个万一了。

“我要回医院,这里拜托你了。”七尾说完,便离开了饭店房间。

正当他奔向医院时,后面驶来的一辆计程车超越他之后便停了下来,后车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子探出头来。“七尾先生。”

一时之间,七尾没认出对方,但记忆很快就苏醒了。“夫人……,好久不见。”

女子是冰室百合惠。她是七尾的恩师的妻子;冰室夕纪的母亲。

“如果你要赶去医院的话,请上车。”

“啊,不好意思,谢谢。”他坐进计程车。“夫人也要到医院?”

“是的,因为我知道我女儿现在人在手术室里。”她指的是冰室夕纪。

“夕纪小姐是吗?从我负责这个案子起,就见过令嫒好几次。”

百合惠吃惊地望着他。“是吗?”

“她真了不起,现在也在手术室里努力。”

“我好担心。怎么会偏偏选在今天这个大日子……”

“您是指?”

百合惠没有作声,似乎有所迟疑。但不久便开口说:“今天的手术对那孩子有很重要的意义,她从小一直放在心里的疑问能不能找到解答,就看今天的手术了。”

“那个疑问,是不是和冰室警部补去世有关?”

听到七尾这么问,百合惠缓缓地点点头。

七尾推测一定和西园医生有关。连接在西园和夕纪之间的线,果然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他认为这不是外人随便介入的问题,因此闭上嘴巴,看向前方。

他们在医院前下车,正准备走进院区时,年轻的制服警员朝他们走来。“里面很危险,一般民众请……”

七尾不等他说完便打断:“这位女士没关系,她是里面动手术医生的家人,由我负责。”

他向百合惠说了声走吧,便迈开脚步。

“手术结束前,请在候诊室等,那里比较安全。”

真是麻烦你了,说着,百合惠低头致意。

走过医院大门时,七尾放在上衣内袋的手机响了,但铃声不是他熟悉的,他不用特别的来电铃声,响的是真濑望的手机。“有电话哦。”百合惠说道。

是啊,七尾回答。他看着液晶荧幕,吞了一口口水。

是他——虽然没有显示号码,但七尾确信是他。七尾一边跑上楼,一边按下通话键。

57

电话接通了,彼端传来的“喂”是一个男声,虽然一如所料,但穰治还是问了。“真濑望小姐呢?”

“她正在工作。”电话里的男子回答之后,立刻问:“你是直井穰治吧。”可能是边说边走动,呼吸很急促。

穰治不作声,准备挂断。他打给望,是认为这样至少可以表示对望的请求有所回应。

“不要挂。”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不是陷阱,没有电话追踪。”

“手机经常会被追踪,在基地台留下记录。”

“所以我没有要去找那些记录。真濑小姐会打给你,是出于自愿。她把手机寄放在我这里,是因为正在忙。”

“你是谁?”

“我是警视厅的七尾,没人在监听,相信我。”

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不知为何,穰治却无法挂断。

“手术怎么样了?”穰治问道。

“医生们正在努力中。”

“都停电了……”

“照理说应该是束手无策,其他医生都很惊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进行手术的。本来岛原先生应该已经死了吧,就像你计算的一样,但在医师团队的努力下,或许可以撑过来。”

穰治忘了呼吸。岛原或许会得救——听到这个消息,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席卷而来。

“直井,够了吧?”七尾说,“你还想要什么?”

“我的目的还没达成。”

“会吗?假如你的目的是报仇,不是已经够了吗?我倒认为再继续下去,反而没有意义。”

“岛原不是还活着吗?”

“正因为他活着,你现在停手才有意义。如果岛原先生真的死了,会有什么改变?你心满意足了吗?死去的女友就会复活吗?而且岛原先生当然也不会知道这次的事情。你希望这样吗?你没有话要跟岛原先生说吗?你不是有事要让他明白吗?”

“跟那种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唇舌。”

“会吗?万一岛原先生熬过来了,一定会有人把这次事件告诉他吧?你认为他还会毫无知觉吗?”

“当然会有知觉,就是恨我。”

“不,我不这么认为。的确,一开始可能会有那种反应,但是,越是了解内情,就越不该痛恨你。在保障人们生命安全的意义上,不管是汽车公司的领导者还是医生,人们都要求他们负起同等的责任。岛原先生当然也会思考自己是否回应了这样的要求。当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受威胁的原因,知道医生们是基于什么样的使命感保住他的性命,只要他不是笨蛋,一定会反省。你难道不想听听他怎么说吗?”

穰治不知不觉握紧了手机。

这个七尾刑警的话具有强烈的说服力,更何况穰治本身对于在那种状况下依然不放弃手术的医生们,也开始产生敬意。你应该以他们为模范——他很想对岛原这么说。

但是,那个人一定不懂得反省。如果他懂,就不会眼看着有人牺牲,还大剌剌地霸占领导人的宝座。

“很抱歉,我不打算中止计画。”穰治说道。

“直井!”

“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这些话应该跟岛原说,在他进手术室之前。”

“等等!”

穰治的手指往手机的按键移动。当他的指尖正要施力时,电话里传来一声“穰治”。

是望的声音。

“穰治,听得见吗?穰治,是我。”

那拼命挽留的呼唤动摇了他的心,他无法不回答。“望……是我。”他说,“对不起。”

望没有回答,所以他想再开口,这时候她说话了。“我没关系。”

“望……”

“我不恨穰治,也不觉得你骗了我。因为我很快乐啊!我们之间这样就好,我不会怪你的。”

抱歉,穰治再次低语。

“可是。我想请你答应我,求求你救救我的患者,她是无辜的,要是她因为穰治而死,那我实在无法接受,我真的看不下去了。穰治,拜托,为了我,请你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也许你对我不是真心的,可是我们到昨天都还是恋人啊!”

她哭了。穰治听着她的声音,心口无可遏抑地发烫,翻腾的情感,麻痹了他的大脑,连脸都僵硬了。

拜托,求求你——望再三说道。听着她的哀求,穰治也湿了眼眶。“好吧。”他回答。“叫刚才那个刑警来听电话。”

“我拜托的事,你肯答应?”

“嗯……”

“谢谢你。”

“嗯……”

经过短暂的间隔,一个男声说“我是七尾”。

“五分钟后启动自备发电装置,只要按钮就可以了。”

“五分钟后吗?”

“对,我会在五分钟之内解除停止讯号。”

“一定哦?”

“我不会说谎的。”说完,穰治便挂断电话。不久,手机又再度响起,他索性关机。

他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无人使用的游乐器材。

从身旁的包包里拿出电脑,连接另一支手机,开机,启动程式。

春菜——穰治在心中呼唤逝去的恋人。

对不起,我终究只有这点能耐……

58

为数可观的暖暖包紧紧裹住加温器,一名护士不断地将氧气瓶的氧气喷往暖暖包,这么做可以促进暖暖包发热。这也是夕纪的主意,冬天在寒冷的值班室小睡时,为了让暖暖包快速发热,经常朝暖暖包吹气。这番工夫没有白费,血液温度勉强回温。

在所有人屏气注视中,血液回流至心脏的程序开始了。使用心脏麻痹保护液使心脏停止时,心脏本身会变得很脆弱。即使在回流开始后的二十分钟,几乎所有病例的心脏都无法完全运作。麻醉科医师佐山已着手准备强心剂。

夕纪以祈祷的心情注视着岛原的心脏,然而心脏却动也不动。回流已经开始五分钟了。

手术室内的空气冻结了。

“不行呐。”西园低声说。“夕纪,准备电击器。”

“是。”

夕纪开始准备用具。电击器的电池是内藏式的,她一边将电击器交给西园,一边反刍他的话。夕纪——他的确这么叫她的。当然,这是第一次。

西园开始实施电击,但心脏仍未恢复跳动。

“血液温度还是太低了。”元宫呻吟般说道。

“不要放弃!”西园的声音插进来。“一切都还有希望!”

夕纪震了一下。她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激动的声音。

心脏附近有鲜血飞溅,喷到西园右眼下方。夕纪看到了,即使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夕纪设法止血,但完全不知道错综复杂的血管从哪里出血,而且灯光太暗。结果西园说:“我知道出血点在哪里,待会再止血。”

夕纪回答是,把手缩回来。

“西园医师,让我来吧!”佐山说道。

“不,我来。这颗心脏是我停的,我要让它动起来。”说着,西园再次操作电击器。

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想法呢?——夕纪看着西园自问。

为什么会认为父亲手术失败,是西园故意的呢?

不管有什么原因,这位医生都不可能故意让手术失败。在这种情况下,何时放弃手术都不会遭到非议,西园却仍想尽办法拯救患者。不慌不忙,在极有限的可能性中,不断地寻求患者的生还之道。这本来就是一场极度消耗体力、精神的大手术,西园的疲累现在应该已经到达顶点,但他仍坚持要把事情做完,要以自己的力量救活患者。

夕纪发现自己虽以医师为目标,而且以住院医师的身分从事这份工作,但其实什么都不懂。

医师的能力有限,因为医师不是神,无法控制人类的生命。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尽情发挥自己的能力。

所谓的医疗疏失,来自于能力不足。

有能力的人,不可能故意不发挥能力,他们办不到。这不是道德问题,因为医师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尽全力,便是什么都不做。

世界上当然有各种不同的医师,将来,夕纪也许还会遇到全然不同的医师。

然而,这位医师——夕纪望着西园认真的侧脸。

这位医师是个笨医师。如果他不想发挥所有力量,或者他不想救那个患者,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执起手术刀吧。

当时的西园,是因为想救健介才执起手术刀的——夕纪确信。

“教授,心脏……”佐山看着显示器说道。

岛原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夕纪也确实看到了。不久,心脏便开始微弱地跳动。

西园呼地吐了好大一口气。“佐山医师,施打强心剂。”

“已经开始了。”佐山回答。

“好,冰室,替刚才那个部位止血。”

“是。”

就在夕纪强有力地回答之后,昏暗的手术室突然明亮了起来。夕纪惊讶地环视四周,手持照明的护士们也疑惑地彼此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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