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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1

固定了电晶体的三个角之后,穰治先把焊枪放下,觉得双眼好疲倦,他拿下护目镜,以指尖按摩眼角。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

“是你啊,直井。”是研究主任。他比穰治年长五岁,但不是穰治的直属上司,是邻课的主管。

“加班?”

“嗯,是啊。”穰治客气地笑着点头。

“那就把光线弄亮一点啊,不然会把眼睛搞坏的。”主任打开墙上的开关,加强了室内的照明。“你在干嘛?”说着便朝穰治走来。

穰治连忙合上身边的笔记,那上面画着电路图。“是别人拜托的工作,要我制作小型马达的控制装置。”

“赚外快啊?你们课长在抱怨哦,说你最近怪怪的。”

“怎么说?”穰治看着主任。

“他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常常一个人躲在实验室,午休也不跟大家一起。”

“他交代的工作我都做好啦。”

“我想也是,不过,上班族不是把工作做好就算了。唉,这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主任拍拍穰治的肩膀,转身走了。“那我先走了,麻烦你关门。”

穰治朝主任的背影说了声辛苦了,叹了一口气。

同事们也许认为他不太对劲,他现在上班的情形和以前大相径庭,公司采用弹性上班制,所以像穰治这类研究员的上班时段各自不同。即使如此,这几年他的上下班时间几乎都是固定的,最近却乱了,以前他从来不会下午才进公司。

与同事之间的交流减少也是事实,不仅是中午和休息时间,连下班后的聚会也一概不参加。

他对较熟的同事解释是因为和护士女友交往的关系,但不知这种说法有多少说服力。

只不过,虽然同事察觉他的行径有异,但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企图,应该没有人知道。有谁想象得到,有人正在这间实验室为即将发生的某件大事一步步着手准备呢?

基板焊接完成后,穰治决定先暂告一个段落。他想测试性能,但这必须使用几部测量仪器才能进行,也得花时间。他想趁明天白天把机器备妥,下班后再来测试。不必着急,因为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延后了一个星期。

他把亲手做的装置和零件收进箱子,再装进纸袋,离开了实验室。

办公室里还有人,但都是不同课的人。

一名男同事边喝即溶咖啡边看电视新闻。穰治一边准备下班,一边从旁眺望电视画面。不久,荧幕上出现这样的字幕:

恐吓信扬言破坏医院 疑为恶作剧

穰治朝电视走近一步,竖起耳朵。

男主播开始说话:“今天,位于东京中央区的帝都大学医院,发现一封写有‘破坏医院’等字句的恐吓信。恐吓信夹在给初诊病患填写的诊疗申请书中,被人发现后,警方已着手调查医院内部,但未发现可疑物品。警方怀疑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但仍继续搜集目击情报。接下来——”

主播播报下一则新闻,所以穰治慢慢地踱开,离开办公室,走出公司。

他边走边拨手机给真濑望。望很快接起。

“现在过去方便吗?”

“可以呀!不过,没有吃的哦。我也才刚到家。”

“那,一起到外面吃吧!”

“好,我等你。”

“我刚才看到你们医院上电视了,说有恐吓信什么的。”

“是啊,所以今天累得要命。”

“那,等会儿再听你说。”

“嗯,好。”

挂了电话,穰治拦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搭车到望的公寓只要二十分钟。

他在心里反刍新闻报导的内容。在恐吓信的内容方面,主播只提到破坏医院,并没有说到最重要的公开医疗疏失与道歉部分。这不可能是电视台的主意,也就是说,医院和警方限制了目前掌握的情报。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穰治难以抉择。他对于没有提及医疗疏失感到不满,所以,有一个办法就是再送恐吓信过去。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医院的警卫一定严密得多,要是送恐吓信被警方发现,那就得不偿失了。

到了望的住处,发现她穿着围裙。“出门太麻烦了,所以我想做点吃的。只是拿现成的东西随便煮,你就将就一下吧。”

“是吗?你不累啊!”

“还好。我买了啤酒,穰治,你先喝点酒等一下,我想应该不用等太久。”

望把罐装啤酒和日式煎蛋卷摆在小餐桌上,日式煎蛋卷是穰治最爱吃的,望一定觉得不能没有下酒菜,所以赶着做出来吧。

他拿起啤酒正往杯里倒,就听到望边说“这是什么?给我的?”边蹲了下来,她正在翻纸袋,就是他提过来的袋子。

“不要碰!”穰治说道。他以为自己的口气很温和,但声音还是有点凶。

望连忙缩手。“啊,对不起。”

“很遗憾,那不是要给你的,那是我试做的机器,没装外壳,可能一碰就会坏掉。”

“原来如此啊,对不起喔。”望往后退,转身面向厨房。

“不会啦,我应该先跟你说的。”穰治喝了啤酒,挟起蛋卷咬下,还是一样好吃。

望正在调节小烤炉的火候,大概在烤鱼吧。穰治知道她把家里寄来的鱼干放在冰箱冷冻库,炉上摆着汤锅和平底锅,汤锅里多半是味增汤。

望要是结了婚,一定是个好太太——每次来这里他都这么想,现在看着她的背影,又在心中喃喃说了一次。她不仅是个好妻子,娶她的男人也会很幸福。

穰治想起神原春菜,他以前也常到她的住处,只不过她几乎没有为他做过菜。

“做菜别找我,抱歉啰!”她说着调皮地耸耸肩,那模样深深烙印在穰治的记忆中。

不止做菜,春菜对所有家事都不在行。相对的,她把热情奉献在工作上,无论什么地方她都去,无论采访什么对象她都毫不畏惧。她甚至发下豪语,为了成为一名自由纪实作家,她可以连女人身分都抛弃。

这股行动力最后却要了她的命。不,事实上那与行动力无关。只是,如果她是个假日会在家里做菜的女孩,也许就能逃过那场大灾难吧。

手机的来电铃声在耳里复苏。那时候,荧幕上显示的是春菜的号码,穰治不疑有他,接了起来,但彼端传来的,却是陌生男子的声音。

“喂,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神原春菜小姐的朋友吗?”对方劈头就这么问。穰治回答之后,对方顿了一下,才缓缓说出那个事实。乍闻那件事的冲击,至今仍残留在穰治心中。

那只能以恶梦来形容。穰治失去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不久,他便更换了来电铃声。

“怎么了?”听到望叫他,穰治才回过神来,手上还拿着空杯。

“啊,在想事情。”他倒了啤酒。“对了,刚才那件事,医院怎么处理?”

“就是为了那个在忙啊!医院要我们跟所有住院病人说明,所以医生和我们跑遍了每一间病房。可是,突然说恐吓信什么的,一般人也只是吓一跳吧?问人家要怎么办,人家一下子哪答得出来呀!”

“什么怎么办?”

“就是要不要继续住院呀。情况变得这么危险,可能有人想先离开医院吧。”

“这种人很多吗?”

“今天好像没有,几乎都说考虑一下,也有不少人觉得一定是恶作剧。”

光靠恐吓信的吓阻力果然不大,穰治感到失望,他不期望患者会一窝蜂离开,但以为多少会有些人因此出院。

望开始把菜搬上桌,红烧莲藕、烤金眼鲷鱼干、凉拌菠菜,道道都是家常菜。

“对不起,只有这些。”

“够多了。”

“还有一些卤的,卤肉。要不要?”本来已经准备坐下的望又起身。

穰治摇摇手。“不用啦,这样就够了。倒是医院那边,没问题吗?既然是恐吓信,犯人应该会提出什么要求吧?”

望歪着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又没看到恐吓信的内容,只是照上级的吩咐做事而已。”

看来,医院连对护士都没有告知详情。但是,穰治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恐吓信的详细内容迟早会散步开来,他之所以甘冒危险让第三者发现恐吓信,目的就在这里。

“医院明天还是照常营业吗?”

“应该是吧,因为什么都没讲。”望往自己的玻璃杯倒酒。

穰治也举起杯子,做出干杯动作。这是他们俩用餐时的仪式。

“手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明天也照常进行吗?”

“那当然了。总不能因为发现恐吓信,就不治疗、不动手术。患者是为了治病、治伤才上门的啊。”

“说的……也是。”穰治点点头,伸出筷子挟莲藕。

医院的反应大致如他所预期,只要有患者在,就不能不治疗,必要时,也会进行手术。

“那叫什么?加护病房是不是?那里还有人吗?”

“有呀。嗯……七个人吧?怎么了?”

“没有啊,想说那里的病人一定没办法马上出院。”

“对呀。尤其是心脏血管外科,手术后一定要在加护病房观察。”说完,望一边把菠菜往嘴里送,一边低声自语:“啊,对了,明天也要开刀,要记得准备。”

“开刀?心脏血管外科的?”

“对呀。是个七十五岁的老先生,所以有点担心。不过,我想我们医生一定没问题。”

穰治点点头,开始用筷子挟碎鱼干,脑子里想着今天刚做好的装置。

17

夕纪照常早上八点上班,浑身懒洋洋的,确实感到疲劳的累积,但又不能休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也许可以请假,但她觉得别人会因此认定女人终究没体力。

这天,她必须先到一般门诊,因为住院患者要接受冠状动脉造影检查,她要去见习。

患者是一名六十三岁的男子,接受了冠状动脉绕道手术。

在历时三十分钟的检查之后,夕纪和那名患者并排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他的表情很开朗,从心电图和血压等数据来看,他的心脏显然较住院前好很多,他本身也感觉到其中的差异。

“活动的时候胸口不会不舒服,这种感觉真好。这几年,稍微运动一下就喘气,我还以为是年纪大了。看样子,生了病不治是不行的。”男性患者变得很多话。

夕纪刚到心脏血管外科时,这名患者还待在加护病房。她记得当时的术后情况不理想,执刀的元宫一脸严肃地与西园交谈。但是,在努力不懈地持续治疗之后,患者已经复原了大半,应该不久就能出院了。

住院医生的生活虽然辛苦,但若有什么事能让人忘却这份辛劳,就是患者痊愈后的笑容。那种欣慰无与伦比。

男性患者述说出院后的种种计划,他想做的事很多。夕纪一边听,一边不经意地望着四周,然后注意到一名男子。这个人有点眼熟,年近三十,身材瘦削。

夕纪的视线随着他移动,看着他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一般门诊的人是不会去那层楼的。

“那……呢?”

夕纪发现身边的患者正在问她问题。“咦?啊,对不起,您是说?”

“医生在这家医院要待到什么时候?”患者问。

“我想,还有一个多月。”

“这样啊。等研修结束后,就要调到其他医院吧?”

“目前还不知道,您怎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啊,”患者环顾四周之后才小声说:“现在不是有很多传闻吗?那是真的吗?”

“传闻?”夕纪转身面对他。“什么传闻?”

他的表情活像恶作剧被逮到的小孩。“我好像不该说喔。”

夕纪装出笑容。“如果有什么顾虑,别客气,请告诉我,不然我也会很在意呀!”

“也对啦。”男子以试探的眼神看着夕纪说:“就是恐吓信的事啊!听说原因是这家医院的医疗疏失,是这样吗?”

夕纪感觉自己的脸部僵硬。“这件事,您是听谁说的?”

“没有啦,也不是谁啦,是到处听来的……”患者越说越含糊。

看来,已经在患者之间传开了。夕纪不禁担忧了起来,回诊时,患者一定会问个不停。

“那个传闻是真的吗?”他盯着夕纪问道。

她摇摇头。“详情我们也不清楚,也没听说有医疗疏失。”

夕纪的“我们”指的是所有医师,但患者的解读似乎不同。

“啊啊,对喔,冰室医生还不是这家医院的正式医生嘛,那他们就不会告诉你详情了。”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夕纪想反驳“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又没这么做。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因自尊受损而动气。

“患者都在谈恐吓信的事吗?”夕纪问道。

“那当然了。医生们不是特地来跟我们说明吗?还问说要是有意愿,可以协助提早出院或转院,连这种话都说了,事情一定不寻常嘛!”

夕纪点点头。院方认为即使恶作剧的可能性很高,对患者有所隐瞒反而会造成混乱,但就患者而言,这么做却强化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还好啦,很快就能出院了,不过还得留下来的病人一定很不安。冰室医生也一样,但愿你在这家医院的这段期间不会出事。”

他可能是基于好意才这么说,但夕纪不知该不该点头。看她的表情暧昧,患者可能误会了,在她耳边说了这种话:“不然,我去跟上面的人拜托一下,让医生换到别家医院吧?我有一点门路。”

夕纪吃惊地看着他,连忙摇摇头。“没关系,我不想换医院。”

“是吗?不过,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尽管开口,这也算是报恩吧。”

患者笑着站起来,以稳定有力的脚步离开。夕纪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想,住院医师到底算什么,做的事情和正规医生一样,患者大多也这么想。然而一旦病情恢复,心情从容了起来,便立刻把她当成初出社会的菜鸟。

但是,身为菜鸟是事实。她也不知道这家医院是不是把她当成一个成年人来看待。也许正如那名患者所说的,恐吓信一事的确有内幕,只是不让住院医师知道而已。

她怀着忧郁的心情回到办公室。今天十点有一场手术,要为一名主动脉瓣闭锁不全的老年人开刀。

手术由元宫执刀。夕纪到了办公室,却看到他正悠哉地喝咖啡,并没有手术前的紧张感。

“差不多该为手术做准备了吧?”夕纪发言确认。

“是啊,不过现在还不太清楚。”

“怎么了?”

“CE叫我们等一下。”

“田村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所说的田村,是任职于这家医院的临床工程师,不仅平时要维护医疗机器,每当心脏血管外科手术进行时,都由他负责操作人工心肺装置。

“他说人工心肺的状况怪怪的,应该是说,他发现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那就……不得了了。”

这的确是大事。若人工心肺装置无法运作,心脏血管的相关手术可以说几乎无法进行。

“田村先生说不是故障,只是要确认一下,不然就糟了。虽然有后备机器,可是那台很旧了,医院也别那么小气,如果肯买新的就好了。”

“那台机器要多少钱啊?”

“这个嘛,”元宫双手在胸前交抱,“可以在东京都内买一栋房子吧。”

夕纪说不出话来。看到她这样,元宫笑了笑又说:“每次手术CE不是会组人工心肺的电路吗?你猜一次要多少钱?”

夕纪完全没有头绪,只是默默地摇头。元宫竖起一根手指。“可不是一万、十万哦,是一百万,跑不掉的。”

“这么贵……”

“那可是拿来代替心脏和肺的,再贵也得花。”

元宫的视线转往夕纪背后。她一回头,看到CE田村板着一张脸走进来,一张大脸冒着汗。

“情况怎么样?”元宫问。

田村歪着他那粗短的脖子。“我检查过一遍,没有异状。怪了,怎么回事啊?”他自言自语地咕哝。

“到底怎么了?”

“唉,就是不知道怎么了,机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开机了。我又没去碰,电源也没有异状。”

“重新开机?”夕纪问。

“简单地说,就是开关重新开启过。”

“机器自动开启吗?”

“那是不可能的。”田村冷笑。“如果曾经停电那就另当别论。”

“那里不会停电吧。”元宫噘起嘴。“因为有不断电装置。”

“对,要是电源有问题,现在早就乱成一团了。”

“怪了。”元宫蹙起眉头。“不过,机器本身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保证。”

“好!”元宫往膝盖一拍,站起身来。“准备开刀。”

前往手术室途中,夕纪边走边把刚才从患者那里听来的告诉元宫,恐吓信与医疗疏失的相关传闻已经传开了。

“所以呢?我们又能怎么样?”元宫望着前方反问。

“不是,我是想,该怎么办比较好……”

“不怎么办。那件事已经交给警方处理,你也这样回答患者就好。”

“可是,再这样下去,患者会越来越不安……”

“没办法,既然不相信这家医院,可以去别家,患者有这个权利。我们能做的,只有救眼前的病患。”元宫停下来,指向夕纪的胸口。“我以指导医师的身分命令你,除了接下来的手术之外,什么都不准想,知道吗?”

夕纪一惊,点点头。

在手术室前,护士们正准备将患者推进去。元宫赶过去,对患者说话。真濑望也在里面。

看着望,夕纪突然想起来了,刚才在一般门诊楼层看到的那名男子,她曾经在某天深夜看过他,那时候,望和他在一起。

夕纪开始揣想对方到底是谁,但随即甩了甩头。不可以想手术以外的事,刚刚才被警告过。

原本微微振动的亮点,突然划出一个大波浪。穰治凝神细看,屏住气,一边注视手提示波器的液晶画面,一边操作调节钮。

刚才,手术开始了——他很肯定。

他人在车上,从医院的停车场推测手术室里的情况。

他在心脏血管外科手术室所连接的不断电电源线路上,装设了供电监视显示器。那是他昨天在公司做好的装置,显示器可以发出电波并传送讯号。

人工心肺装置等维生系统一定会连接在不断电电源上。这些装置正在运作,表示手术已经正式开始。

但是,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护士在手术室里怎么将患者的身体开膛剖肚,从外面完全无从得知。有些医院会在外面加装电视萤幕,以便于公开手术室内的情况,不过这家医院没有这种设备。

示波器画面上振动的亮点,是穰治唯一的线索。

靠这点东西能做什么?他感到不安,光靠这点线索,就要去执行一件绝对无法重来、不能回头的不可能任务吗?

真是乱来——他再次这么想。但是,这也是他打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这是他在了解一切状况所想出来的计画。

关掉示波器的开关,穰治发动引擎。功能确认完毕,效果良好,现在要担心的是监视显示器会不会被发现,但这只能听天由命。

更重要的是,穰治往医院门口看去。

尽管新闻播报了恐吓信一事,患者的反应依然看不出变化,一般门诊的人数也没有减少。

他感到焦躁。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得来这家医院不可?!

18

傍晚七点了,夕纪正在加护病房,观察白天手术患者的术后情况,目前并没有变化,患者也睡得很沉。

血压、心电图、肺动脉导管等等,该监看的东西很多,一刻也不能大意。

其实,这段时间对夕纪来说是最痛苦的。紧张的手术总算结束,却还不能喘口气。紧绷的神经早已疲累不堪,越想集中精神,眼皮反而越沉重。为了保持清醒,她把冰凉的冰枕垫在脖子上,冷却效果却越来越弱。

元宫正与CE田村小声交谈,谈的好像是人工心肺装置的异常。虽说异常,其实在手术过程中,正如田村所保证的,并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只是身为专业工程师,还是无法放心吧。田村表示想彻底调查,希望医师这两、三天使用其他装置。

元宫表示会与教授商量,田村好像让步了,向夕纪打声招呼便离开了。

“工程师真顽固。不过,大概要这样才能做那一行吧。”元宫苦笑,打了一个大呵欠。

“和医师是不同人种吗?”

他对夕纪的问题摇摇头。“我觉得是同一种。我们维护人类的健康、治病,他们保持医疗器械的正常运作、排除故障。双方都是无法妥协。”

很有说服力的说法。夕纪点点头。

自动门开了,护士菅沼庸子走进来。夕纪感到一阵郁闷,明明只是因为工作才与元宫独处,但事后可能又会被冷言冷语,甚至想干脆离席算了。

“元宫医师,加藤先生来了。”菅沼庸子说道。

“加藤先生?呃,是哪位?”

“这位。”她把备妥的病历递出。“三个月前过世的加藤和夫先生的儿子。”

元宫接过病历,夕纪也稍微探头看了一下。名字是加藤和夫,年龄七十八岁,依病历上填写的内容,该患者因胸部大动脉瘤接受过三次手术。看来是阶段性手术,不过第三次是紧急手术,夕纪推测可能是瘤破裂了。

“是他啊。”元宫的表情变了。“那时候没能救活。那,他儿子为什么现在跑来?”

“这个……”菅沼庸子朝夕纪看了一眼,似乎在提防住院医师。

夕纪站起来,假装找资料,离开他们身边。

菅沼庸子靠近元宫,耳语了 。

“现在才跑来说这些?”元宫的声调提高。“怎么又……”

听到他这么说,夕纪不得不回头。

“现在人在哪里?”元宫问庸子。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要怎么做呢?医师如果分不开身,要请他以后再来吗?”

元宫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用,我去见他。我不想让他以为我在逃避。”

“要联络事务局吗?”

“还不用!要是谈不拢,我再去报告。你带加藤先生到咨询室,我马上过去。”

“好的。”菅沼庸子点点头便离开了。

元宫拿着刚才的病历,眉头深锁,发出沉吟般的声音。

“冰室,这里你一个人没问题吧?”他说,视线并没有离开病历。

“没问题,患者的状况也很稳定。”

“要是有什么状况就叩我。你也听到了,我人会在咨询室。”

夕纪简短地应了一声。她很想知道事情究竟如何,但又怕元宫说住院医师别管闲事,所以什么都不敢问。

但元宫叹了一口气,说:“看来是怀疑有医疗疏失。”

咦!夕纪吃了一惊。

“听起来,是怀疑他父亲死于医院的过失。”

“可是,患者过世的原因是动脉瘤破裂吧?”

“对,家属也明白这一点。只是,他们好像怀疑血管最后会破裂,是因为医师误诊。”

“最后?”

“这名患者动了三次手术。他的病灶分布范围相当大,年事也高,所以一次全部摘除很危险。第一次是全主动脉弓置换,第二次是绕道手术。这时候就知道还有瘤没摘除,可是当时已经是极限了,患者太虚弱,没办法赶着做第三次。我不想找借口,但这也征求过西园医师的同意。”

“结果没有摘除的动脉瘤破裂了?”

元宫对夕纪的问题轻轻点头。“送进来的时候,脊椎动脉已经发生灌流障碍,也引发重度并发症。即使救回一命,意识也不可能恢复了。”

“家属却认为是医疗疏失?”

“我们事先已向患者本人和家属说明手术会分好几次进行。在第二次手术进行之后,也告知患者体内还有动脉瘤。我说,虽然有破裂的危险,但还是以患者恢复体力为优先。患者去世时,家属们并没有表示不满啊。”元宫咬了咬嘴唇。

“怎么到现在才……”

“我也不清楚,但也许跟那件事有关。”元宫冒出这一句话。

“那件事?”

“恐吓信。你说犯人的要求,已经在患者之间传开了吧。”

夕纪点点头。“好像有几个患者知情。”

“或许这些话也传进加藤先生耳里。收到这种恐吓信,难怪有人会怀疑这家医院是不是隐瞒了医疗疏失。”

“家属的意思是,元宫医师的疏失导致加藤和夫先生过世?”

“我想他们还没有这么认定,不过显然开始怀疑了。即使医师再怎么尽力,家人在医院里过世,家属还是无法打从心里坦然接受。就算过了好几年,还是会质疑当时是不是有其他抢救方法。他们没有说出来,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所以,这次的恐吓信,对抱持这种潜在怀疑的家属而言,可能是一条导火线。总之,我去向他们说明,我们并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元宫吐了一口气,开了门大步向前。

目送他离去后,夕纪再度回来观察患者的术后状况。眼里虽然盯着数据,元宫的话却依然停留在脑海里。

即使医师已经尽力,家属还是无法打从心里坦然接受……

这正是夕纪本身的写照。无论听了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要她打从心里相信西园医师已经尽了全力,仍然不可能。

这家医院是否隐瞒了医疗疏失?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她自己会怎么回答?她能够像元宫一样,斩钉截铁地说无愧于心吗?

元宫过了一个小时才回来,西园也跟在他身后进来,所以夕纪很惊讶。

“患者状况如何?”元宫问夕纪。

“很稳定,血压有点低,但应该没问题。”

元宫望着显示器的数据点点头。西园正在巡视其他患者。现在,包括白天接受手术的患者在内,加护病房里共有五名病人。

“结果怎么样?”夕纪问。

“我跟他们说明过了,他们肯不肯接受我就不知道了。”元宫的话很含糊。

“也请西园教授过去吗?”

“因为教授刚好在,所以我就请教授也出席了。加藤先生看到教授特地过去,心情似乎稍微好一点。”

“加藤先生究竟在怀疑什么?”

元宫板着一张脸,搔搔头。“就像我之前猜的,对第二次手术不满意。”

“绕道手术吗?”

“他们怀疑那时候留下动脉瘤是我们的疏失,因为最后那些瘤破裂了。他们对此不满我能了解,但在现实中,遇到那种状况别无他法。这件事当时就已经事先说明了。”

“加藤先生不是接受了医师的说法才回去吗?”

元宫叹了一口气,耸耸肩。“他说要回去找人商量一下,然后再来。谁知道他会找谁商量……”

“要坚持到最后。”西园双手插在口袋里,走近他们。“对家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认同。医生不仅在治疗患者时竭尽全力,若最后得到的是令人遗憾的结果,在平复家属心灵创伤时也不能偷懒。家属要求多少次说明,就说明多少次。他们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们。要解除他们的怀疑,这是唯一的办法。”

元宫面向教授,点了两、三次头。“我会的。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必向我道歉,要把这种事当做更上一层楼的磨练。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说完,西园看向夕纪,夕纪反射性地别开了视线。

“不过,事情好像比预期中还麻烦。像加藤先生那样,受到那封恐吓信影响而来医院的家属,可能还会再出现。”元宫说道。

“若是这样,就该想到医师是不是也要负责。家属会产生潜在性的不满,最大的原因无他,就是医师说明得不够清楚。”

“我会谨记在心。”

“好了,不必那么悲观。你差不多可以下班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冰室。”

“请交给我吧。”夕纪说,“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西园教授呢?”

“我还会在这里,我有话要和冰室说。”

“是吗!那么,我先告辞了。”

元宫向西园行了一礼,走向门口。夕纪目送他离去之后,将视线转向患者的显示器画面。她知道自己全身紧绷,这是她第一次和西园单独待在加护病房。

“向患者的家属再三说明,”西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也等于是拯救医师本身。”

夕纪稍稍向后望。“拯救医师本身?”

“无法救活患者,从某些方面来说,对医师造成的伤害、消耗更甚于家属。而要重新振作,需要的就是冷静检讨自己做了什么。如果不这么做,即使想面对下一名患者,也只会被不安压垮。就算最后的结果令人遗憾,但相信自己已经尽力,将成为往后医疗行为的支柱。”

夕纪默不作声。西园一定是指健介的事。听起来像是表明他相信自己已尽全力。

但是,凭什么要她全盘接受这番话?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西园的这句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回头。“咦?”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希望你晚上抽出空。”

“可是,我明天有很多……”

“工作方面,我会麻烦元宫他们。很抱歉,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因为只有明天有时间,我想让你见的那个人,下个星期就要离开日本了。”

“是什么人?”

西园露出害臊的表情,擦了擦人中。“我儿子。”

夕纪一惊,说不出话来。

“是个不肖子,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做什么电脑绘图,说要去美国,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从事那方面的进修。我要替他办个小小的饯行宴,希望你也能出席。”

她正想说为什么我要出席,但把话吞了下来。

啊啊,对了,她这才想到,西园的儿子将来是她名义上的兄弟。

“家母呢?”她想确认一下。

“当然也会请她同席。”西园明确地回答。

19

点一根烟足足花了三分多钟,因为风太强了。七尾叼着第一根烟,赶紧将第二根夹在耳上。他想趁第一根吸完火没熄之前,点起第二根。

他在医院外面;夜间出入口旁。直立式烟灰缸里的烟蒂烟灰随时都会满出来,可见得不仅是探病的访客,也有不少患者从病房里偷溜出来抽烟吧。

吸到剩下一半时,有两名男子从医院里走出来;一个穿着休闲运动服,另一个则是在睡衣外面罩着运动夹克,两人看起来年约四十五岁。

“哎呦喂呀,总算有烟可抽了。说到这,我明明是肠胃不好,如果是肺不好就算了,可是为什么大肠不好也得禁烟啊!你说是不是?”看似患者的男子发起牢骚。

“哦,因为人的内脏都连在一起,所以肠不好的时候,大概也不能抽烟吧。”看似访客的男人递出了烟盒。

那名患者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根烟,像是闻香似地从鼻子下带过,再叼进嘴里。

访客以ZIPPO打火机替他点烟,接着也为自己点火。

七尾在一旁看着两人动作,心想以后也要用打火机。

“不过,你住这家医院没问题吗?”访客以烟指着建筑物。

“没问题?什么意思?”

“不是引起很多骚动吗?恐吓说什么要炸掉医院的,我从电视上看来的。”

“哦,那个喔。医生有来说明啊,还说要是我们担心,可以办转院手续。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后来觉得麻烦,就回说现在这样就好了。反正,那多半是恶作剧吧?如果什么事都要当真,这年头日子怎么过啊!”

“对啊,大概是恶作剧吧。”访客以轻松的口吻表示赞同,又稍微压低声音说:“不过,那传闻是真的吗?”

“传闻?你说那个啊?医疗疏失?”患者也跟着压低声音。

“嗯,我听说好像瞒了不少。”

“瞒?你是说医院有这种过失?”

嗯,访客点点头,然后向七尾瞄了一眼,看来还是在意旁人的耳目。七尾转身,拿出手机假装拨打,他没有偷听的意思,但也不想打断他们谈话。

“你从哪里听来的?”患者问。

“跟你说,我有个同事的妈妈以前也在这里住院,他说他妈妈死得不明不白。”

“怎么说?”

“细节我没问,不过好像是院内感染。MR……什么来着?好像是一堆英文字母拼成的病。”

应该是MRSA感染症吧,七尾猜想。这是一种常见的院内感染。

“对啊!本来得的是不相干的病,为了动手术才住院的,可是住进去没两天,就得了那种病,还没动手术就死了。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很奇怪啊!是在医院里感染什么奇怪的病菌吧?”

“是啊,要是没住院,就不会得那种病了。这样子,家属怎能接受呢。”

“结果他怎么处理?跟医院抗议吗?”

“他当然去质问医院了,可是照医院的解释,意思是说那不是过失,好像说得那种病是没办法避免的。”

“这算什么?这样他就算了?”

“没有,他也不服气,去问认识的律师什么的,结果人家也说这种事没办法处理,后来就不了了之。”

患者哦了一声。“不能处理啊。”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医疗疏失不是很难证明吗?我们一般人没办法啦!又没有医学常识,医院里的事情他们一瞒,我们就没辙了。”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可怕。”

“是啊,所以我才问你这家医院要不要紧。”

“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啊。像我,只是割个息肉而已,应该不会出什么离谱的大错吧。”

“也只有求老天保佑了。”

两人摁熄了烟,回到医院。七尾等他们离开后,才拿下夹在耳上的烟。在他们谈话时,他把第一根烟丢进了烟灰缸,又费了一番功夫,才点燃了第二根烟。

关于MRSA感染,七尾也稍有认识。所谓的MRSA,指的是葡萄球菌因某种原因而产生抗药性,葡萄球菌本身可说是无所不在,但健康的人不会发病。只不过,病菌有了抗药性就另当别论,经常在幼儿、老人、住院患者身上发病,由于没有特效药,因此引发肠炎、肺炎甚至败血症而丧命的例子时有所闻。光是听到院内感染这四个字,的确很容易认定是医院管理不善,但由于无法预测细菌是由谁或是经由何种媒介感染,所以事实上要做到完全预防几乎不可能,最多也只能将发病的患者隔离、针对症状予以治疗,只要医院在这方面没有缺失,就不能追究医院的责任。就刚才那两人的谈话内容,七尾认为帝都大学医院并没有错。只有在判定感染原因明显是出于预防工作不足,以及发病后的治疗不当时,才能追究医院的责任。

何谓医疗疏失?其实是相当难定义的。医事法将其定义为在医疗行为造成有害结果时之所有医疗事故。其中,除了不可抗力所造成的案例之外,均视为医疗疏失。也就是因故意或过失所引起的,但通常不会有故意的情况。

依照这种说法,感觉医疗疏失的定义相当明确,然而现实中,问题在于是否为不可抗力。官司中所争执的,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点。

至于个中原因,在于患者与院方对事故肇因的看法不同。当事故发生时,包含医师在内的院方会将其原因诉诸于无可避免的外在因素,如疾病的特性或患者的体质等。相对于此,患者则将问题放在医护人员的能力不足、疏忽等个人因素上,这么一来自然会产生冲突。那封恐吓信便刺激了这部分的冲突,患者们的心情显然因此受到震荡,这种动摇是否也是犯人的目的,七尾还不知道。

特殊犯搜查二组还不能说已经将这个案子正式列入调查。七尾和坂本正在帝都大学医学院和医院收集情报。医院事务局的说法不能当真,因为无法判断他们是否真的将一切开诚布公。

公开医疗疏失,并为此道歉——

犯人二度要求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七尾目前还未完全掌握。至少,帝都大学医院这几年没有发生这类纠纷。大约十年前曾发生过一个案例,一名患者被诊断为胃癌而接受胃部切除手术,事实上只是胃溃疡,不需要动手术。这个案例已由主治医师道歉,患者与医院也达成和解。

恐吓信若是单纯的恶作剧当然没问题,如果不是,那么犯人应该有明确而坚定的动机。这么一来,犯人今后可能会提出引发其动机的事实。七尾如此推测。

也许,关键尚未出现。

然而,这么想之后,他独自苦笑,一种自虐的笑。等到案子真的成立,自己大概会被调离第一线吧。

两年前,曾经发生一起大型信贷公司遭恐吓的案子。犯人持有公司客户名单,并说要在网路上公开,恐吓信也是透过网路寄发的。

七尾等人分析电子邮件,查出犯人主要是利用新宿的网咖,最后,埋伏的调查员成功逮捕了犯人。犯人是该公司的离职员工,离职前带走了顾客名单。

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问题,直到在犯人持有的名单中有了惊人发现后才趋于复杂。

那份名单是前科犯的详细资料。不仅有姓名、住址、前科、外貌特征等,人数多达数千人。

能够搜罗这种资料的组织只有一个,这件事一定有警视厅的人涉足。

然而,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便没有进展,正确的说法是遭到高层的打压。七尾感到焦躁,因为警方又要重蹈护短这种遭人批判的覆辙了。

七尾依自己的判断采取了行动。他查出该公司有前任警察,调查与他们接触的人。结果,查出了某位人物。惊人的是,该人物位居警视厅的要职,而且有收受该公司高额报酬的嫌疑。

然而,七尾的调查在这里被打断,因为他奉命调查其他案件,一件不足以出动警视厅的小案子。

不久,便有警视厅的人遭到逮捕,但与七尾所追查的人物完全无关,然而警方并没有针对此事做更进一步的调查。在野党议员曾在国会里提出形式上的质询,但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的答复也仅止于形式——“将加强处理,以防类似事件再度发生”,如此而已。

而,七尾之后也不断地遭到无形的压力。像这次这样,为无法确定是否为恶作剧的案子做基本调查,便是他的主要工作。若正式展开调查,他的名字便会被排除在负责名单之外。

警察的使命究竟是什么?他每天质疑。防范犯罪,万一犯罪发生时,尽全力逮捕犯人,应该是这样的,但他实在不敢说现今的警察组织具备彻底实践的系统。

他想起尊敬的前辈冰室健介的话——人生而赋有使命。每当他细细体会这句话,焦躁感便油然而生,被一种没有完成使命的念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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