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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1

第二根烟快烧到滤嘴了。他把烟丢进烟灰缸,走进医院,进门之后,左侧是警卫室的窗口。

“有没有什么状况?”他问其中一名警卫。

“没有。”中年警卫摇摇头。

七尾点点头,开始往前走。

一名男子从走廊上的厕所走出来,可能是骨折病患,他的右手臂从肩膀吊了起来,外面有一名女子在等候。

“好快呀。”女子说。

“里面有人。我们找别的厕所吧,里面那个人还哼歌哼得很高兴喔。”

这对男女离开后,七尾也经过那间厕所。但是,才走了几公尺便折返,打开厕所的门。

说不上是直觉,原本就不信所谓刑警的直觉。他感觉有异的,是哼歌这个说法。

男厕有两座并排的小便斗,里面有一间大号用的厕所,门是关上的。刚才那名男子应该是想上大号吧。

七尾自己也顺便小解,竖耳聆听,里面的确传来哼歌声,还有衣物摩擦声,卡锵卡锵的金属撞击声,可能是皮带之类吧。

七尾离开厕所往前走。这道走廊位于夜间出入口旁,白天很少有人经过,现在也没有人。

他再度停下脚步,总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再度走进厕所。

里面还是传来哼歌声以及衣物摩擦声。

既然发出了声音,里面的人应该没有昏倒。但他还是敲了敲门,“请问,你还好吧?”

果然没有回应,七尾浑身紧张了起来。

他伸手扭动门把,一转就开了,原来没上锁。他直接把门打开。

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咔嚓一声。与此同时,七尾确认里面空无一人,马桶盖是盖上的,上面放了一个东西,像是一个黑盒子。

他立即察觉有危险,下一秒,盒子便猛烈地喷烟。

20

透过玻璃,可以眺望窗外的庭园,透过打光,树丛间蜿蜒的流水闪闪发亮。看着这幅景象,不禁会忘记这里是饭店的五楼。

与夕纪隔着餐桌斜对的西园频频看表。好像约的是七点,还有一点时间。他们从医院离开得太早,但夕纪能够理解西园急着走的心情,常常只要晚一步离开,就得留下来替紧急被送入的患者看诊。

西园的表情变了,他朝着入口处举起手,女服务生正领着身穿灰色套装的百合惠进来。她的视线在西园和夕纪之间交互移动,一边走往餐桌。夕纪朝她微微点头。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一阵子吗?”百合惠问西园。

“没有,也没等很久,是我们太早到了,因为还是放不下心。”

“很紧张?”

“有点。”说着,西园看着夕纪笑。

百合惠在夕纪身旁的椅子坐下。

“道孝呢?”

“还没到,刚才来过电话,应该快到了。”

“是吗?工作怎么样?没问题吗?”这个问题是向夕纪发问的。

“不能算没问题,但西园教授叫我一定要来。”

“今天算特别的。不过上次也是特别的。”西园看看夕纪又看看百合惠。

“请问……道孝的事提了吗?”百合惠问道。

“在计程车上讲了一些,不过,我想详细情况等本人来了再说。”

也对,百合惠说着点点头。夕纪可以感觉到她似乎也有点紧张。

道孝是西园儿子的名字。正如西园所说的,他是在计程车上告诉夕纪的。

“老公,喝点东西吧?”

听到百合惠对西园这么说,夕纪放在膝上的手一下子紧握。老公——

“也好。喝点啤酒好了。”西园看着夕纪。“你也喝啤酒吗?”

“不了,我随时都有可能会被call回去,我喝茶就好。”

西园沉思般稍微闭了一下嘴,然后点点头。“也对。那么你呢?”他问百合惠。

“我也喝茶。”

“好。”

西园叫来服务生,点了饮料。

看他正在脱上衣,百合惠立刻从旁帮忙,然后接过上衣,招手叫服务生,动作极其自然。

夕纪心想,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同时她也感受到,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这两人已经逐渐建立起夫妻关系了。

啤酒和日本茶端上桌了。当夕纪拿起茶杯时,西园往入口处看,低声说:“喔,来了。”

一名身穿深色西装外套、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正大步朝这里走来。一头长发似乎染过了,那双眼睛和轮廓分明的西园很像,但其他部位略显平板,给夕纪一种中性的印象。

“您好,对不起我来迟了。”他以清晰的口吻向百合惠道歉。

“没关系,我也才刚到。”百合惠回答。

从这番应答,夕纪得知他们早就认识了。

年轻男子一看到夕纪,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先介绍一下吧!冰室,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我儿子道孝。”西园对夕纪说道。

她站起来,行了一礼:“你好,我姓冰室。”

“啊……,我是道孝,父亲平常多亏照顾。”道孝也起身点头。

“先坐下吧!道孝也是,请坐。”

在百合惠的招呼下,道孝在夕纪对面坐下。

“怎么好像相亲啊。”西园这么说,除了夕纪以外的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点的是怀石套膳。在动筷子的空挡,西园频频向道孝询问在美国的工作和生活。夕纪坚守听话者的立场,应该是说,她在用餐时小心翼翼地避免多说一个字。从他们的对话,听得出道孝似乎准备在电影制作公司旗下的某个特殊摄影公司工作。

“不要再提我的事啦,我倒想听听医院的事。”道孝苦笑着说。

“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问老爸,我是问夕纪。”

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不由得抬起头。道孝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怎么样?西园教授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上司?”

“别闹了。”

“老爸不要开口,我是在跟夕纪讲话。”道孝嫌吵地挥了挥手,再次问:“呐,怎么样?”

夕纪放下筷子,低着头等待救援,但西园和百合惠都没有作声。她这才发现,他们俩也很想知道她的回答。

夕纪抬起头,但不至于和道孝四目相对。“我认为西园教授身为医师,拥有高超的技术和知识,经验也很丰富,有很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虽然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这场合真教人坐立难安啊。”西园难为情地说道。

“真是好学生的标准答案。”道孝的语气带着讽刺,接着又问:“那么,是值得尊敬的医生吗?”

夕纪顿了一下才回答:“是的,当然。”

“你刚才犹豫了一下吧?”

“没有啊……”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道孝竖起食指。

“喂,够了吧,别为难她了。”

“老爸你不要插嘴,这是很重要的问题。”

道孝的话让夕纪抬起头来,与他视线交会。他并没有转移视线。“你认为西园阳平作为父亲怎么样?”

夕纪的心脏剧烈跳动,她感觉旁边的百合惠屏住了气息。

“别闹了。”西园以手肘撞着儿子的手臂。

“我想了解一下,老爸也是吧?确认这一点,不就是今晚聚餐的目的吗?”道孝以那张中性面孔难以想象的强硬语气这么说之后,看着夕纪粲然一笑。“别客气,尽管说。听了你的回答,我才能放心去美国。”

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让夕纪不知如何是好。从道孝的口吻,听得出他并不反对他们再婚。不但如此,他还强烈地意识到这个即将成为后母的女性的亲生女儿。

在这之前,夕纪很少想到西园的家人,她一直烦恼的,是能不能把他当作父亲。但理所当然的,这个婚姻不止是百合惠和西园的问题。这一刻,她对此再度有了深刻的体认。

“怎么样?”道孝又问。

夕纪吐了一口气。“老实说……,我不知道,对不起!”

夕纪眼角的余光瞥见西园点头,她不知道百合惠是什么表情。

“你赞成他们的婚事吗?”道孝紧追不舍。

“我不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不反对,但也不积极赞成,是吗?”

“喂,你够了吧!”西园似乎已忍无可忍地喝斥道,“她说她不知道,是非常诚实的回答。她只知道在大学和医院的我,因为我们只有在身为教授和住院医师的立场上才有接触。在这种状况下,你问那种问题,她当然答不出来。”

“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这跟年轻男女结婚是不一样的。”

“这种事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所以我不急,我打算让冰室好好想,花多少时间都没关系。”

“你要她怎么想?”

“什么?”

“我是问你,你要她怎么想。照现在这种情况,不管再过多久,夕纪也只看得到爸爸身为大学教授或是医师的样子,这样教她怎么判断你适不适合当她父亲?”

道孝的话让西园陷入沉默,于是百合惠开口了。“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真的很花时间。夕纪当住院医师的这段期间,也很难去想……”

“我——”夕纪说,“认为这是我妈的人生,只要妈觉得好就好了,我没有任何不满。”

“你真的这么认为?”道孝盯着她看。

真的,夕纪说着点点头。“我非常肯定,这不是该由我来想的事。”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好。”道孝转移视线,伸手去拿啤酒。

接下来的谈话有些冷场,尴尬的气氛包围了四个人。道孝或许认为自己应该负责,便对西园说:“对了,那个恐吓信事件怎么样了?好像有不少传闻。”

西园停下筷子。“传闻?”

“我有朋友在出版社工作,他跟我说的,犯人的目的是揪出帝都大学医院的医疗疏失,这是真的吗?”

西园呵呵地笑了。“发生这类事的时候,不负责任的揣测总是满天飞,若要一一应付还得了。”

“是有人捏造的吗?”

“我不知道犯人有什么目的,也没听说医院有什么医疗疏失,也许有人知道些什么,但那个人不是我。”

“可是,如果不是恶作剧,还是得想一想吧?要是医院被装了炸弹怎么办?”

“那不是我们该想的事。”说完,西园的表情变了,手伸进西装内袋,站了起来。“失陪一下。”

看来是手机响了。夕纪感到奇怪,如果是医院打来的,怎么不是自己的手机响呢?难道发生了什么必须请西园到场的事吗?

西园很快就回来了,表情变得更严肃了。“抱歉,我有事得回医院,必须先走。”

“发生了什么事?”百合惠的声音有些悲壮。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说到这里,西园语塞。大概是发现夕纪和道孝不安地望着他吧。

西园环顾四周,身子往餐桌探过来,低下头小声地说:“医院发生了小火灾,似乎是那个犯人搞的鬼。”

夕纪倒抽一口气。“是炸弹吗?”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刚才道孝的话还停留在脑海里。

西园淡淡一笑,摇摇头。“电话里听起来好像不是,只是消防车也赶到了,事情好像闹得不小。总之,各科教授都要集合。”他看着百合惠说:“抱歉,因为这个缘故,之后就拜托你了。”

“现在回医院没问题吗?危不危险?”

“听说已没有危险。假使真有危险,我更要赶过去,医院里有很多我的患者。”

“教授,我也去。”夕纪也站起来。

西园犹豫了片刻,但随即点点头说:“好。”

21

事务局长笠木的表情僵硬,双眼充血,嘴唇发白。在他旁边的小野川院长则不时发出沉吟。从两人身上感觉得出一个共同点,就是怯色,置身于危险而恐惧的同时,想必也深怕失去目前的地位。

特殊犯罪搜查二组的组长本间和义,从档案中抬起头来,凹陷的眼窝射出锐利的目光,不客气地盯着两名医院负责人。“院方所掌握的医疗疏失,真的只有这六件吗?还真少啊。”

“不,我们刚才也说明过了,那不是医疗疏失,我们举出的那六件案例,只是有可能引起误会而已,往后可能还会出现几例。”正在说明的笠木,脸上的汗水从太阳穴滴落。

“事实上,已经出现了。”小野川喃喃地说,“以前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患者或家属,要求说明当时治疗内容的案例,每一科都增加了。”

“哦——”本间颇感兴趣地看着院长。

“应该是受到恐吓信的影响。由于其中的内容流出去,造成不实传闻,以前的患者和家属现在才会找上门,因为对治疗结果不满的患者不在少数。”

“那些案例不叫医疗疏失吗?”本间蓄意作弄般扬起嘴角。

小野川不悦地瞪大了眼。“每一件病例我们都尽了全力,没有问题。”

“如果是事实,应该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犯人吧。”本间的视线再度回到档案。

“有没有可能是恶质的恶作剧呢?”笠木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本间。

“这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现在已经不能仰赖这种不切实际的主观期望吧。”

噢,笠木叹气,垂下肩膀。

看来组长挺实力的,在一旁聆听这段对话的七尾这么想,否则他是不会自行提问的。

装设在男厕的机关只是一个发烟筒,设计成一开门就会喷烟。

当然,由于当时无法立即判别,所以七尾发现后也马上后退,因为他以为是爆炸物。发现厕所冒烟的医院员工按下警报器,也不能说是判断错误。

警卫赶到时,七尾已经发现冒烟物体是发烟筒了,过了几分钟,火灾警报器才停止。

消防车不久就赶到了,一确定没有火灾,随即撤退。但是,将密布的浓烟完全排出,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而引起骚动的医院要回归平静,所需的时间更多。

调查员自中央署赶来,接着,七尾的警视厅同事也来了,本间组长也在其中。

现场由鉴识人员进行调查。在这段期间,七尾在医院的事务局向本间等人描述事发经过。对警方而言,发现者非一般民众确实省事多了,但这个人偏偏是七尾,本间倒是有点难以处理。

现场发现了一封恐吓信,内容如下:

至今已发送两封警告函,却仍未得到诚恳的回应。不仅如此,你们更是对媒体隐瞒警告函主旨所在的医疗疏失等叙述,非常没有诚意。

若是小看警告者的执行力,或认定警告函纯属恶作剧,便大错特错。为此,虽非本意,我方仍决定进行模拟实验。想必你们现已确认,我方所设置的物品为无害的发烟筒。然而,若是炸弹将会如何?你们能在爆炸前发现吗?又,如果爆炸,受害情况会有多严重?你们还要做出不会出现牺牲者这等愚蠢的推测吗?

如何评价我方的执行力是你们的自由,但唯一确定的是,这是最后的警告。下一次,就不是发烟筒了。

警告者

到了这种地步,警视厅也不能再采取观望的态度。本间会亲自出马,也是因为有了危机意识,认为这不止是恶作剧。

离开事务局之后,本间便命令部下立刻清查向医院投诉的所有人。

“犯人会刻意做这种事吗?”

本间瞪着唱反调的七尾:“什么意思?”

“向医院投诉。我认为他应该不会做出引起警方怀疑的举动。”

本间用手里的档案抵住七尾的胸口。“也有可能是掩饰吧!”

“掩饰……是吗?”

“警察一出动,一定会针对医疗纠纷进行调查。不管有没有来投诉,凡是可疑的案例,所有相关人士我们都会清查。犯人可能会对此采取防御措施。”本间以锐利的目光边扫视部下边说道。

七尾没有再提出异议,跟坂本一同进行调查。然而他仍旧认为这名犯人应该不会出现在如此单纯的调查中,而他的根据,来自于与发烟筒一起被发现的另一个机关。

发烟筒放在马桶盖上,旁边有一架小型录音机,录制了一段男性哼歌声及整装穿衣的声音,而且不断地反复播放,其目的是为了延迟开门的时间。若没有声音,厕所门却一直呈现关闭状态,在医院这种场所,很快就有人试着开门。事实上,就连七尾也被录制的哼歌声所骗,差一点就错过了。

如果犯人设置那种机关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逃走的时间,的确没什么好追究的。若目的仅仅为此,那么犯人只要把机关装设在更不醒目的地方,以定时器启动发烟筒即可,而他为何没有那么做?在技术层面,门被打开的同时,发烟筒便启动,显然是犯人办得到的。

大胆选择在男厕这种不特定多数人利用的地点装设机关,七尾认为这是不容忽视的线索。其中的特征,也与先前两封恐吓信相同,犯人不仅针对医院,同时也对利用医院的民众们突显他的犯罪行为。

七尾不相信纠举医疗疏失是犯人唯一的目的,他强烈感觉到恐吓信及这次的发烟筒骚动,都是犯人为了即将执行的某种行为所做的准备。

明天起,医院的警戒便会更严密。不,今晚已经开始了,警卫人数增加,还会派驻警察,甚至像防范恐怖分子的机场一般,连垃圾筒都撤除。如此一来,犯人要隐藏爆炸物就困难多了。

然而,犯人不可能没有预期到这种情况。七尾认为如果犯人笨得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也不会设计出这些机关。

警方的介入和警卫加强应该都在犯人的计算之内,同时,他也料到医院不会向恐吓屈服。即使如此,他还是引起了发烟筒骚动。这是为什么?

七尾认为可能性有三个。其一,犯人终究不是认真的,也没有装设炸弹的意思。其二。他有自信,能够突破重重严密的警备装设炸弹。

最后一个可能是——

发烟筒骚动除了恐吓之外还有其他目的。

22

夕纪结束所有工作时,已将近凌晨一点了。不过,这不是因为有患者病情突然恶化或是有紧急手术,和西园一起返回医院的她,必须处理一大堆繁重的事务性工作。

这是因为发烟筒骚动让患者惊慌不已,陆续有患者提出希望转院或暂时出院的要求。平常医院在这个时段并不受理这一类申请,但若予以拒绝,万一真的发生爆炸事件而有人受害,医院便无法卸责。于是,作为临时应变措施,院方决定在事件解决之前,二十四小时开放受理。

处理转院时,必须安排能接手的医院。即使是出院,也因为病患几乎还没痊愈,必须先详细讨论今后的治疗方案。无论是转院还是出院,从填写病历开始,有种种流程需要处理,光是填写出院的摘要,如确认诊断病名、并发症、手术名、抄录住院经历等等,时间便飞也似的过去了。

当夕纪把这些处理完毕,回到办公室时,元宫正一脸疲惫地喝着即溶咖啡。他抬眼看到夕纪,低声对她说“辛苦了”。

“您辛苦了。”夕纪也用自己的马克杯泡起咖啡。

“弄好了吗?”

“告一段落了。元宫医师那边呢?”

“算是,不过传票类的工作丢给护士们了。”他按按肩膀,转动脖子。“真要命,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刚开始收到恐吓信时,患者们好像都以为是一场恶作剧。”

“现在出现炸弹啦。”说完,元宫又改口。“不对,是发烟筒。不过,发生这种事,肯定谁都会害怕,老实说我也是,心都定不下来。”

夕纪默默地往马克杯里倒热水,其实她也有同感。

“我猜错了。”

“猜错?”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恶作剧。当然,现在还是有那种可能性,不过至少情况已经跟只收到恐吓信的时候不一样了。我真是小看了犯人。”

夕纪在元宫对面坐下。“就连警方,好像也很多人这么想。”

“听说,明天就要撤掉垃圾筒了,也会增设监视录影机。还有,到处都会派警察站岗,气氛会变得很森严。警方一定也很担心,因为你一发现恐吓信,医院就报警了,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警方也脱不了责任。”

夕纪想起七尾。打从一开始,他便表示不认为这是单纯的恶作剧,现在他又怎么想呢?

夕纪喝着咖啡,看到沙发上的包包。那是西园的东西。“教授还在吗?”

“正在跟警察和事务局的人开会,好像是明天起施行的方针还搞不定。”

“这是指……”

“简单来说,就是讨论诊疗业务该怎么办。警方会希望医院暂停业务,这当然行不通,住院患者还是很多,医院必须正常运作,而且已预约的患者,一定也有人明天照常上门吧。可是,要接收多少名额就很难决定了。”

“比如拒收初诊的患者?”

“我想这么做很恰当,因为我们无法预测犯人会怎么混进来。总不能像东京巨蛋那样,派人检查民众的随身物品吧。”

原来还能这么做啊,夕纪心里再度产生危机感。仔细想想,不止这一次,之前收到恐吓信的时候,犯人一定也乔装成患者接近医院。

夕纪心想,若照平常的做法,毫无限制地开放,那么从明天起,就连经过候诊室也难免会以怀疑的眼光审视患者。

“你今晚本来是跟教授吃饭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夕纪吃惊地看着指导医师。他微微一笑:“教授已经把他和你母亲的事告诉我了。别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您之前就知道了吗?”

“从知道你要来这里的时候。要装作不知道是有点麻烦,不过我能理解教授的说法,他不想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那么,为什么现在还……”

“你的研修快结束了。结束之前,还有一场大手术吧,岛原先生的手术。你应该会以助手的身份参加。在那之前,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以后,如果要和你共事,就算你是教授的女儿,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改变。你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医师,连半吊子都还算不上。该盯你的地方我会盯,该夸奖的时候我不会吝啬。”

“当然,请您务必这么做。”

“西园教授也表示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就我所见,教授的话不假。但是,问题在于你。”

夕纪抬起头,眼前就是元宫认真的目光。“母亲再婚,这种经验我没有,所以这么讲可能很不负责任,但是,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是不是该给他们一点空间呢?”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应该分清楚你是你,你母亲是你母亲。”

“我分得很清楚啊。”

“是吗?看你这个样子,我实在不这么认为。你看教授的眼神,还是有点不自然,有点勉强。你这样是当不了助手的。”

夕纪垂下视线,咽下转凉的咖啡。

“你反对他们结婚吗?”

“没有啊,我不反对……”夕纪摇摇头。“只是有点……介意。”

“就这样吗?”元宫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您认为还有其他原因吗?”

“这样就好。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心里有什么疙瘩,希望在手术前除掉。手术中的团队合作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夕纪低头行了一礼。

她心里有疙瘩是事实,但原因是元宫想象不到的。她不能在这时候讲出来。

元宫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一直看着夕纪,但是叹了一口气,放下咖啡杯。“你见过教授的儿子道孝了吧?”

“是的。”夕纪点点头。西园竟然连这种事都说了,她感到很意外。

“教授说他是个浪荡子,其实他头脑相当好,而且很懂事,应该可以跟你处得很好吧。”

“您见过他吗?”

“见过几次。他一定很高兴自己有妹妹。”

“他是独子吧。”

“是啊,不过不是一般的独子,如果你以为他是被宠大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母亲,而且他本来还有个哥哥。”

“哥哥?”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怎么说?”

“很久以前死于意外。那时候道孝年纪还小,但我想他一定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夕纪看向沙发上的包包。“我没听过这件事。”

“教授大概不想提吧。”

“是什么样的意外?”

“是——”元宫本来要说,却摇摇头。“算了,这件事就别再说了。我不知道确切经过,这件事也不该由第三者来说。总有一天,教授会告诉你吧。”

元宫的这番话说得很含糊。

他拿着空杯站起来时,门开了,进来的是西园。“怎么,你们还在啊。”他看着夕纪和元宫。

“因为要处理患者的手续……”夕纪解释。

“好像突然多了不少想转院、出院的患者啊。辛苦你们了。”西园倒下般地往沙发上一坐。

“明天的业务要怎么决定?”元宫问道。

“照常举行。总不能把上门求助的患者赶回去。不过,发烟筒骚动上了新闻,要不是有什么特殊理由,一般人应该会敬而远之吧。”

“明天安排好的手术也没有变更,是吗?”

“没错。”

“那么,我想早点回去,稍微休息一下。教授,您辛苦了。”

“噢,辛苦了。”

元宫一走,室内的气氛便令人窒息。夕纪走到流理台洗马克杯。

她听见西园呼地一声叹了好大一口气。“好累的一天,你也累了吧。”

“我没事。”

“平常住院医师的负担就很重了,又发生这种事,实在很难熬。刚刚,其他教授也讨论过了,在事件告一段落之前,住院医师可以暂停研修。”

夕纪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身。“您是说……”

“在事件解决之前,住院医师在家待命。依目前的状况,很难让研修机制正常运作。若是发生什么问题危及住院医师,该怎么赔偿也是问题。说得实际一点,住院医师并不在医院的正式编制里。”

“这是强制的吗?”

“不,是依照本人的意愿。”

“既然如此,那我……”夕纪面对西园,“我要继续研修,请让我继续。”

西园以意外的表情望着她,然后微微点头。“好吧。只是这样就得在事务局的文件上签字,就是同意书,以防万一。”

“我知道了。”

“那么,我也要回去了。”西园夹着包包站起来。“我送你吧?”

“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做。”

“是吗?不要太勉强自己了。”西园走向门边,又停下脚步,转头说,“我为道孝的无礼向你道歉,你心里一定很不愉快吧。”

“不会……”

“他并不反对婚事,只是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你。”

“我?”

“他吵着要见你一面,说有话想当面跟你说,没想到他竟然会那样为难你。”

“我一点都不在意,请不用担心。”

“那就好。”

西园背过身子要走,这次换夕纪叫住他。“教授……”

“什么事?”

夕纪咽了一口唾沫才开口。“听说您还有另一个儿子,是真的吗?”

一瞬间,西园显得很狼狈,但他立刻以沉着的表情点点头。“元宫告诉你的吗?是真的。已经二十年了吧,死于意外。”

“我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我本来打算将来再告诉你的。”

“是车祸吗?”

“嗯,上学途中,被卡车撞到,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西园以局外人的平淡语气回答。“怎么了?”

“没有……”刚才元宫的说法让她很在意,那种口吻,像是有更复杂的内情。

“是作父亲的疏忽。明知那里的交通流量大,还让他骑脚踏车上学。所以我绝对不准道孝骑脚踏车。”西园的眼神好似看着远方,然后视线又转向夕纪。“你想知道详情是吗?”

“不用了。我……,对不起,让您想起了伤心事。”

“二十年了,已经没事了。倒是……”西园以食指指向夕纪的胸口继续说,“听说岛原先生不出院也不转院。照预定,星期五动手术,麻烦你做好准备。”

西园脸上出现了心脏外科医师的神情。

了解——夕纪以住院医师的正式口吻回答。

23

上午十一点刚过不久,身穿迷你裙的望从建筑物的角落转弯现身,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即使远看,也看得出她的脚步并不轻松。

她走到离公寓十公尺便打开包包翻找,大概是在找钥匙吧。拿出钥匙后,打了一个呵欠。

穰治小跑步地跑向她,她没注意,他对她说了声嘿。

望两眼无神地看过来,随即睁大了眼。“穰治,你怎么在这里?不用上班吗?”

“我去客户那里开会,本来要回公司的,想说顺道过来看看,看你好像还没到家,就在那边的书店杀时间。要是没等到你,我就要回公司了。”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喔。所以我说要打一把钥匙给你啊。”

“不用啦,我不喜欢那样。”穰治摇摇手。

拿了钥匙,总有一天得归还,那是贵重物品,用寄的不放心,而且他不想让望怀有太大的期望,如果拿了她的钥匙,她一定也会想要他的钥匙吧,也许最后会提出同居的要求。

“你今天好晚啊,绕去哪里吗?”

“我只是去便利商店买东西,这么晚是因为跟日班的交接花了很多时间。”

一进门,望便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走进厨房。“我来煮咖啡吧。”

“你累了吧?我喝冰箱里的东西就好了。”

“那,啤酒?”

“傻瓜,我还要回去上班耶!”

“啊,对喔。”望从冰箱里拿出宝特瓶装的日本茶。

“昨天事情很多喔?”穰治边往玻璃杯里倒茶边问。

“对呀,你好清楚哦。”望脱下身上的迷你裙,换上运动裤。赤裸裸的肌肤多少勾起了欲望,但穰治摒除了杂念。“因为新闻播了好几次啊。”

“果然。好像来了好几辆警车,也有电视台的人来采访,一开始是消防车先冲进来。”

“可是,没发生火灾吧?”

“听说是被装上了发烟筒。真的好险,要是炸弹的话,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谈话内容应该是很严肃的,望却说得事不关己。

穰治有些不安,担心对医院相关人士的威吓效果不如预期。“医院的人怎么样?有没有吓坏了?”

“那当然啰,一开始大家都吓了一跳。火灾警报器响的时候,我正好在病房里,吊点滴的患者想逃跑结果跌倒,人人大呼小叫的。我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回到护理站问,前辈们也只是惊慌失措。”

“竟然没有人受伤啊。”穰治说出了暗自担心的事。

“好像有人跌倒受伤,不过没有人受重伤,因为医院很快就用广播说明不是火灾。”

“那真是太好了。”穰治由衷地说,“没有急诊吗?”

“还好没有,因为一般门诊的时间早就过了,医院里人不多。从医院窗口看出去,人倒是很多,不过好像都是来看热闹的。”

望从袋子里拿出三明治和瓶装矿泉水,似乎准备吃饭。“要不要吃一点?”

“不用了。我看今天早上的报纸,说是上次那个恐吓犯搞的鬼,是吗?”

“听说是。我们知道的,就跟新闻报导差不多。”

穰治推测,一定是医院严防她们把消息泄露给媒体,也有可能是警方的指示,但医院肯定是怕传闻失控。

“可是患者呢?他们不知道详细情况,压力不会很大吗?”

“这最麻烦了。”望一边撕开三明治上的包装纸一边皱眉。“他们会跑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可是我们也不清楚,就骂我们不负责任。警察和事务局的人都没想过我们的立场。遇到这种事,患者当然会想知道详情啊!人家明明为了治病才住院,要是遇到什么炸弹事件,真的很倒霉。就是不跟人家好好说清楚,人家才会吓得跑掉。”

“跑掉?”穰治扬起眉毛。“怎么说?”

“从昨晚就一直有人说想出院,有的想转院。之前就跟患者讲过,想出院或转院可以提出来,那时候几乎没人有反应。可是昨天那场骚动,应该说是发烟筒事件吧,患者开始觉得这不是恶作剧,连病情不好的病人都想出院。”

“这样的人很多吗?”

“对呀。一开始还好,可是昨天有几个人说要走之后,每个人都急着离开了。因为这样,医院就说二十四小时都可以办理出院或转院。结果换我们累坏了,医师们忙着写病历,做最后一次检查,我们也有很多手续要办。我跟朋友说,既然这样,干脆把患者全部都转到别家医院好了。”

穰治内心窃笑,暗想等她回来果然没有白等。“真是辛苦你了,你们还剩下多少患者啊?”

望啃着三明治,倾头思考。“走了不少人,剩下的都是没办法走动的,不然就是加护病房的重症病人。正确人数我就不清楚了。”

还有人留下来啊——穰治暗自叹气。但是,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并不指望患者会走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盘算,不能再示威了。那个发烟筒机关已经是极限,接下来就要玩真的了。

“对了,”他若无其事地问,“岛原总一郎呢?”

“啊,那个唯我独尊的太上皇还在。”

望的这句话,比任何名言都让穰治感动。“他不出院啊?”

“他就要动手术了啊,就在这个星期五,再怎么样也要撑下去吧。我看他打算等手术完成后就走人。”

“他不想转到其他医院动手术吗?”

“不想吧。他就是看好我们医生的技术,才特地来这里动手术的。”

“也不延期?”

“我想不会再延了,因为之前延过一次了。他好像有什么事情不能再拖的样子。”

一定是汽车展,穰治想。有马汽车把公司的运势全都寄托在这次展览,岛原不可能不露面。

“就算把手术往后延,案件要是没解决也没意义啊,所以不如赶快解决吧。”望吃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穰治感到不解。“你真的很喜欢听名人的八卦耶,这么想知道啊?”

“没有啊,纯八卦而已,我不会跟别人讲的,你放心吧。”

“拜托千万别说哦。”

“安啦,我该走了。”穰治起身。“能见面真是太好了。”

“下次什么时候可以约会?”

“我再跟你联络,不会太久的。”

离开房间后,他右手握拳。一切都在预期之中……

24

敲了门,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请进。”

七尾开了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衣背影,对方缓缓地将椅子转过来。

“我是西园。”对方说道。

这位是心脏血管外科教授。七尾推测他的年龄应该接近六十,但也可能是因为顶上烦恼丝残量颇丰,所以显得年轻。

“我是警视厅的七尾。对不起,百忙中前来打扰。”

他低头行礼,西园笑着摆手。“你是在帮忙,我们提供协助是应该的。”

“不敢当。”

“请坐。”

在西园的招呼下,七尾在空椅上坐下,照例环视室内。西园面对的书桌前方,并列着几张X光片。

“我在电话里也提过,本科关于患者死亡或遗留重度后遗症的病例,都向事务局报告过了,至少过去五年的资料应该都没有短少。”

“是的。我们目前针对这些病例正在调查,也拜访过投诉治疗内容的人了。”

西园露出不甚愉快的表情。“我实在不认为有患者或家属会做出这种事,至少与本科有关的人不会这么做。每当遇到令人遗憾的结果,我们都会特别详细说明,也不曾因此闹上法庭。”

“这一点我知道,所以,今天可否请您稍微换个角度来想?”

“换个角度……你的意思是?”

“您也知道,这次的恐吓犯再三提到帝都大学医院的医疗疏失,然而却完全没有提及医疗疏失的内容。因此,有部分意见认为犯人或许别有目的。”

“别有目的……是吗?你是指……”

“例如,损害医院的权威与信用。”七尾紧接着说,“关于这一点,应该不需要说明吧。听说经过这场骚动,已经有大批患者离开医院。而调查过贵院过往的周刊等报章媒体,则拿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过失大作文章。”

“的确听说传出一些不好的风评。”

“所以,我们才会怀疑犯人是否打从一开始便是以此为目的。关于这方面,不知您是否有印象?”

西园露出苦笑,想了想。“我倒想不出有什么人会因为我们医院风评不佳而得到好处。”

“即使没有好处,也能泄恨吧。请不要局限于医疗疏失,您知道过去有什么人对贵院怀恨在心吗?”

“好偏激的想法啊。”

“没办法,因为发生了偏激的事件。”

西园的笑容消失,嘴唇紧闭,眉宇间出现皱纹,而且越皱越深。

事实上,七尾的上司本间仍然认为犯人是医疗疏失受害者的可能性最高,而且本间对于事件后续发展的推论与七尾完全不同。

“犯人真的以炸弹攻击医院的可能性很低。犯人的目的应该是钱,迟早会对医院提出交易的。”这是本间的想法。犯人之所以没有写明医疗疏失的内容,则推论为犯人害怕因此留下供警方查缉的线索。

七尾不是不了解本间的想法。威胁企业或组织的人,绝大多数最后都会勒索金钱,没有任何根据可以将这次视为例外。

然而,依照犯人的恐吓方式,七尾实在不认为是以金钱为目的。为了让第三者发现恐吓信,犯人显然煞费苦心。若只是为了金钱,通常会认为私下与医院交涉的成功率较高。

西园仍在沉思。七尾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是想不出符合的案例,还是已经想到了却不愿开口。

正当他注视着沉思中的西园,突然有一种奇妙的似曾相识,大脑内一个全然无关的部位受到了刺激。

西园——他曾经看过这个姓氏,在哪里看到的?

“我想,”西园平静地开口,“如果对医院怀恨在心,应该还是治疗不顺利的患者、家属或是关系密切的人吧。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

“例如,医院的相关人员中,有没有这样的人?”

七尾的问题让西园睁大了眼。“你是说,犯人是医院内部的人?”

“无法判断现在是否还在医院里服务,但我想,过去曾在这家医院工作,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辞职的例子也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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