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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1

“岛原先生,”西园平静地说,“天底下没有绝对没问题的手术。”

“怎么现在才……”

“我会为您说明手术内容。首先,请您听我说。”西园拿出一张简图,上面画的是大动脉瘤。岛原的状况是,在心脏上方一个弓状的弧形部位有个巨大的鼓起物。

“我们要将这部分替换成人造血管。但是,我想之前也向您说明过了,这个主动脉弓有一个重要的血管分支,用来提供头部及上肢的养分,其中也包括脑部。这次的手术,是连这部分的血管也要换成人造血管,所以风险比其他情况更高。”

和爸爸的情况一模一样……。在一旁聆听的夕纪心想。

“具体而言,会有什么风险?”岛原的声音有点沙哑。

“在出血方面,存在各种风险。首先,从主动脉弓分支的血管发生动脉硬化的可能性很高,更换人造血管时,有时候会从缝合的针孔出血,进而发生止血困难的状况。因为动脉硬化的血管已失去弹性,非常脆弱。”

“如果那样,要怎么办?”

“当然会再度进行手术。出血程度严重时,也有丧命的可能。”

岛原倒抽了一口气,加容子的身体颤了一下。

“其他还有什么危险……”岛原喃喃地问道。

“发生动脉硬化的血管,绝大多数内壁都有沉淀物。当这些沉淀物顺着血流流至脑部,便可能引起脑栓塞。严重程度不一,最不理想的情况是造成脑部损伤,我们会慎重行事,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形发生。但动脉硬化的情况若严重,在处理时要避免沉淀物完全不掉落是极为困难的。”

西园继续说明。手术时会让心脏停止运作,若停止时间过长,将造成心脏负担,导致心脏衰竭,而这又可能会引发其他器官或呼吸衰竭等。术后若复原情况不佳,亦有可能因抵抗力不足引起感染、并发症……

所有可能的危险性,西园均一一仔细说明。听着这些说明,岛原再次体认到自己正要面临的是一场什么样的手术。他的脸色转为苍白,神情越来越空洞。

“大致上,会有这些可能。”西园最后解释完神经麻痹,做了结论。“关于这些,还有什么问题吗?”

岛原呼地叹了一口气。好像很伤脑筋似的,伸手扶头。“状况好多啊。”

“抱歉,也许我一次说太多了。需要再重新说明一遍吗?”

“哦,不用了。我明白了,原来真的没有绝对没问题的手术啊。”

“恕我直言,这次属于极危险的手术。”

“显然是。那,会怎么样呢?虽然有这么多风险,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得救的机率有多少?”

“机率……吗?”

“不如说,失败的机率有多少?请别客气,明白告诉我,这样也比较痛快。”

西园表情不变地点点头。“我不知道机率这个说法正不正确,不过这类病例的死亡率约百分之五或六左右,您可以做个参考。”

岛原沉吟了数声,与妻子互看一眼。

“我想这件事,已经在岛原先生住院时说明过了。假如没有动手术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当时应该也一并说明了。”

“会破裂是吧,”岛原说,“而且,随时都有可能破裂。”

“依目前的状况,什么时候破裂都不足为奇。一旦破裂了,即使紧急动手术,获救的希望也极为渺茫。”

岛原再度发出沉吟,然后笑了笑。“全靠医生,就任凭宰割啦!我相信医生的医术,也只能这么办了。”

“夫人认为呢?”西园也征求加容子的同意。

她直接坐着低头行礼。“我明白了,麻烦医生了。”

“那么,我们待会儿再送同意书过来,麻烦两位签名。”

“医生,那个……”岛原吞吞吐吐地开口。

“什么事?”

“没,呃,今天没有检查了吗?”

“这个……”西园转头看夕纪。

“今天没有,明天要做动脉抽血,然后再做一次心脏超音波。”夕纪回答。

“是吗?那就麻烦了。”岛原向夕纪行了一礼。

离开病房,稍微走远之后,西园停下脚步。“同意书由你拿过去,请他们签名。”

“我去吗?教授呢?”

“我不在场比较方便吧。之后你再把岛原先生的情况告诉我就行了。”

夕纪不明白西园有何用意,但还是应了一声。

她依照吩咐,带着同意书再度来到岛原的病房。岛原坐在床上,加容子正在流理台切水果。

她在两人面前朗读同意书,并请他们签名。岛原先签,接着加容子也签了。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夕纪将文件收进档案夹。

“打扰了。”她朝两人点点头,准备离开时,岛原出声叫她:“啊,住院医师。”

“什么事?”

岛原搔搔头,朝加容子瞄了一眼之后,面向夕纪。“这样就算决定了吗?”

“决定?”

“就是,该怎么说?不能改了吗?”

哦,夕纪点点头,总算明白他想说什么。“如果您改变心意,随时都可以告诉我们。只是,往后要怎么做,必须请您再和西园教授讨论了。”

“呃,这样的话,要在什么时候之前说啊?”

“随时都可以。”夕纪说。“只要在手术开始之前都可以。说得精确一点,在麻醉生效之前。”

“啊,这样啊。”

“您还在犹豫吗?”

夕纪的问题似乎太直接了。岛原以一副你怎么这么说的神情皱眉,嘴角向下撇。

“我不是犹豫,只是以防万一,想问问看,我还得考虑到公司啊!不知道公司什么时候会需要我出面。身为领导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大意。”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也会转告西园教授。”

“不用了,不必告诉西园医生。”岛原举起右手。“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不必看得那么严重。”

“是吗?那么,不打扰了。”

“嗯,谢了。”

离开病房,夕纪在走廊上边走边想西园要她送同意书过来的原因。他一定是看穿了岛原的心情,知道岛原无法当他的面将内心的犹豫说出口吧。

夕纪的思绪又飞到十几年前。健介和百合惠也曾经像岛原夫妻一样,听西园说明手术的内容和风险吗?当时手术不顺利致死的机率,应该远高于现在。

健介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夕纪最后一次去探望的那天,他还笑着说,要活就要活得很酷。

健介一定也很不安吧!但他的确会把不安暗藏于心。然而,夕纪猜想,他对手术的信心甚过一切。一定是深信可以将一切托付给医生,才会有那样的笑容。

手术前只有一件事能让患者安心,那就是医师的话。

天底下没有绝对没问题的手术——西园刚才向岛原说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那句话不是让患者安心,而是要让患者下定决心。岛原听了那句话之后,犹疑了。

究竟,西园是否对健介说过同样的话?他真的将所有风险都毫不保留地公开?真的没说“绝对没问题”这句禁语吗?

对西园而言,健介是夺走儿子性命的凶手。当他能够左右这男人的生死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长久以来,夕纪一直怀疑是百合惠与西园的男女关系将健介推上死路。她之所以成为医师,可以说是为了找出答案。

然而,如果西园还有另一个动机——为儿子报仇——那又如何?

也许这个动机更早形成。一看到上门求诊的健介,西园应该立刻察觉他就是当时的警察。相对的,健介却没发现,只是担心自己的病情。

西园是否在检查健介的大动脉时触机?这是一场高难度的手术,成功率不高,即使失败也不会有人起疑,更不会被追究责任……

与百合惠建立深厚的关系,则是之后的事。在这方面,他是否另有图谋不得而知,但夕纪猜想应该是巧合。要靠心机算计来赢得女人芳心,一般男人是办不到的,更何况百合惠身为人妻。只不过,她可以想象,西园对于与百合惠发生外遇,并没有太多踌躇,甚至非常积极主动,因为这也可能是复仇的一部分。这么一来,他便得到一个最佳共犯,得以使最后的计画顺利完成。即使健介死于手术,只要百合惠不说话,就不必担心有人投诉。

手术前想必照例进行过会谈,但会谈中,西园是否正确告知手术的风险则相当可疑。因为如果太过于强调危险性,健介可能会选择不动手术。

没有经过充分说明,一味地让患者安心,并签下同意书。这虽然有违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却不会有人发现,因为签名的家属是百合惠。

墨黑的想象无止境地扩展,夕纪甚至怀疑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是否能够参与岛原的手术。

回到办公室,元宫正在与别人交谈,那个人一回头,原来是七尾。

夕纪向他点点头,然后看着元宫。“怎么了?”

“你认得这位吧?警视厅的刑警。”

认得,她说着并点点头。

“他来问一些有关岛原先生的事。问到除了西园教授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负责的医师,我说你也是。”

“对不起,打扰你好几次。”七尾朝着她笑道。

“没关系,不过为什么要问岛原先生的事?”

“有很多原因。”

“我要去加护病房了。”元宫站起来,离开房间。

夕纪在元宫刚才的座位上坐下。

“对不起,百忙中还来打扰。”七尾行了一礼。“不过,幸好负责的医师是你。如果是不认识的人,恐怕多少都会有戒心。”

“是关于恐吓的事吧。”

“是的。”

“岛原先生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不,”七尾摇摇手,“现在还不知道,说不定完全无关。只是,所有可能的线索我们都要调查。”

“患者的事情我们原则上……”

“这我知道,我不会问他的病情。只是想请你回想一下,岛原先生住院之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特别的事情?”

“例如有没有人来问一些关于岛原先生的事,或者有没有在病房附近看到可疑人物。”

“这个呀,”夕纪沉思,“我倒想不出来。”

“是吗?”

看着七尾郁闷的表情,夕纪突然想到一件全然无关的事——这个人,会不会知道西园和健介的关系?

32

七尾得知冰室夕纪是岛原总一郎的负责医师之一时,心里很犹豫。他不打算在这里透露恐吓犯的目标可能是岛原的推理,因为若是泄漏出去,他怕这个假设会成为一则失控的谣言。

然而,或许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这位女医生。在见过几次面之后,他有理由相信她是个极为理性且责任感强的女子。关于这次事件,她从最初便参与其中,比其他人更了解整件事的脉络。更重要的是,她是冰室健介的女儿。

“其实,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七尾豁了出去,决定把自己的推理说出来。恐吓犯的目标可能是岛原总一郎,而犯人也可能是有马企业的瑕疵车受害者。

冰室夕纪显得有点惊讶,但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长睫毛底下的眼睛只是稍微睁大而已。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那么犯人应该会以某种方式接近岛原先生,因为他一定会收集病情、手术预定时间等等资料。”

夕纪边听边点头,但听完之后,微偏着头寻思。“您说的我明白了。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要恐吓医院呢?犯人坚持要医院承认医疗疏失,这两件事完全无关呀?”

“没错,所以我也不敢向上司报告。”其实是其他原因,但七尾在这时却做了这种解释。“只不过,我认为有这样的可能性。犯人一连串的要求是一种障眼法。”

“您的意思是?”

“他的目的可能要误导警方。事实上,警方目前正针对医院内部和相关人士进行彻底调查。没有人把焦点放在犯人与岛原先生或有马汽车之间的关联,当然,我是例外。”

夕纪的视线从七尾身上移开,凝视斜下方。她的表情显然在思考他的话中含意。看来,她的个性大概不是听听就算了,一定要咀嚼消化过才肯罢休。

“如果是这样,犯人对自己的行动一定很有把握了。”

“怎么说?”

“因为,就算为了扰乱调查方向,发出恐吓信的风险毕竟很高吧!最好的证明就是,现在医院里除了七尾先生,还有很多警察出入。对犯人来说,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犯案是很困难的。可是,他却选择发送恐吓信,这就表示他对自己的行动极有把握。”

七尾点点头。“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不愧是冰室警部补的千金,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一点。”

“不好意思,我太自以为是了。”她难为情地低下头。

“哪里,这是非常值得参考的意见。”

“犯人想做什么呢?当然和岛原先生的手术有关吧?”

“如果犯人的目标真的是岛原先生,当然有关。依我的看法,恐怕他想要岛原先生的命。”

可能是用词太激烈,夕纪楞了一下。

“我想再请教一次,以刚才说过的假设为前提,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呢?无论多微不足道都没关系。犯人一定是透过某种手段来收集情报,只凭岛原住进帝都大学医院这种程度的新闻报导,犯人应该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夕纪交抱着双臂,咬着嘴唇。表情认真的脸庞没有丝毫妆彩,五官轮廓很美。她没有仰慕者吗?七尾不禁想起无关紧要的事情。

“医院虽然看似封闭,其实也算是一个很开放的地方。即使有陌生人在走廊上走动,也不会引起任何人在意,不如说,医院里到处都有这些人。所以您问有没有可疑人物,如果不是做了什么特别奇怪的事,一般人是不会记得的。不过,听了七尾先生的这番话,我以后会多多留意。”

她的话很有道理。像他们这些医生大概只在意患者,不太留意患者以外的访客吧。

夕纪愿意帮忙,对七尾是一大助力。万一犯人靠近,她应该会注意吧。七尾没来由地怀有这样的预感。

“麻烦你了。说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说不定完全猜错。那几封恐吓信和发烟筒,仍然有可能是恶作剧。”

夕纪的表情并不开朗,或许她也觉得恶作剧的可能性很低。

“麻烦你一件事,不要把我刚才说的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连西园教授都没说。等到有必要,我会告诉他。”

夕纪苦笑,并点点头。“好的,这一点我知道,请相信我。”

“对不起,在你这么忙的时候占用你的时间。那么我告辞了。”七尾从沙发上起身。

夕纪也跟着站起来。“七尾先生……”

“是!”

她一瞬间露出举棋不定的神色,然后以下定决心的表情看着七尾。“我想向七尾先生请教一些与事件无关的事。”

“什么事?”

“家父的事。”

“警部补?”

七尾这么问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说话声,夕纪的表情显得很尴尬。看来是这个房间的使用者回来了。

“可以到外面谈吗?”她问道。

“好。”

七尾猛一开门,两名年轻医生似乎吃了一惊,停下脚步。他们本来正准备走进这个房间。七尾向他们点头示意,走出房门,夕纪也跟在他身后。

搭电梯来到一楼,走出医院。夕纪在设置烟灰缸的地点停步,看来是体贴七尾。

“前几天,您告诉我家父辞掉警职的理由。”

是啊,七尾点头答应,叼起一根烟,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家父追捕可疑人物,结果有一名中学生车祸身亡的那件事……”

“那件事怎么了?”七尾点烟,皱起眉头,假装烟熏了眼。

“您还记得那个中学生的名字吗?”

果然是这件事,七尾心想,那正是他不想碰的话题。

“你怎么现在才问这个?”

“那个少年,”她不理他的问题,“是不是姓西园?”

七尾默默吐烟,从夕纪的口气听得出她对此一无所知,七尾同时也为自己的多嘴感到后悔。

“我没说错吧?果然。是我们科的……西园教授的儿子吧?”

“如果是,又怎么样?”

“七尾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才想起来的。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办案的事,一时没有察觉,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您为什么没告诉我?”

“纯粹是因为上次见到你时,还没有想起来罢了。而且,我也觉得大概没有必要特地告诉你,说了,可能变成我多管闲事。”

夕纪眨眨眼,垂下眼睛。在七尾看来,像是受到了打击。

“原来,你不是在知道这件事以后,跟着那位教授学习的?”七尾问道。

夕纪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家父辞去警职的原因,也是您上次告诉我才知道的。”

“啊……,说的也是。”

“家母什么都没说,西园教授也是……”

“教授知道吗?”

“我想他知道。”夕纪以笃定的语气说,“我想,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打从见到家父那一刻起。”

“见到警部补?”

对于七尾这个问题,她露出犹豫的表情,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为家父动手术的,就是西园教授。”

“咦!”七尾的烟差点掉下来。这才发现,烟灰已经烧得很长了,他在烟灰缸里熄了烟,顺手丢掉。“真的吗?”

夕纪点点头。“七尾先生果然不知道这件事。”

“我第一次听说,因为完全没想到警部补的主治医生。”说着,七尾再次注视着她。“这么说,你是知道西园教授为令尊开刀,才决定在西园教授底下学习的?”

“是的。我选择就读帝都大学医学系,也是因为有他在。”

“原来如此。啊,不过……”脑海里骤然浮现的疑问正要说出口,七尾却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然而,夕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泛起微笑。“在救不了家父的医师底下学习,很奇怪吗?”

“哪里,你的想法,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不太了解。”

“我有我的想法,才会决定这么做。家父将性命托付给他也是事实。”

七尾深深地点头。“的确。既然是冰室警部补信任的人,那么可能也是你最值得师事的人选。”

然而,夕纪却蹙起眉头,七尾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七尾先生,无论基于什么理由,逼死儿子的人以患者身分出现时,您认为医师会怎么面对?”

夕纪的话令七尾无言以对。如果冰室健介的主治医生就是西园,那么情况的确像她说的那样复杂。

与此同时,他也发觉,她对西园医师的手术抱持着怀疑。

“我不是医生,所以不懂,但不管什么状况,应该都是以同样的态度来面对吧?这样才专业啊。”

夕纪却摇摇头。“我办不到。如果是我,心情一定很乱。”

七尾凝视着她。莫非,这位年轻的女医生,从父亲身亡那时候起,便怀疑执刀的医生?为了找到答案,才大胆选择在那位医生底下学习——这么一想,也就能解释她刚才为何会出现那种表情了。

“这件事,你对警部补夫人……,对令堂怎么说?”

只见夕纪缓缓摇头,嘴角泛笑,但那种笑容令人想以冷笑来形容。“我什么都没说,因为家母跟他是同伙。”

“同伙?你的意思是……”

夕纪的笑容消失了,她舔舔嘴唇,露出想要一吐内心积郁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请忘了这些。”

“冰室小姐……”

“对不起,耽误您的工作,请您不要向西园教授提起这件事。”

“我当然不会说。”

“麻烦您了。那么,我该走了,谢谢您。”

“啊,哪里,我才该谢谢你。”

目送夕纪的背影,七尾再次拿出香烟,这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坂本,想必是对于搭档玩个人秀大为光火。七尾抽着烟,静待铃声停止。

33

星期四到了,夕纪带岛原总一郎参观加护病房,岛原踏进这个罗列着复杂机器的房间,环顾了一周后喃喃自语:“我会被带来这里啊。”

“就像西园教授昨天跟您说明的,手术结束以后,岛原先生因麻醉未退而处于睡眠状态。等您醒来时,应该会在这里。在手术前先请您实地了解一下,到时候才不会觉得莫名其妙。”

“嗯,也对。醒来后发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确会吓一跳,而且身边也没有人吧。”

“到时候,我或其他医师会在,还有护士。”

“哦,是吗?现在没有患者,所以医生也不在啊。”

“是的。”

“平常都是这样吗?”岛原望着一整排病床问道。现在病床上没有人。

“现在的状况反而少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平常总有手术正在进行。”

“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岛原一脸不可思议。

“这是因为……”

看到夕纪难以启齿的模样,岛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脸理解的表情。“因为其他患者都跑了啊,害怕那起恐吓事件吧。”

“不光是这个原因,医院目前的作法,是在整件事水落石出之前,把所有能延期的手术尽量往后延。”

“还不是受到恐吓信的影响。”岛原嘴角上扬。“愚蠢透顶,肯定是恶作剧。”

“但愿如此。”

“我也是组织的领导人,所以我知道一个组织越成功,就越容易成为鼠辈的目标。话是这么说,那些人也干不出什么大事,顶多只是寄寄恐吓信来恶作剧而已,反正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啦!自己无能,就嫉妒那些成功的人,想制造一些骚动,来自我满足一番。警察根本不必当真,不理他们就好了。”

夕纪察觉他的语气有些愤恨不平,便问:“岛原先生的公司也发生过类似事件?”

岛原缩了缩双下巴。“发生过啊,一天到晚都有。我想你也知道,不久前我们公司上市的产品出现过不良品,那时候什么都寄来了,恐吓信也有、毁谤信也有。要是什么都当真,生意就不必做了。”

“那些都是恶作剧吗?”

“是啊!的确,推出不良品是我们的疏忽,所以我们也对受害者负起相对的赔偿责任。简单来讲,就是和当事人之间已经达成和解了。可是那些来找麻烦的,根本不是受害人,全都是一些投机取巧的不良分子,想趁机捞一票。最好的证据就是,不管是恐吓信还是毁谤信,没人理就不再寄了,都是这样子。”

看着岛原倨傲的神情,夕纪想起七尾告诉她的话。“那些恐吓信都是以公司整体为目标吗?”

“嗯?什么意思?”

“比方说……,有没有威胁要攻击个人的?”

“当然有。尤其是那件事,责任归属很明确,像工厂厂长啊,制造部部长的。针对他们的个人攻击可多了。但是,他们也辞职以示负责了,还要他们这样那样,那就太过分了。”

“请问,社长您呢?”

“嗯?”板着一张脸的岛原,表情更加不悦。“我怎么样?”

“社长没有收到像恐吓信之类的东西?”

岛原哦了一声,显得不堪其扰。“有啊,说什么叫我替部下的过失负责。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想得出这种事。想的是很简单,但是依照这种逻辑,公司根本就没办法运作。公司就像一部大机器,零件故障就得换掉,这是一定的,但如果连没故障的零件都得换掉,这下子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和工夫,机器才能再度正常运作。就算运作了,也不知道之前的功能还在不在。公司因为不良品的问题摇摇欲坠,要是连领导人都换掉,员工也会不安吧。的确,要我辞职很简单,我也乐得轻松,但是,我判断这样对公司没有好处,明知会挨骂,还是决定继续担任下去。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只会不负责任乱放话,我哪管得了这么多。”

岛原一吐心中积怨般连珠而发,说到一半,话题似乎转为对媒体攻击他不肯下台的不满。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看看夕纪,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唉,不过,跟住院医师发牢骚也没用……”

“领导人真的很不好当呀。”

“要当就要有心理准备。总之,医院这边可得好好干,别收到恐吓信就自乱阵脚,这样教病人怎能放心动手术啊。”

“我会转告上面的。”

姑且不论其他,岛原这几句话是对的。医师、护士们心慌意乱,只有徒增即将接受手术的患者内心的不安。

然而另一方面,七尾的话也让她在意。万一七尾的推测正确,那么这家医院遭到恐吓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位社长了。不,恐吓只是障眼法,犯人也许另有图谋。

总之,明天的手术一定要顺利完成,夕纪心想。这么一来,至少先保住岛原总一郎的性命。

只是,现在的自己,究竟能不能面对执行大动脉瘤手术这份重责大任?夕纪怀着异样的不安。七尾告诉她的另一件事,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躲避健介追捕而不幸车祸丧生的中学生,果然是西园的儿子。知道这件事之后,夕纪对于自己能否以平静的心情面对西园的执刀,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健介在接受手术时,西园是否尽了全力?他当时真心希望手术成功吗?

“接下来该去哪里?”可能是看夕纪默不作声,岛原提出疑问。

“啊……,请到麻醉科。麻醉科医师将会为您说明,我来带路。”

夕纪一边穿过加护病房的自动门,一边想,一定要专心,明天的手术还有一大堆事情得事先准备,没有时间让她迷惘,也没有地方让她逃避。

34

富田和夫有一头分线工整的花发,脸上戴着一副似乎度数很深的金边眼镜。他看着七尾,微微点头示意后在铁椅上坐下,先看了看时间,然后才说“敝姓富田”。计时恐怕是他的习惯吧。

“对不起,百忙中前来打扰。”

“听秘书说,七尾先生想询问关于有马汽车赔偿协议的事。”

“其实,我是针对他们的瑕疵车受害者进行调查。律师先生,您是受到委托,代表受害者团体和有马进行协议吧。”

“因为受害人当中,有一位在我担任顾问的公司里工作。”

“我也听说了。那么,受害者的赔偿都达成协议了吗?”

“认定肇事原因为有马汽车瑕疵的案子,全部结束了。”富田发挥法律专业本色,以严谨的说法回答。

“受害者是否有所不满?”

听到七尾这么问,富田的身体稍微前倾,双手摆在茶几上,十指交扣。“我听望月先生说,好像是有马汽车的员工被骚扰,是吗?”

“啊,是啊。”七尾含糊以对。

富田哼了一口气。“我倒不太相信员工被骚扰就出动得了警视厅的警察,不过不急着追究这个。就结论而言,受害者团体并没有到现在还想对有马采取报复的人,至少我想不出来。”

“是吗?”

“每个人的受害程度不一,赔偿金额也不一样,但是不管哪个案子,和过去的类似案件相比,有马所提出的赔偿金都接近最高金额。至于不满,那就说不完了,不过至少没有人来向我投诉。唯一的例外是望月先生,因为金钱买不回人命。你不也是因为这样,才去拜访望月先生的吗?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调查什么。”

七尾苦笑道:“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既然你已经见过望月先生,那么你也知道,望月夫妇并没有心情为难有马。他们一心一意想从痛失爱女的悲伤中站起来,正在摸索往后该如何活下去的当口,没有余力思考如何复仇。”

七尾点点头,他本身也得到相同的印象。望月夫妇具有向岛原复仇的动机,然而也仅止于此了。这次的犯行,不是一对老夫妇办得到的。

“您说,认定肇事原因是有马瑕疵车的案子,已经达成赔偿协议,那么未获认定的案子怎么处理?”

“这方面也不一而足。这个问题浮上台面时,的确有各种人和我们联络,说的内容不外乎最近发生车祸,认定是有马的瑕疵车造成的,希望我们提供协助。但是,绝大多数是当事人一厢情愿,不然就是贪图赔偿金捏造事实。这些只要在电话中谈过就知道,因为他们没办法正确说明车辆编号或车祸当时的状况。差一点的,甚至连车种都弄错。”

“那么,有没有哪件案子被认定是有马瑕疵车造成的,结果却没被采用?”

富田对七尾的问题沉吟了片刻,接着摇摇头。“应该没有。再说,有马的态度很配合,他们尽全力想挽救公司形象。”

“这样啊。”

“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的忙。”富田正色说,这句话看来不像在调侃七尾。

“哪里,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七尾站起来。

离开富田律师事务所之后,七尾走进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刚才事务所里并没有烟灰缸。

七尾喝着咖啡、抽着烟,缕缕轻烟随着叹气吐了出来。

或许预料错误的想法在内心日益膨胀。帝都大学医院收到的恐吓信是障眼法,歹徒的真正目的是岛原总一郎——脑海里闪过这个灵感时,他兴奋异常,但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可能性似乎越来越低。不用富田说,他对望月的怀疑早已排除,而其他受害者并没有威胁岛原性命的动机。

手机响了,一定又是坂本。他忍不住皱眉,坂本一定正在独自做些枯燥的调查工作吧,也该去陪陪他了。

然而,来电显示并不是坂本的号码,他接起一听,原来是富田。

“关于刚才的事,我想起一件案子,听说有人打过一通奇怪的电话。”

“是什么情形?”

“是事务所的人接的。来电者询问,如果因为有马的瑕疵车间接受害,能不能加入受害者团体。”

“间接?是追撞车祸吗?”

“我们也这么想,不过好像不是,据说是瑕疵车熄火,因而造成交通阻碍。”

“哦……”七尾想起小坂告诉他的内容。瑕疵车的问题是控制引擎的IC故障,特征是转速飚高,但也会出现相反的情况,也就是熄火。

“那么,贵事务所怎么回答?”

“以这种情况向有马求偿可能很困难,不过不清楚细节不便妄下定论,所以我们请对方过来一趟,但对方说不用就挂了电话,也没有留下姓名。”

“是女性吗?”

“不,听说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怎么样?有参考价值吗?”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谢谢您,或许是一个重大提示。”

“那就好。”富田的声音比刚才见面时来得亲切。

七尾从口袋取出折小的文件,那就是小坂提供的资料。他把文件打开,浏览上面的报导。

是这则吗……

报导内容指出,由于瑕疵车在一条小路上熄火,造成附近的交通瘫痪,而且还有这样的附注:

在瑕疵车后面有辆救护车正要将患者送往医院,驾驶在判断路况无法顺利通行后,只好绕道而行……

七尾拿起手机,祈祷小坂别到远地出差,幸好他的祈祷应验了。

“想请你帮个忙。”七尾劈头就对接电话的小坂这么要求。

他们约定的地点就是前几天碰面的咖啡店。七尾不时看着钟,等待小坂。

他望着咖啡已喝光的杯子,正考虑要不要点第二杯时,小坂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长发男子。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花了一点工夫才逮到他。”小坂边道歉边坐下。长发男子也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

“哪里,是我突然拜托你。”

服务生走了过来,两人点了咖啡,七尾也顺便加点第二杯。

小坂介绍长发男子,对方姓田崎,负责跑社会线的新闻。

七尾把那份影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关于有马瑕疵车熄火挡路,迫使救护车绕道的报导。

“写这篇报导的就是……”

“是我。”田崎点点头说:“当时塞得很厉害,因为瑕疵车熄火的地方就在一条小桥前面,不过桥就没办法过河。”

“所以救护车才会绕道?”

“对。当时车上载的是一名头部重伤的女子,分秒必争,这不能怪选那条路的司机,因为那条路平常不会塞车,而且不过河就没办法抵达医院。当然也有别座桥可以走,不过那样就得绕路。结果,最后还是不得不绕路。”

“那么,重伤女子后来怎么样了?”

七尾的问题让田崎和小坂对看了一眼。小坂得意地笑了,看着七尾说:“我早料到七尾先生会问这些,所以要他带一些资料过来。”

“我对那辆救护车也很好奇,便做了一些调查,可惜后来没有被采用。”田崎说,“重伤女子没有得救。”

七尾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在医院过世的?”

“是的。那名女子是个文字工作者,在大楼工地采访时,失足从十公尺高的鹰架上跌下来,撞伤了头部。虽然立刻被送上救护车,却遇到我们刚才讲的状况。”

“意外发生时,她还活着吧?”

“好像是。当时在场的人也说,她虽然失去意识,但还有气息,情况当然很严重。”

“送到医院时呢?”

“还没断气,动了紧急手术,但已经回天乏术了。不过,据说如果早一点送到医院,可能还有救。”

“她和家人住吗?”

“没有,她一个人住在荻漥,老家在静冈。我跟她家人联络时,听说她母亲正好在她的公寓收拾遗物,于是就到荻漥采访她母亲。真可怜啊!”

田崎从口袋里取出照片和名片。名片上写着“神原春菜”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头衔,住址确实在荻漥。

那张照片看起来象在滑雪场拍的,里面有三男三女,都穿着滑雪装,天气很好,背景的雪山景色很美。

“中间那名女子就是神原春菜。”田崎说,“这是大学时代社团的照片,我向她母亲借来翻拍的,好像找不到最近的照片。”

“长得很漂亮。”

“我记得她好像大学毕业四年了。”

这么说,就是二十六岁左右了。七尾在脑海里计算。

“她家人知道救护车晚到的原因吗?”

“嗯,她母亲知道。”

“那对方怎么说?”

田崎耸耸肩。“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就这样?”

“她母亲说,真是祸不单行,偏偏在那时候遇上瑕疵车造成的塞车,这孩子运气真差。”

“不恨有马汽车吗?”

听七尾这么问,田崎沉吟着,双手交抱胸前。“我本来也想针对这方面深入了解,不过她母亲的反应平淡。从十公尺高的地方摔下来,就让她母亲饱受惊吓,感觉好像已经认命,即使早点送到医院,大概也救不回来。再不然就是本来还有救却因为谁的过失而白白送命,这种事回想起来太痛苦,就决定不去想吧。”

七尾点点头。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能理解那种心态。

但是,这么一来,便出现其他疑点——打电话到富田律师那里的男人是谁?根据田崎的说法,就不会是神原春菜的家人了。

七尾把这件事告诉田崎,他也想不通。

“小坂先生把这件事告诉我了,我也觉得很奇怪。在整理关于瑕疵车受害的报导时,我又与神原春菜的家人联络了一次,他们表示神原春菜跟那个没有直接关联,便谢绝了采访。所以我想,他们不可能打电话给富田律师。”

“这么说,是另一个案子吗?”

“不会吧?因为车子熄火而造成大问题的,应该只有这个了。如果还有其他的,我们应该会得到消息。”

说的也是,旁边的小坂也低声附和。

“神原春菜有男友吗?”七尾问道。

“好像有,她母亲说在医院里见过。”

“叫什么名字?”

田崎皱着眉摇摇头。“她不肯告诉我。而且问那么多,真的就是侵犯隐私了。”

七尾叹了一口气,喝起温凉的咖啡,凝神细看穿着滑雪装的神原春菜,她笑得很幸福。

35

坐进停在停车场的车,朝四周环顾了一圈,打开手提示波器的开关,心跳加速,因为这是最无法控制的一环,一旦供电监视显示器的线圈和发信器被拆除,这次的计画便毁了。

但是,这份不安随即消除。液晶荧幕上出现的亮点和上次一样缓缓移动,没问题。这么一来,一切系统均以就位。穰治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关掉示波器的开关。

时钟显示的时间将近九点。从病房窗口透出的光线一一消失。因为这次的骚动,住院患者大幅减少了。听望说院方最近不会进行大手术,所以此际加护病房没有病人。

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不,甚至可说是超乎预期。构思这项计画时,他甚至考虑到在最不理想的情况下,不得不有所牺牲。

穰治打开车上的烟灰缸,他把这个当做卡片盒。不过最上面放的不是卡片,而是一张照片。他拿起照片仔细端详,那是在他房间里拍的神原春菜,她没化妆,扮着鬼脸正把洗好的衣服收进室内。

看起来像不像太太?——她的这句话至今还留在穰治耳畔。

若不是那场不幸的意外,她现在应该是穰治的太太。尽管不知道她会花几分力气在家事上,但他们一定会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有栋正在兴建的大楼标榜具备划时代的防震装置,我要去采访——她出门前这么说,还为了得到工地拍摄许可而雀跃不已。

穰治没想到她会爬上兴建中的大楼,不过也不感到意外。春菜深知自己身为女性的优势,在做女性相关采访时,她备受重用,但也抱怨过常因女性身分而不被放在眼里,所以即使是需要体力的工作,她也想努力留下不输给男性的表现。

她一定是太逞强了,这一点穰治可以想象。她一定是为了表现胆识,不让别人看轻,才自告奋勇,结果失足跌落。春菜极有可能这么做,穰治心里明白。

是她自己不小心,也许是她自作自受。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人,这个国家的急救系统仍竭尽全力抢救。事实上,救护员已尽了最大努力,一将她抬上救护车,便以最短距离驶向最可能救她一命的医院。路上车多也好、遇到红灯也好,一概不管。其他车辆都必须让路,让救护车优先通行。国家的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然而,却有车子动不了,驾驶一定不知如何是好,要责怪他也未免太苛刻了。那辆车买不到一年,最大的卖点是以最新的电脑系统将引擎的性能发挥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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