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车子熄火,通往医院的那条路塞车。救护车绕道,必须及早送医的患者因而被延误。春菜就这样死了。
穰治之所以会接到告知噩耗的电话,是因为警方根据春菜手机里的通联记录,得知穰治是她最后的联络人。据说,这是警方在联络不到死者家人时最常采用的方法。
他在医院里看到春菜,那张脸实在不像她,肿胀且扭曲变形,但耳上挂的那副耳环的确是穰治送的。
穰治流不出眼泪,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记得警察和院方要他做这个做那个,他机械式地应对,或许心早已死了。
几个小时以后,春菜的双亲从静冈赶来,两人脸上带着泪。母亲那双与春菜一模一样的眼睛又红又肿,穰治看了也泪流不止。
不久,警方便找到了熄火车的问题。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车祸,车商坦承过失并负起责任,社长召开记者会,在电视上鞠躬道歉。
春菜的父母对有马毫不关心。穰治曾向他们提议加入受害人团体,但他们并无意愿,表示不是直接受害者却大声嚷嚷,会被外界认为只想要钱,他们不愿这么做。实际上,穰治打电话到受害人团体委托的律师事务所询问,反应也不太好。
他也逐渐死心,只好看开了。制造商的不良品是无可避免的,即使做到最好,产生瑕疵的机率也不可能是零。更何况汽车厂商比谁都清楚,乘客的生命都交付在他们手上。
然而不久,情况便有所改变,因为一个工作上有来往的技师,告诉他一个惊人的内幕。那个人任职于IC品质保证系统出问题的那家设计公司。
“我不敢说得太大声啦,不过那其实是整个组织的犯罪。”他面色凝重地说道。
“怎么说?”穰治问道,女友受害的事他当然没提。
“我们交的品质保证系统没问题,这一点国土交通省也查过了。有问题的是使用方式,不按照正确方法操作,再优秀的系统都发挥不了功能。”
“听说有马的确没有按照正确方法操作,不知道是厂长还是制造部部长自行下令的结果。”
那名技师摇摇头。“责怪他们就太无情了。他们被上面要求达到一个不可能的生产数量,而且这个数量是为了配合社长临时想到的促销活动才决定的。上面要他们无论如何都得提高产量,无可奈何只好简化品保系统,因此产能的确受到这套系统的限制。可是,这种作法很危险,因为有马使用的IC不但结构复杂,品质也不稳定,必须通过严密的系统检查。系统放水,产能固然可以提高,相对的劣质品流入市场的可能性就变大了,这是一定的。”
“可是,有马的头子不知道这件事吧?”
技师这次摇摇手。“怎会不知道。他们订的目标数值,不简化品保系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件事他们应该跟社长报告过好几次了,社长虽没同意简化系统,可是也没说要降低目标数值,这等于强迫他们放弃品质保证。万一出了事,就可以用这招来规避责任,实在很差劲。”
穰治一脸不感兴趣,但心中已燃起熊熊怒火,只觉得自己太老实了。
原来,岛原总一郎丝毫没有意识到乘客的性命托付在他们手中,多卖多赚的贪念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春菜救回一命的机会,就被这种无谓之事剥夺了。
救护员和医生都尽力了,他们试图完成自己的使命,却因为一个老人遗忘了自己的使命,使他们徒劳无功。
36
夕纪的手机响起时,她正在回宿舍的路上。电话是菅沼庸子打来的,说中塚芳惠的病情发生变化,突然发高烧,现在很痛苦。
夕纪立刻折返,在路上恰好看到计程车,虽然只是两、三分钟的车程,她还是坐上了车。
回到医院换上白袍,小跑步赶往病房。
中塚芳惠的病症与上次类似,叫唤没有回应,体温达三十九度。由于是第二次,夕纪已懂得要领,向菅沼庸子下达了检查指示之后,立刻联络负责的医师。
检查之后发现是胆管发炎的情况恶化,赶来的主治医师福岛判断只能动紧急手术,将所有发炎部位切除,置换成人工胆管,虽不知中塚芳惠有多少体力,但当下别无选择。
这次很快就联络上她的家人。二十分钟后,中塚芳惠的女儿久美便出现在医院里。
夕纪也进了手术室。尽管明天一早还有大手术,必须参与岛原总一郎的大动脉瘤切除术这项大工程,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手术时间长达四小时,目前仍不知道是否成功。
望着护士们将芳惠推离手术室门口,她看到久美和丈夫就在后面,福岛正在向他们说明,夫妻俩专注地倾听,一边频频点头。
夕纪在加护病房观察术后状况时,福岛来了。
“让我来吧。你最好去睡一下,明天还有手术吧。”
“不好意思,谢谢您。我在值班室,有什么事请叫我。”
“嗯,辛苦了。”
夕纪离开加护病房时,久美和丈夫也正好从会客室走出来。两人一看到夕纪便站定,向她低头行礼。
“医生,我妈多亏你照顾了,谢谢你。”久美说道。
“详细情况福岛医师已经告诉两位了吗?”
“是啊,医生说接下来只能看情况……”
“是的,病灶已经去除了,现在只有靠本人的复原力了。如果烧退了,应该就没事了。”
两人同时点头。
“医生,那个,关于动脉瘤那方面。”丈夫先开口。
“是。”才刚动完癌症切除的大手术,现在就要提这个吗?夕纪开始感到厌烦。
“你说过,不会马上就破裂吧?”
“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这样,”做丈夫的眨了眨眼才继续说,“如果我岳母能度过这个难关,等她好一点,我们想接她回去。”
夕纪盯着他看。“您是说出院吗?”
“是的。接下来是动脉瘤的手术,我们决定在妈有体力接受这个手术之前,接她回家照顾。”他和妻子互看一眼。
“是吗?这件事必须与福岛医师及山内医师讨论,不过应该没问题。可是,之前您母亲表示过,住在这里比较轻松。”
夕纪的话,让做丈夫的有些难为情地搔搔头。“以前我们只图自己方便,真的很对不起妈。自家人不帮忙,本来治得好的病都治不好了。我们商量过了,既然医生都为我们这么辛苦,我们也要把自己做得到的做好。”
夕纪点点头。以前遇到这对夫妻都会产生的郁闷感,瞬间烟消云散。
“福岛医生跟我们提过冰室医生的事。”久美说道。
夕纪大出意外。“提起我?”
“是的。真对不起,原来医生是住院医生啊,我以前都不知道。”
“我一开始应该说过了吧。”
“我想也是,只是不知是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完全没听进去……,我一直以为医生跟其他医生一样。”
“没关系呀,这样想就可以了,对患者来说都一样。”
“可是,住院医生比较累吧!福岛医生也说,好像都没时间休息吧?上一次也是,像今天,医生也是第一个被叫来的。”
夕纪的嘴角泛起笑意。第一次有患者的家人对她这么说。“因为我还在学习,这是我的本分。”
“可是,冰室医生本来在心脏血管外科,跟胆管癌没关系吧?我们之前都没想到这件事,只把医生当作是妈妈的主治医生之一,真的很对不起。”
“这……,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因为住院医生要到各部门实习,累积经验,所以不太管现在隶属于哪一个部门。”
“话是这么说,医生的工作还是很辛苦。对不对?”
做丈夫的附和着点头。“听说,医生明天一大早不是还有手术吗?为我们忙到这么晚,接着又有大手术要做,医生的体力真好,我好佩服。”
“这个工作的确需要体力。”
“所以,我也跟老婆说,医生这么年轻,为了救妈妈尽心尽力,我们也要尽全力才对,所以决定把妈接回家照顾。”
他的话让夕纪的心头一下子热了起来,一时之间想不出得体的回答。
“真的很感谢医生。”做丈夫的这么说,妻子也在一旁再次行礼。
“哪里……,别这么客气。在中塚女士好起来之前,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的,拜托医生了,我们也会努力的。”久美的眼眶有点泛红。
那么,我失陪了——说完,夕纪转身离开。她觉得要是再继续谈下去,一定也会跟着掉泪。
在值班室躺下,心里依然持续着轻微的亢奋。然而,这和手术后激昂的情绪截然不同,喜悦与轻快占据了心胸。
不知道福岛对他们说了什么,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向他们提起住院医师的事。
但成为住院医师之后,第一次有患者家属向她表达谢意。在这之前,她一直悲观地想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究竟对医院有没有用处?对于患者到底有没有帮上忙?
现在,她认为自己或许办得到。在这之前,她一直对于能不能胜任医师这份工作感到不安。现在,不安依然存在,却也看到了一线曙光。
健介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才能达成的使命,又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爸爸。夕纪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对父亲说:我或许终于找到自己的使命了……
也许是消除了心里的疙瘩,她感觉终于能睡个好觉。
设定早上六点的闹钟叫醒了她,虽然只睡了短短三个小时,脑筋却很清醒。打开窗帘,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
就要开始了,夕纪想。
她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打算把所有心力投注在即将进行的手术。
她盥洗完毕,整装之后来到一楼,在商店买了面包和牛奶。在手术前要提高血糖值,这是她刚担任住院医师时,指导医师告诉她的。手术不可能比预定的提早完成,换句话说,如果想救患者,必须维持体力,无论手术延长多久,都要撑得下去。
她正在无人的候诊室啃面包,却有个男子从走廊上走过来,是张熟面孔,所以夕纪连忙把最后一口面包和着牛奶吞下去。
“好早啊。有手术的日子都这么早吗?”七尾笑着对她说。
“七尾先生才是呢,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也不算。这里可以坐吗?”他指着夕纪旁边的位置。
请坐,她说着,顺手把垃圾塞进塑胶袋。
“岛原先生的手术就要开始了。”
“所以您才过来看看吗?怕发生什么事……”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只不过,很可能就像我前几天跟你讲的,是我自己胡思乱想。”
“您上次是说,怀疑犯人与岛原先生有私人恩怨,是吧。”
“是的。怎么了?”
“没有,我没想起什么。只是昨天傍晚刚好有机会和岛原先生说话,我问他是否曾因瑕疵车的问题受到攻击。”
听夕纪这么说,七尾的眼睛微微睁大。“你这问题真大胆。那,岛原社长怎么说?”
“他的意思是说,当然不是没有,不过那些都是恶作剧,他没有理会。”
“很像他的作风。”七尾露出苦笑。
“他也表示,对于因瑕疵车受害的人,该赔的都赔了,只有趁机要钱的人才会找上门来。”
“原来如此。不过,并不是直接受害的人才是受害者啊。”七尾以喃喃自语的语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也有可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遭人怨恨。”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小的纸。“这是列印的新闻,这里不是有一则报导说,因瑕疵车熄火造成交通阻塞吗?载着伤患的救护车因此不得不绕道。”
“可以借我看吗?”
“请,特别让你看,这是我瞒着上司私下调查的事,所以不能说是调查上的机密。”
夕纪浏览七尾递的报导,内容的确一如他所描述的。
“救护车上的患者最后没有救活。如果没绕道能不能救回一条命也不得而知,但对于患者家属来说,这种事很难接受吧。”
“的确。那么,您是说犯人是这个患者的家人?”夕纪一边归还报导一边问。
“还不知道。即使不是家人,如果是和患者有密切关系的人,对岛原社长怀恨在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您是说男女朋友?”
夕纪这么问,但七尾只是歪着头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显然是避免把话说得太明白。
“不好意思,待会儿你有重大工作要做,还耽误你的时间。请加油。”说完,七尾折起那张纸,准备放回口袋。这时候,夹在里面的一张纸飘落,夕纪拾了起来,原来是张照片,看来是在滑雪场拍的,照片上穿着滑雪装的年轻人个个展露笑容。
“这是?”
“我刚才说的那位女性患者的照片,就是中间穿白色衣服的那个,这是她学生时代的照片,后来应该变得成熟一点。”
“哦!”夕纪又看了照片一眼,那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子,有男朋友也不足为奇。
七尾从夕纪手里接过照片,夹进那份报导里,这次以稍微慎重的姿势放回口袋。
“今天我打算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附近,要是有什么事,请打我的手机。”七尾站起来,好像想到什么,往自己的额头拍了一下。“就算有什么事,你人在手术室,也无可奈何啊。”
“是呀,只能祈祷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我也这么祈祷。”
夕纪表示要先离开,起身移动脚步。但是,猛然间苏醒的一个记忆让她停了下来。她转身叫住正往大门走去的七尾。
“不好意思,刚才那张照片……”
七尾一脸惊讶地回头。“怎么了?”
“刚才那张照片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这个吗?”七尾伸手入怀,抽出照片。
夕纪再次凝视那张照片。不幸身亡的女子旁边,站着一个身穿深蓝色滑雪装的男子,他摘下护目镜,正在挥手。
“这个人……我见过。”
“咦!”七尾的眼睛顿时充血。
37
那栋公寓是奶油色的建筑物。七尾三步作两步跑上楼梯,明知对方不会逃跑,但心情就是静不下来。
他站在门口,确认门牌号码之后才按下门铃。门外没有挂门牌,可能是女性独居为了小心起见吧。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孔,是个有双大眼睛的女孩,看起来年约二十岁,似乎很适合穿护士服。但是,此刻的她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你是真濑望小姐吧。”七尾问道。
“是。”
七尾出示警察手册。“我是刚才和你联络的七尾。很抱歉一早来打扰,现在方便说话吗?”
“啊,方便。”
“那我能进去打扰吗?或者你想换个地方?”
真濑望垂下眼睛,但很快就摇摇头。“这里就可以了,不过地方很小。”
“不好意思。”
真濑望先关上门,解开链锁之后又再次开门。“请进。”
七尾说了声打扰了,便踏进房门。小小的脱鞋处摆了很多双鞋,要找地方站都不容易,真濑望发现这一点,连忙把几双鞋靠边放。
“这里就可以了。”七尾站在脱鞋处说道。看来是个小套房,若不是嫌犯,他尽量避免进入独居女子的房间。
真濑望也面向七尾站着。他发现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来这里之前,他在打给她的电话里只说了“有事要请教”,没有提及任何详情,但光是这几句话,或许就让真濑望感觉出什么不详的预兆了。
“听说你今晚上夜班?”
“是的。”
“你不去医院上班的时间,都是怎么过的?你有男朋友吗?”
七尾的问题让真濑望大吃一惊。“为什么问这种问题?请问你有什么事?”
七尾从西装内袋拿出照片,就是那张神原春菜的照片,他把照片拿到她面前。“这张照片里有你认识的人吗?”
七尾紧盯着注视照片的真濑望。她的眼睛霎时盯着照片的某一点,睫毛颤动了一下。
“有吧。”七尾确认。
真濑望抬起脸,舔舔嘴唇,表情迷惘,不知该不该回答。但是,她应该很想知道刑警为什么要让她看这张照片,应该也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照片里,而刑警又为什么因此找上门。
“是长得很像,不过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她总算说话了。
“因为这是几年前的照片。不过,没有改变多少吧?另一个最近才见过对方几次的人,看了这张照片就认出来了。”
七尾说的是冰室夕纪。她说,最近曾经在医院里看过这张照片上的人。她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和身分,但她知道一个重要的线索。
那就是,对方应该是护士真濑望认识的人。冰室夕纪说,那次在深夜看到他的时候,他和真濑望在一起。虽然两人假装不认识,但从气氛感觉得出来。
七尾向来重视女性的直觉。由于这番话,他便与真濑望联络。这时,他再度认为夕纪的眼力不错。
“是哪一个?”七尾问道。
真濑望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指着照片的一部分:“这个男的。”
看到她指出的人,七尾不由得闭紧了嘴。果然和冰室夕纪说的是同一个人。
“可以告诉我这个人的姓名吗?还有联络方式。你应该知道吧?”七尾翻开手册,准备抄写。
然而,真濑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照片说:“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调查他?”
七尾摇摇头。“很抱歉,这是调查上的秘密,无法透露详情。我只能说,他极可能与某起事件有关,所以我们正在调查。”
“某起事件是指帝都大学医院的恐吓案吗?怎么会和他有关?”
“这,我无可奉告。”
“那我也不说,什么都不说。”说着,真濑望把照片往他面前推。“请你回去。”
七尾叹了一口气,搔搔头。“伤脑筋。如果得不到你的协助,那就只有强行搜索你的房间了,我实在不想做这种事。”
“可是你不能马上进来搜吧?不是需要搜索令吗?我在书上看过。”
她的话让七尾忍不住想啧舌。现在人人都有这种程度的知识。
他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多了,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很快就要开始,情况已刻不容缓。
他“呼”地喘了一大口气,看着真濑望,下定决心。“正如你所说的,是和那起恐吓案有关。虽然不知道照片里的这个人有多少关联,但我想确认一下。”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犯人?”真濑望的声音充满了悲壮感。
“这一点还不知道,有很多事必须查证,所以才请你帮忙。”
“可是刑警先生不是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吗?那怎能怀疑他呢?”
“我们有目击情报,有人在医院里看过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冰室医师吧。我的确带他去医院参观过几次,可是那又怎样?很多人都会去医院啊,为什么一定要怀疑他?”
“这很难说明,而且会牵涉到很多人的隐私,所以我不能随便讲,请你谅解,我们现在还在查证阶段。”
真濑望摇摇头。“他才不是犯人,他干嘛要做这种事?”
“所以啊,”七尾向前一步,“如果你相信他,就更应该和警方合作,这样才能及早洗清他的嫌疑。”
真濑望低着头,似乎不知如何回答。从她的表情看得出对男友并非充分信任。
“真濑小姐。”
她听到七尾叫唤,便抬起头来,那眼神充满了紧张而迫切。“他叫直井穰治,是个很普通的上班族,跟帝都大医院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写?”七尾拿好手册,把真濑望告诉他的直井穰治四个字写在手册上,又问了手机号码。她还是一脸迷惘地走到里面把手机拿出来。
“告诉你号码之前,想请问一件事。”
“我不保证能回答,但你请说吧,什么事?”
“穰治他……他为什么要恐吓我们医院?他有什么动机?他跟我们医院有仇吗?”
七尾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很难判断这个问题该不该回答,但他很了解她的心情。“不是医院,”他说,“他真正的目标不是医院。选中帝都大医院只是巧合,有个人住进你们医院,要在你们医院开刀——他选择帝都大医院的理由只是这样。”
“那个人该不会是……”真濑望迟疑地开口,七尾注视她的眼睛,再往前走一步。“你知道些什么吧,请告诉我,你认为那个人是谁?”
“岛原……先生。”
七尾吸了好大一口气。“他向你问了很多关于岛原社长的事吧。”
她用力点头。看到她的反应,七尾确信一切都连贯起来了。
直井穰治这个人,透过真濑望得到帝都大学医院的情报。可想而知,她一定把岛原总一郎的病情、手术日期等等都告诉了直井。
直井如何接近真濑望,不是当下的重点,但凑巧是女朋友这种事,恐怕是不可能的。
看到真濑望一脸黯然,七尾为她感到心痛。直井打从一开始便是为了作案而接近她,和她建立起男女朋友的关系,现在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但现在没时间让他表示同情。“真濑小姐,请你告诉我这个人……,直井穰治的联络方式。”
其实,他很想将她的手机硬抢过来,但还是忍住了。
真濑望盯着自己的手机,然后抬起头来看七尾。“我想拜托刑警先生一件事,请让我跟他联络,我绝对不会提到刑警先生的。”
“呃,这个……”他正想说不行,但另一个想法掠过他的脑海。虽不知直井穰治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但若看到陌生的来电显示,也许不会接电话,甚至有可能起疑。
“知道了,那好吧,请你打电话给他,但是绝对不要提起我。问他在哪里,告诉他有话想跟他说,想马上见面。万一他拒绝了,也要跟他约好一个碰面的时间及地点,知道吗?”
真濑望仔细思索般地点点头,然后才小声回答“好”,开始拨打手机。
七尾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久,她的手机便传出铃声。
然而,铃声立刻变成了短短的讯号声。
“被挂掉了。”真濑望说,那表情简直快哭出来了。
“再打一次。”
她以悲壮的神情按下按键,将手机拿到耳边,祷告似地闭上眼睛。
但,接着便露出绝望的眼神摇摇头。
“打不通,好像关机了,可能在公司里开会什么的。”
“我也希望是这样。你镇定下来,再打一次。留言给他,说你希望他和你联络。”
她点点头,照七尾的吩咐做,连七尾都看得出她的指尖正在发抖。
确认她留了话之后,七尾接过她的手机,按了重拨键,将上面所显示的号码抄在手册上,再把手机还给她。
“他在哪家公司上班?”
“呃,叫作……,呃,是一家蛮有名的公司。异位……呃,日本异位……”真濑望双手抱着头。“啊,对了,是异位电子……,应该是日本异位电子没错。”
七尾也听过这家公司,地点应该马上查得到。他问起直井的职务部门,真濑望却表示不太清楚。
“真濑小姐,很抱歉,可以请你马上出门吗?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到警察局。”
她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没关系。总之,麻烦你跟我一起走。”
“可是……”
“快点!”七尾忍不住大吼。
真濑望一惊,挺直了背脊。看她这个模样,七尾的表情和缓了些。
“我到外面等,麻烦你尽快准备。”
走出房间,他拿出手机打给坂本,但彼端传来的不是坂本的声音。“七尾,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是本间的声音,看来正和坂本在一起,一定是看到七尾打来的,便把手机抢了过去。
“组长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报告。”
“少啰嗦!你竟然给我擅自行动,为什么就是不肯照命令行事?”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我找到犯人的线索了。”
“你说什么?!”
“我现在就带证人到中央署。组长,犯人今天会在帝都大医院闹事,就是接下来这段时间。”
38
躺在推床上的岛原总一郎,被送进心脏血管外科专用手术房时,似乎还有意识。但因为准备麻醉的关系,眼神空洞。尽管如此,不可能连情绪也跟着放空,只要还有意识,手术前的患者都会害怕、激动,有些人甚至出现肾上腺素飚高的异常现象。
“早安!请问大名?”岛原被移至手术台,麻醉师佐山对他说话。佐山是个四十多岁、长相温厚的人。事实上,夕纪从未见过他喜怒形于色。
岛原见过佐山几次,对他的声音应该有印象。
岛原动了动嘴,回答“我是岛原”的虚弱声音也传进夕纪耳里。
“我是冰室,我会一直在岛原先生身边。”
听到夕纪的声音,岛原的头稍微动了一下,这样应该可以让他安心一点。在这么想的同时,夕纪本身也感觉因为出声说话,化解了几分紧张。
佐山站在岛原的头部那一侧,开始麻醉诱导。首先,在注射麻醉药之后,在他的右手装上量血压的管子。接下来,让他戴上氧气罩,开始按压供氧的袋子。
夕纪和元宫等人在一旁默默看着佐山。麻醉诱导时,她也在麻醉师的管辖之下,绝不能私自交谈,扰乱佐山的注意力。原则上甚至不准触碰患者的身体。
不久,岛原便进入睡眠状态,手术室护士山本明子在佐山的指示下,注射肌肉松弛剂与静脉麻醉药。她是有二十年资历的老鸟。
“肌肉松弛剂与吩坦尼注射完毕。”山本明子说道。
“谢谢。”佐山回答。
佐山抬起岛原的下巴,让他的嘴巴大开,使用喉头镜,将人工呼吸用的软管送进气管。他的手法极其慎重,深怕伤到气管粘膜。
插管完成后,佐山以胶带固定管子,启动人工呼吸器。以上均是麻醉诱导的步骤。
麻醉诱导完成后,夕纪依照元宫的指示,开始插入导尿管。然而,导尿管的前端却到达不了膀胱。
“他有前列腺肥大的现象。”元宫说。“我来吧。”
不愧是元宫,以熟练的手法插入导尿管。现在,夕纪对于触摸男性性器官已不再排斥,但对于连这点工作都无法顺利完成的自己感到生气。
设定好点滴、测量心脏机能的仪器之后,夕纪开始消毒肌肤。从胸部、腹部到大腿等部位,大范围地涂上消毒液。最后,护士们在岛原身上盖上外科用覆盖巾,只留下进行手术的部位。
在此之前,西园一直站在后方看夕纪等人进行准备,现在则走近手术台。
手术已准备就绪。元宫、夕纪及护士们,在事先决定的位置站定,以目光向西园示意。
“麻烦各位了。”西园说道。
围绕在岛原四周的医师和护士,默默地互行注目礼。
夕纪在口罩下做了一个深呼吸,心想就要开始了。她已下定决心,今天先专心看西园的手术。虽然身为住院医师的自己,对于有名医之称的西园能够观察到什么地步是个疑问,但仍怀着亲眼目睹或许能有收获的期待。
只不过——
但愿手术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突然想起七尾说的这句话。
39
时针即将指向十一点。穰治在饭店的某个房间内,从窗户可以俯瞰帝都大医院,他第一次投宿这家商务饭店。在进行准备工作时,他其实也很想入住,但还是忍住了,他怕来太多次,会让饭店员工记住长相。
麻醉诱导最少也要一个小时。麻醉之后,执刀的医师开始动刀——
穰治在脑中计算时间。在执行手术最重要的步骤之前,患者必须先接上人工心肺装置,这个步骤会花上一点时间,即使接好了,也不会立即使用。根据他的调查,进行胸部大动脉瘤手术时,会将患者的体温降到摄氏二十五度左右。使用人工心肺装置让血液循环之际,要先将送出的血液冷却。这种作法,据说是为了保护患者的脑部与脊髓。要将体温降到二十五度,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之后,医师们应该会在某个时点让岛原的心脏停止运作。
心脏可停止的时间约四个小时。医师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任务,即切除岛原的大动脉瘤,接上人工血管。若手术顺利完成,医师们便会让先前中断的血液再度流进心脏。心肌细胞因获得血液,再次展开活动,若无异常,几分钟后便会开始跳动。即使不跳动,医师们就算使用电击,也会强迫心脏恢复跳动。
休想这么做,穰治心想。
心脏既然已经停了,就不需要再跳动了。这颗心脏不是别人的,是岛原总一郎的。这个男人,把公司的利益,不,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人命还重要。这种人的心脏不必再跳动。
穰治想,我要让你再也动不了。他要创造出医师们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使心脏恢复跳动的状况,不,要创造一个让他们甚至尽不了力的状况。
只不过,造成这种状况的时机很重要。
如果意外提早发生,医师们大概会中止手术。如果仅连接人工心肺装置,要及时回头恐怕不难。相反地,太迟也不行。若主要的手术已完成,剩下来的工作就算出了状况也能达成。
他决定再等一下。没有心急的必要。望说,这样的手术最少也要四、五个小时。
一想起望,穰治便看向茶几上的手机。
今天早上八点半,手机响了。那时,穰治已经醒了,但仍躺在床上,他吃了一惊,弹跳起来确认来电号码,上面显示的是望的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把电源关掉。因为,他觉得要是听到她的声音,一定会动摇。他已打定主意永远不再见她,但利用她仍让他的良心备受谴责。
而且,他有不详的预感。她以前从不曾在这种时间打电话给他,偏偏在今天这种日子打来,感觉不妙。她不可能看出什么端倪,但他觉得要是接起电话,一切精心设计都会泡汤。
他等了一阵子才听语音信箱。留言是望留下的,内容是希望他听到留言之后与她联络。
从她的声音听得出紧张气息,语气也不像平常那样口齿不清。
一开启简讯匣,里面也有内容相同的讯息。然而,望平常发的简讯一定会有一、两个表情文字,这封信半个都没有。
穰治相信事情必有蹊跷。
望有什么事找他,他的确很在意。但是,他判断现在绝不能与她联络。
现在,他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很后悔没有及早这么做,听了望的留言让他徒增不安。
他再度走近窗边,俯视医院,拿起望远镜架在双眼上。
正好有三辆车驶进停车场,其中两辆是厢型车。他以望远镜追踪车子的动向。三辆车分别停在不同的地方,车门开了,好几个男人下车,从两辆厢型车分别走出五个人。
穰治想,可能是警察。用望远镜虽然看不出来,但下车的那些人有猎犬的味道,环顾四周的动作、快步走向医院的脚步,在在令人感到肃穆严谨。
如果是警察,为什么便衣偏要在今天来医院?这阵子常看到制服警察,却没发生过今天这样的情况。
穰治思考着计画已曝光的可能性,但没有这个道理。警察不可能查出有人想要岛原总一郎的性命。
那些人有的走进医院,有的则在大门口散开。
穰治看着书桌,那里放着一台笔记型电脑,只要输入密码,按下Enter键,便会启动第一个动作。
穰治已经在医院里装上花了好几个星期所做的装置,如果其中一个被发现,整个计画就无法顺利进行。
他站在书桌前输入密码,出现询问是否执行程式的对话框。若按下Enter键则表示Yes。
看看时钟,才十一点半,手术还没有进入核心阶段。
他摇摇头,点选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No。
40
岛原总一郎的手术已经开始了。七尾在帝都大学医院一楼的候诊室,不断地扫视四周神色郁郁的人们。他的口袋里有直井穰治的照片,但直井的长相已深植脑海,不需要再看了。
他向日本异位电子东京总公司查询的结果,得知直井穰治请了特休,据说是一个星期前便提出申请。
有件事令人无法忽视。直井穰治这两个星期便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内针对这些日期调查,发现其中一天是岛原总一郎住院当初所决定的手术日,后来由于恐吓事件才延期至今。
直井穰治今天一定会采取行动。问题是,究竟是什么行动。
七尾在中央署开始说明时,本间仍是满脸怒气,太阳穴暴出青筋,脸红脖子粗。然而听着七尾的话,他的表情也不断地改变,最后则是脸部肌肉紧绷,浮起青筋的太阳穴冒出了汗珠。
“你怎么不早点报告?”本间呻吟般问,“既然你认为是与岛原社长有私怨的人搞的鬼,为什么不跟我说?”
对不起——七尾老实地道歉。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亲自调查,而且我没有把握,纯粹只是不满意原本的调查方针而已。”
“你这家伙!”本间一把抓住七尾的领口。
“可是组长,如果不是七尾先生进行调查,就不会查出直井穰治了。”坂本插嘴调解。“七尾先生如果和我一起行动,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也许是同意了这个说法,本间松开了手,响亮地啧了一声。“你给我当心点,事后我一定会请示上面怎么处分你,我一定会向上面报告。”
“没关系。”七尾说。“倒是医院那边,我们得加派警力。”
“这我当然知道,不用你交代!”本间怒吼。
不久,便有员警被派往帝都大学医院,还有便衣刑警同行,七尾也在内。显然,在这种状况下,本间无法支开他。
而本间现在一定在逼问真濑望,认为可以从她那里问出直井穰治到底有何企图。但七尾认为这恐怕是无谓之举,直井并没有向她透露任何事,想必他打算从今而后不再和她接触,所以才没接今天早上的电话。
当指针超过十二点,他站起来,走向大门。门口有两名刑警,其中一人是坂本,正拿着照片和进出医院的人进行比对。
“没看到人。”坂本注意到七尾,这么说道。
“不一定从大门口进来。”
“医院还有另一个出入口吧。”
“夜间和急救专用的出入口,那边也有派人在监视。”
“会不会已经潜进来了?”
“应该不至于。我到处巡视,也让医院的人看过照片,没有人看到他。”
“他是想妨碍岛原的手术吧?不来医院应该搞不出什么花样。”
“听说手术可能会开到晚上,时间还很多。”
“不知道直井在想什么?即使来医院,不靠近手术室就无法加害岛原,难道他想硬闯吗?”
“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做。”
七尾离开坂本,本想拿出烟盒,又迟疑了。直井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现在不是到抽烟区的时候。
除了烟盒,他的手还碰到另一样东西,是一张便条纸,他向日本异位电子打听时,将直井穰治的所属单位记在上面。
电子计测机器开发课——
“电子计测……电子……电……”七尾喃喃自语,赫然惊觉。手里拿着便条纸跑了起来。
事务局长笠木对于七尾的问题面露不解之色。“用电设备……是吗?这里很多啊,几乎所有的医疗行为都要有电才能进行。”
“那么,最重要的部分在哪里?我指的是一旦坏掉,医院受害最严重的地方。”七尾问。
笠木环顾事务室。“呃,这方面谁比较熟?”
“应该是中森先生吧?”他身旁的女职员回答。“他是负责设备和建筑的。”
“哦,也对。中森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在医院的某个地方吧。”
女职员慢条斯理的口气让七尾大感不耐。“请马上联络他,要他到这里来,情况非常紧急!”
“究竟是怎么回事?”笠木皱眉,但那表情不是因为意识到危险,这让七尾更显暴躁。
“犯人是电机方面的技术人员,所以很可能利用这方面的专长。既然电力是医院的生命线,他一定会从这里着手。”
“从这里着手?要做什么?”
“所以我才要请你们想想看。”七尾按捺着想大吼的冲动。
这时,一名戴眼镜、年约四十岁的男子一脸惶恐地出现了。
“中森先生吗?”
“我是。”可能是七尾的眼神咄咄逼人,中森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
七尾把刚才问过笠木的问题再问一遍。中森双手在胸前交叉,一边思考一边开口。“应该是配电盘吧,也就是断路器。那里要是被动了手脚,供应各建筑的电力都会被切断。”
“其他呢?”
“再来就是主电脑吧。各种资讯都是透过LAM来分享,要是主电脑遭殃,也就不能用了。”
“那些东西在哪里?”
“隔壁房间。”
七尾叫来坂本,命他确认各楼层的配电盘和主电脑是否有异状。
“手术室的配电盘要特别仔细检查,那里是犯人的首要目标。”
“是。”坂本小跑步离开事务室。
七尾面向笠木与中森。“谢谢合作。要是想起什么,请立刻和我联络。”说着,他准备离开。
“请问……”中森叫住他。
“什么事?”
七尾一问,中森面带迟疑地说:“医院外面的不用吗?”
“外面?”
“是啊,这时候不必考虑医院外的设备吗?”
“你的意思是,除了医院的设备之外的设备吗?”
“不是的,设备是在院区里。”
“院区里……”七尾回到中森面前。“那是什么?”
41
春菜在沙滩上奔跑,泳衣上罩着白T恤,手里提着装了罐装啤酒的塑胶袋。海风吹拂着她的秀发,艳阳照耀着她的小麦色肌肤。
那是大学四年级的夏天,穰治和她在鹄沼海岸,他们第一次兜风。
“你那样晃,啤酒会喷出来啦。”
穰治躺在平铺的塑胶布上说道。春菜就站在他身边,他由下往上仰望,从T恤下缘看得到她的肚脐。
“好,那就来实验一下!”
才说完,春菜就在他脸上拉开啤酒罐的拉环。果然,他的脸被喷出来的白色泡沫淋个正着。他连忙爬起来,春菜却笑到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