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咱们再走走看,也许……”林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其他两人都惶惑地点点头,他深深吸了口气,做了个前进的手势。惊恐,令三个人挤成一团,脚步重又变得沉重。
9
又不知走了多久,逆行的腕表指针已无法计算正确时间。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幽蓝月光中的景象毫无变化。
李乐宇率先停了下来,随即掩面痛哭失声:“不走了,我不走了,我们走不出去了。”
压制在心底,不愿说出口的想法,骤然被人道出,两个男孩顿时泄了气。他们站在那儿,惊恐的目光四处乱窜。希望,再次幻化成绝望。
“为什么……你们不等我就走?”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渗透过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谁?”被恐惧桎梏的三人猛回头。身后,月光的暗影中,一条被拉长的黑影,摇摇晃晃接近。
“是我呀,你们为什么不等等我?”一张死灰色的脸,突兀在月光中。隐隐地,有一层黑气,在皮肤下浮动。居然是叶畅。
三声被巨大惊恐堵住的哀鸣,同时从林寒三人的喉间迸发。他们一步一步后退,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抖动。
“小畅,你……你……我……”李乐宇的声音穿过紧憋的喉咙,声调高亢而怪异。
“不要将我留在这儿。”叶畅步步进逼,“带我走,别丢下我。”随着她的接近,林寒他们清晰地看到,在她充血的双眼中,有某种黑色的物质,正以极快的速度,流动在眼白上,感觉就像是水面下游曳的鱼。
“跑!”最先摆脱恐惧的林寒沉声低唤,拉起其他两人,转身箭一般飞奔而去。
冷风横扫过脸颊,叶畅的哀号逐渐退却,终变得几不可闻。可三人谁也不敢停下来,尽管胸口憋闷的疼痛几度让他们窒息。
然而,不论三人怎么跑,总如同在原地踏步,完全雷同的景物,让他们感觉不到自己的前进。骤然,前方出现一个弯道,这令三人内心一阵狂喜,原本即将耗尽的体力,瞬间倍增。急转过弯道,三人猛地刹住了脚步。恐惧,如同疯长的野草,激得三人呆若木鸡。
前方,蓝荧荧的光晕中,叶畅趴在地板上,缓缓地向三人爬过来。那姿势正是她融化前爬行的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身体是完整的。在她的身后不远处,赫然还有无数个她,一模一样的形态,一个接一个,都在向三人爬过来。
“不要……丢下我……”喃喃的嘶哑嗓音来自身后,狠狠地撕扯着三人的耳鼓膜。骇然转身,身后也是无数的叶畅,阴森森地逼近,再逼近。
“这……这好像两面镜子相对时的样子。”陆浩好容易战栗着说出这句话,却早已是满脸满身的冷汗。
“怎……怎……怎么办?”李乐宇汗毛直竖,魂飞魄散。
幻象!一定是幻象!林寒闭上双眼,平定心神,再次缓缓掀开眼皮。令人心惊胆寒的景象,仍历历在目。他顿时也不知所措,慌慌张张四下观望,试图找到逃跑的路径。在三人的左手边,有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闪闪烁烁暗沉的黄光。
希望之光重新在林寒内心燃起,他推了其他两人一把,指向那扇门:“咱们赶快进去。”
陆浩和李乐宇相互瞟了对方一眼,一句话不说,扒开林寒,争先恐后,推门就想往里进。林寒暗叹一声,战战兢兢回头看了看。叶畅越爬越近了。他赶忙跟上两人,却不料被正在步步后退的李乐宇狠狠踩了一脚。
“哎呀!你们干吗不进去?”林寒跳起来抱着疼痛不已的右脚,对前边两人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这里……是……”李乐宇冷汗如雨,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浩咽了口唾沫:“我们又回到大教室了。”
“什么?”林寒越过两人,探头朝洞开的门里看去。空荡荡陈腐昏暗的大房间,讲台前一面老旧的大镜子,镜子里映照出一圈跳跃的烛光。这不是大教室是哪儿?他倒抽一口凉气,但回头看去,爬行的叶畅已经又近了丈余。“来不及了,咱们只能进去。”
见陆浩和李乐宇站在那儿木讷讷的,一动不动,林寒在顾不上那许多,拽起他们,一头冲进了门里。阴风骤起,眼前突然一黑,四周变得死一般沉寂。脚踏实地之后,三人放眼四顾,皆都瞠目结舌。
10
眼前的景物,在三人落地的刹那,已全然改变。他们又回到了走廊上,还好,叶畅不见了。阴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人从头凉透到脚。风是从前方一扇四四方方的小窗口吹进来的,同时进来的,还有月光,比冰还寒冷的月光。
逐渐回过神来,三人的目光从窗口缓缓下移。楼梯口?!三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相信的神情,继而被一抹惊喜的笑容代替。还没等林寒反应过来,陆浩和李乐宇又上演了一场你争我夺的奔跑赛。林寒也迈开大步冲了上去,超过了李乐宇,紧跟在陆浩后边。
突然,做着最后冲刺的陆浩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眨眼就消失在林寒的视野中。林寒和李乐宇心头一紧,几步赶上去,悚然发现,楼梯口的下边是万丈深渊。深渊底下,隐约有种“轰隆隆”的闷响,伴着一团灼热的红光,直冲而上。
“陆浩,陆浩?”林寒焦急地呼唤,忍着那股难耐的炽热,伸出脑袋朝下观望。空空的木地板下,陆浩单手悬挂着自己的身体,正憋着一股劲儿,在那儿奋力挣扎。见此情景,林寒毫不犹豫,将整个身体趴在地板上,朝陆浩伸出一条胳膊。“陆浩,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林寒,救……救我。”陆浩艰难地抬高悬空的那只手臂,一下,又一下……好不容易才紧紧扣住了林寒伸出的手。
在全力拉扯陆浩的那一刻,林寒瞥了一眼深渊底下那团耀目的红光。天哪!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深渊中流淌的,全都是火热的熔岩,一些半透明的人影,在熔岩中挣扎哀号,无数痛苦万分的脸庞,无数绝望抓向半空的手臂,这分明就是——林寒的脑海中瞬间蹦出“炼狱”这个词。
没错,一定是了。林寒不忍再看那些灵魂无望的挣扎,他移开目光,卯足了劲,使劲把陆浩往上拉。但比较起高大魁梧的陆浩来,瘦小了一整圈的他就算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保持住现在的姿势,无法拉动陆浩分毫。
李乐宇仍站在离林寒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面无血色地看着两个男孩,眼底深处有两星怪异的微光,在忽闪着。眼看满脸猪肝色的陆浩就要支持不住了,精疲力竭的林寒哑着嗓子喊道:“李乐宇,别傻站着,来帮把手。”
听到林寒在喊自己,李乐宇僵直的身体颤了一下。她犹犹豫豫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眼中那种闪烁不定的光芒慢慢收敛了起来。忽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紧紧咬住下嘴唇,双手握拳,一步一顿走到深渊边上。
“乐宇,快……拉我一把。”陆浩几乎是迸出最后一丝气力,求助的眼神死死盯着李乐宇的双眼。
“别磨蹭了。”林寒没有抬头,“快来帮忙啊。”
“嗯。”李乐宇缓缓伸出双手,弯曲的手臂在半空中停了一小会儿。猛然间,她嘴角漾起一丝冷笑,狠劲朝林寒后背推过去。
两声堆叠在一起的惨叫,撕裂夜晚的静寂,飞快远去。李乐宇站在深渊边,小心地探出身子,看到两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沉入滚烫的熔岩,细若蚊鸣的惨叫声嘎然而止。她敏捷地缩回身子,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随后,微笑变成大笑,旋即转为狂笑:“哈哈哈哈……两个蠢蛋,小畅一死,我们就能走出大教室,你们死了我不就可以出去了?别怨我,你们千万不要怨我哦,等我出去之后,每年都会给你们多烧点纸钱的。哈哈……”
林寒和陆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李乐宇为什么会突然变脸,将他们推下了深渊。身体悬空,加速下坠的感觉真的很难受,他们不由自主地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嚎,耳边,除了两声如出一辙的呼喊声,就只余呼啸的风声。
奇怪!林寒紧闭双眼,在身体飞速坠落中几乎已处于迷乱的神经仍然让他感觉到,越接近那可怕的炼狱中心,温度反而越低。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自己的感官出了差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疾风令他睁不开眼,呼吸也变得阻滞。
很快,坠落的身体好像被什么挡了一下,凉飕飕的,没有质感。随即,林寒感到他的脚尖碰触到了一个人体,然后是轻飘飘、软绵绵的着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久久不敢睁开眼,直到一股蜡油味在鼻腔里逐渐变得浓重。一个声音传过来,起初很遥远,辨识不清方向。可只是短暂的一瞬,那声音已经开始清晰,他不用睁眼就知道了,那是陆浩的声音,来自自己头顶上方。
“林寒,快起来。”陆浩的声音中透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双手使劲摇晃着林寒俯卧的身体。
“我们……死了吗?”林寒缓慢地爬起来,惘然四顾。
“不……不知道。”陆浩也很犹豫,“不过我刚才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你呢?”
林寒摇摇头,在陆浩的搀扶下站起来:“我们这是在……”不用问完,更不用陆浩回答,他自己就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他们又回到了大教室,那面诡异的大镜子依然稳稳立在他们侧面,映照着烛火摇曳不定的光芒。
犹疑间,大镜子那边似有什么响动传过来。林寒和陆浩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强烈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驱使着他们一探究竟。两人相互扶持,胆战心惊走近镜子,全身肌肉紧绷,呈高度戒备状态。
镜子里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对这样的一幕,他们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此时镜中的景象,仍令他们惊诧莫名,不由得紧盯镜面,瞪圆了双眼。镜子,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视屏幕,里边不紧不慢播放着一幕幕连贯的影像。
那是站在深渊边的李乐宇,这一刻,她正缩回身子,在仰天狂笑。夹杂在笑声中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字字句句,犹如钢针,狠狠刺在林寒和陆浩的心头。特别是陆浩,面对着背叛自己的恋人,心底阵阵揪痛,被愤怒扭曲的面孔,油光可鉴。
李乐宇越笑越疯狂,笑声得意万分,娇小的身躯,也随着笑声前后摇晃。在她的身后,阴寒的月光逐步逼退熔岩的灼热,她被火光映红的脸,也渐渐暗淡下去,阴惨惨的,看上去有点青面獠牙。月光照不到的深渊,变得一片漆黑,深邃的黑色仿佛在缓缓流动。
林寒和陆浩在不知不觉中,又向镜子靠拢了一些。黑暗流淌的速度越来越快,海面般,无声无息地掀起了惊涛骇浪。两人惊得目瞪口呆,背向深渊的李乐宇却还没有发觉,兀自得意地狂笑。
11
黑暗的波浪,越抛越高。一个十几米的巨浪,翻腾而至。徒然,浪峰上,两条惨白枯瘦的手臂,像在播放电影慢镜头一样,缓慢地伸出来,一点点接近李乐宇。李乐宇慢慢止住了笑,弯腰捂住笑疼的肚子,用指肚沾去笑出的泪花,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
看着镜中让人毛骨悚然的变化,林寒清醒过来,他猛扑到镜子前,用力拍打冰冷的镜面,狂呼乱叫:“李乐宇,李乐宇,小心身后!快跑!快!”
“谁?谁在叫我?”李乐宇蓦然直起腰,脸孔复又变得仓皇恐惧,抬起头到处找寻声音的来源。
虽然,被出卖的灵魂还在痛苦中翻滚,陆浩也不得不为李乐宇目前的处境担忧起来。他学着林寒的样子,扯开喉咙大叫:“乐宇,我是浩子。快跑!不要看后面!快跑啊!”
显然是听清了陆浩的话,李乐宇脸上的恐惧反而更浓厚。她没有听从陆浩的劝告,身体僵直地转了过去。面前的景象把她吓呆了,她张嘴扬头,傻愣愣地看着那两只怪手在自己充满泪水的眼中逐渐扩大,只感到脖子一紧,冰寒彻骨的黏腻随着恐惧的战栗传遍全身。
眼睁睁看着李乐宇发出一声短促而撕心裂肺的惨叫,被怪手一把拉进了浪涛,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浪尖上浮了一下,便消失无踪。最后那一瞥,她的目光中除了濒临死亡的绝望,再找不到其他的东西。林寒和陆浩心里堵得慌,呆怔地盯着镜子,看着镜中的影像迅速淡化,最终被大教室里的景物和他们的身影所代替。
久久地,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声音,此时显得特别清晰,为沉闷的空气增添了丝丝诡秘。有风拂面,撩起两人额前的短发。微风中,有一缕幽香,从鼻尖扫过。
什么味道?好熟悉。林寒心头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他就判断出来,这是一种发自少女的体香。香味使得他精神为之一振,他欣喜回头。迷蒙的月光下,窗前倚着一位白衣少女,长发和裙裾在风中轻轻飘扬,淡蓝色的月光柔柔地包裹着她,那种美丽瞬息将他身体里的恐惧涤荡一空。
“陈……胭。”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犹豫,惊动了身旁的陆浩。
还没等林寒有所动作,陆浩伤痛顷刻化作乌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潇洒地一甩头,走到窗边:“嗨!陈胭,你怎么在这儿?”
陈胭优雅地转过头,看向陆浩,迷离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我一直都在这儿。”
林寒将两手抄在裤兜里,心如鹿撞,嗫嗫嚅嚅踱过去。他羞怯的双眼刚接触到陈胭忧郁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便立刻凝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远离了恐怖,一向自诩为“情圣”的陆浩,重新变得伶牙俐齿:“还好你没事,我都担心死你了。你不知道,我们刚才都经历了些什么,说出来你都会害怕……”嘴里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滔滔不绝地把那些恐怖经历添油加醋地说给了陈胭听,期间,当然少不了标榜自己如何如何替对方担忧。
林寒清了清嗓子,也来到窗前,在陈胭另一边站定。对于陆浩的口若悬河,他一句话也插不进去。间或,陆浩还会朝他抛来敌意的一瞥,眼神中更多的,是洋洋得意,一副陈胭的男朋友非我莫属的样子。
靠!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想想自己刚才拼尽全力救陆浩时的情景,再看看对方现在这张嘴脸,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有意无意地,陆浩边说边走到林寒这边,隔在林寒和陈胭之间。唧唧呱呱不绝于耳的声音,在林寒耳中已没有任何含义,目光掠过陆浩晃荡的脑袋,看到的是陈胭流溢着忧郁的双眼。这就足够了,林寒想。如果能每天这样看着陈胭,不管要他干什么他都愿意,尽管他明白,这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奢望。
“陈胭,咱们别站在这鬼地方说话了,一块儿出去吧。”陆浩退了一下,用后背挤开林寒,拉起了陈胭的一只手。陈胭竟没有反抗,任由陆浩将她的小手攥在自己掌心,一脸的冰冷。“哇!你的手好冷啊,你穿得太少了,可别感冒了。”说着,陆浩单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襟,似乎想脱下外衣给陈胭。
“我们……出去。”陈胭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把两个大男孩吓了一跳。她的声音与刚才的悦耳截然不同,沙哑拖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尾音。
此时林寒已经转到陆浩和陈胭面前,他看到,陆浩的笑容有点僵硬:“呃……陈胭,你的声音……”
陈胭很突兀地笑了,笑容颇为凄楚,说不出的诡异。她拿眼斜睨着陆浩:“哼哼哼!我们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把我彻底忘了?”话音未落,在她的脸庞下,另一张脸慢慢浮现出来,半透明,像隔着一层水波。
“啊——乐宇?”恐惧的藤蔓缠绕住了陆浩,他悚然变色,用力甩开陈胭的手,频频后退。“别……别过来,你离我远点。走开!走开!”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出去吗?”陈胭的声音完全变成了李乐宇的声音,两张面孔,在她脸上相互转换。李乐宇的脸渐渐变得清晰,死白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纵横交错,被一层白翳覆盖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就在她弯腰逼近陆浩的时候,同样惊恐的林寒惊讶地看到,有一缕飘渺的白烟,从那面大镜子深处伸出来,形状如同一只人的手骨,始终扣在她的后脑上。“你不是爱我吗?带我出去呀。”
陈胭,陈胭被控制了。心念电转,林寒却无计可施。当李乐宇的脸在陈胭脸上隐没的瞬间,他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陈胭的脸满含痛苦,肌肉微微扭曲。
“不不不!我不爱你!”陆浩跌坐在地,无法动弹,脑袋朝后仰成最大极限,五官因恐惧而皱缩成一团,瞳孔剧烈收缩。“滚!滚开啊!”
“陈胭,我……我爱你!”林寒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能当着陈胭的面说出一直暗藏心底的想法,他顿觉无比轻松,哪怕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你?”陈胭动作机械地直起上身,转向林寒。此时的她,面容愈加恐怖,十数张脸孔,或是透着黑色死气,或是腐烂变型,在她的脸上交替变换。有血,从她长长的发梢滴落,在她白色衣裙上溅出朵朵黑红色的血花,空气中,弥漫着血液腐败的腥臭味。
“是的,我。”林寒张开双臂,微笑点头。
阴风,平地而起,吹得陈胭血迹斑斑的裙子猎猎飞舞,斑驳的月影映衬得她幻化不定的脸更显狰狞。每一步,都会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双眼中,忧郁掩盖不了对爱情的期望。陈胭一步一步,走向林寒,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幽幽地,声音也变化不定:“你……是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林寒强忍住腥臭,饱含深情,紧紧搂住了那具冰冷纤瘦的身体。
“我这个样子,你不怕吗?”陈胭徒然抬头,语气变得异常凌厉。
“不……怕。”林寒抿着嘴,紧盯陈胭的脸。陈胭仰起的脸上,鲜血横流,煞白的眼珠鼓出来,死死瞪着林寒。林寒一把将陈胭重新搂进怀里,一伸手,切断了她脑后那股白烟。一阵灼烧的剧痛,钻心而来,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额头上迅速渗满了冷汗。
12
一声幽然长叹,在林寒脑海深处萦绕。这声叹息并非是他听到的,正确来说,应该是他感觉到的。随着叹息声渐行渐远,手上只感到一阵清凉,灼痛感瞬间退却。他睁开眼,看到一条模糊的白影,飘飘荡荡消失在大镜子里。
坐在地上的陆浩左顾右盼,充血的双眼因恐惧而滞涩。似乎料到危险已经远去,他满脸警惕的神情,轻手轻脚爬起来,死盯着陈胭的背影,悄悄摸向大教室门。
门开着,门外的走廊上并不黑暗,有树影无声地摇曳着月光,呈现出一派宁静的景致。陆浩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紧紧相拥的两人。站在门口,他松了口气,抬腿准备迈出去。猛然间,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阴冷的感觉,穿透重衣,直浸入他骨髓深处。
惊天动地的嚎叫,令林寒和陈胭大吃一惊。他们几乎同时转过头来,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陆浩发了疯似的,在门口挥舞四肢,朝身边的空气乱踢乱打,整张脸被恐惧扭曲得变了形,泛着白沫的嘴飞快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声。
头顶,那台锈迹斑斑的老吊扇忽然自己转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嗡嗡”的声音,伴着“咯吱咯吱”的机件摩擦声。疾风卷起了地上的尘埃,纷纷扬起,像一条灰色的龙,旋转着扑向吊扇。林寒讶然,不明所以,目定口呆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只感到,风从身旁啸叫着掠过。
排气扇?这是林寒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远处,陆浩仍在狂呼乱窜,身体被风拉扯着,踉踉跄跄向教室中心靠近。惊骇的林寒,有心上前相助,双腿却像是被钉在了木地板上,无法挪动分毫。他想喊,但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救命!救命啊!”陆浩拼命挣扎,想躲开吊扇的吸引。然而,他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当他终于进入飓风的中心,林寒看到,他的双脚缓缓离开地面,身体呈螺旋状上升。当他的头终于接近了高速旋转的扇页,林寒想要闭上双眼,避开即将到来的血腥景象,却无能为力。
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但听不出痛苦,只有惊骇。林寒双眼越睁越大,不解地看着陆浩的身躯被搅得粉碎。没有腥风血雨,只有一大蓬溪岁的黑色粉尘四散开来,又迅速凝聚成一股黑烟,被镜子尽数吸了进去。
陆浩的声音逐渐遥远,在镜子里久久盘恒,直至消失。吊扇的转动似乎是骤然停止,风也不再强劲。林寒感到自己又能动了,他粗砺地喘息,慢慢回头,脸色苍白地看着身旁的陈胭。
陈胭凄然一笑:“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林寒显然是明白了陈胭话里的含义,却不明白所以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胭茫然地看着镜子,摇摇头:“走吧。”这次,她主动拉起了林寒的手。林寒只感到,她的手冰凉冰凉,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带领他走到大镜子前,他们并排站着,她又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你笑起来……真好看。”林寒偏过脑袋,痴痴地看着陈胭微微翘起的嘴角,脸颊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是吗?”陈胭柔柔地问,侧过身面对林寒,微笑挥不去眼底深埋的忧伤。林寒心疼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轻抚她黑亮的长发。仍是那么柔和,她的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慢慢踮起脚尖,冰冷香甜的红唇,如夏夜的微风,在他嘴角轻拂了一下。
陈胭的举动,瞬间迷醉了林寒。他傻乎乎地低头看着她,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她的双手缓慢地下滑,停在了他胸前,似乎在感受他剧烈的心跳。突然,她双手用力一推,他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扑向镜子。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毫无阻碍地穿过镜面,然后是整个身体。黑暗中,他急速下坠,一声惊呼被生声压在喉间,脚下,是仿佛永无尽头的深渊……
13
“陈胭——”林寒挣扎着猛然坐起来,大汗淋漓,耳边,有“吱吱咯咯”的声音响起。他好容易平定了喘息,定睛看去,竟发现自己正坐在他寝室的床上。透过蚊帐,窗外,已是阳光普照。他顿时疑窦丛生,不明白自己昨晚分明去了北楼玩游戏,为什么现在却好好躺在寝室里。
“柠檬你个大苹果,睡个觉还对咱们的大美女念念不忘。I真是服了YOU!”根本不用看,光听那句特有的水果“问候语”,林寒就知道,蚊帐外边说话的人,正是本寝室最最无厘头的肖梓杰。
林寒抓起充满汗馊味的枕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切!懒得理你。”
“嘿嘿嘿……你个大香蕉,你不理我我还偏要理你。”肖梓杰腆着脸掀开了林寒的蚊帐,“还不快起来?学校出大事了。”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林寒心中还迷茫着呢,回旋着的都是昨晚那个恐怖的游戏,“总不会死人了吧?”
“Bingo!回答正确,死了三个。”肖梓杰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现在警察正在镜湖打捞尸体,我可是特地回来叫你的。大香蕉,快起来,咱们看热闹去。”
“真死人了?谁啊?”林寒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咚咚”直跳,边下床边问肖梓杰。
“一个是本帅哥的前梦中情人——李乐宇,唉!可惜可惜,还未能一亲芳泽呢。一个是叶畅叶大小姐。”肖梓杰自顾自说着,“最后一个,就是比本帅哥丑那么一点点的,陆——浩。”
“什么?”举着支牙刷的林寒从洗手间探出脑袋。
“喊什么喊?柠檬头,想吓死本大爷呀?”肖梓杰斜靠在洗手间外墙上,冲林寒吼了一嗓子,“你把我吓死了,这世界上的帅哥就会绝种了哦。”
林寒不想与肖梓杰斗嘴,匆匆洗完脸,拉起他就往位于学校西区的镜湖走去。路上,不用他开口问,多嘴的肖梓杰就把惨案的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了他。
昨晚,由于是周末,各个寝室都没什么人。在学校舞厅跳舞的陆浩和李乐宇不知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气急败坏的李乐宇当众甩了陆浩一个耳光,拉着叶畅冲出了舞厅。在人们的讪笑声中,陆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随后,他满面寒霜地离开了舞厅。
三人走后不久,音箱突然出了毛病,舞会提早散场。一帮女生刚走到李乐宇寝室门口,就看到陆浩慌慌张张冲了出来,脸上身上还沾着一块块黑乎乎的东西,因为走廊灯光太暗,大家都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可其他女生还未进自己寝室门,李乐宇他们寝室就响起两声尖利的惊呼。大伙儿跑过去一看,那间寝室里到处溅满了鲜血。门边的洗手间里,李乐宇趴在洗脸台上,从洗手间镜子里看过去,她脖子上缠着一条晾衣绳,僵硬扭曲的脸呈青紫色,舌头耷拉在胸前,毫无生气的双眼突出在眼眶外,早就咽了气。而横卧在阳台门前一大摊血泊中的叶畅却死得更惨,头都几乎被砸烂了,凶器显然是翻倒在地沾满鲜肉和毛发的一张凳子。
尚保持清醒的那些人,立刻将陆浩离开时的仓皇神情与凶杀案联系了起来。有人拨打了110,另一些人组织起来,出去追寻陆浩。很快,领队的老师在镜湖边发现了陆浩。看到渐渐逼近的人群,陆浩一句话也没说,一头栽进了湖中。当时就有人跳下去救人,但当他们游到陆浩落水的地方,不会游泳的陆浩早已被寒冷彻骨的湖水吞没。随后赶来的警察封锁了凶案现场,并跟校方一起,连夜在镜湖中打捞陆浩的尸体。
洗手间镜子?镜湖?林寒的心一点点下沉。三个人的死亡,似乎都跟镜子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他隐隐感到,昨晚那个真实的噩梦,也许并非是一场梦。可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没事。他又想到了陈胭,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平安无事。
刚踏上通往镜湖的小径,林寒劈面就看到了一身雪白,背着个双肩包的陈胭。他停下脚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她浑身上下透出的冷漠给强逼了回来。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对面前两个大活人不屑一顾,与林寒他们擦身而过,飘忽远去。
难道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梦?可为什么梦中死去的三个人真的死了?林寒的眼中占满了陈胭眼底的忧郁,他呆怔在那儿,目送她背影的远走,脑子里更加迷乱。
“呸你个大西瓜!拽什么拽?”肖梓杰气恼的骂声更搅乱了林寒的思绪。蓦地,镜湖边传来阵阵骚动。肖梓杰不由分说,拉起林寒兴奋地冲了过去。“一定是捞到尸体了,快点!有热闹看了。”
林寒和肖梓杰赶到湖边,那里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瞅了个空,肖梓杰拉扯着林寒挤了进去。陆浩的尸体平放在湖边的水泥堤坝上,白垩般的肌肤淌着水,身上挂满了滑腻腻的水草,和镜湖中的垃圾。
一阵劲风刮起灰尘,吹迷了大家的眼。林寒揉了揉眼睛,当再次掀开眼皮,他惊恐万分地发现,覆盖在陆浩脸上的水草被风吹走,僵硬的脖子也不知怎么转了过来,圆睁的双眼死死瞪着这边,苍白的嘴角似乎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阳光霎时变得冰冷,周围人的脸也开始不真实起来。林寒阵阵眩晕,他感到,所有人都在偷偷斜瞟着自己,脸上全都挂着一个跟陆浩一模一样的笑容……
夜半鬼敲门
1
冷艳和忧郁已经成为人们谈论陈胭的关键词,她也似乎始终是全校男生心目中遥不可及的目标。
然而,林寒隐约预感到,他和陈胭之间还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一个月前那个似梦非梦的游戏,并非终结,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现在,已是初冬季节,到处都是光秃秃插向铅灰色天空的树枝,干枯如苍老的手臂。风,变得凛冽,尖锐地,刮着皮肤麻酥酥的痛。
那件涉及到三宗死亡的惨案,由于案情十分明朗,在陆浩的尸体被打捞起来的数天后结案。时间,很快磨损了人们的记忆,校园复归平静。
林寒还是一如既往,保持着对陈胭的渴望。很多次,他试图接近她,却都被她的冷漠拒之千里。任他怎样思索,他也想不明白所以然。难道那场恐怖游戏真的只是他的噩梦?本来就不多话的他,自那以后,更加沉默,与同寝室的同学,也越走越远。在大伙儿的眼中,他成了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孤独地享受着思念陈胭的寂寞。
也许,恐怖的经历并不真实,可记忆是真实的,尤其是陈胭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每每偷窥陈胭,他都会无限回味,唇齿间,似仍有淡淡的幽香萦绕不去。
明天又是周末了,持续了一周阴沉沉的天空,既不下雨,也不飘雪。人的心情也潮呼呼的,抑郁难以舒展。林寒独自在校园中漫步,黄昏的天色愈加阴沉。刚才下课之后,他看到与他同寝室的张抑扬走向教室后排的陈胭,两人说了些什么,陈胭还塞给张抑扬一件什么东西。
看着张抑扬满脸得意,林寒颇不是滋味。估计只要看到这一幕的男生,基本都会跟他心情相同。他今天破例没有跟踪陈胭,只觉得心里酸溜溜的难受,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陈胭,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呢?这个问题,林寒在心中不止一次提出过,却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答案。陈胭是冷漠的,更是神秘的,她从不给别人了解她的机会。或许,她根本就不愿意被人了解,不希望有人接近她。林寒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心更是堵得发慌。
回到寝室,一个人也没有。窗外,只剩下微弱的天光。林寒顺手打开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闪烁几下亮了起来。寝室凌乱得很,散发着男生寝室特有的脏衣服、臭袜子混合起来的难闻味道。他皱了皱眉,甩下背包,目光有意无意瞟过张抑扬的床。书包在床上,看样子张抑扬回来过。
又是一阵醋意,无情地折磨着林寒。他在心底呸了一声,在自己书桌前坐下。对面就是张抑扬的书桌,桌面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本英文课本。他随手拿了过来,“哗啦哗啦”地翻着,有种想一把将它撕得粉碎的冲动。
嗯?什么东西?随着书页的快速翻动,一张白色纸条,轻飘飘落下。林寒伸手抓住那张纸条,在眼前展开。一股淡淡的幽香填充着嗅觉细胞,黑色签字笔的清秀文字跃然眼帘。他惊讶地瞪大了眼,嘴里立刻变得干燥。
明晚11:44,幽灵屋一楼客厅。
微微向左倾斜的特别字体,加上那熟悉的香味,林寒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陈胭写的。又是11:44分?一连串恐怖的经历,在他脑海里鱼贯闪过,仿佛一场无声电影。最后,镜头定格在那甜蜜的轻吻。他不由地舔舔嘴唇,似乎又感到了红唇的冰冷。
幽灵屋紧挨着北校门的外墙,是一幢空置的两层小平房,孤零零伫立在阴暗小巷的深处。尽管不在校园内,可它在本校的名气却不小。听说十来年前,住在那里的一家五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凶手的手段极为残忍,不仅将四个大人杀死后肢解,就连那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孩也没放过。然而,让人不解的是,经警方多方调查,这家人既未与人结仇,家中财物也没有丢失。由于查不到任何线索,时间一长,案子就变成了悬案。
凶案发生以后,传闻邻居们经常能在夜深人静时听到从那房子里传来惨叫声,还有夜归的人看到死去的一家五口,血淋林地在巷子里游荡。不多久,受不了惊吓的邻居们纷纷搬走,本来居民就不多的小巷再无人迹。此后,发生过凶案的房子就被人冠以“幽灵屋”的称号,成为了无人敢涉足的凶宅。
2
又是这样阴森的地方,同样的时间。难道陈胭又要玩那种恐怖的招鬼游戏?林寒不寒而栗。他慢慢将头转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惨白惨白的,看不到血色。他牵动了一下嘴角,想笑笑缓和一下心底逐步升级的恐惧,却发觉,玻璃上自己的影像,目光呆滞,上翘的嘴角勾画出一丝诡异。
林寒赶紧收回目光,无意识地将手里的纸条揣进兜里,随手打开了桌上的电脑。肚子里空空的,有些难受,他这才想起,还没吃晚饭。看看时间,他懒得去食堂打饭了,弯腰摸出一包方便面泡上。方便面热腾腾的香味弥漫着清冷的寝室,驱散了寒冷,也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打开电脑音乐播放器,一阵悠扬的乐声从音像里飘出来。
Yesterday once more——卡彭特的经典英文老歌,也是林寒最喜欢的歌曲之一。他吸了一口面条,眼前又浮现出陈胭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是的,忧郁。他又想起了她轻柔的吻,那一刻,他几乎被她眼里的忧郁溶化掉。
明晚。林寒痴迷地想。瞬间,他便打定了主意,明晚他也要去幽灵屋。那个虽冰冷,但甜蜜的吻,令他沉醉。他抛却了一切惊恐,脑海里充斥的都是陈胭完美的容颜,诱人的身姿,就连平时味同嚼蜡的方便面,此时也变成了世间少有的美味。
一天一夜,在企盼中度过。张抑扬并未发现纸条不见了,他早已将纸条上的内容铭记在心。尽管那个时间有点晚,地点也怪异莫名,但他全然不在乎,只是心猿意马地等待。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林寒也默默分享着他心中的秘密,与他怀着同样忐忑的心情,期待夜幕的降临。
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催促白昼的离去。夜晚的天空,云层很厚重,被隐蔽的月光涂抹成阴暗的灰蓝色。按照惯例,学生宿舍周末不熄灯。都临近十一点了,许多寝室还白晃晃地,映射出灯光,往日的宁静,在校园里不复存在。
坐立不安地等到这个时刻,张抑扬从床上蹦下来,来到寝室镜子前,换上那套他最得意的装束。adidas的白色休闲棉衣,lee牌水墨蓝牛仔裤,nick波鞋,虽然都是仿名牌,却也为他凭添了几分帅气。他欢快地哼唱着周杰伦的《双截棍》,梳理好一脑袋“鸡窝草”,潇洒地一个旋身,打了个响指:“Come on baby!各位兄弟晚安,我闪先。”
躺在上铺的周陌只是淡淡地朝门口瞥了一眼,继续看书。肖梓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林寒:“我破他个大西瓜,柠檬头,你猜是哪个小MM要遭狼吻了?”
“不知道。”林寒心不在焉地回答,随即站起身,“我也得出去一趟。”
目瞪口呆着看着林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肖梓杰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香蕉个大苹果,林寒这小子最近是怎么了?这么不对劲儿。”
林寒走到宿舍门口时,不远处,张抑扬已经转弯了。冷风打着呼哨,卷起地上的枯叶。林寒缩了缩脖子,竖起棉衣领子,跟了上去。因为知道目的地所在,他跟得并不紧,张抑扬的白色棉衣,始终在他前方二十多米远的地方若隐若现。
七拐八弯走了十几分钟,北校门已遥遥在望。门的右边,是一座大花园,仿照中国古代园林的样式建造,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正中间的荷花池里,矗立着几座嶙峋的假山石。池子里的睡莲早已凋谢枯萎,冬夜的假山石看上去阴森森的,如同蛰伏的猛兽,作势欲扑。
若是温暖的夜晚,花园必定是情侣们的天堂。而今夜,里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北风摇撼着稀疏的林木,发出阵阵“沙沙”声,气氛显得有些骇人。
花园后那堵围墙外边就是幽灵屋了吧?林寒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在心里估摸着幽灵屋的方位。跨出校门,张抑扬毫不犹豫右转,背影被围墙阻隔。林寒反而放慢了脚步,他知道,那条小巷人迹罕至,他再这么跟下去,很容易被张抑扬发现。他现在有点拿不准,陈胭究竟是像上次那样约了好几个人,还是只单独约了张抑扬。
酸溜溜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林寒揉了一下冻得没有知觉的鼻子,在校门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在风中瑟瑟发抖。衣兜里有什么在动,幅度不大,但持续着,他以为是手机在振动,伸手到兜里,却只抓住了陈胭那张小纸条。
是它在动吗?林寒错愕。他掏出纸条,却再感受不到振动。他突然想起了上次那张纸条,双手抖抖地把纸条展开。几乎是立刻,纸条上的字迹化开来,就仿佛有水滴了上去。墨团继续向纸条边沿扩散,速度很快,越来越淡,直至消失殆尽。
3
就像甩掉一颗燃烧的火炭,林寒整个人向后退了一大步,眼神瑟缩地看着那张纸条在冷风中旋转飘飞。两次都这么诡异,此时此刻,他终于相信,上次的恐怖经历并非梦境。只是这一次将发生什么,他无可预料。
直到那张变得空白的纸条,随风消逝在黑暗中,林寒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以平定心神。估摸着张抑扬已经走远,他出了校门,在漆黑的小巷子口探头探脑。
小巷的黑暗,深邃悠远,似乎永没有尽头。在泛着青灰色微光的天空映衬下,远远的,一幢破败的二层小楼剪影似的立在寒风中,隐约,有一点黄色灯火,一明一灭。
“喵”——悠长凄厉的一声猫叫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和着“呜呜”的风声,犹如厉鬼的哭泣。北风瞬间穿透重衣,钻进林寒心窝里。他感到上下牙不可遏制地磕碰起来,然而一想到有可能独处一室的张抑扬和陈胭,妒忌催生了勇气,他不再多想,一头撞进了黑暗。
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在逼仄的巷子里回响,仿佛有无数双脚紧紧跟随。林寒急速喘息,越走越快。“咚”的一声闷响,暗黑中,他一头撞在一堵墙上。眼前金星直冒,他捂着撞疼的额头,依稀中分辨出,自己已经来到了“幽灵屋”的院墙外。
院中一棵高大枯萎的树木,在风中挣扎,发出如泣如诉的哀号。锈迹斑斑的雕花铁门,透出屋子里昏黄但稳定的灯光。猫叫声再次响起,来自身后。林寒惊恐地回头观望,顺势走到铁门前。抬起手敲响了铁门,他突然觉得衣服下摆一紧,似乎有什么在拉扯他的衣角。
诧异低头,林寒看到,一个穿着白色小公主裙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正一手拉着他的衣服下摆,抬头看着他。他并未多想在这样的黑暗中,他怎么能将小女孩看得如此清晰,他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小女孩在冬天却身着夏天的装束?为什么小女孩的家人允许她在这寒冷的夜晚,独自跑到如此恐怖的小巷中来?
“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寒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问小女孩。小女孩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张开嘴。他等着听到银铃般的童音,但小女孩张开的嘴里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小妹妹,你想说什么?”
铁门后的院子里有脚步声传出来,小女孩的眼神忽地变得焦急万分,她的嘴快速翕动。林寒通过她的口型判断出,她在说“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铁门的门栓发出“咯吱咯吱”晦涩的声响,林寒瞟了一眼铁门,再次将目光转回来。他吃了一惊,小女孩不见了。他转过身面对巷子口,什么也没看见。一个小女孩怎么会跑得这么快?更何况,这巷子里也没有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