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我不是故意在吓你》作者:嫣青【完结】 > 我不是故意在吓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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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嫣青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12

铁门开了,昏黄的灯光漏出来。林寒转而面向铁门,打开了一半的门后,现出陈胭半明半暗的身影。见到门外的他,她眼中有微微的讶异,一闪而逝,随即,她习惯性地冷冷撇了一下嘴,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

林寒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闪身进了院子。院子里,一片萧瑟,好像比外边更加寒冷。一幢两层的小楼,门廊上挂着一盏老式煤油灯,被灯光照到的墙面裸露着的红砖,已经发黑,长满了青苔,爬山虎枯萎的藤蔓紧紧攀附在墙上,挂着几片顽固地不想离去的枯叶。

陈胭不再说什么,率先走向小楼,白色高筒皮靴叩击着水泥板,发出空旷清脆的声音。林寒诚惶诚恐地跟着她,在门轴嘶哑的转动声中走进小楼。

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边同样放着一盏煤油灯。正对门口的墙上,一面墙的蓝色大镜子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昏暗中映照出的人影,十分模糊。

又是镜子?经历过上次的惊魂游戏,林寒在心底隐隐产生了对镜子的恐惧,没有必要,他就算在白天,也绝不会去照镜子。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锁舌的声音,令得他心尖没来由地揪紧了一下。

4

“操!你小子怎么也来了?”张抑扬大叫大嚷,从暗影中跳出来,把林寒吓了一大跳。

“人到齐了,我来说一下游戏规则。”陈胭声音不大,但满含威严。张抑扬恨恨白了林寒一眼,不再吭声。林寒注意到,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还有三条挤缩在一起的人影,看上去像是三个女孩。“害怕的人现在就走,一旦游戏开始,谁都不许再提要离开。”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那三个女孩往光亮处挪了挪。林寒认出,那是中文系的三个风云人物,人称“绝代三娇”的赵娜、王欣欣和屈暮雪。等了几秒钟,陈胭缓缓道出游戏规则,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感。

这个招鬼游戏叫“进门鬼”,需要六到十个人一起玩,最好女生居多。找一背阳的房间,于天黑之后全体进入,大家抽签决定各自的号码。屋里屋外都可以点灯,但是屋外不能来往人太多。由一号首先开门出去,再关上,面对门默数十下,敲三下门,由二号开门让一号进来,再出去,再关门。依次类推。在开门关门的时候,屋内人不得喧哗,不要靠近门,五步外较佳。最后,大家将会在某一个门外的人身后看到有东西出现。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不管看到门外的某人身后有什么,切不可关门,否则门外的人有性命之虞。大家看到那东西后,也不能四散逃跑,要一起向门外吹气,直到看不见那东西为止。门外人切切不可回头,开门人也切不可离开门。

  “都听清楚了?”陈胭冷冰冰地问,有风摇动桌上的灯火,她脸上跳跃的阴影,与她没有丝毫血色的皮肤相互映衬,显出无比的阴森。没有人回答,大家只是惶惑地点着头。她扫了所有人一眼,继续说,“那么,开始抽签吧。”

抽签的结果,林寒是一号,依次类推,是陈胭、屈暮雪、王欣欣、张抑扬和赵娜。时间,到了子夜11:44分。和上次一样,游戏开始前,林寒在众人眼中看到了突如其来的迷离神色。又是那股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出大门。在他转身面对门的瞬间,油漆斑驳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合上,寒意自脚底迅速上升,弥漫全身。

恐惧,使林寒不敢到处乱看,并赶紧闭上了双眼。默默数过十下,他迫不及待地敲响了大门。在开门声中,他睁开眼,看到屋里众人的反映,他算是松了口气,一刻也不敢再停留,溜进了客厅。随后的陈胭,也没有什么异样,不过在它进来之前,林寒一直都为她捏着一把汗。

屈暮雪在走出去的时候,怯生生回头看了一眼大伙儿。门在她身后“怦”地关上,林寒打了个寒噤,预感到有什么事即将发生。“咚咚咚”——三声敲门声迟缓有节奏地响起,王欣欣打开门,门外的屈暮雪抖擞成一团,面无人色。

林寒避开屈暮雪的脸,目光无意间接触到身侧的镜子。一眼望去,他即刻满脸惊恐,张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镜子不知何时变得清晰无比,镜中屈暮雪的影像身后,一团白色模糊的影子漂浮着,看上去像是一个长发散乱,身穿白色衣裙的女人。猛回头,现实中的屈暮雪身后,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游戏还在继续,出去的是王欣欣。这一次,门打开后,林寒有意识地看向镜子。王欣欣身后也有东西,灰黑色,紧紧伏在她肩头,极其缓慢地蠕动。然后是张抑扬、赵娜,无一例外,他们镜中的影像背后,都出现了一个东西,形状颜色都很不一样。但让人感到万分惊恐的是,现实中的他们,身后全都空空如也。

冷汗,顺着林寒额角流淌下来。他不清楚,刚才在他和陈胭身后,是不是也出现了同样莫可名状的东西。惶恐的感觉,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从大伙儿肌肉放松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一层死气,隐隐浮现。

游戏,至此似乎毫无凶险地结束。“绝代三娇”用一种满含妒忌的轻蔑眼神看了陈胭一眼,昂起她们素来高傲的头,相互挽着手臂,走出了幽灵屋。在两个男孩的帮助下,陈胭熄灭了煤油灯。张抑扬追上走出大门的她,殷勤地拿出手机当电筒,照亮她脚下的路:“美女,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陈胭冷冷推辞,目光在身旁不远的林寒身上扫过。

在陈胭的眼神中,林寒看到了一点光芒,幽怨的光芒,仿佛在责怪他为什么不先要求送自己。林寒双手抄在裤兜里,低头避开她的目光:“还是让张抑扬送送你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说完这句话,他马上就后悔了,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大耳巴子。

陈胭呼出一口气,很重,似在叹息。她什么也没再说,径直朝前走去。张抑扬回头朝林寒眨眨眼,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一个人孤独地走回男生宿舍,身边的一切仿若虚幻。林寒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那么说。也许,在刚才那种情况下,考虑到张抑扬的感受,更多的是担心陈胭的安危,他才会说出违心的话吧。他“怦怦”敲开宿舍大门,在宿舍管理员的厉声责骂中,一声也不吭地爬上了二楼。

不多久,张抑扬也轻手轻脚摸进了寝室。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林寒,这才呼出一口闷气,闭上双眼,很快沉入了梦乡。

5

梦,凌乱破碎,充斥着黑色的雾气。梦中,林寒又看到了出现在幽灵屋前的那个小女孩。她仍试图跟他说什么,指手画脚,满眼的焦虑,两片薄薄的嘴唇飞快地一开一合。

不要?醒来后的林寒,仍然只看清楚了这两个字。小女孩究竟想表达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猛然,他想到了那个有关幽灵屋的传说,那惨死的一家五口里,不就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孩吗?他耸然动容,回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顿时感到一股寒意,在脊椎上游窜。

周末在平静的阴霾中度过,一切担心中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林寒渐渐从惶恐中走出来,觉得自己的害怕只不过是杞人忧天,有点可笑。在幽灵屋镜子中看到的那些,也应该只是光影和灰尘造成的幻象,至于神秘的小女孩,更有可能是自己因恐惧产生的幻觉罢了。

周一的早晨,冬日难得一见的阳光,绽开了笑颜。一二节没有课,屈暮雪睡到差不多九点钟才醒来,整夜连绵的噩梦,她根本就没睡好。寝室里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爬起床,来到洗手间,镜子里的面容略显憔悴,浮肿的下眼睑上,有两圈明显的黑眼圈。

用温水洗过脸,屈暮雪并未感觉精神好多少,喉咙有些疼,像是每次感冒前的先兆。她翻出几片感冒清吞下去,收拾好东西准备去上课。肚子胀鼓鼓的,一点儿也不饿。正好减肥,她想,抱起课本离开了寝室。整整一天,都在混混噩噩中过去,傍晚,黑夜好像很突然地就驱散了光明。

寝室里四个女孩嘻嘻哈哈吃过晚餐,按照每天的惯例,早早到教学楼占位子,开始了晚自习。教室里很快坐满了人,却都十分安静。屈暮雪感到今天很难集中精力,脑子里一团混乱。没过多久,小腹的充盈感令她不得不起身,离开温暖明亮的教室,来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和教室仿佛是两个世界,潮湿的狭小空间悬挂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阴冷的夜风,使得光线摇摆不定。水槽那边有滴水声,很久才响那么一下。里边似乎没有人,风撼动着少了块玻璃的窗户,“喀啦喀啦”响个不停。

屈暮雪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跨了进去。她踮起脚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脏水,打开第一个隔间门。厕坑被什么堵住了,腥臭发黑的水满得即将溢出来,她厌恶地关上门,又打开了第二间。里边更是脏得没法落脚,她懊恼地关上门。第三间在漏水,她只好来到最后一间。

抓住坏了一半的门把手,屈暮雪半天都没动。不知怎么了,她的脑海中,突然闪电般掠过以前看过的一部香港鬼片《office有鬼》中的情节,里边那只恶鬼就藏身在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中。然而,实在是憋得难受,她已经别无选择。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她一把拉开了门。

呼!看到隔间的第一眼,屈暮雪就长出了一口气。隔间里什么也没有,而且出奇地干净。她赶紧走进去,锁好门,蹲了下来。一阵舒畅的感觉传遍全身,她这时才觉得,自己刚刚的想法有点可笑。

丢下包袱,屈暮雪刚要起身,一股阴冷带着腥骚味的风从门缝中挤进来,与此同时,隔间的胶合板门上,响起了三声缓慢有节奏的敲门声。她有些恼怒,不耐烦地吼了一声:“有人,等会儿。”

“咚咚咚”——又是三声敲门声,不急不徐,门外的人并不理会屈暮雪的回答。一股无名火起,她不但懒得再回答对方,更是起了一种恶作剧的心态,蹲在那儿就是不起来。

等了好久,敲门声不再响起。屈暮雪心中窃喜,心想一定把那家伙憋得够呛了。门外那人也奇怪,似乎并不太着急,并且听不到一点动静。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屈暮雪,那人一定还在外边等着。蓦地,她徒生好奇,想看看这个极富耐心的人究竟是谁。

隔间门虽然上边与天花板之间有一个一尺来宽的空当,但下边与地面间却只留了条不到一厘米宽的缝隙,根本看不到外边。屈暮雪只在门栓的上边,发现了一个破洞,呈参差不齐的圆形。她轻轻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将右眼凑到小洞上,朝外窥看,甚至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惊动门外那个人。

触目一片血红,屈暮雪愣了一下,感到十分奇怪。她挨得更近了点,红色动了起来。骤然,一只黑色瞳仁转过来,目光直刺她眼底。惊叫声脱口而出,她猛朝后仰,鞋底打滑,几乎跌坐进厕坑。还好,慌乱中她抓住了身后的水管,稳住了身形。心,却止不住地“咚咚”乱跳,恐惧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胶合板的隔间门开始“哗啦哗啦”摇晃起来,脆弱的门栓禁不住这种猛烈的力道,弯曲崩裂,一条人影随着开门的劲风,直扑进来。屈暮雪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醒,醒醒啊!小雪。”在一双手的摇晃和焦急的呼唤声中,屈暮雪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同寝室女孩巩茜急得发红的脸。

“眼睛,那只眼睛……”屈暮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在洗手间窗边,寒冷的风吹得她脸皮发麻。

“什么眼睛?”

洗手间里一览无遗,只有屈暮雪和巩茜两个人。冷风也令屈暮雪渐渐冷静下来,她在巩茜搀扶下站直了身子:“茜茜,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看到有人出去?”

“没有啊。”巩茜不解地看着屈暮雪,“我见你来洗手间很久都没回去,就过来找你。哪知道刚进门,听到你一声惊叫,我二话没说,踹开隔间门,就把你给拽了出来。这里哪还有别人啊?”

“是吗?也许……也许我看错了。”屈暮雪喃喃地说,眼前总是浮现着那只可怕的眼睛,心有余悸地和巩茜一起离开了洗手间。

就在两人走出洗手间门口时,一声几不可闻的阴笑声响起。洗手台前,水银斑驳的镜子里,一条披头散发的白色人影一闪即逝,仿佛一团随风飘动的雾气。

 6

那只赤红的眼球,不断搅扰着屈暮雪的梦境。感冒似乎更严重了,两天下来,她常常会没来由地感到阵阵发冷。

星期三是屈暮雪的十九岁生日,早在半个多月前,同寝室那帮丫头,就在帮她策划生日聚会的事情。虽然总是感到很疲惫,可到了晚上,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和大伙儿一起来到校门外的蓝雨卡拉OK厅。死党赵娜、王欣欣和其他一些好友,早一步到了那儿,已经将一切布置停当。

欢乐的气氛,冲淡了心中横亘的不安。酒过三巡,所有人都有些飘飘然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灯光突然一齐熄灭,乐声也随之骤停,封闭的卡拉OK厅立刻陷入漆黑的死寂。本已忘却的恐惧,刹那间,在屈暮雪体内恣意蔓延。

幽幽的,一团烛火摇摇曳曳,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昏黄的光圈,缓缓移近。屈暮雪瞪大了双眼,急促地喘息。仍是十分突然,《生日快乐》的歌声,在一片愉快的笑声中响起。

“小雪,吹蜡烛啦。”烛光里,是王欣欣甜美的微笑。屈暮雪松了口气,尴尬地笑了笑,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苍白。

“吹蜡烛之前要先许个愿哦。”赵娜巧笑嫣然,伸手挡住了屈暮雪撅起的嘴唇。闭上眼默默许了个“愿所有人都幸福”的愿望,屈暮雪在大家的欢呼中,一口气吹灭了十九根蜡烛。

五彩的灯光随着掌声亮起,疯狂的音乐再次震动着所有人的耳鼓。盖满奶油的蛋糕,在空中翻飞,每个人无一例外都中了招。扔蛋糕的游戏,将生日会推到了最高潮。屈暮雪的心情好了起来,她抹去鼻尖上的一点奶油,暗笑自己刚才过于紧张的反应。

“搞什么飞机?弄得头发里都是奶油,好讨厌啊。”王欣欣皱着一张俏脸,拉起屈暮雪就往外走。“小雪,咱们洗洗去。这帮家伙,简直是疯了。”

“生日会就是这样子,不疯不好玩啦。”屈暮雪被王欣欣拉着,身不由己走出回旋着疯闹声的大厅。

门外狭窄的走廊,被各种颜色昏暗的射灯照得光怪陆离。两边的墙上,别具匠心地装着两溜哈哈镜,镜子里的人像胖瘦不一,奇形怪状。

王欣欣停下脚步,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屈暮雪的怪模样,哈哈大笑。屈暮雪推了她一把,催促她快走,脸上也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当屈暮雪的目光即将离开镜面,一条飞掠而过的白影吓了她一跳。定睛看去,镜子里除了两人的身影,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自嘲地给了自己的影像一个苦笑。蓦然,镜面上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起先很慢,接着越来越快,凝聚成无数股,缓缓流淌下来。

酒意微醺的王欣欣还在自顾自朝前走,根本未曾留意屈暮雪已经停了下来。此时,屈暮雪的精神都集中在镜面上,一阵浓烈的铁锈味,扑鼻而来。她皱了皱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满面惶恐,步步后退。镜面上的深红色液体,不断溢出,渐渐流了满地。

也是在瞬间,镜子里出现了一双红色的眼睛,巨大的,占满了整面镜子。在屈暮雪惊恐的注视下,眼睛迅速缩小,看到了白得可怕的整张脸,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悬浮在镜面上。一点点,白衣女人在向镜外的屈暮雪飘过来。镜面凝胶般突起一个人形,随着“咯吱吱”的声音,女人首先伸出镜面的,是一双惨白的手,十个指甲乌黑尖利。

腥风拂面,眨眼,女人整个挣脱了镜子的束缚,几乎与屈暮雪面贴面。屈暮雪怪叫一声,跳起来,慌不择路,冲出走廊,沿着安全楼梯拼命往上跑。王欣欣被屈暮雪的叫声震了一下,回头只看见开合不定的楼梯间门。她诧异地跟了过去,洒满月光的楼道里,有脚步声在回响。

“小雪,出什么事了?”王欣欣抓着楼梯扶手,抬头向上观望,“你去哪儿?”得不到回答,她没有犹豫,也爬了上去,边走还边喊着屈暮雪的名字。

 7

蓝雨卡拉OK厅位于一幢小型商务楼的底层,楼房只有六层高,顶楼是一个很大的天台。

屈暮雪气喘吁吁跑到了天台上,已经无路可走了。极目四顾,披着明亮月光的天台上,只有一些经年的杂物,在墙角堆成一小堆,没有可藏身的地方。

那个可怕的女人呢?但愿她没有跟上来。站在天台门那儿,屈暮雪这么想着,气息不畅的胸膛,憋得难受。她犹豫不前,不知是该上天台,还是转身下去。

有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额上,很快又是一滴。屈暮雪皱缩的眉心拧得更紧了,她抬起胳膊,用一根手指蘸了一点那种液体,举到眼前。她很是疑惑,这么好的月光,居然下雨了,而且这雨点还是热的。

又是那种熟悉的铁锈味。屈暮雪满怀恐惧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钟,动作僵硬地慢慢抬起头。门框上,有一绺绺黑色丝状物垂了下来,像是在快速生长般,越来越长,越来越多。就在屈暮雪刚反应过来,那有可能是人的头发时,一颗人头倒挂下来,白得没有丝毫光泽的脸上,两只赤红的眼珠死死攥住了她的目光,紫黑色的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

王欣欣赶到天台,屈暮雪已经陷入了一种迷乱状态。她不断地发出短促的尖叫,一步步退向身后的栏杆,对着面前的虚无,胡乱挥舞着两支胳膊,仿佛极力驱赶着一群围着她叮咬的黄蜂。

“小雪,小雪?你在干什么?”王欣欣完全从酒精的控制中清醒过来,却不知该如何帮助屈暮雪。

似乎有道闪电,在王欣欣眼前亮起。她惊讶地看到,背靠着栏杆的屈暮雪悬空而起,就那么浮在半空中,停止了所有动作,泪光模糊的双眼中,充满了绝望。一声很响的“喀啦”声传入耳际,惨叫骤起,她的左臂猛然向后折断,沾满血肉的白骨,直冲而出。

“喀啦“声连续刺激着王欣欣,她的惊叫和屈暮雪的惨呼混成一片,每一处断折的关节触目惊心。最后,一声更大的响动,屈暮雪的脖子徒然后仰,后脑勺紧贴在背上,濒死的惨叫声被生生扼断。在王欣欣跌倒的同时,屈暮雪的身体被抛出了栏杆,坠落无踪。

“怦”的一声巨响,从楼下升上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在屈暮雪掉下去的栏杆边慢慢显出身形,长发覆盖着她的颜面,脏兮兮的白袍子上,到处溅满干燥发黑的血迹。她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啪啪”的爆响,如同一只笨拙的提线木偶,却又速度奇快地,窜到吓得魂飞魄散的王欣欣面前。

一股恶臭,随着白衣女人的呼吸,喷到王欣欣脸上,带着阴森的寒气。终于,再也承受不了恐惧的打击,满脸冷汗的王欣欣,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昏昏沉沉醒来,王欣欣感到自己的头像是被人灌满了铅水,灼热沉重。四周,是一片惨淡的白色,围绕着她的几个模糊白影令得她再次放声尖叫。胳膊上传来刺痛,她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有人在问她话,全都是有关屈暮雪坠楼摔死的问题。

王欣欣机械地回答着那些问题,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遗漏。迷迷糊糊地,她重又昏睡过去。又一次醒来,眼前仍是一间白色的房子,四面墙上都是厚厚的软包,房门紧闭,门的上方,有一方装着铁丝网的小玻璃窗口。另一面墙上,是一扇高高的窗户,有阳光倾洒进来。

几乎是立刻,王欣欣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赤着双脚冲到门前,狠命拍门,声嘶力竭:“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是疯子,别把我关在这儿……”

门开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士,一人一边,将哭闹不止的王欣欣拖回床上,拴牢她的四肢。另有一个面目冰冷的护士,一句话也不说,给她打了一针。半昏迷中,她看到三个护士一起走出房门,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复又把她送进恶梦连连的昏睡中。

这一次清醒之后,王欣欣不再狂躁,所有的反抗,都将是徒劳,反而会让那些医生护士对她的精神错乱更添信心。四肢仍然被皮带牢牢地拴着,她索性一动不动,呆呆地盯着头顶煞白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正中,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黑白分明,看上去像是不小心甩上去的一团墨迹。

天可能已经黑了,离地一人多高的那扇窗户里,再看不到阳光的影子。有遥远的哭喊声、怪叫声,穿过厚厚的门板传进来。雕塑般躺在床上的王欣欣,意志被那些疯狂的声音一点点磨灭,她渐渐心如死灰。

“嗒嗒嗒”——是敲门声,声音不大,仿佛是谁在用指甲轻轻弹着门板。床上的王欣欣无动于衷,她迷惘地感到,在这样的环境中,敲门声对于她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她的目光,始终凝结在天花板上那团污渍上,已不知多久没有移开过。

敲门声只有三声,不再响起。不清楚是因为盯着看得太久,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王欣欣此时觉得,那团污渍似乎动了动,正在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扩散。

 8

难道是我眼花了?王欣欣本能地眨眨眼,将目光挪开了几秒钟,然后再迅速移到那团污渍上。这次,好像是为了证明她的错误,那污渍扩散的速度快了很多,犹如滴在宣纸上的浓墨。

王欣欣的第一反应,是哪儿漏水了。那污渍拳头大的时候,便不再继续扩散,只是有些黑色的细纹朝四周延伸,就如同某些动物长而繁复的触须。黑色的触须,即将布满白色的天花板。她突然意识到,那些黑色细纹是有生命的,感觉上很像……人的头发。

强烈的恐惧,霎时间阻塞了气管,王欣欣的身体一下子绷紧,目光怎么也无法从污渍上挪开。中间那一团浓黑,慢慢突了出来,好像雨后钻透泥土的春笋。黑黢黢的突起越来越高,一截比天花板的白色更白的东西,跟着钻了出来。

在终于认出那是一颗渐渐长出的人头后,王欣欣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尖叫。一片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呼”地被人推开,一群医护人员蜂拥而入。这一声经久不息的尖叫,引发了走廊里更大的骚动。

“人……人头……天花板上……”人气的增加,飙升了王欣欣的勇气,她扭动着汗津津的身体,憋出这断断续续一句话。医生护士纷纷抬头,白得耀眼的天花板,让他们感觉到受欺骗的恼怒。还是那两个粗壮的护士,死死摁住了王欣欣的四肢,将皮带扣得更紧。

一针下去,王欣欣被迫安静下来。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中年男医生,俯身给她做着简单的检查,两片光洁的镜片,将灯光不断反射到她迷离的眼底。从镜片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憔悴得不剩半分血色。

盯着镜片里自己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王欣欣本已平静的神情,又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她的两张脸,在镜片里缓缓扭曲变形,血从崩开的皮肤缝隙中汹涌而出,顺着医生的脸流下来。一滴又一滴,浸染了她白色的病号服。她甚至能感觉得到,血是滚烫的,灼痛了衣服下的皮肤。

两张脸,却并非自己的脸,从镜片里挤出来,带着“吱吱”的声响。是那个女人——阳台上可怕的白衣女人。她阴森森地笑,黑色的舌头伸出来,老长老长,在王欣欣脸上舔来舔去,腥臭粘腻,散发着冰寒彻骨的死亡气息。

嘤咛一声,王欣欣直接昏过去。这一次的昏迷,极其短暂。等她睁开双眼,戴着眼镜的男医生,才刚刚直起腰,转身冲身后的护士说了些什么。

腥臭似还滞留在鼻端,王欣欣做了个深呼吸,微微抬起头,朝身上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白色的病号服,除了汗渍,再未见其他污迹。她呼出一口气,沉甸甸的脑袋,重重跌到枕头上:“医生,我不要紧吧?”

“什么?”男医生惊讶地转过身来,“刚才是你在问我?”

“是的。”王欣欣感到说话都有些力不从心,但是她不能着急,反而得尽量表现出正常的样子。她再也不能在这个鬼地方呆下去了,必须尽快离开。“医生,我想知道,我的病要不要紧。”

“呃……”这下子,不光那个医生,就连他身后的护士们也个个露出一脸愕然。“你的病嘛……问题不大,但是我们必须再给你做个全面检查,今晚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护士会给你送晚餐进来。”

“谢谢!”经男医生这么一说,王欣欣还真感觉有点饿了。随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面带祈求地将目光转向了男医生,“医生,我躺了一整天了,能不能让我活动一下?”

犹疑的神色在男医生眼中闪烁,半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身后那两个高大强壮的护士点了点头。两个护士解开了束缚王欣欣的皮带,她顿时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医生和护士们转身出了病房,空荡荡的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翻身下床,王欣欣来回走了几步,感觉僵硬的关节逐步恢复了弹性。她重又走回床边,刚要坐下,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发出一声轻响。她低下头,看到床底下浅绿色的瓷砖地面上,一支圆珠笔静静地躺在那儿。她弯腰捡起那支圆珠笔,迅速将它别到后腰上,这场景让她想起了美国那部恐怖经典《沉默的羔羊》,汉尼拔博士不就正是用一只笔帽逃脱了桎梏吗?

坐在床沿,王欣欣两条腿悬着,荡来荡去,百无聊赖。腰上的圆珠笔已经被捂得温热,肚子也饿得难受。跳下床,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前,透过铁丝网阻隔的玻璃往外看。门外,一条笔直的走廊,洁净明亮,向远处延伸,一个人影也没有。

小雪死了。我看到的那一切都只是幻觉吗?王欣欣靠着门,鼻尖压在铁丝网上,凉沁沁的。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辆餐车走了进来。

哦吔!有饭吃了。“民以食为天”,我们老祖宗说的话还真是有道理。一想到吃的,王欣欣抛开一切怪异的念头,热切地等待食物填满她那空空如也的胃。

 9

晚餐是两菜一汤,外加一大杯牛奶。虽然不甚丰盛,却美味干净,比起学校食堂仅胜于猪食的饭菜,强了不知多少倍。

王欣欣吃得很香,风卷残云般将饭菜一扫而光。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她端起了那杯温热的牛奶,浓郁的奶香味充满鼻腔。

如果这里不是精神病院,一直住下去倒是很不错。王欣欣啜了一小口牛奶,暗暗地想。护士进来收走了餐盘,她很平静地给了对方一个感激的微笑。

护士的脚步声远去,门外,疯子们的鬼哭狼嚎,一刻也没停过。王欣欣放下装牛奶的纸杯,感觉那些疯子的精力真是充沛,不得不让人佩服。肚子吃得过饱了,她站起来,在不大的病房里踱来踱去,算是饭后的散步。

就在王欣欣踱回来,刚要在床头柜前转身时,牛奶杯里“咕嘟”一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好奇地探头向杯子里张望,洁白的牛奶,表面起了一阵涟漪,荡漾着向杯壁扩散开去。“咕嘟”——又一声,听上去就好像下水道堵塞回水的声音。

奇怪!怎么回事?王欣欣歪起脑袋,继续观察。声音仍在持续响着,间隔越来越小,牛奶上的涟漪也越来越急。心中的疑问不断膨胀,她不由得有点紧张,反手从裤腰上抽出那支圆珠笔,这是她这一刻唯一能依仗的武器。

涟漪将王欣欣映在牛奶表面的脸,击得破碎不堪。她右手紧握圆珠笔,鼻尖上有汗珠渗了出来。一丝微弱的红色,缥缈着从牛奶里浮了上来,即刻便溶化无踪。接下来,红色不停地上浮,被染成粉红色的牛奶“突突”地翻滚,仿佛沸腾的水。

王欣欣的脸上,已然失去血色,一股寒冷的气息冰封了她的咽喉。她开始后退。已变得暗红的牛奶,翻滚得愈加剧烈,粘糊糊地,从杯口溢出来。又是那种浓烈的铁锈味,腐蚀了周遭温暖的空气。

暗红色的液体犹如长了眼睛,颤巍巍爬向缩在墙角的王欣欣。她张开嘴,却无法喊叫,只有喉间气流掠过的“嘶嘶”声。瞬间,暗红色铺了满地,头顶的日光灯,也发射出瘆人的幽绿。暗红色液体不再前进,而是蠕动着慢慢升高,像是一条血红的巨蟒。

蟒头弓起来,有半个人高。它缓缓地游来游去,停在了距王欣欣惊恐的脸不到半尺远的地方。一张脸,浮雕般突出来,红色褪尽,面如白垩,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五官。

似乎有股阴风,平地而起,旋转上升,飘散了长发。柳眉杏眼,尖尖上翘的鼻尖,性感的嘴唇。王欣欣有一种正在照镜子的错觉。对面那双闭着的眼睛,徒然暴睁,赤红没有瞳仁的眼里,邪恶的火焰在燃烧。一抹残忍的笑容,使得原本好看的双唇,显得冷酷无情。

不对不对!你不是我。王欣欣在心底呐喊,俊俏的脸,被恐惧扭曲得如同毕加索笔下的人物。对面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发出一个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的声音:“看看清楚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王欣欣狠命摇头,蓦地,她感到恐惧的束缚已经解除。咽喉里传来一声尖叫的同时,她举起了紧握圆珠笔的右手,狠狠朝那张脸刺过去。不知从哪儿,凭空吹来一片薄薄的灰雾,围着那张脸,盘旋缭绕,给那张脸更添诡谲。

尖锐的笔尖飞速逼近,那张脸既不躲也不避,竟不怒反笑。冰寒刺骨的冷笑,几令王欣欣的血液凝固。她紧握圆珠笔的右手,明显抖了一下,却并未停滞,照着那张脸下血红色的脖子,全力扎了下去。“噗嗤”一声撕裂的轻响,沉沉的暗红,在王欣欣眼前氤氲开来……

精神病院里,各种奇怪的惊叫声,永远引不起医生护士们足够的注意。当查房的医生推开王欣欣的病房门,墙角那幕惨景,令他一声不出,直接跌坐在地。

墙角的王欣欣,蜷缩成一团,没有血色的脸写满了变形的恐惧。一支圆珠笔,从她脖子右边贯穿到左边,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支笔,指节白得可怕。血,将她病号服的前襟浸透,正一滴滴染红瓷砖地面。两旁的墙上,犹如盛开了两朵殷红的花朵,点点血痕呈喷溅状朝四周辐射出去。

王欣欣的死亡,学校没有人知晓,人们还在津津乐道屈暮雪的无端坠楼。当晚,亲眼见到屈暮雪尸体的赵娜,由于承受不了那种血腥的场面,病倒了。这几天,她都在家里养病,绵软无力的身躯,总是一阵阵发冷。

 10

王欣欣死亡的当天晚上,赵娜的父母出去参加一个朋友家的聚会,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夜晚的二十楼,极其寂静,只有肆虐的北风,偶尔摇得玻璃窗“喀啦喀啦”响。

电视的音量开得很大,开得过高的暖气,使室内燥热难当。可赵娜觉得很舒服,她甚至将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来壮胆。屈暮雪的死状实在太可怕了,她无法独自呆在安静的房子里,一想起那一幕,她就会止不住地发抖。

电视里放的是韩剧《悲伤恋歌》的影碟,赵娜反复看了好多次了,每一次都被里边的爱情感动得稀里哗啦。但这次,她没有哭,不是因为看太多遍没感觉了,而是她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剧情上。她也不敢想起学校,更不敢想起屈暮雪,只是那样坐着,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灵。

“咚咚咚”——有人敲门,然而并没引起赵娜的注意,她依旧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电视。停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声音大了些。赵娜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十点钟。父母不会这么早回来,可对于登门拜访的外人,这个时间又似乎太晚了。

“来了。”敲门声还在催促,赵娜应了一声,趿上拖鞋小跑着来到大门后。抓住门锁,她习惯性地从猫眼窥看外边的楼道。没有人,感应灯却亮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气恼爬上了她美丽的脸。她离开大门,骂骂咧咧诅咒着这幢楼里那些贪玩的小孩子们。

斜靠在沙发上,又看了一会儿影碟,赵娜打了个哈欠,感到有点困。这时候,恼人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她杏眼圆睁,跳下沙发,赤着双脚,气冲冲来到门后。猫眼里,有一点金色透过来,那是楼道里的灯光。还没等她走到门那儿,敲门声又停止了。

这帮小坏蛋,被我抓到看怎么整你们,哼!赵娜蹑手蹑脚趴在门上,屏气窥看。被一盏白炽灯照得雪亮的楼道里,仍然空荡荡,看不到一个人影。她咬牙切齿骂了句脏话,刚要转身离开,却骤停了所有动作。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两次地敲门声之后,她都未曾听到过脚步声。

站在门后一动不动,赵娜断定那些小孩子在敲门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躲了起来,试图再来一次恶作剧。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在自家门下方,只有那里,是猫眼的死角。她决定守株待兔,一定要抓住那帮坏小子的现行。

等了老半天,门外仍没有一点动静。赵娜沉不住气了,她满腔怒火,一把拉开了门。然而,门外的情形,让她冲到嘴边的叫骂,“咕咚”一声,滚进了肚子里。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气愤地甩上门,跌进沙发里生闷气。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赵娜一跃而起,“咚咚”几步冲到门后,刚想拉开门给对方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却突地愣在了那儿。这一回的敲门声细碎而急促,重要的是,猫眼里黑糊糊的,看不到一点亮光。她莫名地紧张起来,隔着一张薄薄门板的楼道,在她心里变得异常诡异起来。

“是谁?”赵娜试探着问了一句,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稳定。敲门声持续着,但没听到门外有人回答。她吸了口气,犹豫着是不是该从猫眼往外看,就在这时,一点亮光照亮了猫眼。她忐忑不安地慢慢凑过去,明亮的楼道还是空无一人,敲门声也适可而止。

怎会这样?到底是谁在恶搞?赵娜骤然觉得,室内的暖气太盛,自己的背脊上开始出汗了。她小心翼翼,将眼睛贴上了猫眼冰凉的外框。楼道里明亮空荡,透着让人心烦意乱的静寂。她的目光,在楼道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停留在灯光照不到的灰色阴影中。

那儿,看上去好像有个影子,蜷曲着,看不出一点动静。眼睛有些酸涩,赵娜轻轻眨了一下,再看过去,奇怪的是,那影子已经不见了。她正想不通呢,一点黑色闯入了她眼角的余光中。她的视线立马被吸引过去,那是猫眼的死角,也就是自家门外的下方。

黑色扩大了,赵娜终于辨别出,那是一个人的头顶。靠!忍不住显形了吧?她恨恨地想,死死盯着那个逐渐站起来的人。头发,看到的始终都是头发,粘成一绺一绺,好像很久没洗过似的。那人完全站了起来,还是只能看到头发。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那人正背对着门,而且从那头长发判断,一定是个女人。

你个傻X,搞什么呢?赵娜的眉头,因愤怒而皱了起来。门外那女人站了半晌没动,十分突兀地,她向楼梯口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两只苍白的手抬了起来,指甲是黑色的,皮肤下纵横交错的血管也呈黑色,蛛网般遍布。

赵娜吃了一惊,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一双手。那双手此时已经插进了垂帘似的头发里,猛然往两边一分。一张比那双手更恐怖的女人脸,暴露在灯光下。白得发青的皮肤下,黑色血管盘根错节,仿佛将那张脸细致地分割成无数小块。惨白的唇,干燥开裂,在嘴唇上造成许多平行的竖条纹。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满满当当的黑色,看不到一点眼白。

那张脸的主人,直冲猫眼扑了过来,带着“呜呜”的怪叫声,尖利刺耳。赵娜发出“呀”地一声惊呼,身体靠在门上,软塌塌滑坐下去。

 11

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醒过来,赵娜发觉自己躺在沙发上。电视和DVD已经关了,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娜娜,你真是不会照顾自己。”妈妈嗔怪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电视困了就洗洗睡啊,怎么睡在沙发上?”

“妈妈,我……”赵娜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可她又百思不解,自己怎么会躺在沙发上。

“好了,娜娜,等你爸爸洗完澡,你就赶紧去洗了睡。病刚好点就这么不注意,你真是的。”

对于妈妈心疼的指责,赵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紧皱眉头,想着自己那如梦似幻的经历。最终,这一切都只能用噩梦来解释。或许,真的是我睡着之后做的一个可怕的梦。这样想着,她释然了。

一夜无梦,赵娜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床。吃过午饭,她想想自己在家憋了这么天,怪闷的。她决定下午上街逛逛,顺便买几件衣服,她可是好久都没买新衣服了。

下午的阳光不错,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赵娜独自逛了一下午,买了一两套衣服,傍晚,在麦当劳吃了顿快餐,打的回了家。一楼保卫室里坐着个陌生的年轻保安,浓眉大眼,挺帅。等电梯的时候,她不由得多瞥了人家几眼。

“叮”地一声,电梯门无声地打开。赵娜走进去,按下了二十楼的按钮。门关上之后,电梯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电梯四面的镜子里,全都是她的身影,她一直都不习惯这种电梯,感觉四面八方都是一个个冰冷的人,将自己包围在中间狭窄的空间里。

今天的电梯好像上升得特别慢,头顶还有“喀嚓喀嚓”的声音,让人烦燥不安。赵娜的右脚尖轻轻拍打着地面,抬头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暗自祈祷电梯可别出什么毛病。她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轻微的空间幽闭症,对这种狭小的空间,每次总隐约有那么些担忧。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不尽人意,越怕的事情往往越容易发生。电梯刚到达十八层,突然一阵猛烈的震颤,发出一阵怪响之后,猛地停了下来。电梯里的灯,闪烁了几下,也熄灭了,一盏应急灯亮了起来,灯光惨淡昏暗。

停电了?赵娜内心阵阵慌乱,她失魂落魄地扑到钢铁的电梯门上,用力怕打电梯门,扯开喉咙大叫:“有人在外边吗?我被关在电梯里了,救命啊……”

喊了半天,赵娜嗓子都喊哑了,门外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气喘吁吁地退后一步,靠在电梯墙上,从包里翻出了手机。这个时候,父母应该早下班回家了。她拨下了家里的号码,哪曾想,电话还没拨通,手机就因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她试着开了几次机,都没能成功,只好懊恼地收起手机。目光无奈地落在一排排电梯按钮上,她惊喜地看到了紧急按钮,毫不犹豫,使劲按了下去。

没有反应。赵娜彻底绝望了,抱着装衣服的纸袋,在电梯角落里坐了下来。也不知等了多久,电梯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渐渐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了。恐慌一浪接着一浪,冲击得她头昏脑胀。依稀,电梯门那儿似乎有些响动。她喜极而泣,昏沉沉站起来,无力地拍打着电梯门:“门外是不是有人啊?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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