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不回答,只是发出逐渐清晰的喘息声。继续摇摇晃晃,人影还在前进,脚步的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北风,突然凛冽起来,篝火痛苦荡漾,“呼呼”地响。
“喂!你是不是钱潇啊?”林寒蓦然觉察到,一种诡异的气氛,缓缓在寒冷的空气里扩散。
“老……大。”人影说话了,虽然声音有点变调,但还是可以清楚辨别出来,那就是钱潇。
“钱潇?怎么了?你。”吴永斌迎了上去,钱潇却停下了脚步,刚好停在火光的边沿。林寒只感到,钱潇衣服的颜色好像变了,但实在是看不太清。
可能是火光的作用吧?林寒暗想。吴永斌已经走到了钱潇面前,抬起胳膊扶住了对方的肩膀。徒然,他的背部一下子变得僵硬,双手颤抖着收了回来,喉咙里发出“呀呀”的声音。这次,林寒看得真切,吴永斌高举的双手上,沾满了鲜红的液体。
“你、你、你……”吴永斌开始急速后退,一个不稳,摔坐在地,依旧惊恐地用手肘支撑身体,不住退却。
“嘿嘿,老大。”钱潇口齿不清,再次摇晃着前进。他举起了手中那件衣服状的东西,向地上的吴永斌递过去。“给……你,给你。”
“不要,不要……”吴永斌终于可以正常发声,声音却散发出浓厚的惊恐。
“天!”当钱潇最终走进平静下来的火光中,林寒惊呼,也不禁频频后退。钱潇浑身浴血,手里提着的,分明是一张人皮,新鲜的,还不停滴着鲜血。林寒明白了,钱潇身上并不是穿着变了颜色的衣服,而是失去了一张皮。看那人皮的形状,就如同一件无袖的背心,显然是硬生生给剥下来的。
“衣服,给你。”钱潇说着,猛地扑倒,空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吴永斌的脚踝。
“走开!我不要!”吴永斌嘶声大喊,失去了理智,用另一只脚狠命朝钱潇头顶蹬去。“噗噗”的沉闷声响,在暗夜回旋。钱潇没有惨叫,也不挣扎,只是停止了那种变态的说话,任由脚掌雨点般落在自己头上、肩上。
“够了!吴永斌,停下,他已经死了。”林寒大喊大叫,可不敢上前。
“死了?!他真的……死了?”吴永斌满头大汗,停止了蹬踹,战兢兢用那只酸胀的脚,拨开了钱潇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手。随后,一刻也不停留,连滚带爬逃回了篝火边,喘息未定地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钱潇。钱潇血肉模糊的身体,已经了无生气,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皮,一只手呈爪状,朝前硬梆梆地伸着,在摇曳的火光中,似乎还在蠢蠢欲动。
谁也不说话,黑夜,又是一片死寂。忽地,火堆里响起“啪”的一声树枝爆裂声,惊得吴永斌打了个哆嗦。刺鼻的血腥味,还在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林寒的胃阵阵抽搐,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咱们……咱们找点东西把他盖起来吧。”吴永斌忙不迭点头,和林寒一起,找来一些树叶阔大的树枝,将钱潇的尸身密密层层遮盖起来。
临时营地,被移到了远离尸体的树林边。许是实在太累了,在如此诡秘的夜晚,林寒、陈胭和吴永斌,这仅剩的三人,还是在巨大的恐惧折磨中,相继睡去。偶尔,有风刮过。盖在钱潇骇人尸身上的树枝,便开始轻轻摇动,仿佛,死去的钱潇正欲爬起来,还想要将他手中那件特别的“皮衣”,交给熟睡的三人。
13
梦,凌乱血腥。吴永斌在漫天遍野的血肉中,艰难爬行,血液的腥咸味挠得他一阵阵反胃。有一个人,在血海的表面行走,浑身透着寒气,步履轻盈。他抬起头,白色棉衣、白色短裙、白色高筒皮靴,不是陈胭又是谁?
吴永斌喘着粗气,猛坐了起来,逃离了梦境的恐惧。血红腥臭的梦,历历在目,他结满血丝的双眼中,慢慢聚起一种野兽般的凶狠神情。目光,缓慢地转向右边,不远处,陈胭睡得正酣。
臭女人!吴永斌在心底痛骂陈胭,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陈胭身边,蹲下来,定定地盯着陈胭睡得孩子似的美丽脸庞。骤然出手,他用那双有力的大手,死死卡住了陈胭的脖子,火光下狰狞的面容,犹如厉鬼。
脖根的巨大压力,难耐的窒息,使得陈胭蓦然醒来。她拼命挣扎,美丽的双眼可怕地凸出来,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忧郁凝聚成的幽怨。她看清楚了要将她置于死地的人,与她迷蒙状态下瞬间的推测,不谋而合。
林寒还在熟睡,根本没有发现这场黑夜中的罪恶。吴永斌无声地狞笑,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从陈胭涨得发紫的脸上,他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陈胭的挣扎渐渐微弱,她双腿的蹬踢已变得无力而缓慢,她甚至清晰地听到,发自自己喉头,骨骼被挤压的“咯咯”声。
生死一线间,疯狂的吴永斌却突然停止了用力,他诧异地看着垂死的陈胭,竟发现,她那双即将失去生气的眼睛,直视他的身后,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他缓缓转过头,看到身后多了一根树干,遍布绚烂的花纹。
脖子上的力道骤减,陈胭感到,一股清新的冷空气掠过疼痛的咽喉,模糊的视线一下子清晰起来。吴永斌滚烫的双手,仍压在陈胭脖子上,只是他的头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向身后,并缓慢抬起来,仿佛是要看向乌云聚集的悠远夜空。
那根凭空多出的树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很高。吴永斌正奇怪,却不经意发现,那似乎并非树干,而是一件活物,反射着通红火光的表皮,一起一伏,似正在呼吸。诡异的氛围,驱使着他的好奇心,他抬头向上探看。在他头顶的上方,赫然出现一颗斗大的人头,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那是一颗女人的头,飘散的长发,随风飞舞。惨青色的脸上,一双拳头大的眼睛,眼球伸出眼眶,像螃蟹的双眼那样支楞着,幽绿的底色上,只有两颗豆大的紫色瞳孔。贲张的鼻孔,“呼呼”喷着腥臭的气息。血红的嘴唇张开,一条开叉的紫黑色舌头,伸出嘴外,“嘶嘶”有声。
更可怕的是,在那颗硕大的女人头两旁,犹如毒瘤般,分布着五颗如常大小的人头。分别是孙盈、杜晓葭、贾氏姐弟和钱潇,他们的面容痛苦扭曲,满面鲜血,大张的嘴无声地呐喊,正奋力扭动,试图挣脱那条巨大的蛇躯。
“啊——”吴永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惊叫,再顾不上谋杀陈胭,屁滚尿流爬向一旁。这声惊呼,也惊醒了睡梦中的林寒,他猛然翻身跳起,一个箭步冲到陈胭身边。陈胭正半撑起身子,捂着喉咙,不住呛咳,俏脸上的紫色已褪成深红。
确定那声惊叫不是陈胭发出的,林寒才扶着陈胭的双肩,将惊讶的目光转向吴永斌。吴永斌撞上了一棵老树,已退无可退,被恐惧完全占据的脸上,目眦尽裂。然而,在他目光所及的方向,林寒什么也看不到。他正要开口问吴永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令他呆若木鸡。
吴永斌的身体忽然凌空而起,看上去像是被什么给卷了起来。他悬空的双腿徒劳地乱蹬乱踢,双手发疯似的在腰间抓挠。很快,从他的身体上,传来“咯咯”的声音,他的惊呼转化成不堪痛苦的惨叫。他暴露在火光中的脸,由红转紫,双目逐渐突出眼眶,七窍也开始向外溢血。
林寒沉重地吸着气,惊恐地看着这诡秘的场景。随后,“喀喳喳”一连串爆响,吴永斌的身体挺了一下,软塌塌地垂下来,惨叫声也嘎然而止。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可不一会儿,他失去生命支撑的身体来了个大翻转,头下脚上,从头开始,一下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林寒的声音刚冲破咽喉的桎梏,冲出口腔,半空中,一副带着血肉的人骨,“哗啦”一声从虚无中被抛到他的脚下,热气腾腾。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跌倒在地。
“我们走吧。”良久,压抑的静寂中,响起陈胭略带嘶哑的声音。她轻轻扶起惊魂未定的林寒,就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走向无边的黑暗。
“陈胭,我……”走了几步,林寒方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可他刚说了这么半句话,就感到脚下似乎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一头栽倒,眼前发黑,人事不知。
14
悠悠醒转,林寒觉得周身没有一丝热气,脑袋重得像是被人压上了一块千钧大石。周遭还十分昏暗,但已感觉得到黎明的曙光。他眨巴眨巴眼睛,从冰冷的水泥地上爬起来,借着窗外挤进来的微光,看清楚了身处的环境。
是第三食堂,没错。林寒骇然,一片混沌的头脑,使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来到了这个地方。他懵懵懂懂走向虚掩的大门,却被地上的浮尘滑了一下,脑门重重磕在门板上,也就是这一下轻微的痛楚,令他断断续续回忆起一些惊魂片断。
“陈胭,陈胭?”林寒大喊,拉开大门,迎着晨风朝陈胭租住的小屋飞奔。今天看上去会是一个大晴天,天际已现出紫红色的朝霞。可能是时间太早了,校内校外,一个人影也看不到。跑到陈胭的小屋门外,天空中已是朝阳满天,可那幢陈旧的小平房,依然隐藏在树冠的阴影中。
“砰砰砰”林寒敲响了陈胭的家门,同时喘着粗气,不断呼叫她的名字。门开了,陈胭一身雪白,站在门后,冷静地看着林寒。林寒松了口气,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定了喘息:“你……还好吧?”
陈胭冷冷撇了一下嘴,眼中闪过一星诧异:“好。”
“呃……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林寒将到了嘴边的疑问一股脑儿压了下去,话锋一转,“我路过,所以来看看你。放假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要过些日子。”陈胭有意无意避开林寒热切的目光,“没别的事了吧?我还有些要紧事要办。”
“那……那你忙吧。”林寒慢慢后退,“我走先。”慌慌张张地转身,他差点摔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陈胭被逗乐了,嫣然一笑。笑容虽然短暂,却也令他感到莫大的幸福。他傻呵呵地笑了笑,转身跑开了。
回到宿舍,宿监老头向林寒投来怪异的一眼,兴许是被他脸上残留的傻笑给吓到了。上楼的时候,他无意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九号星期一,他突地觉得有点怪,但又想不出奇怪在哪儿。他决定不再去想它,在心底细细回味陈胭那难得的温暖笑容。
“柠檬头,你回来了?”肖梓杰的突然出现,把林寒吓了一大跳,还没等他回答,对方拍了他肩膀一下,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箱子,“去你个烂香蕉,终于放假了,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啊?”
“我……”林寒感到这一幕仿佛很熟悉,好像在几天前已经经历过似的。
“骨头白,柠檬头。”林汉愣神间,肖梓杰已迫不及待跟他道别,一溜小跑下楼而去。
奇怪!也许是做梦吧?林寒苦笑摇头,觉得自己最近的记忆好像越来越差了。回到空无一人的寝室,一些血腥诡异的场景又在他脑海里交织,一个接一个,很突兀,却又连不成片。他烦恼地拍了拍脑袋,好像要将那些思绪从脑子里拍出来似的。
“我干吗要去第三食堂呢?”林寒把自己抛到床上,百思不得其解,“靠!我不会梦游吧?”他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心烦意乱,随手摸到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起来,试图用这个方法驱赶内心的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人走了一大半的校园里,连续发生了好几起死亡事件。也正是这些事件,将林寒脑海里的恐怖片断重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记忆。那些人死得很奇怪,虽然都是意外和自杀,可死状却极其恐怖。
计算机系的孙盈由于感情问题而服毒自杀,却死在化工系的实验室里,也许是服毒倒下的时候,碰倒了盛盐酸的大瓶子,尸体被腐蚀得面目全非。她的好友杜晓葭,因为跟男友钱潇拌嘴,赌气冲上山,失足摔下悬崖,右胳膊被树枝刮去了所有皮肉,只剩下一根血淋淋的臂骨。西语系的双胞胎姐弟贾茹、贾摄,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辆载重卡车撞得七零八落。杜晓葭的男友钱潇因为女友的死,神思恍惚,终以跳楼告终,却被半路伸出的两只放竹竿的铁钩钩去了前胸后背的两大张皮。而失踪了好几天的吴永斌,被发现死在校后的山里,只剩下一副残留着血肉的骨架,通过DNA鉴定才验明了他的身份,最后他被证实死于一只逃出动物园的饥饿雄师之口。
这些连续的死亡事件,给本来就人心惶惶的校园,更添了一层愁云惨雾。林寒躲在寝室里,独自忍受着巨大的恐惧折磨,曾经历过的三个招鬼游戏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可他怎么也想不透的是,为什么所有参与游戏的人,每次都只有他跟陈胭会没事。
陈胭是游戏的组织者?她会不会知道答案?星期五一大早,林寒睁开眼就开始想这些事情。他匆匆洗漱完,便直奔陈胭的小屋。敲开门,他看到陈胭的脚边放着一只旅行箱,到了嘴边的质问,在陈胭忧郁的眼神注视下,却变作嗫嗫嚅嚅的一句:“你……要走?”
陈胭轻轻颔首:“嗯,回家。”说完,她提起箱子,闪身出门,随手带上房门。
“我……我送送你。”林寒不由分说,提起了陈胭的箱子。
陈胭并未拒绝,绕过林寒,轻盈地走出树荫的影子。林寒默默跟在她身后,两人在清冽的北风中,走向渐渐喧嚣起来的大街。在街边,陈胭拦了一辆的士,钻进车里。林寒放好箱子,刚要跟着上车,却被陈胭拦住了:“就送到这儿吧,再见!”
“再见!”林寒呆呆地回了一句。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多的疑问,每次却在看见陈胭之后都无法问出口。因为每一次的游戏中,她对他的态度都会跟在现实中判若两人。他很享受那种感觉,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对下一个游戏的无限渴望。伫立风中,他看着蓝色小车在稀薄的晨雾中绝尘而去。
唉!下学期再见吧,陈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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