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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泰士摩弗吉尼亚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5:38

曼德斯农场大火的两天后,安迪和恰莉·麦克吉来到了泰士摩池塘旁的别墅。从开

始一上路,威立斯吉普的情况就不太好,而伊夫指给他们的小路上的泥泞之处更增加了

旅行的难度。

当夜幕终于降临在开始于黑斯廷斯·格兰的漫长的那一天时,他们离第二条——也

是情况更糟的一条——林中小道的尽头已不到二十码了。在他们下方,被浓密的灌木从

挡住视线的就是第22号大道。虽然他们还看不见公路,但已能听到偶尔经过的汽车和卡

车的声音。当天晚上他们就睡在吉普车里,紧搂在一起互相取暖。第二天早晨,刚过五

点钟——也就是昨天早晨——当东方还只是蒙蒙亮时,他们又上路了。

恰莉看上去脸色苍白,无精打采。她已经精疲力尽。她并没有问他如果路障已经向

东移动,他们该怎么办。其实这样也不错。因为如果路障已经东移,他们就会被抓住,

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们也不可能丢弃吉普车;恰莉已没有力气步行,他也一样。

所以安迪将车驶上了高速公路。整整一天他们都沿着二级公路向前艰难行驶;头上

是一片白色的十月天空,看似要下雨却始终没有践约。恰莉一路上睡了很多,使安迪有

些替她担心——担心她在利用这睡眠来逃避发生的一切,而不是勇敢地面对它。

他曾两次在路边的小饭店旁停车买些汉堡和薯条。第二次他用的是那个货车司机吉

姆·帕尔森给他的那张五美元钞票。大部分剩下的硬币都已不见了。他肯定是在曼德斯

家的一片混乱中把许多硬币都掉出了口袋,不过他已记不清了。还有些别的东西也不见

了:夜里,他脸上那几块令他不安的感觉麻木之处消退了。

丢掉这些东西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给恰莉的那份汉堡和薯条,大部分她都没有碰。

昨晚夜幕降临一小时之后,他们驶进了高速路上一个已经荒废的休息点。眼下正是

秋天,是温内贝戈人向新的一年过度的季节。一个锈迹斑斑的牌子上写着:禁止宿营禁

止烟火拴好您的狗禁止乱扔杂物违者罚款$500。

“他们是这里真正的冒险家。”安迪低声感叹着把车开下斜坡,驶过一片停车场,

来到一条哗哗作响的小溪边的矮树林。他和恰莉下了车,无言地走向小溪。天上的云仍

很厚,但并不冷;

看不见一颗星星,夜显得格外黑暗。他们坐在溪边,听流水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他

将恰莉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就在这时她放声大哭——猛烈的骤位声似乎在撕裂她的

心。

他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摇着:“恰莉。”他哺哺道,“恰莉,恰莉,别哭,别哭。”

“求求你别再让我那样做了,爸爸。”她哭道,“因为如果你说要我去做,我想我

会杀了自己的。所以求求你……求求……再也不要……”

“我爱你。”他说,“安静些,不要说什么杀死自己。那纯粹是疯话。”

“不,”她说,“不是的。答应我,爸爸。”

他想了很久,然后缓缓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恰莉。但我答应你尽力去做。那

样可以了吗?”

她的回答是沉默。

“我也很怕。”他轻轻说,“爸爸也吓坏了。这是真的。”

这一夜;他们还是在吉普车里度过的。清晨六点他们又上路了。天已经放晴,到十

点时己是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穿过弗芒特州界不久,他们就看到路边桅杆似的梯子上,

人们正在采摘苹果;果园里停满了一辆辆装满果实的卡车。

十一点三十分,他们拐下34号大道,驶上一条标有,·私人财产”的土路,路很窄,

上面布满车辙。安迪的胸中什么东西放松了:他们到了,他们终于到麦克吉爷爷的地方

了。

他们慢慢向大约7英里半之外的池猜开去。十月多彩的树叶在吉普车前迎风摇摆。当

树丛中开始透出鳞鳞水波时,小路分成了两条。一条沉重的铁链横在较窄的那条小径上,

上面挂着一面锈迹斑斑的牌子:县治安官命令不得擅入。牌子上有六。七个凹坑,周围

铁锈尤其明显。安迪想肯定是某个夏天,哪个孩子用他的·22手枪在牌子上发泻过一通

闷气,但那肯定已是几年前的事他下了吉普车,从口袋中掏出钥匙环。环上有一个皮制

的小牌,上面写着他名字的首字母:安·麦。字母几乎已被磨平了。

这个小牌是维奇有一年给他的圣诞礼物一一恰莉出生前的那个圣诞节。

他站在铁链旁,看着那个皮制小牌,然后看看那些钥匙,几乎有二十几把。钥匙真

是可笑的东西:它们积累在环上,可以记录你整个一生。他想有些人——当然是那些比

他更有条理的人——会简单地把没用的钥匙扔掉,就像那些有条理的人大约每隔六个月

就要清理一次自己的钱包。可安迪不是这样的人。

这是那把开哈里森王子大厅东侧门的钥匙,当时他的办公室在那儿。他的办公室钥

匙。英语系办公室的。这是伊塔杀死他妻子。绑架他女儿那天他在哈里森最后呆的那间

房子的钥匙。有两。三把他甚至已认不出来了。钥匙真的是很可笑的东西。

他的视线模糊了。突然他很想念维奇。和恰莉开始逃亡的这些日子里,他还从没这

样强烈地思念过她。他又累又怕,而且满腔愤怒。在这一刹那,如果所有伊塔的特工都

排队站在这条小径上,如果有人递给他一挺冲锋枪……

“爸爸?”恰莉紧张的声音问道,“你找不到钥匙了吗?”

“不,我找到了。”他说。它就在中间,一把他用小刀刻上‘泰池”代表泰士摩池

塘的小钥匙。上次他们到这里来还是恰莉出生的那年。所以他费了些事才把锁打开,然

后把铁链放在秋叶铺成的地毯上。

他把车开进去后,又挂上链子将锁锁上。

路面情况很糟,这使安迪感到高兴。过去当他们每年夏天都来时,一般会待三。四

个星期;他就会找出几天时间来修理路面——从山姆·摩尔那儿运一车小石子把它们填

在车辙最深的地方,把侵入道路的灌木砍掉,然后再让山姆·摩尔开着他的拖车来把路

面轧平。叉道口那条较宽的小路一直通向聚集在池塘边的二十几座度假小屋和别墅;住

在那里的人们组成了自己的公路俱乐部,每年要交纳会费,八月份还要召开议事会等等。

但这条路上只有麦克吉爷爷的别墅,因为他在经济大萧条时期花低价将整块地都买了下

来。

过去他们曾有一辆老式福特。他怀疑现在那辆车已经不能在这条路上开了;眼下这

辆吉普车尽管底盘高些,但有一两次仍碰触了地面。安迪并不在乎路面的糟糕状况、因

为这表明没有人曾到这里来过。

“那儿有电吗?爸爸?恰莉问。

“没有。”他说,“也没有电话。我们不敢用电的,亲爱的。

那就跟举起个牌子说‘我们在这儿’一样。不过那有煤油灯和两桶厨房用燃料煤油。

希望它们还没被人偷走。”他确实有些担心。

自从上次他们来这儿以后,燃料煤油的价钱不断上涨,那些东西已很值得一偷了。

“那儿有——”恰莉开口问。

“见鬼。”安迪诅咒一声猛地踩下刹车。道路前方横躺着一棵被冬季暴风雨刮倒的

巨大白禅树,“我们从这儿走吧,只有大约一英里了。我们走着去。”以后他会再带着

爷爷的锯木架来,把它锯开拖走。他不想把伊夫的吉普车停在这儿。这大显眼了。

他抚着她的头发说:“我们走吧。”

他们走下吉普,恰莉毫不费事地从树下钻了过去,安迪小心地从上面爬过,注意没

让自己伤着什么要害部位。树叶在他们脚下发出令人愉快的“嚏嚏”声,树丛中充满秋

天芬芳的气息。树上一只松鼠歪着头看着他们,密切地注视着他们的行动。透过树林的

间隙,”他们再次看到了盈盈的蓝色水波。

“刚才在大树那儿你想说什么?”安迪间她。

“问问油是不是够用很长时间。也许我们要呆一个冬天。”

“不多,不过开始时足够了。而且以后我会去砍许多木头。

你也能捡不少回来。”

十分钟后,小路来到了泰士摩池塘边的一块空地上——他们到了。两人静静地站在

那里。安迪不知道恰莉在想什么,但是对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以怀旧来概括已远远

不够。回忆当中掺杂着他三天前的那个梦——那小渔船,那扭动着的大蚯蚓,甚至还有

爷爷靴子上的补丁。

别墅是一座建在石地上的木结构建筑,一共有五间房子。一个平台向湖面伸出,一

个石码头探入湖水。除了阵阵飘舞的树叶和三个冬天的积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几

乎认为爷爷本人马上就会踱出屋来,穿着一件黑绿相间的格子衬衫,向他挥手大笑让他

上去,井问他有没有拿到钓鱼执照,因为傍晚时,棕色的蹲鱼仍在咬钩。

这曾是一片乐上;,一片安全的乐土。泰士摩池塘对面,片片松林在阳光下闪烁着

灰绿色的光芒。愚蠢的树,爷爷曾说,甚至不知道夏天和冬天的不同。池塘对面现代文

明的惟一标志仍然是布莱德福镇码头。没有人建购物中心或游乐园。风还在树林问窃窃

私语。绿色的廊柱看上去仍像布满青苔的树干,飘落的松针仍在檐角和滴水檐中积聚。

在这里,他曾是个小男孩,爷爷曾教他如何上鱼饵。他曾在这儿拥有自己优质枫木镶嵌

的卧室;他曾躺;

在一张小床上作着孩子的梦,醒来便会听到湖水拍打码头的声音。在这里,他还曾

是个男人,在以前属于爷爷和奶奶的那张大双人床上与妻子做爱。奶奶是个寡言、有些

忧郁的女人,是美国:

无神论者协会的一员。如果你问,她会用一个虔诚布道者般坚定、不可改变的逻辑,

将钦定本《圣经)中最严重自相矛盾的三十处,讲给你听。

“你在想妈妈,是吗?恰莉愁苦的声音问。

“是的。”他说,“是的,我想她。”

“我也是。”恰莉说,“你们在这里曾经很幸福,是吗?”

“是的。”他说,“走吧,恰莉。”

她回过头看着他。

“爸爸,事情会变得和以前一样吗?我还能上学吗?”

他想说谎,但谎言并不是个好答案。“我不知道。”他说。他试着想笑,但做不到;

他发现自己甚至已不能令人信服地运用语言了,“我不知道,恰莉。”

7

爷爷的工具仍整齐地摆放在船屋的工具棚里,而且安迪还发现了自己想要但又不敢

过于奢望的奖赏:在船屋下的岸边放着两捆已经劈好的木柴。其中大部分是他亲手劈好

的,仍然盖着他扔在上面的那张破旧、肮脏的帆布。两捆木柴是不够他们过冬的,不过

等他收集了营地附近的枯枝落叶和路上的那棵烨树,他们的储备就会很丰富了。

他带着锯子回到那棵树旁,将它锯开以使吉普车能够通过。

干完这些天已快黑了,他又累又饿。还没人费事光顾过储备充足的食品室;如果过

去六年间的冬季曾有开摩托雪橇的窃贼来过,他们也是跑到池塘甫端居民更多的营地去

了。食品室的五个架子上堆满了各种罐头:汤,沙丁鱼。牛排和各种蔬菜。地板上还是

半盒狗食罐头——是爷爷的老狗宾都的遗产——不过,安迪想,还不至于会到吃这个的

地步。

恰莉在大起居室的书架上发现了很多书,便站住不动了;安迪来到储藏室下面的那

个根菜作物窖里。他在横梁上划着一根火柴,把手指伸进墙壁上一块木板的节孔里,向

外一拉。’木板掉了下来,安迪朝里看去。过了一会儿,他笑了。在这个洞里有四个食

品瓶,里面装满了一种清澈。看上去有些像油的液体——爷爷称之为“劲头之源”的杜

松子酒。

火柴烧疼了安迪的手指。他把它摇灭又点了一根。像过去严厉的新英格兰传教士

(她是他们的直系后代)一样,奶奶胡尔达·麦克吉对男人们简单而又有些愚蠢的爱好

既不喜欢也不理解,更不容忍。而这就是麦克吉爷爷的小秘密;在他死前一年,他将这

秘密告诉了安迪。

杜松子酒旁边是一个茶叶罐。安迪把它拿了出来,用手在小洞上方摸索着。随着一

阵嚓嚓的响声,他掏出一小叠钞票——几个十美元、五美元和一些一美元,总共大概八

十美元。爷爷的弱点是玩牌总是输家,这些便是他所说的“私房钱”。

第二根火柴又烧到了安迪的手,他把它摇灭。在黑暗中,他把茶叶罐和钱放回原处。

知道它在那儿就足够了。他将木板放回原处,然后穿过食品室回到了起居室。

“你喝番茄汤吗?”他问恰莉,她已完全沉浸在书中了。

“当然。”她头也不抬地说。

他做了一大锅番茄汤,开了两听沙丁鱼罐头。他把一盏煤油灯的灯罩小心翼翼地取

了下来,把灯点燃放在饭桌中央。两人坐下开始吃饭,都没怎么说话。饭后他在煤油灯

上点燃一只香烟抽着。恰莉在奶奶的威尔士梳妆桌里发现了盛扑克的抽屉;里面有八、

九副,不是丢了个J就是少了个二。整整一个晚上,当安迪在营地四周巡视时,恰莉都在

整理扑克玩。

晚上,安迪送她上床时,问她感觉怎么样。

“很安全。”她毫不迟疑地说,“晚安,爸爸。”

如果恰莉觉得好,那他也就很满意了。他在恰莉身边坐了会儿,可她很快就坠入了

梦乡。安迪走出房间把门敞开着。这样。

如果恰莉夜里睡得不安,他就能听到。

睡觉前,安迪又来到根菜作物窖。他取出一瓶杜松子酒,给自己在一个果汁杯里倒

了些,然后穿过滑门来到平台上。他在一张帆布椅上坐下(有些霉味;不知能不能把这

味道消除——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向缓缓流动着的黑黝黝的湖水望去。空气中

有些许凉意,不过喝过一两口爷爷的酒,感觉就好多了。自从纽约第三大街上的追踪以

来,这也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安全和惬意。

他抽着烟,朝泰士摩池塘对面望去。

安全和惬意,但并不是在纽约那天以来的第一次。而是在一年前的八月份那可怕的

一天,伊塔重新介入他们的生活以来的第一次。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或是逃亡或是潜

伏。无论哪种情况都无安宁可言。

他想起在电话上和昆西通话,鼻孔中充满烧焦地毯的糊味。

他在俄亥俄,昆西远在加利福尼亚(在他很少的几封信里,昆西总是称它为神奇的

地震王国)。

他想当时他一定被吓坏了。他以前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而现在恐惧来到了你的家,

发现你的妻子死了,手指甲被拔掉了。他们拔掉了她的指甲想问出恰莉的下落。恰莉在

她的朋友特瑞。杜刚家玩了两天两夜。他们本来计划一两个月后请特瑞也来家里待同样

长的时间。维奇把这叫做1980年的大趋势。

尽管安迪当时被巨大的悲痛、恐惧和愤怒所包围,但现在,坐在平台上抽着烟,他

还能够重新理清发生的事:最最盲目的幸运(也许不只是运气)使他的思维能够跟得上

这些事情的发展。

他们一直在被监视,家里所有的人。肯定已有一段时间了。

当恰莉那个星期三下午没有从夏令营回家,星期四和星期四晚上仍没回来时,他们

肯定以为是安迪和维奇发现了他们的监视。他们并不知道恰莉只是呆在不到两英里以外

的一个朋友家,而认为是他俩把孩子藏了起来。

这是个荒唐。愚蠢的错误,不过伊塔已不只一次地犯过这种错误了——安迪在《滚

石》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说,伊塔在一次红军团劫机事件(劫机以六十人的生命为代

价被挫败)中扮演过重要角色;它还出售海洛因,以换取关于在迈阿密的古巴人的情报;

它在共产党夺取加勒比海一小岛政权的事件中也起过重要作用。

有过这一系列重大失误的记录,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伊塔监视麦克吉家的特工会把

一个小孩在朋友家玩两天误认为是转入地下。就像昆西可能会说的(也许他已这样说了)

那样,如果伊塔效率最高的上千名职员到私人企业去工作,试用期结束前他们就会去领

取失业救济了。

但双方都犯了荒唐的错误,安迪痛苦地想一这念头带来盼苦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变

得有些模糊,但当初这苦涩曾是血淋淋的触角,每只锋利的触角都饱浸内疚的毒汁。恰

莉从楼梯上滚下来那天,他被昆西在电话中的暗示吓坏了,但很明显他吓得还不够。否

则,他们也许真的会转入地下。

当他发现在生活、或家庭生活超出寻常范围而进入电视或电影上渲染的那种热情的

浪漫天地,人的思想会被麻痹时,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在他和昆西的谈话结束后,一种奇怪的感觉渐渐产生:他好像不断感到有些神智恍

懈。电话被窃听?有人在监视他们?他们真有可能被带走关到某个政府集中营的地下室

吗?

远处泰士摩池塘上忽然一阵骚动,几只野鹅投入夜空向西飞去。正在冉冉上升的半

个月亮在它们的翅膀上撤下一片汪汪的银辉。安迪又点燃一只烟。他已抽得不少,但他

想干脆把它们都抽完;只剩下四。五根了。

是的,他确曾怀疑过电话已被窃听。有时当你拿起听筒说“喂”的时候,你能听到

一声奇怪的卡喀声。有一两次,当他和一个打电话来问作业的学生或是他的一个同事说

话时,电话忽然莫名其妙地断了。他曾怀疑房间中装有窃听器,但他从未把房子翻个底

儿朝天去找它们(是怕自己会发现它们吗)。还有几次他怀疑——不,他几乎肯定——

有人在监视他们。

他们那时住在哈里森的湖滨区。那儿真是郊区生活的完美典型。在一个酒醉的夜晚,

你会绕着四个或六个街区转几小时都找不到自己的家,他们的邻居中有人在城外的1BM工

厂工作,有人在大学教书。你完全可以在普通家庭收入单上划两条笔直的线,下面一条

是年收入一万八千五百美元,上面一条大约是三万美元,湖滨区的居民几乎都在这两条

线中间。

住在那里,你必须和大家结识。在街上,你对培根大大点头问好——她失去了丈夫,

从那儿以后就嫁给了伏特加;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与那位特殊绅士共度的蜜月大大损

害了她的容貌和身材。你招手叫来和那个醉汉站在一起的两个女孩(她们在荣莉大街和

湖滨大道的拐角处祖了一套房子)一想象着和这两个女孩共度良宵该是多么地美妙。你

和住在花冠街上的汉蒙德先生谈论棒球。汉蒙德先生在1BM工作,以前住在亚特兰大,是

亚特兰大勇士队的狂热球迷。他讨厌辛辛那提大红机器队;毫无疑问,这使他赢得了周

围邻居的厌恶。汉蒙德先生可不在乎这些。

他正等着1BM给他换份新工作呢。

但重要的不是汉蒙德先生;也不是培根大大;也不是那两个浓妆艳抹的妓女。重要

的是过不了多久,你的大脑就会在潜意识中形成自己心目中的小团体:什么样的人属于

湖滨区。

但在维奇被杀,恰莉在杜刚家被绑架以前的几个月里,他们周围出现了一些不属于

这个团体的人。安迪固执地将他们从自己的脑海中驱开,对自己说——因为昆西的几句

话使自己变得疑神疑鬼,于是就惊动维奇,这显得太蠢了。

浅灰色货车里的人。一天晚上他曾看见那个红发男人缩在一辆梅塔多汽车的方向盘

后,而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那人又出现在一辆普利茅斯的驾驶室的副座上。太多的

推销员登门兜售货物。有时当他们出去了一天或带恰莉去看最新的迪斯尼影片,晚上回

家后,他会有种感觉,觉得屋子里有人来过,有些东西曾被移动过。

被人监视的感觉。

但他那时不相信事情会发展到超出监视的范围。这就是他荒唐的错误。他仍然不完

全相信事情的发生是由于那些人被恰莉的失踪吓慌了手脚。他们也许已经在计划绑架他

和恰莉。杀死维奇,因为相对来说她的用处不大——谁真的需要一个最大把戏就是隔着

房间关上冰箱门的低级通灵的人呢?

但是,事情发生的草率和仓促让他觉得恰莉的突然失踪至少使他们比预期的提早行

动了。如果消失的是安迪,他们也许会继)

续等待,但偏偏不是他。不见的是恰莉,她才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人。安迪现在已

经可以肯定这一点。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听到背部的骨头格格作响。他该上床了,他该停止回顾这些

令人伤心的往事了。他不能用自己的余生为维奇的死指责自己。在事实前他毕竟只是个

从犯。况且他的余生也许不会有多长。安迪·麦克吉并没有忘记他们在伊夫·曼德斯家

门廊上的行动。他们是要杀死他。他们现在需要的只是恰莉。

他上了床,片刻之后,坠人了梦乡。他的梦都是不安宁的。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见那条火舌沿着车道的土路向前爬行,看见它围着劈柴垫板形成

一个神奇的火圈,看见鸡群像爆炸的燃烧弹在空中飞舞。在梦中,他又感到那股热流包

裹着他,渐渐凝聚。

她说她再也不想引火了。

也许这样最好。

室外,十月冰冷的月光照在新罕布什尔州布莱德福的泰士摩池塘上,照在整个新英

格兰。往南,同样的月光洒在弗吉尼亚的隆芒特。

自从参加了贾森·吉尔内大厅的试验以民安迪。麦克吉有时会产生异常清晰的预感。

他不知道这些预感是不是一种低级的直觉,但他已经知道在它们来临时要相信它们。

在1980年那个八月的一天,大约中午时分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感觉降临时,他正在联合大厦顶层的教工休息室——巴克爱房间——吃午餐。他

甚至还可以指出确切的时刻。当时他正与英语系的埃夫·奥布林、比尔·瓦雷斯和唐·

格里布斯基一起吃着奶油鸡块拌饭。他们全都是好朋友。像往常一样,有人给收集波兰

小幽默的唐带来了一个新笑话。这次是埃夫带来的。笑话是关于如何区分波兰梯子和普

通的梯子,因为波兰梯子最上面的一级写着“停”。所有的人都笑了。就在这时有一个

小小的。平静的声音在安迪脑海中说(家里出事了。)

只有这几个字。可这就足够了,这种感觉越积越重,几乎像他过度使用特异功能后

头疼会愈来愈烈一佯。不过现在并不只是头的事;他所有的感觉似乎都在被缓缓地调动

起来,好像它们是绒线而一只坏脾气的猫正沿着他的神经系统奔跑并将它们扯起。

他的好心情消失了。奶油鸡块失去了它开始所具有的一切魅力。他的胃开始痉挛,

心脏也忽遵地跳了起来,就像刚吃了大大的一吓。接着他的右手指突然开始阵阵抽痛,

好像被门挤了似的。

他蓦地站了起来,额头上冒出层层冷汗。

“我觉得不太舒服。”他说,“你能代我上一点钟的课吗,比尔?”

“讲那些激进诗人?当然。没问题。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吃了什么东西。”

“你看上去有些苍白。”唐·格里布斯基说,“你应该去医务室看看,安迪。”

“我会去的。”安迪说。

他走了,但丝毫不打算去医务室。现在是十二点一刻,晚夏的校园在放假前的最后

一个星期里昏昏欲睡。他急步向外走去,挥手向埃夫,比尔和唐道别。那天之后,他再

也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人。

在联合大厦下面一层他停下了,走进一个电话亭往家里拨了电话。没有人接。这本

来没什么奇怪的:恰莉在杜刚家,维奇可能出去买东西或做头发了,她也可能去厄普摩

家或者是在和恩莲·培根一起吃午饭。但是,他的神经再次发出警告,这时它们几乎是

在尖叫了。

他走出联合大厦,疾步冲向停在王子大厅停车场的客货两用)

轿车。他驱车穿城向湖滨区开去,一路上磕磕绊绊。他闯红灯追尾,还差点把一个

嘻皮士从他的十速自行车上撞了下来。安迪几乎没注意男。嬉皮士冲他做的下流手势。

他的心狂跳不已。

他们住在针叶林大街——在湖滨区,就像许多其它建于五十:

年代的市郊发展区一样,大部分街道似乎都是以树木或灌木命名:

的·在8月正午的炎热中,大街上奇怪地显得很冷清。这更增强:

了他不祥的预感。人行道边只停着很少的几辆车,街道显得比往常开阔。这里,那

里有几个孩子在街上玩耍,但这仍不能驱散那种冷清的感觉。花冠街的福林太太推着一

辆满载日用百货的小推车从街上走过。她结实。滚圆的肚子在弹力裤下显得像个足球;

街道两旁,草坪喷水装置懒洋洋地旋转着,将水撒向草地或扬入空中,划出道道彩

虹。

安迪将轿车外侧的轮子开上紧靠人行道的路缘,然后猛地踩下矛!车。他关闭发动

机奔上坑坑洼洼的水泥道。他一直想修理一下这水泥道,但好像总是找不至“机会。他

的鞋跟踩在地上,毫无意义地踏踏直响。他注意到大起居室观景窗(卖这房子给他们的

经纪人管它叫墙窗,看,这儿有一个地道的墙窗)上的百叶窗是放下的,使房子看上去

封闭。隐密。他可不喜欢这样。她经常把百叶窗拉下来吗,尽可能把盛夏的酷热挡在外

边?他不知道。他忽然意识到当他不在家时,她生活中有很多事都是他不知道的。

他伸手去抓球形门拉手,可它纹丝不动,只是从他手指下滑过。他走以后她把门锁

上了?他不相信。这不是维奇的风格。他的担心——不,现在是恐惧——更强烈了。但

有一刹那(虽然后来他从不愿承认这一点),很短暂的一刹那,他只感到有一种要从那

扇锁着的门边跑开的冲动。快跑吧,别管维奇或恰莉,还有今后要做的软弱无力的辩解。

跑吧。

然而,他开始在口袋中翻找自己的钥匙。

紧张中他把它们掉在了地上,不得不弯腰去捡——汽车钥匙;王子大厅东侧门的钥

匙;每年夏季度假结束后,他横挂在爷爷别墅小径上那根铁链的钥匙。钥匙有一种沉积

生活经历的可笑的办法。

他从中间选出房门钥匙把门打开。他走进屋子;将门在身后关好。起居室里的光线

是一片令人不舒服的昏黄色,很热,而且很静。噢上帝太静了。

“维奇?”

没人回答。没人回答就是说她不在这儿。她穿上了她的霹雳鞋,出去买东西或者作

客了。只是她并没有去做这些事。他可以肯走。而且他的手,他的右手……为什么那手

指一阵阵地疼?

“维奇?”

他走进厨房。里面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三把椅子。他、维奇和恰莉通常都是在厨房里

吃早餐。现在有一把椅子像只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盐瓶打翻了,盐洒了一桌子。安迪丝

毫没有去想自己在于什么,就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撮起一些盐面向自己肩后扔去,嘴里

低声咕吹道(就像他父亲和爷爷曾做过的)“盐面盐面麦芽麦芽坏运气快快走。”

炉子上有一锅已然凉了的汤,盛汤的空罐头立在小柜台上。

是一个人的午饭。可她在哪儿?

“维奇?”他向楼梯下喊道。下面很黑。那里是洗衣房和家庭娱乐室,有整所房子

那么大。

没人回答。

他再次环视厨房,干净整洁。恰莉的两幅画和带有磁垫的小塑料蔬菜摆放在电冰箱

上。电费和电话费的帐单插在钉子上,旁边写着警言:最后再付。一切都井然有序。

只是椅子倒了。只是盐瓶洒了。

他的嘴里没有一星唾液,喉咙又干又滑,像夏日里的金属。

安迪走上楼;依次查看了恰莉的房间、他们的房间和客房,什么也没有。他又回到

厨房,打开楼梯灯,走了下去。洗衣机大开着,甩干机的把手像一只呆滞的眼睛紧盯着

他。他来到家庭娱乐室摸索着去开灯;手指在墙上划着。他很可笑地觉得不知是什么人

的冰冷手指随时会盖在他手上,指引他去找开关。终于,他摸到了,灯亮了。

这是个漂亮的屋子。他很多时间都在这里,一边修理东西一边暗自微笑——因为自

己最终竟然变成了上大学时发誓不要作的那种人。他们三个很多时间都在这里。墙上有

一台电视,一个乒乓球台。维奇用仓库木板做的一个小桌子上摆满了书。一面墙上铺着

壁纸,纸上挂着几块维奇织的阿富汗式壁毯,恰莉的书放在一个特制的儿童书柜里,全

部按字母顺序排列。两年前一个无所事事的雪夜,安迪教会了恰莉二十六个字母。直到

今天,恰莉仍很喜欢它们。

一个漂亮的屋子。

一个空空的屋子。

他试着放松下来。那直觉,那预感(不管你怎么叫它),是错误的。她只是不在这

里。他关上灯回到洗衣房。

洗衣机(他们在一次大甩卖上花六十块钱买的便宜货)仍大开着。他想都没想就把

它关上了,就像他把那撮洒了的盐抛向身后。洗衣机盖上的玻璃上有血迹,不多,只有

三。四滴。但那是血迹。

安迪站在那里凝视着它。这里有些凉,太凉了,有点儿像陈尸所。他看看地板,上

面有更多的血迹,甚至还没干。一个小小的声音,一声轻轻的。尖尖的叹息冲到了他的

喉咙〕他开始在洗衣房里走来走去。房间很小,四壁抹着灰泥。他打开盛脏衣服的篮子,

里面只有一只袜子。他看看洗涤槽下面,只有一些洗衣粉。他看看楼梯下面,只有蜘蛛

网和恰莉一只旧娃娃的一条塑料腿——这被遗弃的肢体耐心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重新

发现。

他打开洗衣机和甩干机之间的那扇门。随着咣当一声响,熨衣板摔了下来。在它下

面,是嘴里堵着一条抹布的维奇·汤林逊·麦克吉。她的腿被缚在一起,膝盖抵着下巴;

一双已经死去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上面蒙着一层眼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

家具上光剂的味道。

他嗷地低哼一声向后退去,两手不停挥舞,像要把这可怖的一幕驱开;一只手碰上

了甩干机的开关,机器轰地一声旋转起来。衣服开始纠缠着向里滑去。安迪尖叫起来,

然后转身就跑。

他奔上楼梯,在绕过拐角要进厨房时绊了一下,直挺挺地摔了出去,额头撞在油地

毡上。他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那一幕又出现了,以慢镜头的形式出现了。在今后的日子里,这一景象将不时出现

在他梦中。门开了,熨衣板倒了下来,发出吮当一声,使他想起断头台;他的妻子被塞

在下面,嘴里塞着一条用来给家具上光的抹布。这一幕清晰地回来了,他知道自己马上

又要放声尖叫,于是猛地把一只胳膊塞进嘴里紧紧咬住。

出来的是一声模糊。窒息般的嚎叫。这样两次之后,某种东西从体内散发出来,他

安静了。这是震惊之后短暂的麻木,但对他却是有用的。害怕和恐惧消失了,右手的阵

痛停止了。在这麻木带来的镇静中,他想到了恰莉。

他站起身想去拿电话,然而又转过头来到了楼梯边。他站在楼梯顶上,咬着嘴唇,

努力使自己坚强起来,鼓足勇气又走了下杜刚大大的声音变小了些:“特瑞,恰莉什么

时候走的?”

一个小孩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拿着话筒的手已满是汗水。

“她说大概十分钟以前。”她有些抱歉,“我正在洗衣服,所以没注意。有一个人

下来跟我说的。没事吧?麦克吉先生?他看上去没问题……”

一阵疯狂的冲动抓住了他。他想轻轻地笑着对她说洗衣服?

是吗?我妻子也是。我发现她被塞在了熨衣板正面。琼,你今天真是走运。

他说:“那就好,我想知道他们是直接回家来吗?”

问题转达给了特瑞,她说她不知道。安迪想,好极了,我女儿的生命掌握在另一个

六岁女孩的手里。

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要到拐角的市场去。”他对杜刚太太说,“请你问问特瑞,他们是坐轿车还是

货车,也许我会看见他们。”

这次他听到特瑞说:“是货车。他们坐一辆灰色货车走的。

就像大卫。比西奥多的爸爸的那辆车。”

“谢谢。”他说。杜刚太太答道不用谢,那种冲劲再次涌起。

这次,他想冲着话筒大吼我妻子死了!我女儿和两个陌生人上了一辆灰色货车,而

你为什么却在洗衣服?

他并没有大喊大叫;相反他挂上听筒走了出去。热浪扑面而来,他踉跄了一下。他

来的时候也这么热吗?现在好像热了许多。邮递员已经来过。邮筒里插着一张原来没有

的广告单。当他在楼下拥着他死去的妻子时,邮递员来过。他可怜的死了的维奇:他们

拔掉了她的指甲。这真是件可笑的事一一比钥匙记录生活经历的方法可笑得多——死亡

的事实不断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向你袭来。你试图在一方面保护自己,而死亡的真象

却在另一面登陆了。他想死亡就像一个橄榄球队员,一个硕大无比的家伙,不停地将你

屁股朝下扔在争球线上。

赶快行动起来,他想着。他们只领先十五分钟——这并不算多,还算是一条新鲜的

兽迹。除非特瑞·杜刚区分不开十五分钟和半小时或两个小时。无论如何,先别管这些。

他开始行动了。他回到停在人行道上的汽车旁。上车前,他又回头扫了一眼已经付

完一半抵押款的房子。一座整洁。漂亮的房子。如果你需要,银行会一年给你两个月的

“付款休假”。安迪从未需要过。他看着昏睡在阳光下的房子,受惊的日光再次被邮筒

中伸出的红色广告单吸引。死亡再次击中了他,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紧咬牙关抑制

住悲声。

他上了车,朝特瑞,杜刚家所在大街驶去。他并不真地认为自己能够追上他们,只

是怀着一种盲目的希望。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自己在湖滨地区针叶林大街上的

家。

现在他的车开得好些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最坏的事情,所以车也就开得好多了。他

打开收音机,里面鲍伯·萨哲正在唱着(仍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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