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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暗中.2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5:38

舌燥。

“嘿!”他喊道,“嘿,别忘了我,你们这些家伙。”

他静等着回答。但却没有回答。隐约还有一片嘈杂声,但现在已离得很远。如果它

们离得再远些,他就会处在完全的寂静之中。

他们完全忘了我,他想着,变得更加惊慌不安。

他的心在怦怦地跳,胳膊和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他忽然记起了自己在泰士摩池塘

游泳的时候。那时,他很疲惫,可已游得很深,于是他开始一边扑打一边呼救,相信自

己要死了,但当他的脚落到池底,才发现水只有胸口深。现在池底在哪?他舔了舔干燥

的嘴唇,可舌头也同样的干燥。

“喂!”他拼命大喊一声,但声音中的恐惧使他自己更害怕了。他必须使自己镇定

下来。现在他就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狂呼乱叫.几乎要彻底崩溃。而这一切只

不过是因为保险丝断了。

见他妈的大头鬼。为什么在我该吃药的时候停电呢?如果我已经吃了药,我现在会

感觉良好。我会什么事都没有的。天哪,就像我的脑袋里都是碎玻璃一样——

他站在那儿,沉重地喘着粗气。接着,他往房门口走去,但走歪了,撞在了墙上。

现在他完全迷了路,甚至已记不得那幅该死的画是挂在厨房门的左边还是右边。他真希

望自己一直呆在椅子里。

“镇定。”他大声对自己说,“保持镇定。”

姜汁啤酒。他是来取姜汁啤酒的。无论如何,他要拿到它。

他必须靠什么东西来确定方向,这就是他现在应该做的.姜汁啤酒也会像其它东西

一样出现的。

他开始向左边摸去,但立刻绊到了从墙上掉下来的那幅画上。

他尖叫一声摔倒了,胳膊像风车一样转着,徒劳地想保持平衡。最后他的头狠狠地

撞在地上,疼痛使他再次大叫起来。

他害怕极了。帮帮我,他想。帮帮我,给我一只蜡烛,看在基督份上,帮帮我。我

害怕——

他开始大声喊了起来。他的手摸到头旁边一片湿热粘稠的东西——是血——他带着

已经麻木的恐惧想:不知伤得重不重。

“你们在哪!”他大叫着。没有回答。他听到——或者他以为他听到——远处的一

声大喊,然后一切又都归干沉寂。他摸到了把他绊倒的那幅画,把它扔了出去。画撞到

沙发旁的茶几上,把:

上面现在已毫无用处的台灯撞到了地上。灯泡炸了,安迪又一次喊了起来。他摸摸

自己的头——血出得更多了,像小溪一样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淌。

他喘着气,开始往前爬,一只手伸在前面寻找着墙壁。当墙蓦然出现在他的手指前

时,他猛地缩回手,屏住了呼吸,就像黑暗中会有蛇探出头来咬他一样。恍然间童年时

的恐惧又抓住了他,仿佛神话中的精灵们又悄悄包围了他。

“只不过是厨房门而已,他妈的,”他忿忿地嘟嚷道,“如此而已。”

他从厨房门爬了进去。冰箱在右边,他开始向那边气喘吁吁地慢慢摸去,两手在瓷

砖上变得冰凉。

头上面什么东西砰地一声砸了下来,发出一声巨响。安迪腾地一下跪了起来。他终

于再也坚持不住,开始大喊起来:“救命!

救命!救命!”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喊哑。在那黑洞洞的厨房里,他不知道跪着

喊了多久。

最后他终于不再喊叫,竭力想使自己镇静下来。他的手和胳膊在无助地颤抖,头依

旧疼得厉害,但血好像止住了。这一点多少是个安慰。他的喉咙像脱了皮一样又热又痛,

这让他又想起了姜汁啤酒。

他再次向前爬去,却发现冰箱原来就在前面。他把它打开(荒唐地希望里面雪白的

灯光像以往一样亮起来),在那冰冷的盒子里摸索那个顶上有把的罐子。终于,他找到

了。安迪关上冰箱门靠在上面。他打开罐子,一口就喝下去几乎半罐啤酒。啊,嗓子感

觉舒服多了。

突然一个念头袭来,他的嗓子立刻噎住了。

这里着火了。脑海中一个声音冷静地告诉他。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来救你。他们都撤

离了。你,现在……你是无关紧要的,你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将他抛到了空前的恐惧中。安迪无助地靠在冰箱上,两腿瘫软无力。有一

阵子,他似乎真的闻到了烟味。感到了燥热。他的手已几乎拿不住那罐子,里面的啤酒

泊泊地流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裤子。

安迪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大声地呻吟起来。

6

事后,雨乌不禁想,即使事先计划过,事情发展也不会更顺利了……而如果那些绝

妙的心理学家们还有点几本事的话,他们本应该这样计划的。但无论如何,停电发生得

十分幸运,使他能够在恰莉·麦克吉心理上的钢铁盔甲上撬开一个角,放下他的凿子。

这全凭运气和他自己敏锐的直觉。

三点半时,他来到恰莉的房间。这正好是外面暴风雨要开始的时候。他推着一辆小

车,就是大多数旅馆里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的服务生们推的那种。里面有床单。

枕中、家具上光油和为地毯上的污迹准备的地毯清洗液,还有水桶和拖把。小车的一端

还挂着真空吸尘器。

恰莉只穿着一件明蓝色的短裙,盘着长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就像坐在莲花宝座

上一样。她总是这样坐着。一个局外人会认为她被麻醉了,但雨乌心里明白。她是稍微

吃了一些药,但那只不过比镇静剂强不了多少。所有的心理学家都失望地认为她确实打

算坚守誓言,决不再引火。本来,眼药是为了防止她把自己烧死。而现在看起来,她是

不会那样做的,或者说她已不打算做任何事。

“嘿,孩子。”雨鸟说着从车上拿下了吸尘器。

恰莉看了看他但没有回答。当他把吸尘器打开后,恰莉优雅地站了起来。她走进洗

澡间,把门关上。

雨鸟开始为地毯吸尘。他的头脑里并没有一个确定计划。他要寻找的是微小的迹象

和信号,抓住它们,然后乘胜追击。他对这个女孩的崇拜是发自内心的。她的父亲已经

变成了一个肥胖、感情淡漠的大蛋糕;心理学家对此有他们自己的一系列术语一一但它

最终归结为一点就是他已自暴自弃。现在已完全可以不再考虑此人。但这个女孩没有这

样做。她只是把自己隐蔽在了一层们护层下。和恰莉·麦克吉在一起时,雨乌前所未有

地强烈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地道的一个印地安战士。他继续干着活儿等她出来——也许她

会出来。他觉得现在她走出洗澡间的次数比以前要频繁了。开始时,她会一直藏在里边

直到他出去。现在有的时候她会走出来看看他。也许今天她还会这么做,也许不会。他

会耐心等待,并寻找机会。

恰莉关着门坐在洗澡间里。如果可能,她会把门锁上.在勤杂工来打扫卫生之前,

她正在做一本书上的简单练习。现在她坐在盥洗室的马桶上;马桶显得冰凉。荧光灯的

冷冷白光照在镜子上,使一切都显得冰冷:刺眼。

开始时,这儿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和她住在一起。此人竭力想做得像母亲一样,

可这个“母亲似的伴侣”长着一双严厉的绿眼睛,上面有一些小斑点。这些斑点像冰一

样令人心寒。就是这些人杀死了她母亲;现在他们却想让她和这“母亲似的伴侣,’住

在一起。恰莉告诉他们她不要这“母亲似的伴侣”,他们只是笑了笑,于是恰莉不再说

话了,她一直缄口不语,直到那,‘母亲似的伴侣”离开,带走了她含冰点的绿眼睛。

恰莉与豪克斯但勒做了一个交易:如果他把“母亲似的伴侣”弄走的话,她会回答他的

问题——只是他一个人的。她惟一想要的伴侣是她的父亲,如果她不能得到,那她宁愿

一个人独自呆着。

过去的五个月(他们说是五个月;她自己无法判断)从很多角度对她来说都像一场

梦。她无法计算时间,一张张面孔来了又去了,像气球一样没给她留下任何记忆,就连

吃饭也味同嚼蜡。

有时她觉得自己也像一个气球,在空中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但是她的理智非常明

确地告诉她,这是公平的。她是一个谋杀者。

她犯了十戒中最十恶不赦的戒律,注定要下地狱。

夜里躺在床上,她就想着这些。整个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本身就像一个梦。过去的

一幕幕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门廊上的人们拼命扑打着头上的火焰;汽车一辆接一辆起火

爆炸;燃烧的鸡群在空中飞舞。还有那东西烧焦的糊味,她的特迪熊烧焦的糊味。

(而她却曾经喜欢这样。)

这就是祸根。她这样做得越多就越喜欢它;她这样做得越多就越能感觉它的力量,

像一个活生生的东西,越来越强大。仿佛塔尖在下。倒立着的金字塔,越往上便越强大。

你做得越多,就越难停下.一旦停下,你会感到痛苦。“(而且这样做使她兴奋。)

她不会再做这件事了。即使死在这里,她也不再这样做了:

她甚至希望死在这儿。毕竟死在梦里并不可怕。

惟一有印象的两张脸是豪克斯坦勒大夫和那个每天来打扫房间的勤杂工的。恰莉曾

经问过他是否有必要每天来一次,因为她并不脏。

约翰——这就是他的名字——从他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又脏又皱的小本子,从胸

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只廉价的圆珠笔。他说:“那是我的工作,孩子。”

但在纸上他写到:因为他们是一堆臭狗屎。

她几乎笑了出来。但一想到头发起火,闻起来像她的特迪熊的那些人,她及时地止

住了。笑出来是危险的,所以她只是装做没看见那张条或根本没有理解。勤杂工的脸被

毁得一塌糊涂,还戴着眼罩。她为他感到难过,有一次几乎问起他那是怎么回事——是

车祸还是别的什么——但那会比因他的纸条发笑更危险。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这样告诉她。

他的脸看起来虽然可怖,但他本人似乎非常可亲。再说他的“脸并不比哈里森的查

基·艾伯哈特更可怕。查基三岁时,他妈妈在烤土豆,他把整个锅都倒在了自己身上,

几乎被烫死。后来,别的孩子有时会叫他查基汉堡或查基人型怪,这时查基就会伤心地

哭起来。这真残忍。那些孩子似乎不懂像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

任何一个孩子身上。在三岁的时候,没有谁会很聪明。

约翰毁了容的脸并没有吓倒她。是豪克斯坦勒的脸吓坏了她。豪克斯但勒大夫的脸

与常人并无二样,但那双眼睛却与众不同。他的眼睛比那个“母亲似的伴侣”更加可怕。

他总是用它们来窥探你。豪克斯坦勒想让她点火。他已经求了一次又一次。他把她带到

一间屋子,有时那儿会有一堆旧报纸,有时是些盛满油的玻璃盘子或其它的东西。但所

有的问题,所有假装的同情最后都归结为一点:恰莉,把它点着。

豪克斯但勒让她害怕。她感到他有各式各样的手段。

强迫她点火。但她不会那样做的,除非她被吓坏了。豪克斯但勒会不择一切手段,

他会无所顾忌地强迫她。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把豪克斯但勒点燃了。醒来

时,她不得不把手塞在嘴里以压住自己恐怖的大叫。

一天,为了推迟那个无休止的要求,她问她何时能见到父亲。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

很长时间,但一直没问,因为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这天,她心灰意懒,精神极度疲惫,

于是这句话便溜了出来。

……洽莉调我想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豪克斯但勒说。他指着小屋里桌子上钢

盘里的木屑,“如果你点燃它们,我立刻带你去见你的父亲。两分钟后你就会和他在一

起。”在那双冷酷、审视的眼睛下,他的大嘴咧了开来,“怎么样?”

“给我一根火柴,”恰莉说着感到她的眼泪要掉下来了,“我会点燃它们。”

“你只要用你的大脑就可以点燃它。你明白。”

“不,我不能。就是能,我也不会这样做。这是不对的。”

豪克斯坦勒遗憾地看着她,他的笑不再那么开心了:“恰莉,为什么这样伤害自己,

你不想见你父亲吗?可是他很希望见到你。他让我告诉你他一切都好。”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哭了很长时间。因为她确实想见他,每时每刻她都在怀念他:

都在渴望他双臂的搂抱。豪克斯但勒看着她哭着,脸上毫无同情,歉意或慈爱,只有仔

细地审视和算计。嗅,她真恨他。

那已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她固执地不再提起父亲,虽然豪克斯坦勒

总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告诉她说父亲;良伤心,说他认为点火是正确的。而最坏的是

她父亲告诉豪克斯坦勒说他认为恰莉已不再爱他了。

她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灰白的脸,听着吸尘器均匀的嗡嗡声。

清扫完地毯,他会给她换床单,然后再打扫一下,之后他就该走了。突然她不想让

他走,她想听他讲话。

起初,她总是躲在洗澡间里直到他离开。有一次他关上吸尘器后,敲了敲洗澡间的

门,焦急地问:“孩子,你怎么了,你没生病吧?”

他的声音那么和蔼——而和蔼。真诚的慈爱在这里是如此难能可贵——她不得不勉

强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因为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是的……我很好。”

她等待着,想看看他是否也像其他人那样打算继续深入,企图进入她的内心。但他

只是走了开去又打开了吸尘器。她的心里反而有些失望。

又有一次,她走出浴室时他正在洗地板。他头也不抬地说:

“小心地板滑,孩子,别把胳膊摔断了。”他就说了这几个字,但她再一次差点惊

讶得掉下眼泪来——这样的关心,简单而淳朴决非是有意的。

后来,她走出浴室的次数越来越多,看着他……听他说话。

有时他会问她一些问题,但这些问题从来不让她害怕。绝大多数时候她仍然不会回

答,但只是因为这是她的一贯原则。但这并未阻止约翰,他还会接着对她说下去。他会

谈他的保龄球,他的狗;谈他的电视怎么坏了,他把它修好要等几个星期,因为他们对

那些小管子要价太高。

她猜想他肯定是独身一人。有这样一张脸,他大概不会有妻子或情人。她喜欢听他

说话,因为这就像是通往外面世界的一个秘密通道。他的嗓音低沉,音乐般悦耳,有时

会带着些疑问。但他从不像豪克斯但勒那样尖锐地盘间。他看起来并不需要恰莉回答。

她从马桶上站起来向门口走去。这时,灯灭了。她一只手扶在门把手上站在那儿,

歪着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首先感到这又是一个圈套。门外,吸尘器的嗡鸣声渐渐

平息下来。接着,约翰的声音说道:“天哪,怎么回事?”

这时,灯又亮了。恰莉站在那里没动。吸尘器再次转了起来。一阵脚步声来到了门

边,约翰说:“刚才灯是不是灭了一会儿?”

“是的。”

“我想大概是因为暴风雨吧。”

“什么暴风雨?”

“我来上班的时候好像要有暴风雨。天上云很厚。”

好像要有暴风雨。外面。恰莉真希望也能出去看看那乌云,闻闻夏日暴风雨前空气

那有趣的味道。湿滤滤的,有一种雨的味道,一切看上去都那么一灯又灭了。

吸尘器停下了。黑暗笼罩了一切。她与世界的惟一联系就是放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她开始若有所思地用舌头敲击着上鄂。

“孩子?”

她没有回答。这是一个圈套吗?他曾经说过要有一场暴风雨。她也相信是这样。她

相信约翰。令人非常惊讶和不安的是经过了所有这些磨难之后,她仍然会相信别人告诉

她的话。

“孩子?”他又喊了一次。这次他的声音有些……害怕。

恰莉在黑暗中刚刚开始感到有些害怕,这时听到他不安的声音反而变得平静了些……

“约翰,你怎么了尸她打开门,两手在前面摸索着。她并没有走出门去,因为怕被

那吸尘器绊倒。

“出什么事了?”现在他的声音已显得有些惊恐。这把她吓坏了。“灯光呢尸“它

们灭了。”她回答说,“你说过……暴风雨……”

“我受不了这黑暗。”他说。他的声音含着恐惧和一些歉意。

“你不明白。我不能……我得出去……”她听见他跌跌撞撞跑过起居室。忽然,他

猛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好像是咖啡桌。他疼得叫了起来,这让恰莉更害怕了。

“约翰?约翰!你怎么样?”

“我得出去!”他大喊,“让他们放我出去,孩子!”

“你怎么了?”

有一阵子,他并没有回答。当她听到一阵低沉。梗咽的声音时才明白他原来是在哭

泣。

“帮帮我。”他再次说道。恰莉站在浴室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她的恐惧一部分化

为了同情,但仍有一部分保持着怀疑——

坚定而明确的怀疑。

“帮帮我,谁来帮帮我。”他低声呻吟道。声音很低,似乎他不愿让任何人听见或

注意到。这使她做出了选择。她慢慢穿过屋子向他走去,她的手在他的面前伸了出来。

8

雨鸟听到她走近,忍不住狞笑起来——他用手掩住了自己冷酷。无情的笑容,以防

灯在这时突然亮起来。

“约翰?”

狞笑下,他做出一种压抑着痛苦的声音,‘“我很抱歉,孩子。

我只是……是因为这黑暗。我不能忍受黑暗。这就像我被抓住以后他们关我的地方。

“谁关你?”“越南共产党。”

她更近了。笑容离开了雨乌的脸,他开始进入角色。你非常害怕。你害怕是因为共

产党的地雷炸掉你的大半个脸后,他们把你关在了一个地牢里……他们一直把你关在那

儿……而现在你希望能有一个朋友。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个很自然的角色。她只要让她相信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情况下,

他极度的激动只是因为极度的恐惧,那他就算成功了。而他确实也是害怕的一一害怕失

败。相比之下,从树上用浸有奥瑞森的飞缥射击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她的直觉异

常地敏锐.雨鸟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紧张得大汗淋漓。

“谁是越南共产党?”恰莉问道。她现在已离得很近了。她的手轻轻抚过雨乌的脸。

他一把抓住它,紧紧握在手里。恰莉紧张地喘着气。

“嘿,别害怕。”他说,“这只是……”

“你……疼,你把我弄疼了。”

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声音。她也很害怕——害怕黑暗、害怕他……但还有替他担心的

焦虑。他希望让恰莉感觉到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她的手。

“很抱歉,孩子。”他把手放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放开,“你能坐在我旁边吗?”

“当然。”她坐了下来。而在她刚刚碰到地板的时候,雨鸟突然跳了起来——外面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冲着什么人大喊大叫。

“让我们出去!”雨鸟马上叫了起来,“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

“别这样。恰莉吓了一跳,劝说道,“我们没事儿……不是吗?”

他的大脑——那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正在飞快地搜索着词:

句。打腹稿。他警告自己不要期望大多。他已经把锥子放在了保险箱的边上,再想

要别的就大贪心了。

“是的;我想是的。”他说,“只是这黑暗,我有些受不了。

我甚至连一根火柴都没有,他妈一哎,孩子,对不起。我不是;

故意说脏话的。”

“没关系。”恰莉说,“有时候我爸爸也会这样说。有一次我爸爸不小心砍了他的

手,他说五。六次这句话。还有些别的。”

这是她在雨鸟面前说的最长的一段话,比以前长多了,他们会马上来帮我们出去吗?”

“不可能,只能等到来电以后。”他说。他听上去悲悲切切,但实际上心里却很愉

快,“这些门都安装着电子锁。停电的时候会锁得严严实实,他们让你住在这个小房子

里,看起来很不错,但实际上你还不如蹲监狱。”

“我知道,她平静地说。他仍然紧握着她的手,但对此恰莉似乎已不像刚才那样反

感了,“但你不应该说出来。我想他们在听呢。”

他们!雨鸟全身流过一阵胜利的喜悦。他隐约意识到在过去十年里他还从未这样激

动过。他们!她说的是他们!

他感到他的锥子在恰莉·麦克吉这个箱子里插得更深了。他:

情不自禁又握紧了她的手。

“噢!”

对不起,孩子。”他说着把手松开了,“我当然知道他们监听。但现在停电了,他

们听不见了。噢,孩子,我不喜欢这样,我得出去。我必须离开这儿!”他开始发抖。

“谁是越南共产党?”

“你不知道?是的,我想你还大小。是那场战争,孩子。在越南的那场战争。共产

党是坏人。他们躲在丛林里,穿着黑衣服。你听说过越南战争,对吧?”

恰莉知道一点……但不很清楚。

“那天我们在巡逻,撞到了埋伏圈。”他说,这些都是真话。

但从这开始,约翰·雨鸟就跟真话分手道别了。没必要告诉她真相,扰乱她的小脑

瓜:那天,他们由于吸食毒品已个个变得飘飘然;那个从西点军校毕业。疯疯癫癫的上

尉更是毫不例外。雨鸟曾亲眼看见这位上尉用一支半自动步枪射杀了一个怀孕的妇女,

那已六个月大的胎儿被刺刀血肉模糊地挑了出来。后来,‘这疯子告诉他们这就叫“西

点军校流产手术”。那天,他们就是这样神智不清地走在回基地的路上。他们确实遇到

了埋伏,只不过那设埋伏的竟是另外一群吸毒更甚的美国兵。结果四个人被炸飞了。

雨鸟觉得没必要告诉她这些,更没必要告诉她毁掉他半张脸的那颗克莱莫地雷竟是

马里兰州的一家兵工厂制造的。

“我们逃出来的只有六个人。我们拼命地逃跑。我们一直跑过丛林,我想我走错路

了。哪条是对的?哪条是锗的?在那场疯狂的战争里你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因

为那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道路可言。我和别人走散了。当我还在努力寻找回去的路时,

一颗地雷在我脚下炸开了。后来我的脸就变成了这样。”

“真遗憾。”恰莉说。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他们手中。”雨鸟说到这里便开始了完全的虚构,“要是

我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就得不到任何治疗。”

而事实上他马上就住进了西贡的一家军队医院。

现在他必须谨慎。如果谨慎的话他可以成功地达到目的;他能感觉到这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茫然和苦涩:“问题,没完役了的问题。他们想知道部队

的……动向……供给……轻步兵配制……

所有的一切。他们从不放过我。他们总是在问我。”

“是的,是这样的。”恰莉热切地说。雨乌心里高兴极了。

“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兵,一点儿秘密

都不知道。但他们不相信我。我的脸……

疼·:……我跪在地上向他们要一点吗啡……他们说等到……等到我说了之后就可

以得到吗啡,等我说了之后……就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疗。”

现在是恰莉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了。她想起了豪克斯但勒冰冷的灰眼睛,和那盛着刨

木花的铁盘子。我想你知道答案……只要你把它点燃,我马上带你去见你的父亲,两分

钟之内你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恰莉对这个半张脸被毁容的成年人,这个害怕黑暗的成

年人感到了深切的同情。她觉得自己能理解他所经历过的一切。她明白他的痛苦。在无

边的黑暗中,她开始为他默默地哭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为自己而哭泣……过去

五个月里没有流出的泪现在喷涌而出。它们是悲伤和愤怒的泪水——为约翰·雨鸟。为

父亲,为母亲,也为她自己而流。

雨鸟雷达一样灵敏的耳朵并没有放过恰莉无声的哭泣。他强忍住又一次微笑。啊,

好极了,现在他的锥子已经放得很深了。

保险箱有很容易就打开的,也有很难打开的,但决没有打不开的。

“他们不相信我。最后他们把我扔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

也许你会把它叫做……一个小房间,四周都是土墙,上面露着树根……偶尔会有一

线阳光从九英尺高的地方射进来。他们的司令官——我想他是的——进来问我是否打算

开口。他说我就像一条鱼一样,已经变白了;说我的脸上开始生坏疽,它会进到脑子。

里,把脑子腐蚀掉,然后我就会发疯、死掉。他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黑暗,出去见见

阳光。我求他……我恳求他……我以我母亲的名义发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他们笑着把

洞口用板子盖上,又用土压住了。我就像被活埋了一样。那黑暗……就像现在……”

他的声音哏咽了。恰莉紧紧抓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就在他旁边。

“房间一边的墙壁上有一条七英尺长的狭窄通道。我不得不爬到通道的尽头去……

你知道。里面的空气糟透了,我一直在想自己有一天得给憋死,得让自己的粪便熏死—

—”他呻吟起来,“对不起。我不该把这些告诉一个孩子。”

“没关系。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你尽管说好了。”

他假意推让一番后,决定还是再往下说一些。

“直到后来他们交换俘虏把我放回来,我在那儿一共呆了五个月。”

“你那时吃什么?”

“他们扔下来的已经发臭的大米饭。有时吃蜘蛛。活蜘蛛。

非常大的蜘蛛,我想是长在树上的那种。我在黑暗中追捕它们,把它们杀了然后吃

掉。”

“噢,天哪!”

“他们使我变成了一只野兽。”他说后停顿了一会儿,只是粗重地喘息着,“你看

上去情况比我强,孩子,但实质上并无多大区别。都不过是宠子里的耗子。你觉得会很

快来电吗?”

她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回答。雨鸟有些害怕自己说得太多了。

可这时恰莉说道:“没关系。我们两个在一起。”

“好吧。”说完,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你不会告诉他们,是不是?他们知道

会杀了我的。我需要这份工作。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也会这样的。”

“不,我不会说的。”

他感到他的锥子已平滑地进入了一个更深的凹痕。现在他们之间终于共有一个秘密

了。

现在她在他的手心里了。

在黑暗里,他想着如果用手掐住她的脖子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当然,这才是他眼

中的最终目标——不是他们愚蠢的实验或游戏。先是她的死……然后也许是他自己的死。

他喜欢她,真的喜欢她。他甚至还有可能爱上她。在他送她到另一个世界去的那一刹那,

他会专注地凝视她的双眼。如果他能够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他寻求已久的信号,他也许会

随她而去。是的,也许他们会一起进入那真正的黑暗。

锁着的门外,喧闹的嘈杂声时远时近,忽来忽去。

雨鸟再振精神,准备乘胜追击。

安迪并不知道他们没有来放他出去是因为停电门自动锁上了。他在极度惊恐带来的

半昏迷状态下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相信这地方已经处于一片火海之中,并以为自己已

闻到了烟的味道。外面,暴风雨已渐渐平息,午后的阳光正渐渐地向傍晚的昏黄走去。

突然,恰莉的脸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仿佛她就站在他面前。

(她有危险恰莉有危险!)

这是他的直觉,是离开泰士摩池塘以后的第一次。他本以为它与自己的特异功能一

起消失了,但现在看来显然没有,因为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直觉——即使是维奇被害

的那一天。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特异功能也并未丧失?它根本没有消失,而只是藏了起来?

(恰莉有危险!)

是什么危险?

他不知道,但这念头,这恐惧,使恰莉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的黑暗中。而她的

脸,她圆睁的蓝眼睛和金黄的头发同时给他带来了深深的内疚……不,即使内疚也不足

以表达他内心的感受;他感到的是惊骇。灯灭以后,他惶恐得几乎疯狂,而这惶恐完全

是为了他自己。他从未想到恰莉也一样会在黑暗中。

不,他们会把她带出去的;也许他们早已把她弄出去了。他们需要恰莉,恰莉是他

们的金钥匙。

这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仍然肯定恰莉遇到了巨大的麻烦。这担忧使他感到呼吸困难。

对恰莉的担心冲淡了他自己的恐慌,至少使它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他终于平静下来,

恢复了理智。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自己坐在一滩姜汁啤酒中,他的裤子全湿了,粘

乎乎贴在腿上,这让他觉得非常恶心。

动起来。运动是救治恐惧的良药。

他跪起身来,摸到了那个已经倒空了的啤酒罐子,把它扔到一边。罐子顺着地板丁

零当啷地滚了开去。他仍觉得很渴,便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啤酒。池把拉环打开,把它

扔进罐子里就开始喝了起来。不小心拉环溜进了嘴里,他毫不在意地把它吐了出来。他

并没有去想仅仅几分钟以前,他还会因此而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手抉在墙上,摸索着走出厨房。现在周围一片寂静,只是偶尔远处会传来一声

喊叫,但这已不再会引起他的不安或恐慌。烟味完全是幻觉;空气有点不新鲜,但那只

是因为停电通风机都停了。

安迪没有进起居室,而是向左转、回到了他的卧室。他上了床,把啤酒放在床头柜

上,然后把湿衣服脱了下来。十分钟后,他换上了干净衣服,感觉好多了。他忽然意识

到自己现在做这些事并不怎么麻烦。可刚停电时,穿过起居室就像穿越迷宫一样艰险。

(恰莉——她出了什么事?)

但他的预感并没有告诉他恰莉已经出了事,而是说有危险正在逼近她。如果他能见

到恰莉问问她——

在黑暗中,他苦涩地笑了。是啊,如果能见到恰莉。可这跟希望太阳从西边出来又

有什么区别呢?

有一刹那,他已完全停止了思考。但紧接着大脑又转动起来——只是更加沉着,也

不再无奈。

就像希望那些生意人树立信心与勇气。

就像希望那些肥胖的家庭妇女瘦下来。

就像希望那个绑架恰莉的特工眼睛瞎掉。

就像希望收回自己的特异功能。

北的手下意识地不断地拉扯。揉弄着床单。他无法奢求重新获得特异功能,它已经

离开了他,他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运用它。它已消失了。

(是吗?)

忽然,他对这点不太肯定了。他的一部分——内心深处的一部分——已经拒绝接受

大脑自暴自弃的指令。它已决定决不放有他坐在那里继续抚摩着床单。

这是真的吗?还是一个突如其来。未经证实的预感所带来的幻想呢?也许这预感本

身和他闻到的烟味一样,仅仅是因为焦虑而产生的幻觉。他无法检验这预感;而且这里

也没人可以用乘“推动”。

他喝了一口啤酒。

即使他的特异功能已经恢复,他也知道这并不是一剂万用药。他倒下之前可以对三。

四个人发功,也许他可以看到恰莉,可他根本没有机会使他们逃走。他所能做到的只不

过是使自己发功直至脑出血从而一命呜乎(想到这里,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向脸上以前

感觉麻木的地方)。

还有他们给他的氯丙唉药片。他知道,因为停电而没有吃到药是使他惊慌失措的重

要原因。即使是现在,在他已经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时候,他也依旧渴望氯丙嚎带来的

宁静和惬意。开始他们在让他做实验时,会让他停药达两天之久。结果却是他长时间的

焦躁不安和难以徘遣的情绪低落……而就他所知,他那时的药瘾还远不及现在严重。

“面对现实吧,你已成了个瘾君子。”他低声自语。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知道有像对尼古丁或海洛因这类毒品的生理上的依赖,

这些毒品会引起中央神经系统的变化。但此外还有心理上的依赖。在大学教书时,他曾

经与一个叫比尔·瓦雷斯的人共事。这人如果一天不喝三。四杯可乐的话,就会变得非

常焦躁不安。而他的大学同学昆西则是一个迷恋马铃薯片成性的家伙——并且还固守一

个名不见经传的牌子汉提·当提,他说别的牌子都不能使他满意,安迪觉得这些大概都

可以划归为心理上痛一类。他不知道自己对药物的依赖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土的;他只

知道他需要它。非常需要它。坐在这儿想着白盘于里的蓝药片就会使他心痒难耐。他不

知道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不服药就无法坚持那么久,还是因为他们仅仅是在按照实验程序

办事,反正他们已经不再让他在实验前的48小时前停止眼药了。

于是他就面对了一个简单。残酷而又无法解决的矛盾:如果他服用氯丙嚏的话,他

就无法发挥自己的特异功能;但他又没有足够的意志去抵制它的诱惑(当然,如果他们

发现他在拒绝服药的话,那他们可就又有一堆麻烦事了,难道不是吗)。当这一切结束

后,他们会再给他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蓝色的药片。而他会听话地服下它,渐渐地,

他又会回到停电前那种淡漠而麻木的状态中去。现在这一切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插曲。

他很快就会继续傻笑着观看《PTL俱乐部)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电影;继续不断

地从那总是满满的冰箱里拿出过多的食物;继续发胖(恰莉,恰莉有危险,她有很多麻

烦,有人要伤害她。)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根本无能为力。

即使他真的可以做些什么,即使他真的可以使他们从这里边出去,但那又有什么用

呢?·对于恰莉的未来,他依旧和以前一样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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