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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纽约奥尔巴尼第二章 隆芒特弗吉尼亚:伊塔第三章 曼德斯农场事件第四章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第五章 泰士摩弗吉尼亚第六章 卡普和雨鸟第七章 困境中第八章 黑暗中第九章 小火焰和独眼老兄第十章 残局第十一章 火之舞第十二章 独自一人第一章 纽约奥尔巴尼.3

可这是久远年代以前的事了。就像发生在十二世纪。

血淋淋的手,打在图上。图唰地一声卷起。

不如往思绪飘浮,维奇看上去又心事重重了。

忽然,屋顶上的喇叭里传来一阵乐曲;美妙的乐曲……比想着肌肉痉挛和挖出的眼

珠舒服多了,音乐轻柔而庄严。听了好一会儿,安迪认为(证求了维奇的意见之后)这

是拉克马已若夫。

从此,每当他听到拉克马尼若夫,飘忽,梦幻般的回忆就会把他带到贾森·吉尔内

大厅70房间无穷无尽的等待中去。

有多少记忆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幻觉?十二年中时断时续的思考并没有回答安迪

·麦克吉的疑问。有时只记得好像有一阵无形的风吹过屋子,里边的东西都飞了起来—

—纸杯,毛巾,血压计。大堆的铅笔和钢笔,又有时,在这之后(也许是在这多久以前?

时序似乎已不复存在),一个被试学生突然抽筋,然后又心脏病发作——或者说是看上

去如此,屋子里一片混乱,人们拼命想通过人工呼吸把他救活,接着是进行胸腔注射,

最后又搬来了一台轰鸣的机器,上面用很粗的电线连着两个黑色小碗。

安迫似乎记得一个冒牌的助手大喊着:“电击心脏!电击心脏!嗅,把它们给我,

你这笨蛋!”

又有时,他似乎正在睡觉,半睡半醒之间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他和维奇聊着天,

谈论着彼此的情况,安迪告诉她他母亲死于一场车祸;第二年他和姨妈住在一起、心中

充满对母亲的怀念。维奇告诉他,在她七岁时,一个十几岁的临时保姆强奸了她;所以

现在她对做爱总是万分恐惧,尤其害怕自己性冷淡;这是迫使她和男友分手的最主要原

因。他总是……强迫她。

他们倾心交谈;通常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识许多年后才会进行这样的谈话——也

许永远不会,即使是已结婚凡十年的夫妻。

但他门真的说话了吗?

安迪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时光曾在那时凝聚不动,但它后来还是飞逝而去了。

7

他逐渐从昏睡中醒了过来,拉克马尼若夫已经消失了。他刚才真的听到这曲子了吗?

维奇躺在他旁边的那张床上,睡得正香,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一个做睡前祷告时坠入

梦乡的孩子安迪注视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己爱上了她,深深地,全身心

地爱上了她。

片刻之后,他环视四周。有几张床上已空无一人,屋子里大概还剩下五名被试者,

有几个正在昏睡,一个被试者坐在床上,一位教授助手——货真价实,大约二十五岁的

助手——正在向他提问,并在写字板上做着记录,这个被试者很显然说了句荒唐的话,

因为两人都笑了——是那种在你意识到身旁有人睡觉时而上出的低沉的笑声。

安迪坐起身,上下查看了一下自己,感觉不错,他试着笑了笑——很正常,全身肌

肉放松,充满活力,各种感觉变得极其敏锐而又率真。他记得当他还是个孩子时曾有过

这种感觉:星期六早晨醒来,想着停在车库里的自行车,想着自己可以纵情骑车驰骋的

整个周末。

“一个教授助手走过来问道:“感觉如何,安迪、”安迪看着他。这是最早给他注

射的那个人——什么时候的事了?一年前?他摸摸脸颊,听到了胡茬的嘶啦声,“我觉

得自己像瑞普·范。温可(美国作家华盛顿·欧文同名小说的主人公,在山中一睡十八

年)似的。”他说。

助手笑了:“只过了48小时,不是20年,你到底感觉如何?”

“正常?”

“是的,正常,不管你这正常意味着什么。拉尔夫在哪儿?”

“拉尔夫?助手扬起了眉毛。

“是的。拉尔夫·巴克斯特,大约三十五岁,高个儿,浅黄头发。

助手笑了:“你是做梦看见他的。”

安迪疑惑地看着他:“我什么?”

“你是做梦看见他的,是幻觉,就我所知,和命运六号试验有关的唯一一个拉尔夫

是达顿药剂师协会的代表,叫拉尔夫·斯登海姆,他大概已经五十五岁了。”

安迪默默无语地盯着这个助手看了好半天,拉尔夫是个幻影?或许是的,完全像是

服用毒品后产生的幻觉;安迪似乎记得自己曾认为拉尔夫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秘密特工,

他微微笑了,那个助手也笑了,这笑容来得太快了,安迪想,难道这也是幻觉吗?就算

是吧安迪中途醒来时看见的那个坐在床上说话的学生正被人护送着向门外走去、边走边

从一个纸杯里喝着橙汁。

安迪警觉地问道:“没人受伤吧?”

“受伤?”

“嗯——没人发生痉挛,或……”

那助手俯下身,看上去忧心冲冲:“喂,安迪,我希望你可不要在校园里散布这样

的言论。这会毁了瓦里斯博士的研究项目的,下学期我们还有命运七号。而且……”

“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个学生产生了肌肉反应,不严重但是很痛苦,”助手说,“只持续了不到十五

分钟,没造成任何伤害。可现在全国都笼罩着一种政治迫害的气氛,停止征兵,撤消后

备军官训练队,禁止道尔比学公司招收新人因为他们制造胶化汽油……事情做过头了。

而我却认为这是很重要的研究项日。”

“那个学生是谁?”

“你知道我个能告诉你。我要说的是请你记住,你现在处于轻微的致幻作用控制下。

不要把服药后产生的幻觉和现实相混淆,然后四处传播。”

“你们能允许我那样做吗?”安迪问。

助手看上去很困惑,“我们怎么能阻止你呢?大学里所有实验项目的命运都掌握在

自愿参加者手里。我们不能指望区区二百美元就让你签一份保证书,是不是?”

安迪松了口气。如果这人是在撒谎,那他干得可就大高明了。那么刚才确实是一些

幻觉了,在他旁边的床上、维奇也开始醒了过来。

“现在怎么样?”助手笑着间道,“我觉得本来应该是我提问呀。

于是他开始提问,当安迪回答完这些问题时,维奇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看上去安详

而容光焕发,她朝安迪微笑着,那些问题非常详细,有许多是安迪自己也想提出的。

那他为什么觉得这些人都是在演戏呢?

当天晚上,安迪和维奇坐在联合大搂一个小厅的长椅上讨论着两人产生的幻觉。

她丝毫不记得最令他不安的事:那血淋淋的手在一群白大褂头上无力地挥舞,打在

墙上的图上,然后不见了。而安迪时她记得最真切的事也没有丝毫印象:一个留着金黄

色长发的男人在她床边与她的视线齐平的地方支起了一张着叠桌于;他把一排硕大的多

米诺骨牌放在桌上对她说:“推倒它们,维奇,把它们全推倒。”她顺从地抬起手想把

它们推倒,可那人轻轻地但又坚定地把她的手按回胸前:“你不需要用手,维奇。”他

说,“推倒它们。”于是她就看着那些多米诺骨牌。它们真的倒下了,一个接一个。一

共大约十二个。

“这让我觉得很累。”她对安迪说,脸上挂着她那独特的一边嘴角向上的微笑,

“而且我觉得我还和他谈起了越南战争。所以我对他说:‘是的,这就是证明,如果南

越完了,他们就全完了。’他笑了,拍着我的手说:‘干吗不睡一会儿,维奇?你一定

累了。’于是我就睡着了。”说到这儿,她摇摇头,“可现在这一切看起来都不像是真

的,我想这一定全是我的想象,或者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实验后产生的幻觉,你不记得看

见过他吗?高个儿,齐肩的金发,下巴这儿有一道伤疤。

安迪摇摇头。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怎么会产生同样的幻觉。”他说,“除非他们发明了一种药

品,不仅能够产生幻觉而且能够使人的感觉更加敏锐。”他耸耸肩,然后咧嘴乐了。

“会不会是我们谈论过那些幻觉,可后来又忘记我们曾经谈论过?维奇问。

他承认这很有可能,但他仍对整个经历感到不安。就像人们所说服用致幻剂引起的

不适一样。

安迪鼓起勇气对维奇说:“我惟一确定的事就是我好像爱上你了,维奇。”

她不安地笑笑,在他的嘴角上亲吻了一下:“这真好,安迪,但是一”“但是你有

点怕我。也许是怕所有男人。”

“也许是的。”她说。

“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给你机会的。”她说,“我喜欢你,安迪。非常喜欢。

可别忘了我很害怕。有时我会……非常害怕。”她想故作轻松地耸耸肩,结果却战

栗了。

“我会记住的。”安迪说着将她搂入怀中亲吻起来,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报他以回

吻,双手紧紧握着安迪的手。

“爸爸!”恰莉尖叫着。

安迪只觉眼前大旋地转,钠灯照耀着的北大道在他身下,而地面却在他头上,五脏

六腑几乎颠荡出来,接着他坐了起来,像个坐滑梯的小孩一洋顺着路基下半部分往下滑

去,恰莉在他前面无助地翻滚着,翻滚着。

噢不,她会一直冲到车流中去的——

“恰莉!”他不颐自己的头痛和嗓子痛大声嘶叫着,“当心!”

她一直滚到路基底部,蜷缩在旁边的小道上.一辆过路汽车的刺眼灯光扫过恰莉—

—她在哭,转眼间安迪“彭地一声落在她身边,疼痛顺着脊梁涌向头部:眼前景物狂飞

乱舞一阵,才渐渐平定下来。

恰莉坐在地上,把头深埋在两臂间“恰莉。”他碰碰她的胳膊,“没事了,亲爱的。”

“我真希望自己刚才就滚到汽车前面!”她大声哭叫着,声音绝望充满对自己的厌

恶。这使安迪一阵心痛,“这是我活该!谁让我把那个人给点着了呢!”

“嘘。”安迪说,”恰莉,你不用再去想那件事了。”

他搂住女儿。汽车从他们身旁飞驰而过。其中任何一辆都可能是警车,那他们的逃

亡也就结束了。现在这看起来几乎已是一种解脱。

她的呜咽声逐渐平息下去。安迪意识到她的绝望有一部分是因为疲惫。也正是疲惫

使他刚才疼得叫出了声,将不堪回首的往事带到眼前。要是能找个地方躺下——

“你能站起来吗?恰莉?”

她慢慢站起身,擦去残留的泪痕。黑暗中她的脸看上去像个苍白的小月亮。端详着

她的脸,一阵负疚感涌上安迪心头。她现在本该舒适地躺在一所贷款即将付清的房子里;

一只胳膊下压着一只玩具熊,准备第二大早上就要去上学,为上帝。为祖国。为二年级

而奋斗。然而现在她却是在凌晨一点十五分站在纽约州的一条大路上,正在逃亡途中,

心中满怀负罪感,只因为她从父母身上继承了一些东西——一些她自己无法拒绝的东西,

就像她无法拒绝那双坦诚的蓝眼睛,你怎么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解释呢?

爸爸,妈妈那时需要二百美元,那些人告诉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可他们撒了谎——

这样说行吗?

“我们得搭一辆车。”安迪说着把手搭在恰莉肩上,他不知道这是为了抚慰她还是

为了使自己不至摔倒,“找一家酒店或者汽车旅馆先睡一觉,然后再想想下一步怎么办。

你觉得可以吗?”

恰莉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那就这样吧。”他说着开始伸手拦车,汽车飞驰而过,对他们毫不理会,不到两

英里以外的地方,那辆绿色轿车已经再次上路。安迪对此毫无所知,他倍受折磨的思绪

已飘向他和维奇在联合大楼那晚的约会,她那时在学校往宿,安迪把她送回宿舍,在大

门外的楼梯上再次吻了她的双唇;而她,仍是个处女的她,迟疑地用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他们还年轻,上帝,他们那时还年轻汽车呼啸而过,恰莉的头发在汽车过后掀起的气流

中上下飘飞。

在十二年后,安迪又记起了那晚发生的其它事情。

10

送维奇回到宿舍后,安迪穿过校园向高速公路走去,想搭车进城。五月的微风轻柔

地抚摩着他的脸庞,但在马路两旁的榆树丛中,他可以听到同样的和风变得强劲有力,

穿过树冠,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他头上奔流,而他所感觉到的只是其中最微小。

最遥远的涟漪。

路过贾森·吉尔内大厅时,安迪在这黑黝黝的庞大建筑前停下了脚步,大厅四周,

长出新叶的树丛在那条无形的风之河中翩翩起舞,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后背爬下,停留在

腹部,使他感到一阵冰冷,在温暖的夜风中他居然打了个寒颤,一个大银市似的月亮在

流云中行进——如盛妆的龙骨艇御风而行,奔驰在那黑暗的风之河上,大楼的窗户反射

出点点月光,看上去就像空洞,不快的眼睛。

这儿出事了,安迪想,没人告诉我门,也不希望我们知道。

是什么事呢?

在脑海里,他又看见了那只血淋淋的垂死的手——只不过这次他看见它打在那张图

上,留下一块逗号形的血污……然后那张图喇地一声卷了起来。

他朝大楼走去,你疯了,他们不会让你晚上十点之后进入讲演厅的,再说——

再说我很害怕。

是的。正是因为这个,大多令人不安的模糊记忆,相信它们仅仅是幻觉有点太简单,

而维奇正在说服自己这样想。一个被试者挖出了自己的眼睛;另一个人在尖叫,说她宁

愿去死,即使死意味着进地狱永世经受烈火的考验也比现在这样强,还有一个人心脏病

发作,之后被匆匆抬出屋外,动作之熟练程度令人不寒而栗。因为……安迪老兄,面对

现实吧……一令你害怕的并不是想到心灵感应,而是想到这些事情有可能真的发生过。

鞋跟喀喀作响。安迪走到大问前,试了试门。锁上了。透过门缝,他能看见空荡荡

的走廊,安迪敲敲门。当一个人把头伸出窗户时,他几乎要撒腿跑悼一一因为从窗户中

探出的可能是拉尔夫·巴克斯待的那张脸:或是一个留着齐肩金发的高个儿男人的。

下巴上带着一道伤疤。

不过并不是他们;来到大门后打开锁,探出一张满腹牢骚的脸的是一个普通的学校

保安,他大约六十二岁,脸颊。额头布满皱纹,一双警惕的蓝眼睛由于饮酒过多充满黏

液。一个很大的闹钟挂在他腰间。

“大楼关门了!”他说。

“我知道。”安迪说.“可今天早晨我在70房间参加一个试验,我……”

“那没办法!周末大楼晚上九点关门!明天再来!”

“——我想我把表忘在里边了”安迪说。他其实并没有表。

“喂,怎么样?就去看一眼。”

“我不能这样做。”守夜人说,可奇怪的是他听上去忽然不那么坚定了。

安迪对此并没多想,他轻声说:“你当然可以,我看一眼就走,不会碍你事的。你

都不会记得我来过,是不是?”

安迪脑子里忽然产生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好像他”推”了一下这个上了年纪的守夜

人似的,只不过不是用手而是用脑,而那守夜人也确实向后踉跄了两三步,让开了大门。

安迪走进大厅,有些心神不定。他的头部突然产生一阵尖锐的疼痛。不过这很快就

减弱成阵阵轻微的抽痛。安迪后来知道这痛感会在半小时之后消失。

“喂,你没事吧?”他问那个守夜人。

“嗯?当然,我没事。”守卫不再怀疑,他朝安迪友好地笑了,“既然你愿意,上

楼去找你的表吧,别着急。我也许都不会记得你来过。”

说完他走开了。

安迪难以相信地目送着他,然后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想缓解里面轻微的

疼痛。上帝,他对那老家伙做了什么?千真万确一定做了什么。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开始上楼。楼上的大厅狭窄阴暗;一阵对这幽闭的恐怖袭来,

使他呼吸急促,像被戴上了颈圈。上面,大楼的顶端伸入那条风之河,气流滑过屋檐,

尖刺地嘶叫着。70房间有上下两层双扇门,上边的两扇装着正方形的毛玻璃。安迪站在

门外,侧耳倾听风吹过檐槽和水落管,将积年的落叶弄得沙沙作响。他的心在胸腔里膨

膨直跳。

这时他差点走开——忽然间他觉得不如不去知道,不如将这一切都忘记。接着,他

伸手抓住一个门把手。对自己说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这该死的房间会是锁着的。那样

更好。

可惜并不是这样。把手转动了——门开了。

房间中空无一人,月光透过窗外老榆树摇曳的树枝射进室内,忽明忽暗。但他还能

看清那些床已经不见了。黑板已被擦净。冲洗过。那张图像窗帘似地卷着;只有拉线在

空中摇摆。安迪朝它走去,停顿片刻后,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它拉了下来。

大脑结构图一人脑被端上来,像屠夫的示意图似地标满记号。看着它,安迪又产生

了那种服药后的感觉。并不适意;简直让人恶心。安迪禁不住呻吟一声,如蛛网银丝般

微弱。

血污仍在那里,在跳跃的月光中呈逗号形的黑色。周未试验前印在图上的迸肌体现

在变成了迸体,其中一部分字迹被血污挡住了。

这么一件小事。

这么一件大事。

安迪站在黑暗中凝视着血迹,浑身颤栗起来。有多少是真的呢?一些?大部分?全

部?还是根本没有?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也许是他认为自己听到了:悄悄的脚步声。

他的双手慌乱地舞动,其中一只带着同样可怕的响声打在图上。它涮地一声卷了起

来,在一片漆黑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远处一扇月光照耀着的窗户上突然传来敲击声。是树枝,还是粘带眼球组织和体液

的死人手指?让我进去我把眼睛忘在里边了噢让我进去——

在慢镜头般的梦幻中,他感到头晕目眩;一定是那个男孩,穿着白袍的精灵,眼眶

只剩下两个滴血的黑洞。安迪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没有人在那儿。

没有东西在那儿。

但他的神经己不能忍受。当那树枝又开始无情地敲击时,他跑了,没顾得上去关门。

他飞奔过狭窄的走廊,突然间,他真的听到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是他自己脚步的回

声)。他一步两级冲下楼梯来到大厅里,上气不接下气,太阳穴怦怦直跳,空气像割下

来的干草刺痛着他的喉咙。

保安并不在附近。安迪离开大楼,关上身后那扇沉重的玻璃大门,像个逃亡者似地

蹑手蹑脚走下台阶来到小广场。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后来真的成了一名逃亡者。

五天之后,安迪把非常不情愿的维奇·汤林逊拽到了贾森·吉尔内大厅。维奇已经

决定永不再想起这次试验。她已从心理系取走二百美元支票存到了银行,并且准备忘记

这钱的由来。

他极力劝说她同意一道来,雄辩的口才令他自己亦感吃惊。

他们在二点五十课问休息时出发了。暖洋洋的五月微风送来哈里森教堂的阵阵钟声。

“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不会出什么事的。”安迪说道。即使在心里他也不愿弄清自己到底

在害怕什么。“周围有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不想去,安迪。”她这样说着。可她最终还是去了。

二,三个学生胳膊下夹着书本正从讲演厅里出来。阳光给窗户涂上一层金色,比安

迪记忆中银色月光下的玻璃单调得多。·安迪和维奇走进教室时,其他几个学生也陆陆

续续走了进来,准备三点钟上生物课。其中7个开始低声而热切地对另两个学生说起本周

未将举行一次要求“取消后备军官训练队”的示威游行。没人注意到安迪和维奇。

“来吧。”安迪说,声音粗重耐紧张、“看看你怎么想——”

他拉下线打开示意图。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裸体男人的器官示意图.他的肌肉

看上去像一团团红色的线团。不知哪个聪明人给他标了个名字:坏脾气的奥斯卡。

“天啊!”安迪叫道。

维奇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又湿又热,手心里全是紧张的汗水。

“安迪。”她说,“我们走吧。求求你。别让人认出我们。”

是的,他是要走。不知为什么,示意图被人换掉这件事比其它任何情况都更令他恐

惧。他猛地拽下拉线然后松开手,示意图卷了起来,还是那唰的一声。

不同的示意图。同样的声音。十二年后,如果头痛允许的话,他仍能听到那涮的一

声。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走进过贾森.吉尔内大厅的70房间,但那涮的一声却长伴耳

边。

他经常在睡梦中听到那声音……看见那质询。挣扎。鲜血淋漓的手。

绿色轿车沿着机场小道朝北大道的人口处轻快地开去。诺威尔·,巴茨坐在驾驶座

上,双手紧握方向盘,像两根指在十点和二点的时针。调频收音机飘来低沉。轻柔的古

典音乐。现在他留着向后梳去的短发,但下巴上那小小的半圆形伤疤并没有改变——

那是他小时候在一个可乐瓶子的缺口上磕破后留下的。如果维奇还活着、她会认出

他。

“这一带有我们的一个人。”穿波特尼500西装的人说道。他叫约翰·梅奥。“他是

个特约记者。为我们也为国防情报局工作。”

“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婊子。”第三个人说。三个人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大笑,笑声中

流露出他们内心的紧张。他们知道猎物已经不远了;几乎已经可以嗅到血腥味了。第三

个人叫奥维尔·贾米逊,但他喜欢人们叫他奥贾;或者叫果汁,那样最好。他在所有办

公室文件上的签字都是奥贾。有一次他写的是果汁,卡普这畜生为这还给了他一次处分。

不只是口头上的,是记录在案的处分。

“你觉得他们走的是北大道?”奥贾问道。

诺威尔·巴茨耸耸肩。“不是走北大道就是去奥尔巴尼了。”

他说,“我让我们的那个乡巴佬去查镇上的旅馆一这是他的地盘,是不是?”

“当然!”约翰·梅奥回答。他和诺威尔志同道合。他们可是老交情了,可以一直

追溯到贾森·吉尔内大厅的70房间。伙计,要是有人间你的话,那次可真惊险,约翰可

再也不想经历那么冒险的事了。他就是对那个心脏病发作的学生进行电击心脏的人。

最早在越南时他曾是个医护人员,他知道应该怎样应付心脏纤颤——至少在理论上。

但在实践上他却不那么成功,那孩子死了。

那天十二个学生接受了命运六号注射。两人死亡一一个就是心脏病发作的男孩,另

外一个是女孩,六天后死在她的宿舍里,看上去像是脑血栓突发。另外两个毫无办法地

疯了——一个就是那个把眼睛抓瞎的男孩,另一个是女孩,后来从颈部以下全身瘫痪。

瓦里斯说这是由于心理作用,可他妈的谁知道呢?不错,真是一天美妙的工作。

“那乡巴佬带着他妻子。”、诺威尔正说着,“她会装作在找她的孙女。她儿子带

着那小女孩跑了,全都是龌龊的离婚案.除非迫不得已,她不愿通知警方。不过她担心

她儿子可能有点脑筋不正常了。如果她装得像,镇上旅馆的夜班职工会告诉她这两个人

是否登记了。”

那要看她装得像不像。”奥贾说,“跟这些记者们打交道,你永远说不准会出什么

事。”

约翰说:“我们要开到最近的人口处,是吗?”

诺威尔说:“是的。再有三、四分钟就到了。”

“他们来得及走这么远吗?”

“拼命走能走到。也许当他们站在路口想搭车时我们正好追上他们。也许他们抄了

近道;翻过保护网到了叉道上。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们沿着大道搜寻,会找到他们的。”

“往哪儿走,伙计,站住。”果汁(奥维尔·贾明森的绰号)

模仿着,然后大笑起来。他在左肩下的枪套中装着一支大号手枪。他把它叫作“追

风”。

要是他们已经拦了一辆车,那我们可不走运了。诺威尔。”

约翰说。

诺威尔耸耸肩:“算算有多少可能性吧。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五分。由于交通管制,

街上的车比往常少。如果一个人看见一个大个子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想搭车,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很不妙。”约翰说道。

“这很可能。”

果汁再次大笑。前方,标志北大道人口的交通灯在夜暮中闪烁。奥贾把手放在“追

风”的枪柄上。有备无患嘛。

3

那辆货车从他们身旁驰过时,掀起一阵凉风……接着它的刹车灯亮了起来。货车拐

进小道,在前面50码的地方停了下来。

“感谢上帝。”安迪轻声道,“让我来跟他说,恰莉。”

“好的,爸爸。”她听起来心不在焉,眼下又出现了黑晕,当他们向货车走去时,

它也在朝后退着。安迪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只慢慢鼓起的铅制气球。

货车一侧上画着《一千零一夜》上的故事——哈里发。带着华丽假面的少女、奇妙

的飞毯。地毯肯定本该是红色,但在路旁钠灯的照射下;显出血迹风干后的深紫褐色。

安迪打开乘客门,把恰莉举起放进车里。自己随后也上了车,“谢谢,先生。”他

说,“你救了我们。……

“不用谢。”司机道,“你好,小陌生人。”

“你好。”恰莉低声说。

司机从窗外的镜中看了看车后,顺着小道渐渐加速,然后拐上了快车道。安迪的目

光掠过恰莉微微垂着的小脑袋,心中感到一阵内疚:通常安迪自己看见像司机这样的人

要搭车时是不会理睬的:高大而瘦削,留着一脸黑色的大胡子”胸部长满胸毛;头戴一

顶毡帽,像是一部反映肯塔基乡村生活的影片中的道具;他的嘴角叼着一支看上去像是

自制的香烟,、喷出阵阵烟雾。闻起来只不过是支普通香烟,并没有大麻的甜味。

“你们去哪儿?伙计。”司机问道。

“再往前走两个镇。”安迪回答。

“黑斯廷斯。格兰?”

“就是那儿。”

司机点点头:“我猜你们是从什么人那儿跑出来的。”

恰莉蓦地紧张起来;安迪把一只安抚的手搭在她背上,轻柔地抚摩着,直到她再次

放松下来。从司机的声音里,他没听出任何恶意。

“机场有人在等着传我们去法庭。”他说。

司机咧嘴笑了——笑容几乎完全隐没在他茂盛的胡须下——

他从嘴里抽出香烟,优雅地把它伸到半开的窗外。气流很快将它熄灭了。

“”我猜是和这个小陌生人有关。”他说。

“差不大多。”安迪说。

司机没有作声。安迪靠坐在椅背上,竭力强忍着自己的头疼.疼痛似乎已超过了极

限。以前这样疼过吗?不可能说清了。

每当他过度使用自己的特异功能,情况都像是最糟糕的一次。一个月之内他不敢再

发功了。他知道往前走两个镇还不够远,但他今晚只能做到这样。他已经是强弯之末。

行不行都只能到黑斯廷斯·格兰了。

“你觉得谁会赢?”司机问他。

“什么?”

“棒球锦标赛。世界棒球赛中圣地亚哥牧师队,你认为怎么样?”

“领先不少。”安迪赞同道。他的声音似海底的钟声从远方飘来。

“你没事吧,伙计?你看上去脸色发白。”

“头疼。”安迪说,“偏头痛。”

“压力太大。”司机说,“我能想象。你们要住旅馆?有钱吗?

我可以给你五块钱。本来可以多些,不过我要去加利福尼亚,所以我必须小心花钱。

就像《愤怒的葡萄)里乔德一家那样。”

安迪感激地笑了:“我想我们还行。”

“那就好。”司机扫了一眼正在打瞌睡的恰莉,“多可爱的小姑娘。伙计。你在照

看她吗?”

“尽我所能。”安迪说,“这就对了。”司机说道,“就像歌中唱的那样。”

14

黑斯廷斯·格兰镇就像是大道旁的一块开阔地;在夜里这个时间,镇上所有红绿灯

都变成了闪光信号灯。带毡帽的大胡子司机开车驶出出口,穿过昏睡的小镇,沿着40号

公路来到梦乡汽车旅馆。这是一幢红木建筑,屋后是一片收割后的棉花地,屋前挂着粉

红色的霓虹灯招牌。恰莉渐渐坠入梦乡,身子慢慢向左歪倒,最后把头枕在了司机穿着

牛仔裤的大腿上。安迪想把她扶起来,司机摇了摇头。

“没事,伙计。让她睡吧。”

你能把我们再送远些吗?”安迪问道。虽然思考对他来说?

困难,但他的本能还是让他警觉起来。

“不想让夜间值班人知道你没开车?”司机笑了,“当然可以,伙计。但是这种地

方,你就是骑一辆独轮车来他们也不会在意的。”车轮碾在石子路上吱嘎作响,“你肯

定不需要这五块钱吗?”

“我想我用得着。”安迪有些不情愿地说,“请你写个地址给我好吗?我会把钱寄

还给你。”

司机又笑了。“我的地址是‘在变动中’。”他说着掏出钱包,“但也许你会再见

到我这张开心的笑脸,是不是?谁知道呢。相信神吧,伙计。”他把五块钱递给安迪;

忽然,安迪哭了——不很剧烈)但他哭了。

“别这样,伙计。”司机善意他说。他轻轻拍着安迪的肩膀。

“生命短暂而痛苦是永恒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该彼此帮助。

这就是我一吉姆·帕尔森生活哲学的精华。照顾好小陌生人。”

“我会的。”安迪说着,将眼泪擦干。他把那张五美元的钞票放进自己灯芯绒夹克

的口袋中,“恰莉?亲爱的?醒醒。再有一会儿就到了。”

三分钟之后,安迪望着吉姆·帕尔森将车开到一家已经停业的餐馆前,然后掉转车

头从他们身边开过朝州际公路驶去。恰莉睡意膝陇地靠在安迪身上。安迪举起手,帕尔

森也向他们挥了挥手。画着阿拉伯传说的老福特,精灵们,大臣们和一张神奇的飞毯。

祝你在加利福尼亚交好运;年轻人,安迪祝福着,然后他们两人回头朝梦乡汽车旅馆走

去。

“我想让你先在外边等我,别让人看见。好吗?”安迪问。

“好的,爸爸。”恰莉非常困倦。

安迪把她留在一片长青灌木丛旁,自己朝旅馆走去.他按了门铃。大约两分钟后,

一个穿着浴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边走边擦着眼镜。他打开门让进安迪,没说一句话。

“不知道能不能给我左侧最边上那套房间?”安迪问,“我把车停在那儿了。”

一年里的这个时候,加果你愿意可以把左侧的房间全包下来。”值班人说着笑了起

来;露出满嘴黄色的假牙。他递给安迪一张索引卡片和一支钢笔。一辆汽车从门外驶过,

静悄悄的车灯由明转暗,逐渐消失。

安迪在卡片上署名布鲁斯,“罗塞尔。布鲁斯开的是一辆1978年的维加车,纽约市

牌照为LMS240)他凝视着“工作单位”一栏看了一会儿,灵机一动(在他头痛允许的范

围之内)填上了“美国联合售货公司”。在”付款方式”一栏下他填的是“现金”。

又一辆汽车从门前驶过。

值班人在卡片上签过名,将它塞了起来。“一共十六美元五十五美分。”“你收零

钱吗?安迪问,”我没机会把它们换成整钱,只好拖着大约二十磅的硬币跑来跑去。我

恨透了这些乡间业务。”

“一样可以花。我不在乎。”

“谢谢。”安迪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用手指把那张五美元的钞票拨到一边,然后

掏出大把二十五分、五分和十分的硬币。

他数出十四美元,接着又掏出一些零钱才凑够了数。值班人把硬币码成整齐的一堆

堆,然后把它们分别扫进抽屉中相应的格子由:

“你知道。”他边说边关上抽屉、;满怀希望地看着安迪;“如果你能帮我把售烟

机修好,我可以减你五块钱房费。它已经坏了一个星期了。”

安迪走到墙角的机器旁,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走了回来。

“不是我们的产品。”他说。

“噢,他妈的。好吧,晚安,伙计,你要是还需要一条毯子可以在壁橱里找到它。””

“好的。”

他走出屋子。脚下的石子路吱嘎作响,声音在他耳中被可怕地放大、听起来像在嚼

石头做的麦片粥。他走到灌木丛前。刚才他把恰莉留在这里,可现在她不见了。

“恰莉?”

没人答应。他把拴着绿色长塑料牌的房间钥匙在两手间不停地倒来倒去。两手突然

间变得汗涔涔的。

“恰莉?”

还是没人答应。他开始回亿。现在他好像记得在他填写住宿登记卡时从门前开过的

那辆汽车似乎曾经减速。也许那是辆绿色轿车。

他的心开始狂跳,将阵阵疼痛送入头颅。他试图去想如果恰莉不见了他该怎么办,

但他不能思考,他的头太疼了,他——

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低微的鼾声。他太熟悉这声音了。安迪朝那声音奔去,碎石在

他脚底飞溅。坚硬的长青木枝条刮着他的腿,扯着他夹克衫的下摆。

恰莉侧卧在旅馆草坪的边上;膝盖蜡起几乎抵到下巴,两手夹在两腿间。她正在酣

睡。安迪闭上双眼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恰莉摇醒:他真希望这是这漫长无际的夜晚最

后一次把她弄醒。

她的睫毛扑闪着,然后抬头望着他。“爸爸?她声音含混地问,仍在半梦半醒之间,

“我藏了起来。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知道,亲爱的。”他说。“我知道你藏了起来。好了,我们要上床睡觉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就都躺在了16号房间的双人床上;恰莉沉沉地睡着,均匀地呼吸

着;安迪仍然醒着,但也已渐渐向梦乡坠去,只是头部持续的疼痛仍在困扰着他。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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