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所会的九首歌,包括热门金曲如《生日快乐》、《这个老人》,(那稣爱我)和《凯
普顿竞赛》。伊夫和安迪与她一起合唱了最后这支歌。
道路婉蜒曲折,经过一系列树木掩映的山脊,开始往下向比较平缓的地带延展。这
里已被开垦并且收割过。一次,一只鹤鸡从左侧的花草丛中蹿了出来,伊夫大叫:“捉
住它,伯比!”恰莉一边用手指比划着一边喊着“砰一吧一砰”,然后开心地咯咯大笑。
几分钟之后,伊夫把车开到了一条土路上。走了一英里之后他们看见了一个红。白。
蓝三色的破旧信箱,边上印着“曼德斯”。伊夫将车驶进一条几乎半英里长。布满车辙
的车道。
“冬天要在这里犁地一定非常困难。”安迪说。
“我都是自己干。”伊夫骄傲地说。
他们来到一所白色的农场房屋前。房子有三层,四周漆成薄荷绿色。在安迪看来,
这类房子在开始时显得很普通,但随着时光的流逝,会变得越来越奇特。屋后有两个小
棚子,一个向这边斜着,一个朝那边歪着。南面又加盖了一排温室,一个很大的封闭门
廊从北面伸出来,像件浆过的衬衫。
房子后面是个曾经很漂亮的红色谷仓。房子和谷仓之间就是新英格兰人所谓的后院
——一块平坦的土地,几十只鸡正在上面啄食踱步。当卡车吱嘎着朝它们开去时,这些
鸡尖叫着四散奔逃,扑闪着毫无用处的翅膀越过一块劈柴的垫木,垫木上面插着一把斧
子。
伊夫把车驶进谷仓。谷仓里面有一股稻草甜甜的气息,这使安迪记起了自己在佛芒
特度过的夏天。
当伊夫关闭发动机后,他们都听到了从谷仓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的一阵低沉。
悦耳的哞哞声。
“你有一头牛。”恰莉说。一阵像是狂喜的表情掠过她的面颊,“我听到它了。”
“我们有三头。”伊夫说,“你听到的是波西——非常新颖的名字,是不是,小朋
友?她觉得一天得给她挤三次奶。如果你爸爸允许的话,一会儿你能看见她。”
“可以吗,爸爸?”
“我想可以。”安迪说。他在心里已经让步了。他们走到路边想搭车,没想到却被
带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进屋见见我妻子。”
他们慢慢穿过后院,不时停下来等着要和小鸡们玩耍的恰莉。后门开了,一个大约
四十五岁的女人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她用手掂住阳光叫道:“是你,伊夫!你带谁回来
了?”
伊夫笑了:“这个小朋友是罗伯塔。这是她的爸爸。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所以不
知道我们是不是亲戚。”
安迪走上前说:“我叫弗兰克·伯顿,大太,您丈夫邀请我和伯比到家来吃午饭,
希望没给您带来什么不便,很高兴见到您。”
“我也很高兴。”恰莉说。她对小鸡比对这女人更感兴趣——
至少现在如此。
“我叫诺玛·曼德斯。”她说,“进来吧,欢迎你们。”但安迪看见她困惑地看了
丈夫一眼。
他们走进屋,穿过门洞来到一间宽敞的厨房。里边最显眼的是一个炉子和一张铺着
红白格油布的长桌。空气中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水果和石蜡的味道。安迪想:罐头的味道。
“弗兰克和他的女儿要去佛芒特。”伊夫说,“我想路上吃点热东西对他们没什么
坏处。”
“当然。”她同意道,“你的车在哪儿,伯顿先生?”
“这——”安迪张开嘴。他看了一眼恰莉,可这次恰莉不会帮他忙了;她正踏着小
碎步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带着孩子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寻视着每件东西。
“弗兰克碰到点麻烦。”伊夫·说着,直直地盯着妻子,“不过我们不用谈这些。
至少现在不谈。”
“好吧。”诺玛说。她长着一张坦诚,甜甜的脸——一个习惯于辛勤劳作的女人。
双手通红,很粗糙,“我已经做好了鸡,还可以弄道很好的色拉,还有很多牛奶。你爱
喝牛奶吗,罗伯塔?”
恰莉没有回头。她忘了这名字,安迪想。嗅,上帝,事情真是越变越好了。
“伯比!”他大声说。
她转过身笑了笑:“噢,是的。”她说,“我爱喝牛奶。”
安迪看见伊夫警告地看了一眼他妻子:不要问问题,现在不要。安迪感到一阵颓丧
的绝望。他们的故事中残留的可信部分已烟消云散。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坐下来吃饭,
等着看伊夫·曼德斯究竟想干什么。
“我们离汽车旅馆有多远了?”约翰·梅奥问。
雷看了眼里程表:“十六英里。”他说着把车停了下来,“已经够远了。”
“但是没准——……
“不,如果我们能追上他们,那现在就应该追上了,我们回去和其他人碰碰头。”
约翰将手掌击在仪表盘上。“他们一定是从哪儿下了公路。”
他说,“那见鬼的轮胎!从一开始这事就不走运,雷:一个疯子和一个小姑娘。而
我们总是抓不到他们。”
“不,我想这回我们抓到他们了。”雷说着掏出他的步话机。
他将天线伸出窗外,“半小时之内我们要在整个地区设一条警戒线。而且我打赌用
不着搜查十几所房子就会有人认出那辆卡车。
六十年代后期深绿色的国际收割者,前面带雪犁,车上有载重物的桩杆。我仍然认
为傍晚以前我们能抓住他们。”
片刻之后,他和已快到梦乡旅馆的阿尔。斯但诺维茨通了话。
阿尔继而把情况向他的特工们进行了传达。布鲁斯·库克还记得那辆出镇去的卡车。
奥贾也记得。它曾停在A&P连锁店前。
阿尔把他们派回小镇。半小时之后,他们就知道那辆几乎可以肯定捎载了两个逃亡
者的卡车车主叫伊夫·曼德斯,车号RFD#S,住纽约州,黑斯廷斯·格兰镇,贝灵斯大
街。
这时时间刚过十二点三十分。
午餐非常丰盛。恰莉狼吞虎咽——三份肉片鸡块,两块诺玛·曼德斯做的饼干,一
份色拉和三条家制的睫黄瓜。午餐以抹奶酪的苹果馅饼结束——伊夫评论说“吃苹果馅
饼而不加奶酪就像搂着个姑娘而不能紧抱。”这话使他妻子用胳膊时亲呢地捅了他一下。
伊夫转着眼珠,恰莉放声大笑。安迪的胃口让他自己都吃惊,恰莉打了个嗝,赶紧犯了
罪似地捂住了嘴。
伊夫朝她笑了:“现在里边又有地方了,小朋友。”
“如果再吃,我想我要炸开了。”恰莉答道,“过去我妈妈总……我是说我妈妈总
这么说。”
安迪疲惫地笑了笑。
“诺玛,”伊夫说着站了起来,“干吗不带伯比出去喂喂那些鸡?”
“不过,午饭桌子还没有收拾呢。”诺玛说。
“我会收拾的。”伊夫说,“我想和弗兰克在这儿聊聊。”
“想去跟我喂鸡吗,亲爱的?”诺玛问恰莉。
“当然想。”她的眼睛褶褶放光。
“那就走吧。你有没有带一件夹克?天气有些凉了。”
“哦……”恰莉看看安迪。
“你可以穿我的毛衣。”诺玛说。她和伊夫又交换了一下眼神,“把袖子卷起来些
就行了。”
“好的。”
诺玛从门后拿来一件已退色的旧夹克和一件磨边的白毛衣。
恰莉松松荡荡套上毛衣,把袖口卷了三。四次还显得长。
“它们啄人吗?”恰莉有些紧张地问。
“只啄它们的食物,亲爱的。”
她们走了出去,将门关上。恰莉还在叽叽喳喳他说着什么。
安迪看着伊夫·曼德斯,伊夫平静地注视着他。
“来杯啤酒,弗兰克?”
“我不叫弗兰克。”安迪说,“我想你已经知道。”
“我想是的。那你怎么称呼?”
安迪说:“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
伊夫说:“那么,我就叫你弗兰克好了。”
外面隐约传来恰莉惊喜的尖叫。诺玛说了些什么,恰莉同意了。
“我想我可以来杯啤酒。”安迪说。
“好的。”
伊夫从冰箱中取出两瓶尤提卡俱乐部啤酒打开,将安迪的放在桌上,自己的放在长
台面上。他从洗涤槽旁边的钩子上取下一条围裙系上。围裙红白相间下摆还镶着荷叶边,
不过他穿上并不显得很可笑。
“要我帮忙吗?”安迪问。
“不用,我知道东西都在哪儿。”伊夫说,“至少大部分东西。
她每个星期都要把东西换换地方。没有一个女人想让丈夫在她的厨房里觉得轻车熟
路。当然,她们要人帮忙,但如果你总得问她盘子搁哪儿,锅放哪儿,那她会更高兴。”
安迪回想起自己在维奇的厨房中作学徒的那些日子,微笑着点头同意。
“我并不赞成管别人的闲事。”伊夫说着,打开龙头往洗涤糟里放水并加入洗涤剂。
“我是个农民;就像我跟你们说的,我妻子在贝灵斯路与奥尔巴尼高速路的路口开了一
家小小的旅游用品商店。我们在这儿已经快二十年了。”
他朝安迪扫了一眼。
“我一看见你们两个站在路边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头。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姑娘可
不是你平常看见搭车的那种人。明白我意思吗?”
安迪点点头,小口小口呷着啤酒。
“况且,看上去你们刚从梦乡汽车旅馆出来,可你并没有开车,连只旅行皮箱都没
有。于是我打算直接开过去。可后来我停车了。因为……不管怎么说,看见糟糕的事却
视而不见和不管他人闲事到底是两码事。”
“我们看上去那样吗?很糟糕?”
“当时是,不是现在。”伊夫说。他正小心翼翼地洗着盘子,然后把它们放在滤干
器里,“现在我不知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第一个念头是你们肯定是警察正在搜捕的那两个人。”他看见安迪蓦地变色。猛
然放下了啤酒罐。“我猜是你们。”他轻轻他说,“我一直希望不是。”
“什么警察?”安迪哑声问。
“他们已封锁了进出奥尔巴尼的所有主要通道。”伊夫说,“如果当时我们再沿着
40号公路走六英里,就会碰上设立在40号和第九大道交汇处的一个路障。”
“那你为什么不往前开呢?安迪说。“那样对你来说事情就结束了,和你就没关系
了。”
伊夫开始洗锅了。忽然他停了下来,在洗涤槽上方的橱柜中搜寻着。“我刚才说什
么来着?我找不到炒锅了,啊,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往前开把你们交给警察?就算是为了满足我天生的好奇心吧。”
“你要问些问题,呃?”
“所有问题。”伊夫说,“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姑娘要搭车,那小女孩连只皮箱也没
有,而且警察在追捕他们。于是我有了个想法,并不离奇的想法,我想也许这位父亲想
取得女儿的监护权而得不到,所以他抢走了她。”
“对我来说这够离奇了。”
“经常发生的,弗兰克。于是我对自己说,那母亲自然不喜欢这样,于是报警要逮
捕这父亲。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设置那些路障。只有发生重大抢劫或是……绑架才会设置
这么大的搜索范围。”
“她是我女儿,但并不是她母亲让警察抓我们的。”安迪说,“她母亲已经死了一
年了。”
“是啊,我已经差不多打消这个念头了。”伊夫说,“用不着私人侦探也看得出你
们俩非常亲密,不管事情究竟怎佯,看起来你并没有强迫她”安迪沉默无语。
“于是我有了问题。”伊夫说,“我同意你俩搭车是因为我想那小姑娘可能需要帮
助。可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看上去并不像个亡命之徒。但无论如何,你和那小
姑娘用的是假名,你们编造的故事薄得像面巾纸,不堪一击。而且你看上去有病,弗兰
克。你看上去就像一个病得勉强才能站住脚的人。这些就是我的问题。如果你能给我答
案,也许对你是件好事。”
“我们从纽约来到奥尔巴尼,今天凌晨搭车来到黑斯廷斯·格兰。”安迪说,“知
道那些人在这儿很不妙,可我想我早已知道。
恰莉可能也知道。”他提到了恰莉的名字,这是个失误,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已无关
紧要。
“他们干吗要抓你们,弗兰克?
安迪沉思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遇见了伊夫那双坦诚的灰眼睛。他说:“你从镇上来,
对吗?看见什么陌生人吗?从大城市来的?穿着现成的整洁西装,可穿衣服的人一消失
你就会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开着没有任何标志的新型号汽车?”
这回轮到伊夫思索了。“A&P商店里有两个这样的人。”他说,”正在跟收款员海
尔加说话。好像他们在给她看什么东西。”
“大概是我们的照片。”安迪说,“他们是政府特工。他们在和警察一起行动,伊
夫,更确切他说是警察在为他门工作。警察并不知道要抓我们。”
“我们说的是什么样的政府特工?联邦调查局?”
“不。是伊塔。”
“什么?那个中央情报局下面的小组?伊夫显然不相信。
“他们跟中央情报局根本没关系。”安迪说,“伊塔真正的名字是DSI——科学情报
处,大约三年前我读到一篇文章,说有些消息灵通人士根据一本叫(伊塔女神的武器商
店)的小说,在六十年代初戏称它为伊塔,小说好像是一个叫冯·维可特的人写的,不
过这并不重要,根据他们的纲领,伊塔的主要业务是管理现在或将来对国家安全产生影
响的国内科研项目。而在公众眼里,和他们最密切相关的是他们对能源研究的资助和管
理——电磁和核能,事实上他们介入的事要多得多。她母亲和我是很久以前一次试验的
一部分。那时恰莉还没有出生。可后来她母亲被伊塔谋杀伊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放掉洗
涤槽的水,擦干手,然后走过来开始擦洗桌面上的油布。安迪拿起自己的啤酒罐。
“我不想直接说我不相信你。”伊夫终于说道,“这个国家确有许多秘密勾当而后
来又曝光天下。中央情报局将掺有LsD的水给人喝,一些联邦调查局的人被指控在民权运
动中犯有杀人罪,还有贪污受贿等等,不一而足。所以我不能直接说我不相信你。那就
让我说你还没有说服我。”
“我想他们现在真正想要的不是我。”安迪说,“以前也许是。
但他们已转移目标。他们现在想要的是恰莉。”
‘你是说美国政府为了国家安全正在抓一个一。二年级的小孩?”
“恰莉不是个普遍的二年级学生。”安迪说,“她母亲和我曾经被注射过一种代号
为命运六号的药物。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它确切是什么东西。我只能推测它是某种合成
的腺体分泌物。它改变了我和我未来妻子的染色体。我们把这些染色体遗传给了恰莉,
它们以某种全新的方式组合起来。如果她能把这些染色体传给自己的孩子,我想她会被
叫做一个突变体,如果出于某种原因她不能,或这种变化使她不能生育,那我想她就是
一个间生体,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们都想得到她。他们想研究她,看看是否能找出她能
做那些事的原因。而且我认为他们还想把她作为一个展品,用她来重新启动命运六号项
目。”
“她能做什么?”伊夫问。
透过窗户,他们看到诺玛和恰莉正走出谷仓。白毛衣在恰莉身上宽松地摇摆着,下
摆已经垂到了她的小腿肚。她双颊啡红正兴高采烈地跟诺玛说着什么,诺玛笑着点着头。
安迪轻轻说:“她能点火。”
“我也能”伊夫说。他再次坐下,用一种奇怪。警惕的眼光看着安迪。当你怀疑一
个人脑筋不正常时,用的就是这种眼光。
“她只要通过想就能点火。”安迪说,“它学名叫无源热分裂。
这是一种超心理能力,像心灵遥感,通感或心理预感一样——另外,恰莉也具有一
些这类能力——但无源热分裂要少见得多……
而且危险得多,恰莉自己就很害怕这种能力——这情有可原。因为她并不总能控制
它。如果她让自己那样想,她可以烧掉你的房子、你的谷仓和前院。或者她能点着你的
烟斗。”安迪疲惫地笑笑,“只是在她为你点烟斗时,她可能把你的房子、你的谷仓和
前院都烧掉。”
伊夫喝完啤酒.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打电话叫警察去自首,弗兰克。你需要帮助。”
“我想这听来相当不可思议,是吗?”
“是的。”伊夫严肃他说,“这是我听说的最不可思议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边上,有些紧张。安迪想,他在等着我一有可能就做出些蠢
事来。
“我想这并不重要。”安迪说,“反正他们很快就会来了。其实警察也许会更好些。
至少当警察抓住你时,你不会马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伊夫正要答话,门开了。诺玛和恰莉走了进来。恰莉神采飞扬,双眼奕奕生辉。
“爸爸!”她说,“我喂了——”
她停住了,双颊开始退色。她仔细地在伊夫·曼德斯和父亲之间看来看去。欢乐从
她脸上逝去,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悲哀。
就像昨晚看上去那样,安迪想,就像昨天我把她从学校带走时看上去那样。事情何
时是尽头?她何时才能得到幸福?
“你说了。”她道,“噢爸爸,你为什么说了?”
诺玛走上前,保护似地用一只胳膊搂住恰莉的肩膀:“伊夫,这儿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说,“你说‘他说了’是什么意思,伯比?”
“我不叫伯比。”她说,双眼垂泪欲滴,“你知道那不是我的名字。”
“恰莉。”安迪说,“曼德斯先生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头。我告诉了他,可他不相信
我。如果你想一想,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
“我什么也不明白——”恰莉说道,声音尖利刺耳。接着她安静下来,歪着头似乎
听到什么,虽然在场的其他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声音。他们看到恰莉的脸忽然变得煞白,
好像里面的血一下子都流光了。
“怎么回事,亲爱的?诺玛问。她担心地看了一眼伊夫。
“‘他们来了,爸爸。”恰莉低声道。她睁大的眼睛中充满恐惧,“他们抓我们来
了。”
他们在40号公路和那条伊夫走过的没有标号的公路交汇处碰了头——在黑斯廷斯。
格兰镇的地图上这条路叫老贝灵斯公路。
阿尔。斯但诺维茨终于赶上了他的人,并且迅速而果断地接过了指挥权。他们一共
是十六个人,分乘五辆汽车沿着公路朝伊夫·曼德斯家开去,看上去像一列快速行进的
送葬队伍。
诺威尔。贝茨带着真正如释重负的心情将行动指挥权——和责任——交给了阿尔·
斯但诺维茨,并询问了当地警察和州警察参与此事的情况。
“暂时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阿尔说,“如果我们抓到了他们,那我们就让警察
们撤消路障。如果没有抓住,那我们就让他们向封锁地区中心移动。不过私下里说,如
果我们十六个人还对付不了他们,那我们就真地无能无力了,诺威。”
诺威尔察觉到了话中轻微的责备,没再说话。他知道最好是在没有外界干涉的情况
下抓住那两个人,因为一直抓住安德鲁·麦克吉,他马上就会发生二场事故,致命的事
故。所以如果周围没有警察闲逛,事情会发生得更迅速些。
在他和阿尔前方,奥贾的刹车灯闪了起来,接着汽车拐上了:
一条土路。其它车辆随后鱼贯而行。
“我一点不明白。”诺玛说,“伯比……恰莉,你不能安静下来吗?”
“你不懂。”恰莉声音尖利他说,似乎被人扼住了脖子。看着她,伊夫感到心慌意
乱。她的脸看上去像是一只被套住的小兔子。她挣脱开诺玛的手臂奔向爸爸。安迪把手
扶在她肩上。
“我想他们要杀死你,爸爸。”她说。
“什么?”
“杀了你。”她重复道,她的眼睛瞪视着前方,闪烁着极大的恐慌。她发疯似地拼
命说着,“我们必须逃走。我们必须——”
热。这里太热了。
他向左边看去。在炉子和洗涤槽之间的墙壁上挂春一个室内温度计,是通过邮购购
买的那种。温度计中的水银柱正缓缓上升,像只正在谴责别人的手指。
“是的,这就是他们要做的。”她说,“杀了你,就像杀死妈妈那样杀了你,把我
带走,我不要。我不要让这件事发生,我不要让.一一一”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水银
柱一样渐渐升高。
“恰莉!当心你在干什么?”
她疯狂的眼神清醒了些。伊夫和他妻子靠在了一起。
“伊夫……什么——?”
但是伊夫已经看见了安迪瞥向温度计的那一眼。突然,他相信了。现在这里真热,
热得快让人出汗。温度计中的水银柱已经上升到了九十度。
“那稣基督。”他哑声道,“是她干的,弗兰克?”
安迪没有理他。他的双手仍扶在恰莉肩上。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恰莉——你觉得
已经晚了吗?你觉得怎样?”
“是的”她说。她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他们沿着上路来了。噢爸爸,我害怕。”
“你能阻止他们,恰莉。”他静静地说。
她看着他。
“是的。”他说。
“可是——爸爸——这不好。我知道这不好。我会杀了他们。”
“不错。”安迪说,“也许现在就是杀或是被杀。也许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这并不是坏事?”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到。
“是。”安迪说,“是坏事。永远不要骗自己说这不是。而且如果你控制不了就不
要做,恰莉。即使为了我也不要。”
他们彼此对视着,安迪疲惫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恐惧;恰莉的眼睛茫然地瞪着,
似乎已被催眠。
她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你还爱我吗?”
这问题悬在两人中间,缓缓地翻腾着。
“恰莉。”他说,“我会永远爱你。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爱你。”
伊夫本来站在窗口,这时他穿过屋子走向父女俩。“我想我应该说声非常报歉。”
他说,“整整一队汽车从路上开来。如果你们愿意,·我将和你们站在一起。我有猎鹿
枪。”但他看上去突然害怕了,像生了病似的。
恰莉说:“你用不着拿枪。”
她从父亲手下脱开身,朝纱门走去。穿着诺玛·曼德斯的白毛衣,她显得更加瘦小。
她跨出门外。
片刻之后,安迪也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他感到胃部冰凉,好像三口就吞下
了一支硕大的冰淇淋。曼德斯夫妇留在屋内。安迪最后看了一眼那男人困惑。恐惧的脸,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随意的念头——这会给你个教训,不要再随便让人搭车。
他和恰莉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注视着第一辆车开上长长的车道。母鸡们尖叫着上下
扑腾。谷仓里,波西又在哞哞叫着呼唤人们去给她挤奶了。十一月稀薄的阳光洒在这纽
约北部小镇树木掩映的山脊和秋日褐色的田野上。逃亡已炔一年,安迪惊奇地发现在自
己的恐惧中还掺杂着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他曾听说过当一只兔子被猎狗们追赶
时,在它将要被撕裂的一刹那,被激起的原始野性也会使它转过身来面对追捕者。
无论如何,不用再逃亡总是件好事。他站在恰莉身旁,阳光轻柔地照在她金色的头
发上。
“噢爸爸。”她吟唤道,“我快站不住了。”
他把胳膊放在她肩上,将她紧紧地搂在身边。
第一辆车在门前庭院前停了下来,两个男人走了出来。
“你好,安迪。”阿尔·斯但诺维茨说道,而且他微笑了,“你好,恰莉。”他两
手空空,但外套敞开着。在他身后,另外那个人警觉地站在车旁,两手叉腰。第二辆车
停在第一辆车后,又下来四个人。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安
迪数了十二个人后便不再往下数了。
“滚开。”恰莉说。在下午清凉的空气中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你让我们的追捕变得很有意思。”阿尔对安迪说。他看看恰莉,“亲爱的,你不
用——”
“滚开!”她尖叫道。
阿尔耸耸肩,安抚似地微笑着:“恐怕我不能那么做,亲爱的。这是命令。没人要
伤害你,或你爸爸。”
“你撒谎!你们要杀他!我知道!”
安迪开口说话了,而且他有些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平稳:“我建议你们按我
女儿说的去做。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上面为什么要抓她。你们知道机场的那个士兵。”
奥贾和诺威尔迅速交换了一下不安的目光。
“只要你们进车来,我们可以商量这一切。”阿尔说,“说实话,什么事都没有,
只不过——”
“我们知道有什么事。”安迪说。
从最后两。三辆车上下来的人们开始成扇形分开,几乎有些随意地朝走廊包围过来。
“求求你。”恰莉对那个脸色黄黄的人说道,“不要逼我做出什么事。”
“没用的,恰莉。”安迪说。
伊夫·曼德斯走到门廊上。“你们这些人擅入别人住宅。”他说,“我要你们赶快
从我的财产上滚出去。”
三个伊塔的人已走上了门廊的台阶,站在安迪和恰莉左边不到十码的地方。恰莉给
了他们警告。绝望的一瞥,这些人站住了一一暂时地。
“我们是政府特工人员,先生。”阿尔·斯但诺维茨用低沉礼貌的声音对伊夫说,
“这两个人要被带回去审问.没别的。”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刺杀了美国总统。”伊夫说,他的声音高而清脆,“给我看你
的逮捕令,否则就从我的财产上滚出去。”
“我们不需要逮捕令。”阿尔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
“你们需要,除非我今早醒来发现自己是在俄国。”伊夫说,“我在让你们滚开,
你们最好动作快点,先生们。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伊夫,进来!”诺玛叫道。
安迪能够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集聚,像电荷一样集聚在恰莉周围。靠在他胳膊上的
头发开始舞动起来,像无形波浪中的海草。他低下头看看她的脸——那么小,而现在又
那么陌生。
。要来了。他无助地想到,要来了,噢上帝真的要来了!
“滚出去!”他对阿尔吼道,“难道你不明白她要做什么?难道你感觉不到吗?别
傻了,伙计!”
“听我说。”阿尔道。他看看站在门廊那头的三个人,不可察觉地点点头。他又看
看安迪,“只要我们能商量一”“当心,弗兰克!”伊夫·曼德斯大叫道。
门廊尽头的三个人突然向他们冲来,边跑边掏着枪。“不许动,不许动!”一个人
叫道,“原地站着!把手放在——”
恰莉朝他们转过身去。这时,另外六个人——包括约翰·梅奥和雷·诺雷斯——拿
着枪向门廊另一面的台阶跑去。
恰莉的眼睛张大了些,这时安迪感到什么东西随着一股热气流穿过了他的身体。
门廊前面的三个人跑到离他们一半远的地方时,他们的头发呼地一声起火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块六英寸长的木片从门廊的一根支柱上飞了下来。诺玛·
曼德斯大声尖叫起来,安迪战栗了一下。
但恰莉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脸像在梦中,神情恍忽;
嘴角轻轻泛起蒙娜·丽莎的微笑。
她喜欢这个。安迪有些惊恐地想。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害怕它吗?因为她喜欢这个?
恰莉再次转向阿尔·斯但诺维茨。他派去从走廊前面冲向安迪和恰莉的那三个人已
经将他们对上帝。国家,伊塔的责任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鬼哭狼嚎地拍打着头上的火
焰。下午的空气中突然冲满了刺鼻的头发烧焦的味道。
又是一声枪响。一扇窗户碎了。
“别打着那个姑娘!”阿尔叫着,“别打着那个姑娘!”
安迪被粗暴地抓住了。门廊上挤满了人。在一片混乱当中,他被拖向栏杆。这时有
人试图把他向另一边拉去。他觉得自己像根拔河比赛用的绳子。
“放开他!”伊夫·曼德斯粗声吼道,“放开——……
又是一声枪响。突然诺玛又尖叫起来,一遍遍高呼着丈夫的名字。
恰莉俯视着阿尔·斯但诺维茨。突然间阿尔脸上的冷酷。自信消失了,恐惧攫取了
他,黄脸顿时变成了干奶酪色。
“不,不要。”他用几乎是商量的口气说,“不要——”
不可能描述火焰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只是突然间他的裤子和外套就熊熊燃烧起来。
他的头发变成了一束燃烧的灌木丛。他尖叫着朝后退去,撞在了汽车上,接着又狂舞着
胳膊转向诺威尔·贝茨。
安迪再次感到了那股代替了空气的热流,好似一枚以火箭速度飞行的滚烫子弹刚好
擦过他的鼻子。
阿尔·斯但诺维茨的脸着了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他就站在那儿,在一片透明的火网中无声地尖叫,然后他的身体开
始模糊、消失,像油脂一佯渐渐融化。诺威尔从他身边退缩开去。阿尔·斯但诺维茨变
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稻草人。他跌跌撞撞走下车道,舞动着胳膊,然后脸朝下栽倒在第三
辆车旁。他已完全失去了人形;看起来像一堆燃烧着的破布。
门廊上的人们吓坏了,呆呆地盯着眼前这意外的景象。头发被恰莉点着的那三个人
已经设法将火扑灭。他们将来(虽然也许时间不长)看上去肯定会显得非常古怪:规定
的短发现在看上去像是落在他们头上纠结成块的黑色灰烬。
“滚开,”安迪嘶哑他说,……决滚开。她以前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她能
不能停下来!”
“我没事,爸爸。”恰莉说。她声音平稳。镇定,带着奇特的冷漠,“一切正常。”
就在这时,那些汽车开始爆炸。
爆炸都是从尾部开始的;后来当安迪在头脑中将发生在曼德斯农场的事重新串起来
时,他可以肯定这一点。爆炸都是从尾部油箱处开始的。
阿尔绿色的普利茅斯首先一声巨响炸了起来。一大团火焰从普利茅斯后部腾空而起,
耀眼夺目。后车窗炸飞了。约翰和雷开的福特紧接着炸了起来,相距不到两秒钟。金属
碎片满天飞舞,接着急速掉落在屋顶上。
……洽莉!”安迪叫道、”洽莉,停下!”
她依然用平静的语调说:“我停不下。”
第三辆汽车开始爆炸。
有人开始逃跑。有人紧随其后。门廊上的人们开始向后退去。又有人向前拖着安迪,
安迪反抗着。忽然没有人再抓着他了,刹那间他们都在逃命了,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
惊恐地瞪大着,却视而不见。其中一个头发烧焦的人想从围栏上翻过去。他的脚被绊住,
头朝下摔进了一个小花园。诺玛年初时在园中种过豌豆,那里还有许多帮助豆秧向上爬
的木桩。其中一根刺中了这个人的喉咙,“噗”地一声从脖后穿了出来。这声音安迪永
远忘不掉。那人像一条上了岸的蹲鱼在园中扭曲挣扎,从脖后穿出的木桩像一枚箭杆将
他钉在地上。他痛苦地发出微弱的漱口似的声音,鲜血顺着他的衬衫前襟喷涌而下。
剩下的汽车接二连三相继爆炸,像一系列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两个逃走的人被气浪
掀翻在地,其中一个腰部以下起火,另一个浑身溅满保险玻璃的碎片。
黑色的油烟升腾在空中。车道以远,透过热蒸气望去,远方的山脉和田野像在恐惧
中扭曲变形。鸡群上下惊飞,发疯似地尖叫着。突然有三只鸡蓦地着了起来,像长了脚
的火球四处奔逃,最后倒毙在车道旁。
“洽莉,马上停下!停下!”
一条火舌斜穿进前庭,那条土路呈一条直线熊熊烧了起来,好似地上铺过一线火药。
火舌爬到了伊夫劈柴用的插着把斧子的垫板,将它包围形成了一个神奇的火圈。突然火
圈向中心突去。
劈柴垫板忽地着了起来。
“洽莉看在上帝的份上!”
一把伊塔特工的枪躺在门廊和燃烧的汽车之间的草地上。突然,里边的子弹一发接
一发尖利,清脆地爆响起来。手枪在草地上怪异地滚跳着。
安迪用尽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的头猛然向后仰去,蓝色的眼睛空洞无物。然后她吃惊。
茫然地盯着他,仿佛受了伤害。突然他感到自己被一股迅速集聚起来的热流包围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像厚玻璃似的粘稠的空气;
鼻孔上的毛发仿佛已经焦脆。
自燃。他想着,我马上要自燃起来了——
接着一切都过去了。
恰莉脚步踉跄着摇摇欲坠。她用手捂住了脸。然后从她的指缝间传来一声浸满恐惧
和绝望的尖叫,让安迪担心她的神经已经垮掉。
“爸爸一一一”他一把揽住她,紧紧抱着。
“噢,”他说,“噢恰莉,亲爱的。”
尖叫声停止了。她瘫软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安迪抱起她,她的头在他胸前无力地滚动。空气很热,充满了燃烧着的汽油的味道。
火舌已经穿过草地爬到了长青藤下,开始向上攀登,敏捷如夜里出来玩耍的小男孩。房
子要着火了。
伊夫·曼德斯正两腿伸开靠坐着厨房的纱门上。诺玛跪在他身旁。他胳膊中了弹,
蓝色工作衫的袖子上一片殷红。诺玛从她衣服的下摆上撕下长长的一条,正试着想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