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理子觉得身体里有两样东西以难以承受的速度飞快地跳动着。
—个是她的心脏“啪嗒”,“啪嗒”,伴随着声音的接近,极度的恐惧使得心跳剧烈地加速,另一个是钻进麻理子小腹里的异物。每听到一次“啪嗒”的声响,它就会快活地跳动一番。这两种跳动的声音在头部和耳朵里回荡,麻理子感到浑身发热。疯狂的跳动分别在胸部和小腹内持续。
麻理子的身体就快要裂成两半了。
“啪嗒”。[
门下的缝隙里,倏地冒出个人影。麻理子吓得屏住了呼吸。人影没动,它就站在麻理子的房门前。
影子改变了方向,它正在转向麻理子的病房这边,转向的时候发出一阵轻微的“啪嗒”声。
麻理子的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与之相反,寄宿在小腹里的东西倒是欣喜若狂,在麻理子体内来回地转圈。腰在颤,床在摇麻理子汗湿了后背。
紧盯着房门的麻理子惊呆子。
门上的把手一点点、一点点地在旋转。悄无声息地、缓慢地在旋转。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可是,它的确在旋转。门外的东西想进来。
“砰”、“砰”!
麻理子的小腹猛地鼓了起来。一瞬间,病床的反弹力把麻理子的身体微微地抛向空中。
是肾脏!
麻理子觉得植入体内的肾脏想要出来。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可麻理子仍然死死地盯着门把。
渐渐地,她终于猜到了究竟是谁想要进来。
麻理子绝望了剧烈的心跳戛然而止。
静静地,门开了。光线照进屋里。
麻理子发出—声尖叫,醒了。
4
利明处理完圣美的丧事,第二天就到学校上班来了,与往常一样,他八点二十把车停在药学系的停车场,八点半来到自己的研究室。
其他人还没有来。利明打开电灯,坐到自己的桌前。
从圣美遭遇车祸到现在已经一周了,利明的桌上摆满了经销商们送来的各种新产品的宣传资料。要是平时的话,利明会简单浏览一下有关新型克隆载体或细胞因子的英文介绍。不过,他现在可没有这个心情,随手就把它们统统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去了。
这时,“咯吱”一声,研究室的门打开了。利明抬起头向后望去。
“………”
浅仓佐知子右手捂着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满脸惊讶地望着利明。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一时间,双方都觉得似乎有些尴尬。浅仓的嘴唇嚅动着,可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东瞧瞧西看看,把目光从利明身上移开。
利明慌忙笑了笑,把手一举。
“……早!”
浅仓这才缓过一口气,总算消除了紧张。
“……早上好!”浅仓笑眯眯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首先,利明对自己由于长时间没来上班而给大家带来的麻烦表示抱歉,接着他又对葬礼时给予热心帮忙的浅仓表示感谢。
“这点小事,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浅仓露出了微笑。
“你把最近的研究数据拿给我看看。”
浅仓高兴地点了点头。
一般来说,在大学的理工学系里,都由研究员来带学生。学生通常是根据负责指导自己的研究员的研究课题来决定自己的实验内容。在药学系也是一样。利明所在的生理机能药学讲座每年都要指导十名本科四年级学生,利明的讲座里除教授以外,还有副教授,讲师各一名,以及两名助手,他们分别承担指导四年级学生的任务。今年,利明负责指导两名四年级学生。现在,四年级的学生已经完成了前期测验,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实验了。不过,利明手下的两名学生都想考研,所以他们八月份就不能来了。硕士研究生的入学考试是在八月的最后一天进行。
浅仓就是通过这样的考试来到研究生部的。她因为大四的时候经常受到利明的指导,所以现在读研究生也继续做着相同的课题。如今已经是研究生二年级的浅仓,今年就要毕业了。她已内定到—家大型制药企业工作,当前的任务就是为撰写硕士论文搜集数据。
“看来MOM19的指标果然上升了。”
浅仓一面把打印出的资料递给利明,—面向他汇报这一周的实验结果。浅仓在大四和研—的时候,对于如何做实验还不够熟悉,不过最近,她的直觉和应用能力都表现得很不错,报告结果也是有条有理、简单明快。这样一来,利明立刻就把实验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另外,上次您做过转染的那些细胞现在已经大量繁殖。我已经给它们做了继代培养——就是添加了类维生素A受体的那些。”
浅仓随口而出的这句话,着实让利明吓了一跳。
莫非浅仓已经注意到了那种细胞?
利明顺势瞟了一眼浅仓的表情。可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突然开了。是四年级的学生。他们看到利明,一个个都愣住了。
“你们早!”利明不紧不慢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和他们聊了起来,利明错过了一次就细胞的事情打探浅仓虚实的机会。
也许是刚才和浅仓见面时开了个好头吧,一会儿工夫,利明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全来了,大家都鞠躬行礼。说了些节哀之类的话,还好,没有弄得泪流满面的。
“你这么早来干吗?应该多休息休息嘛!”
说这话的是利明所属讲座的教授石原陆男。利明对他的关心虽然表示感谢,但却拒绝了在家休息的建议。
“如果不到学校里来的话,反而挺消沉的。”
“是吗?”教授担心地皱丁皱眉,“不要太勉强啊!”
这天晚上,等大家都回家后,利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培养室。打开了恒温箱。
利明从里面拉出不锈钢板。和昨晚一样,装着圣美细胞的培养皿和烧瓶还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烧瓶上部有利明亲手写的“Eve”为了纪念圣美的生日——平安夜,利明给细胞取了这个名字。
圣美肝细胞的原代培养开始以后,利明每晚都来这儿观察细胞,凌晨两三点钟,等到学生们差不多都回去了的时候,利明就从家里出来,为的是与细胞见上一面。他不想被人发现,所以进屋后从不开灯,只用无菌操作台里面的灭菌灯照明。蓝白色的灯光弥漫在屋里。利明把双眼紧贴在显微镜的镜片上,专注地观察着烧瓶里的世界。
利明突然想:深更半夜,一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使用显微镜——这副样子,圣美一定会觉得很可怕吧!她是连电视剧里的凶杀镜头都不敢看的。家里要是飞进来什么昆虫,圣美总是大呼小叫地让利明去捉。正因为如此,利明还从未把自己所做的实验内容仔细讲给她听过。婚后不久,圣美曾很天真地询问过有关研究的事情,当时利明很愉快地把做研究的大致步骤和一些已转化为数据的结论告诉了她。然而,另外一些诸如解剖小白鼠、培养癌细胞或大肠菌时的具体操作,利明就尽量隐瞒了。他觉得不能把圣美吓着了,因为就连给白鼠打针这类小场面她都经受不了。所以利明每次回家都特别小心,生怕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实验动物的气味。
可是现如今,圣关门己的细胞竟被这样放在了培养烧瓶里。守灵那几天,利明在公寓里看过棺材中圣美的面容后,又跑到这里来观察“Eve”,那时的利明沉浸在一种奇妙的错觉当中,——圣美好像发生了分裂,身体的碎片散布在各个地方。
对了,圣美不是只剩下遗体和细胞!她的两个肾脏还分别移植给了别人。
“对不起,我们有规定,您不能和接受移植的患者见面。”
昨天,电话那边的女的是这么回答的。
利明不知说什么才好,拿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会这样?!我求你了,就看一眼……”
利明的哀求遭到了拒绝。
“您这样做会伤害到患者的自尊,非常抱歉,我们医院不接受捐赠者家属要求面见移植患者的请求。”
利明是收到负责移植协调工作的织田写来的信后,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才给市立中央医院打电话的。这封信的措词很有礼貌。信里说,圣美的肾脏移植给了两位病人,其中一位十四岁的女孩手术后状况良好,并对捐献脏器一事深表感谢。末尾还附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请您随时与我们联系。”
圣美的肾脏还活着!它在另一个人的体内苏醒了!想到这里利明感到心痛。最好能和接受移植的患者见一面!从中说不定可以找到圣美的影子!
然而最终,利明只能无奈地放下听筒。
仔细一想,院方的做法也对。假如允许捐赠者家属和移植患者见面的话,往往会引发金钱关系的纠纷。况且,倘若移植的肾脏没有存活,两者之间极有可能产生精神上的隔阂,所以还是素不相识对大家都好些,何必要在今后的人生中增添不必要的烦恼呢?
可是,话虽这么说,利明却不甘心。
他想要感受圣美的存在。可事到如今,遗体都变成了灰——要满足自己的欲望,除了像这样观察肝细胞以外,别无他法。没有了棺材的公寓实在是太阴暗了。虽说已是初夏,屋里却冷飕飕的。
对,回研究室工作去!利明当时是这样想的:重新开始工作以后,就不必半夜跑刊学校里来看细胞了。利用工作的间隙,顺便就可以与圣美相会。如此一来,自己陪伴圣美的时间就更多了。
利明从恒温箱里取出烧瓶,把它放到显微镜下。接着,他打开电灯,把两眼凑到镜片前面。
他用左手的中指转动着旋钮,对准了焦距。不一会儿,细胞的样子就展现在眼前了。细胞附着在烧瓶的底部,外表呈星状,周围有一些突起。十几个这样的细胞互相挨在一起,填满了利明的视野。利明左右移动着显微镜的台座,把视野推到烧瓶的其他地方。因为培养液里添加了原代培养所需的几种成长因子,所以“Eve”的情况并没有恶化,至今依然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利明观察了一会儿,突然觉得细胞的情况有些奇怪,眼睛蓦地瞪大了。
细胞在增多!
肝细胞不同于癌细胞,通常不会一个劲儿地增殖,自身的抑制机制使它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分裂出必要的数量,而癌细胞却没有这种抑制机制。因此,如果在烧瓶中培养癌细胞,只需加入供其营养的血清就行,几天后它就能分裂、增殖出满满的一瓶。这样—来,要继续进行培养的话,就必须做一个类似间苗的步骤:将细胞从烧瓶里取出,并从中提取很少的一部分重新放回去。这就是继代培养。然而对于增殖能力本来就很弱的肝细胞来说,培养它的时候,不但要加入血清,还需要在培养液中添加促进增殖的一些因子,其目的是为了不让它死亡。即便如此,肝细胞也不会像癌细胞那样旺盛地反复分裂和增殖。一般来说,最多也就几周的时间,肝细胞便会全部死亡。
可是,情况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圣美的肝细胞在烧瓶里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非常密集,就像群岛一样;而有的地方却很稀疏。只有在细胞进行增殖以后才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利明觉得自己到现在才发现,的确是太粗心了,增殖的速度好像在与日俱增,会不会看错了?发生增殖的是不是混杂在里边的成纤维细胞昵?利明又再一次确认了细胞的形态——没错,这肯定是肝细胞!
其余的烧瓶和培养皿利明也察看了一遍,确实都在进行着分裂增殖。而且,因为细胞太多,培养皿里面已经变得拥挤不堪了。如果不做继代培养的话,细胞不久就会死亡,
利明心想,这倒挺有意思的。
作为普通的肝细胞,“Eve”居然在某种程度上有着与癌细胞相当的分裂增殖力!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可能是与癌细胞相关的基因出现了异常。但是考虑到圣美的肝脏并未患癌这一事实,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细胞是极其罕见的类型。细胞内一定是发生了一种至今尚未被发现的奇异的突变!细胞株的树立也应该比较容易。
想到这里,利明立刻打开无菌操作台的灯光,并点上了煤气灯。接着,他从冰箱里拿出胰蛋白酶和培养基,把十五毫升的吸管连同包装一起放到操作台里。最后,他轻轻地把装有细胞的培养皿也放了进去。
坐在无菌操作台前的利明开始了回收细胞的工作。有必要克隆这种细胞!利明一下子对“Eve”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悦不定,还可以把它引入自己的研究课题——“线粒体”!对于这种细胞,利明有无数的疑问在脑子里萦绕:线粒体有无形态上的变化,β氧化酶是否被诱导?会不会发现类维生素A受体?EGF受体的磷酸化是不是过于亢进?假如线粒体形态有变化,那么这跟细胞增殖之间有关联吗?如果有的话,又是为什么呢?
圣美的面容重又浮现在利明眼前。
圣美冲他笑着。开朗地笑着。
大大的眼睛,微弯的眉毛,柔和的脸颊,还有那不抹口红也呈现出淡红色光泽的嘴唇,在地笑着的时候,这—切都是那样地美丽动人!利明很喜欢圣美的笑脸,一想到这些,好像马上就能听到她那清脆的声音似的。
利明又回想起和圣美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平时不喝酒的圣美那天喝了些啤酒,脸上泛起了一抹红霞。即便如此,她的笑脸还是那么可爱。当时,利明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研究,而圣美则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点,在两人开始正式交往以后也没有改变。圣美这种很想了解对方的单纯想法也博得了利明的爱慕、然而另一方面,圣美又对利明的实验有些嫉妒、每当利明因为做实验回来晚了的时候,圣美就会冲他发一通寂寞堆耐的抱怨。圣美的确可怜,不过利明却无法向她说明自己心底难以言表的对成功的渴望。对圣美的爱相对研究的痴迷是完全不同的两同事,不是简简单单二选一就能解决的问题——直到最后,圣美也没能理解为什么研究对于利明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不过,现在好了,圣美和实验融为一体了!
利明产生了奇妙的感慨。以这种细胞为研究对象就可以和圣美联在一起了!
做着细胞的有限稀释,利明忽然感到全身涌动起一股微热,他觉得圣美似乎在呼唤着自己的身体。虽然见不到移植患者,但至少这里的细胞还在!和这些细胞打交道,就等于是和圣美在一起。
一定要小心翼翼地照料它!一定要尽最大可能让这些细胞的生命延续下去,并从中得出有意义的数据!这样一来,圣美也一定会高兴的。结婚以后,利明常常很晚才回家,没有给圣美足够的关心。现在,他要把这份未尽的爱意全都倾注给眼前的”Eve”。利明下定决心之后,又开始着手操作下一个培养皿。
5
“圣美的爸爸是医生?真是羡慕啊!”
经常有朋友这么说。
到圣美家来玩的朋友都会对她家宽敞的房子和华美的装饰感到惊讶。起居室里摆着一架豪华钢琴,木制的大书架上点缀着可爱的音乐盒和法国人偶。圣美的母亲喜欢制作点心,圣美常常和朋友们一起分享蛋糕和小饼干之类的糕点。
“我们家住的是公寓。爸爸在高中教书,一天到晚老说自己没钱。”
智佳一边吃着刚做好的饼干,一边没好气地说。圣美连忙开导了她一番:“瞧你说的!智佳家里不是也有很多游戏吗?而且,你还有个哥哥呀!”
“这些事情完全不值一提,一点儿派头都没有!”
智佳摇了摇脑袋,接着补充了一句:“还是圣美家最棒啊!”
圣美有许多朋友,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很快乐,进了中学以后,圣美仍然和大多数朋友保持着联系。其中,智佳和圣美初一,初二都在同一个班上,两个人经常到对方家去玩。
圣美和智佳的性格、爱好各不相同,但不知为什么却很合得来。智佳常用“bourgeois”—词来表达她对圣美家气派豪宅的看法。这个词是在上历史课时学到的。圣美知道她这样说并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而已,所以对于这样的“讽刺”圣美是不会生气的,可能是继承了妈蚂的兴趣吧,圣美最近逐渐显露出对糕点制作的喜爱,她常常和妈妈一起做蛋糕,不仅如此,她对做布偶呀缝沙袋呀什么的也很有兴趣。另外,自从去年过生日时让爸爸买了一本《绿山墙的安妮)之后,圣美的热情便一发不可收,到现在,她已经把全套书买齐,并从头到尾读了好多遍了。
“圣美嘛,怎么看怎么都像个大家闺秀!”智佳总这么说,“我要是在你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说不定也会喜欢上做点心一类的事吧。”
两人吃完饼干,又开始用吸管喝橘子汁。
“不过,我要是能跟你跑得一样快,那该多好啊!”
圣美想起了今天在体育课上看到智佳跑五十米的样子。智佳长得虽不高,可运动神经却很发达。特别是她的短跑,在全年级都是数一数—的。曾好几次参加市里的比赛。学校每年开秋季运动会时,她总是活跃分子。智佳的摆臂非常有力。班与班之间举行接力比赛的时候,常看到她毫不费力地就把其他班的男生甩在后面,智佳的英姿在跑道上很是抢眼。
“你可别学我跑步。越跑腿越粗,都没男孩子喜欢!”
智佳开了个玩笑。
“没有的事儿,智佳这么可爱,一定能找个如意郎君!”
“得了吧!‘可爱’这种词儿是用来形容圣美你这样的女孩的。上语文课时你没学吗?”
智佳做了个仰天长啸的姿势,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把脸凑到圣美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
圣美吃了一惊。
“下面,我们开始录口供!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句话今后都可能会作为呈堂证供,请你如实问答我提出的问题!”
“你说吧!”
“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生?”
“啊?”
圣美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慌慌张张地朝四处看了看,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当她咽了一口唾液,偷偷再往上瞧的时候,发现智佳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似的神情。也许实住是忍不住了吧,智佳紧闭的嘴唇轻微地颤动着。最后,只听见智佳“扑哧”一声,突然笑了出来。
“讨厌!”智佳笑得前仰后合,“你也用不着这么紧张嘛!”
“可是……”
“圣美一定是喜欢你爸爸那种类型的吧?”智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笑神经。
“怎么说呢?”
“肯定是!灰白的头发,有魅力,又有安全感。拥有这样的爸爸,女儿的品位也应该很高吧。”
“我倒没这么想……”
“要说的话,圣美一家真像是电视里才有的情形:稳重的爸爸,温柔的妈妈,可爱的女儿。你们家都可以拍室内剧了!”
“快别说这些了,再说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圣美红着脸,不住地摆手。为了转换话题,圣美提高了嗓门。
“就别说我了。对了,智佳,说说你吧!我还不知道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呢!”
“我?让我想想。”
智佳的口气一下严肃起来,她把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智佳的感情真是多变。性格文静的圣美倒有些羡慕智佳活泼的这一面。
智佳足足思考了三十秒。最后,她笑眯眯地说:“可能还是那种一直都关心我的人吧。”
“哦……”
圣美也笑着点了点头。
圣美的成绩总是十分优异。初中三年还一直参加学校的铜管乐队。初中毕业的时候,从未读过任何补习班的圣美考上了县里升学率名列前茅的高中。智佳则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奋力冲刺,最终和圣美一起考入了同一所高中。圣美发现智佳是一个暗地里用功、却不愿在外表正显露出来的人。
圣美她们考上的这所高中不仅注重学生的学业,而且也大力提倡丰富多彩的课外活动。很多学生都参加了各式各样的兴趣小组和俱乐部。智佳和初中时一样,加入了田径部;圣美电还是参加了器乐部的活动。
高中生活很快乐。圣美在学习和课外活动的间隙还读了许多有趣的书。看完《源氏物语》后,她又向英文版的《绿山墙的安妮》发起了挑战。
时光荏苒,四季变换,可圣美的心里总觉得这样的学校生活永不会完。所以,上高二的那个夏天,看到老师发下来的纸片时,圣美吃惊地叫了起来。
那是一张薄薄的B5大小的纤维纸。印刷时多余的油暴在字符旁边拉出了一道道横线。升学志愿调查表!
这天放学过后,圣美参加完铜管乐队的练习,正在收拾乐器,智佳跑来了。她站在门口,单手拎着—个学生包和一个挎包,一边往里张望,一边轻轻摆动着另一只手向圣美打招呼。智佳的头发还打些湿润,看样子是刚参加完田径部的活动,冲了个凉吧。智佳是在回家途中顺便过来的。圣美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并做了个稍等片刻的手势。
“你打算怎么办,圣美?”智佳问了一句。
“这个嘛,还没想过。”
圣美夸张地晃了晃脑袋。余热未尽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落到圣美的手边。与中午火辣辣的日光不同,这只能算奄奄一息的残照,时针指在六点半的位置。不知不觉地,在后面的体育馆里练球的篮球部也已经偃旗息鼓了。
两个人并排蹬着自行车踏上了回家的路。横穿住宅区的街道空荡荡的,就好像没有睡醒似的。两人都不说话,因为她们错过了搭话的机会。圣美觉得有点尴尬,她踩着脚踏板把车速控制得跟智佳的速度一样。
“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高中的生活,现在却又要另作打算,真是应接不暇啊!”
圣美终于决定要打破眼前的沉寂,兴致勃勃地对着智佳说起话来,“我一天到晚脑于里装的全是铜管乐队的事情。”
然而,智佳只是默默地骑车,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并没有留意圣美的讲话。圣美看了看智佳,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两个人已经出了住宅区,正骑在一条笔直的乡间小道上。暮色降临,四周渐渐地笼罩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下。云朵间露出了小星星的光芒。
就是在这个时候,智佳突兀地来了一句:“我今后也当个医生吧!”
圣美惊讶地望着智佳。可智佳并没有把目光投向圣美这边,而是久久地注视着前方广阔的天空。
智佳的母亲在这一年的春天去世了。圣美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她妈妈的心脏好像有问题。虽然照顾病人、料理后事都是挺麻烦的事情,但智佳在圣美面前却总是一副沉着的表情,还是那么快活,还是那么爱说笑话,跟圣美淡得非常投机;那段时间,智佳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圣美一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圣美怎么也睡不着。
自己想干什么呢?目前还没认真考虑过。总不可能现在就出去工作开始挣钱吧!大学肯定是要读的,可具体进哪个系呢?毕业后想做什么工作呢?没想好。幸好还有时间。这些事,等进了大学再说吧!现如今,脑子里也不可能一下就有什么成熟的想法。
不过,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今天智佳的自言自语才触动了圣美。
至少,智佳已经对将来的职业充满了向往。而这种向往圣美却没有——甚至连自己将来想干什么,圣美都不知道。
圣美觉得智佳远远走在了自己的前面。
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圣美思考着这些问题。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养育什么样的孩子?又怎么样死去呢?
圣美在床上睁开眼睛,盯着昏暗的天花板,想了许许多多。吊在火花板上的荧光灯开始慢慢地旋转,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地只觉得脑海里涌动着无数的疑问,它们多得都溢出来了。
6
“怎么样,心情好点了没有?”
吉住贵嗣干笑着询问麻理子的情况。
手术之后,已经过了五天。植入麻理子体内的肾脏状况良好,并没有发现问题,前天,留在麻理子肾脏上端的吸管已经被拆除,今天又拔掉了插入尿道的导管。这样一来,麻理子全身就只剩腹部一处还有根插向膀胱前面的导管了。不过,这一根明天也会被拔掉。
麻理子瞟了一眼吉住,马上就把头扭到一边去。
还是不行啊……
吉住尽力掩饰住自己的内心感受,又重新满脸堆笑地对麻理子说道:“体温好像降下来了。c—反应蛋白的指标也降低了。感觉好多了吧?只是还有点贫血,得调整一下输液量。”
吉住尽量简意赅地把检查结果告诉了麻理子。让她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利于她今后积极主动地配合治疗;而且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直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和感染的征兆,她也一定会松口气吧。吉住这么想着。
其实,真正的移植治疗可以说是从手术完成之后才开始的。特别是肾移植这种情况,手术本身并不是很复杂,有一定经验的外科医生都能做这类手术。吉住认为关键的问题在手术后。
实际上,对于病人来说,新植入的肾脏就是一块与自己的身体毫不相容的异物。因而,病人体内会产生免疫反应,极力排斥移植来的肾脏。为了尽可能减少这种排斥反应,在做移植手术前,首先都要对患者进行HLA相适度检测,以便今后能够植入与其身体特征最相似的肾脏。可是,仅做到这一点的话,排斥反应并不能完全避免。因此,病人还必须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以前的移植治疗多采取二剂并川的疗法来控制排斥反应,即同时使用一种叫做Predonine的肾上腺类固醇和一种叫做硝基咪唑硫嘌呤的药物作为免疫抑制剂,采用这种做法,移植肾的成活率只能是差强人意。可是现在,已经开发出了诸如环孢霉素和FK506这样的特效免疫抑制剂,成活率因此有了大幅度提高。不过,这两种药物会对肾脏会产出毒副作用,所以现在一般都尽量避免单独使用,而采取与其他药剂并用的办法,吉住的医疗小组基于多年的临床经验,对麻理子实施了三剂并用的疗法:使用小剂量的环孢霉素,辅之以肾上腺类固醇和一种叫咪唑立宾的抗生素。考虑到麻理子此次是第二次移植,处方上又对药物的用量做了若干相应调整。
使用免疫抑制剂可以减轻身体对移植肾的排斥。然而,与此同时,患者会变得比较容易被细菌感染。对于免疫机能受到抑制的患者来说,是否会被病原细菌感染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这正是为什么说术后才是关键的原因。手术过后,必须不断对病人的身体进行跟踪检查,以弄清是否存在排斥反应的征兆或遭受感染的迹象。此外,还必须根据患者的恢复情况适时调整免疫抑制剂的用量。所以经常有人打比方说,移植病人是在排斥反应和细菌感染之间走钢丝。吉住也切身体会到,移植治疗绝不只是移植医生的事情。医生,护士,临床检查技师以及药剂师之间的信息交流和紧密配合,才是成功的保证。
麻理子一直把脸朝向一边、吉住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身后的麻理子的父亲。可是他也没有理睬吉住。
这到底是怎么了?吉住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麻理子毫无和解的意思。好像不光冲着吉住一个人,对父亲、护上也是一样。她似乎想极力忘掉或否定自己已接受了移植这一事实。
确实有一些患病的小孩子会因为医生或父母的严厉约束而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吉住记得自己的患者当中也有这样的情况,但是麻理子好像不这么简单。吉住不明白为什么麻理子竟会如此固执地抵制移植。
可能正是因为没有弄清她的这种心理,两年前植入麻理子体内的肾脏才没能成活吧。
吉住的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他赶紧摇了摇脑袋,想要打消这种念头。
“后天大概就可以起床下地活动了。稍微走动走动,肚子才有饥饿感,吃东西也会觉得比较香。”
说着,吉住抚摸了—下麻理子的头。旁边的护士也微笑着说:“是啊,麻理子很快就要好起来了。”不过,麻理子还是一声不吭,根本没有理会吉住。就连放在她头上的吉住的手也是麻理子竭力想要摆脱的对象,一阵急速的头部晃动使吉住不得不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难道说麻理子已经放弃治愈的希望了?
两年前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
“医生!”那时的麻理子边跑边这样喊。她冲过来一头扑到吉住怀里,连声道谢,眼里还噙着泪水。吉住也冲着她微笑,并像现在一样抚摸着她的脑袋。
麻理子在做第一次移植之前,大约进行了一年左右的透析。后来,因为她父亲向主治医生表示愿意提供肾脏,麻理子便在市立中央医院接受了移植手术。
吉住第一次见到麻理子父女的时候,正是樱花烂漫的时节。从移植医生与患者会面的房间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栽种在医院院子里的樱花。麻理子的注意力时不时地就会被窗外粉红的樱花所吸引。
当时,麻理子刚上小学六年级,白色的衬衣,绿色的短裙,高高的额头,圆圆的眼睛,还留着一头可爱的短发,她很听话。吉住一讲到有趣的事情,麻理子马上就会天真地笑起来。也许是由于肾衰竭的缘故,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凹陷。不过,总体来说,麻理子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吉住在想,麻理子的这种自暴自弃的心理是不是由于觉得身材太矮小而造成的呢?听她父亲说,麻理子的身高自两年前起就没什么变化。原来她在班上还算高个儿,可现在上体育课或参加早会的时候,她总是站前排。麻理子对此好像有点在意。
在做移植手术以前,吉住所在的医院都要先给病人进行多次细心的解释。比如,移植是一种什么样的治疗法,它有哪些好处和弊端,将要实施的手术是怎么一回事,移植后的生活又该怎样度过,等等。解释清楚这些问题,可以消除患者对移植的误解和不安。这种说明工作通常都由护士来做,而麻理子住院的时候是吉住亲自向她解释的。
麻理子聚精会神地听吉住讲话。当听到手术后仍然要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的时候,麻理子显然有些受打击。不过,她还是马上从内心接受了这一现实:“长期?长期是多久?“
麻理子紧盯着吉住的眼睛,这样问道。
“长期就是活着的时候。”吉住也看着麻理子的眼睛回答。
“—直到死吗?”
“是啊,你能做到吗?”
麻理子低下了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大约十几秒钟后,麻理子抬起头来,她紧闭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了手术的录像带,麻理子十分惊讶,得知自己就要做这样的手术,她不禁吓得抖了起来。
“会很痛吗?”
吉住告诉她,到时要打麻药,所以不用担心。麻理子这才放心地笑了。
父亲的左肾被移入麻理子的小腹右侧。手术的过程很顺利,既没有产生急性肾小管坏死,也没有出现血栓。
手术过后几天,麻理子就开始变得健谈起来,样子看上去很是高兴,对护士也好,对吉住也好,她都起一张灿烂的笑脸。这是移植之后表现出来的典型的幸福感和话语增多倾向。一般来说,患舒在移植之后,普遍有一种终于摆脱了透析折磨的轻松感。病人对移植所抱的希望越大,这种倾向就越明显。看着麻理子的笑容,吉住也感到欣慰。对于麻理子来说,以前的透析生活一定是一场噩梦。做完这次移植,她从心底里觉得高兴。
尿液的排出使麻理子激动不已——终于又体会到了这一阔别已久的感觉。手术后一个星期,回医院复诊时,兴奋的麻理子一下子冲到了吉住面前。
麻理子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她不停地喊着医生,并把脸靠在吉住的白大褂上。吉住则轻抚着麻理子的脑袋。
出院以后,吉住见过麻理子好几面,给她做了诊断。虽然由于类固醇制剂的副作用,麻理子的脸长圆了,不过她依然是那么可爱。能和大家—起在学校里吃饭,麻理子感到特别愉快。以前因为透析疗法的关系,麻理子的饮食一直都受到控制。
现在的麻理子总是笑着说:“饭菜真好吃。”
“太好了!移植成功了,透析结束了!”这几乎成了麻理予的口头禅。
“医生,我已经好了,是吧?已经不是病人了吧?”
有一次,闲聊一阵之后,麻理子笑着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这时,她嘴唇两端向上翘起,用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吉住。
麻理子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呢?
在这一瞬间,吉住不知该怎样回答才好。他不清楚麻理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也可以这么说。因为你已经可以过和平常人过一样的生活了。”吉住回答道,“不过,移植这种事不能有半点大意。你现在不是在家里服用免疫抑制剂吗?那是绝对不能忘的!如果不继续吃药的话,好不容易才成活下来的肾脏便发挥不了作用。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是接受过移植的人。以前我们不是约好了的吗?一定要吃药!能做到吗?”
“好吧……”
那时的麻理子点了一下头。
是的。她是点了头的。
然而,四个月过后,麻理子又回到了手术室。
“目前还没有发现麻理子体内有被病原细菌感染的迹象。”
吉住和麻理子的父亲安齐重德一起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接着,两个人来到了位于另一栋楼里的吉住的诊疗室。吉住觉得有必要让麻理子的父亲了解一些手术之后的细节。他催促安齐坐下之后,自己也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护士每天都提取了麻理子的血液、尿液和痰液的样本送交化验科检查,由此可以检测出麻理子是否被细菌感染。现在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请您放宽心!”
安齐擦哦擦额头的汗水,如释重负。
“不过……安齐先生,”有些事情吉住想要问一下麻理子的父亲,他看准了时机,不慌不忙地说道,“麻理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安齐的视线一直朝着下面。
“安齐先生。”吉住又问了一遍。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
安齐吞吞吐吐的。吉住默不作声,无言地催促着他。
“上次的移植失败以后……我就不知道麻理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不愿把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也许是我看不出来吧……”
“麻理子讨厌移植吗?”
“不,没这回事。”
安齐突然把头抬了起来。口气虽然很强硬,但声音却有些颤抖。吉住尽量做出一副温和的表情。
“安齐先生,请告诉我实情!当然,我理解你们做家长的,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接受移植尽早康复。这是人之常情……但是,麻理子自己却不是这样想的吧?”
“唉……”安齐垂下了脑袋,“事到如今才把这事讲出来,实在是对不住医生……接到移植协调人打来的电话时,麻理子也是这副样子。起初是她接的电话,但她一直没跟我说。我后来才知道有这回事,于是赶紧打电话联系……就在那个时候,麻理子表示了强烈的反对,甚至出现了痉挛……可以说太不正常了。”
“不正常?”
“她说‘我不想成为怪物’……”
“…………”
吉住心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麻理子做完手术后,一直在做噩梦。您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吉住改变了话题。
“这个我也不清楚。”安齐绝望地摇了摇头。
“麻理子好像很惧怕什么东西。莫非,移植给她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因此对手术产生了抵触情绪,而且夜里也常常是噩梦缠身?还有,麻理子对我的态度跟以前也大不一样了。与移植手术相比,她似乎更厌恶移植这一行为和像我这样的移植医生。您看呢?您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
“确实很抱歉,我什么也不知道。”
安齐还是低垂着脑袋,好像在说:我也想知道啊!看着安齐的样子,吉住很同情他。
“……听说另一位移植患者出现了促进性的急性排斥反应。”
吉住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促进……是什么意思?”
“就是指术后二十四小时至一周以内发生的排斥反应,其原因是患者碰巧对捐赠人的同种抗原有预致敏抗体。目前那位患者正在接受治疗。”
“…………”
“幸好麻理子还比较顺利。但是今后病情会怎样发展,我也没有把握。当然,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不过,如果麻理子本人不能积极配合治疗的话,最终她有可能会被细菌击倒。我们都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一定要让麻理子的心情好转起来!”
“……要是真能这样,那该有多好啊……”
安齐的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到了。
7
利明坐在共焦激光扫描腿微镜前,正操纵着鼠标输入测定条件,试剂台上放着培养烧瓶。他刚刚做完用碱性蕊香红—123给“Eve1”染色的工作。
这几天,利明克隆了圣美的肝细胞”Eve”,并把其中最具增殖力的克隆体命名为“Eve”。他打算对其进行培养,增殖出大量细胞,以备实验之用。
今年春天,药学系二楼的公用实验室添置了一台最新型的共焦激光扫描显微镜--ACASULTIMA。这是一台有办公桌大小的设备。左边是倒立式显微镜,右边有输入指令或显示解析数据的监控器。激光照射管安装在后部。桌下有一台计算机。
利明想知道“Eve1”细胞里线粒体的构造,碱性蕊香红—123是—种能够显示出细胞内线粒体特异结构的荧光色素。显微镜下的细胞已经被这种试剂染色,只要将其置于激光的照射之下,荧光试剂就会产生反应,并发出一定波长的光。通过只能透过这一波长的光的过滤器观察细胞,就可以看到线粒体的构造。这台ACASULTIMA的独到之处是,它可以对细胞的各个部位进行精确对焦。因为细胞自身有一定的厚度,一般的显做镜又无法聚焦到整个细胞,所以得不到清晰的解析图像。而共焦激光扫描显微镜则成功地解决了这一问题。这种设备的监控器上可以显示出几十张细胞由上至下各个层面切片的影像。通过计算机的图形分析处理后,这些影像可以被合成为一张完整的细胞立体图像。在神经细胞的有关这一类有赖于细胞三维构造分析的研究中,共焦激光扫描显微镜的威力是显而易见的。
利明点击了画面下力的“开始”键,一张张影像便依次出现在监控器。黑色背景上显现出一个个绿色的细条状物体。那就是细胞内部的线粒体。
读入数据的工作完成之后,利明又发出了一系列指令以合成线粒体的三维结构。
监控器上出现了鲜明的影像。这一瞬间,利明不禁叫出声来。
这是一种利明从未见到过的形状。它的三维构造蜿蜒交叉,错综复杂,既像是细胞内的一座迷宫,又像是修建在细胞里的输送能量的超级高速公路。
利明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又从烧瓶里提取其他细胞进行观察。结果都是一样的。“Eve1”的线粒体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形态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