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啦,不好啦,女佣、男仆纷纷惊慌大喊地跑了过来。
你们在吵什么?这儿睡着个病人呢……平助大喝道。
“可是,大掌柜,刚刚有匹马从这儿跑过去——”
“马?胡说八道。马怎么会跑进家里!”
虽然斥责佣人胡说八道,但确实是有个巨大的东西从走廊跑过。只见佣人们个个你看我、我看你的。
“可是——那真的是匹马吧。”
也听到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前头就是老板的房间。你们不能进去。若是把他吵醒——”
这时候。
传来一阵野兽呼号的声音。
“老板!”
平助拔腿冲进走廊,朝屋内深处的房间跑去。
打开纸门,只见长次郎四脚朝天地躺在棉被上。
“大、大爷,长次郎大爷……”
平助跨进门槛伸出了手,但马上被挥了开来。
长次郎手脚拼命挣扎,他身体半裸地一直抓着自己的腹部,而且全身冒汗,眼睛周围变成血红色,脸其他部分则黑漆漆。
“马,马来了。”
“马——在哪里?”
真的有马跑进来?平助环视了房间内各角落。
这儿哪可能有马。房间里如果有这么大的东西,一进来就会看到了,更何况刚刚进来的时候纸门是关着的。马总不可能打开纸门,进来后又把门关上吧。
“啊、啊、啊——“长次郎不断高声吼叫着。过去他从没发作到这种程度过。
“来人啊,拿药来、快拿药来——”平助大喊道。
但服了药也没什么起色。特地悄悄从城里找来名医为长次郎把脉,花了不少银两熬药给他吃,但病情也一直没好转,只有助眠药还算得上有效,病情严重时只好让他服用些睡个觉。
于是,长次郎把四,五个下男叫进来,要大家帮忙抓住老板强迫喂药。但即使吃下了药,长次郎还是挣扎了四个半刻钟才睡着。
长次郎睡着后,这下又传来马匹在厨房出现的消息。为了了解真相,平助召集了所有马夫,结果发现,今几个一整天所有马匹都很焦躁。只不过,马都关在马厩中,绝不可能闯进主屋里。
这是理所当然的。
平助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到客厅时,那姑娘还在睡觉。
——小姐。
看着这小姑娘的睡姿,平助突然打起了瞌睡,当场在这姑娘身旁的榻榻米上躺了下来,睡着了。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弹什么东西。
翌日也发生同样的情况。长次郎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是随着马匹的骚动愈来愈严重。
小姐还是没醒过来。不过她面色颇为红润,看不出半点虚弱的迹象。
到了第三天——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于是马夫们纷纷传说,那会不会是上个月宰杀的老马亡灵。但平助严厉告诫所有马夫,切勿散播这种不实谣言。
到了第四天午后——那名男子出现了。
应门的女佣表示来访者是名彬彬有礼的男子,自称有要事求见大掌柜。虽然老板重病缠身,目前难以与任何人谈生意,平助还是接见了这名访客。
他看来不像是这一带的人。虽然不是武士,但打扮相当得体。
男子表示自己名叫山冈百介。
来自江户。
“是这样子的——”
百介单刀直入地切入话题:
“——在下出身江户京桥,是个专门写些通俗小说的作家,同时巡回诸国,搜集各类奇闻异事,对新奇事物可谓兴味盎然,此次千里迢迢来到加贺,乃是为了听听某种怪鱼的奇闻——刚才打这栋豪宅门前经过。噢,其实昨天我住在大圣寺,想到既然已至此处,不妨顺便拜访这栋名闻遐迩的饲马长者豪宅。正当在下来到门口时,与一位行者擦身而过。”
“行者?”
“是的。就是山伏盲僧(注18)一类的人物吧——”百介说道:
[注18:独自在山中修行的僧侣。]
“他眼神锐利,身穿一身白服。在下听到那行者说了一句教人印象深刻的话。那句话——直教在下困惑不已,因此特地前来禀报。”
“教人印象深刻的话?”
是的。百介歪着脑袋回道:
“如果在下的问题会带来不便,您大可不回答。在下想请教的是,这位长者——此刻是否身体微恙?”
“您说什么?”
长次郎患病的消息并末对外宣布,即便泄漏出去,顶多也只有村中民众知晓。
绝无可能传进初到此地的旅行者耳中。
“若长者身体无恙,那位行者倘若不是胡说八道,便是在造谣生事。不过,长者是否……腹痛不止——?”
“那位行者,到底说了些什么?”
平助突然大喊了起来,将百介吓得两眼圆睁。接着又再度询问长者是否真的病了。
“您的意思是,那位行者提到我家老板生病这件事?”
“是的,而且,还表示来日无多——噢,真是抱歉,在下怎么说出这种话?”
“没关系。倒是能否请您告诉我,那位行者说了些什么?”
百介面带怪异表情回道:
“好的——那人先是环视整座宅邸,接着便面露凶光地直喊不妙、不妙。”
“不妙?”
“是的。那人说此处有镇压不住的马魂作祟——。这儿的马匹死亡之后,老板非但没祭拜马头观音,还大啖马肉,最后甚至连活马都宰杀。真是——”
“连活马都……”
上个月,长次郎确实曾命令平助,宰杀一头已经无法工作的老马。
不知何故,打从十二年前经历那桩惨案后,长次郎就不再疼爱马匹。不,甚至可说他对马匹变得憎恨不已。或许是由于当时长者全家人就是在马背上遇袭身亡的——平助如此解释。
但原因似乎不只如此。劫后余生后,长次郎就变得好食死马肉。一有马匹死亡,便立即以盐或味噌腌制保存,以供每晚食用。
但最近马肉颇难觅得。
由于下等驮马或病马均已鱼目混珠地售出,因此已鲜少有马匹死在马厩里。
长次郎的马匹死在路上的比例也大幅增加。
原因平助也很清楚。马夫们都很疼爱自己照料的马,不忍心让它们被吃掉。因此只要发现哪匹马气数将尽,马夫们就会将其牵到远处,它在路上临终,并理所当然地就地埋葬。毕竟哪可能把马的尸骨搬回来。因此个中原因乃是——为让马匹得善终。
到了上个月,家里储存的盐渍马肉终于吃光。于是长次郎便命令平助宰杀一匹活马。但平助并非马夫出身,不曾杀过马。若要求马夫帮忙,想必也没有人愿意帮忙。最后平助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趁半夜选了一匹最瘦弱的老马,把它杀了。
“难道是马的亡灵在作祟?”
这件事应该没有外人知道。难道那位行者有非凡眼力,能洞察他人所不知?
“据说马魂会附身人体——”
百介身体往前倾地悄声说道。
接着他翻开挂在腰际的记事本,继续说道:
“在下这趟路沿途听了不少故事,包括远江、三河、尾张、武藏、京都等地,都有类似传说,大都是误杀了马或虐待马的结果。特别是喜欢以烙铁折磨马的人、或者在残忍折磨后将马杀害的人,就会被马魂附体。其中许多是被附身者突然学起马的动作,甚至啃泥墙,喝泥水,之
后便全都发狂了——因此那位行者的话还真是耐人寻味呀。”
“耐人寻味?”
“是啊,当时他眯着眼睛说,有匹马跑过去了,接下来说的还更古怪呢,说那匹马会从您家大爷的嘴钻进肚子里,肆意践踏其五脏六腑——”
“马——从嘴钻进肚子里?”
“他是这么说的。还说这么下去人大概活不了几天了,往后也没机会再干坏事了吧。”
“马,马留在肚子里?”
平助打起一阵寒颤。
的确,长次郎只要一睡着,那匹马就会出现。
难道那就是从大爷肚子里钻出来的马?
“那,那位行者还说了些什么?”
“在下只觉得他说的事实在太古怪,想必只是个靠胡诲来诈取财物的骗徒或诈术师什么的。但那位行者表情是一脸悲伤,随后便飘然而去。唉,在下也知道这毕竟是您家的家务事,还是别插手比较妥当,但又总觉得于心不安——”
这下百介一脸歉意,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但对平助来说,这件事可没这么简单。
那位行者显然是,不,铁定是个高人。
所以,他还是得感谢百介的及早通报。
“不——请别客气,您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倒是——那位行者往什么方向去了?”
该追上去吗?当然该追上去。
他往西边去了——百介回答。
“在什么时辰?”
“约在半刻钟前。”
“哎呀——真该好好谢谢您。虽然我实在没什么好招待您的,还请
您今天在我们这儿住一宿——”
于是,平助唤来手下,吩咐他们好好款待百介,说完便冲出门去。
这下终于能报恩了。
平助自付道。他得把大爷这条命救回来。
小姐也回来了,这可是最后一个机会。
这是老天爷赋予自己的试炼——一面跑平助一面想。这下终于能弥补自己的罪过,把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笔勾消。这绝对是老天爷为了帮平助达成这心愿,而赐给他的最后机会。
他拼命跑了老远,却连一个人都没看到。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农夫,平助便问他是否有看到这么一个人。
对方回答确实有这么个人路过。
——看来这件事是真的。
平助便卷起裤管脱掉上衣,继续追下去。
这时的平助已经不是个大掌柜,只是个男仆。
一个为了救主而拼命疾驰的佣人。
他越过山岗、穿过森林,尽最大力量不断奔跑。这条往西的路,和那天走的正好是反方向。
当时,平助也是拼命奔跑,由西往东冲回宅邸。
这时他跑上了一条山路。前方已是一轮巨大的夕阳。
越过一座小山头后,他又跑上一道陡坡,此时视野豁然开朗。
——就是那里!
那儿就是发生那桩惨剧、同时也是证明平助人格卑劣的伤心地。
从悬崖边缘往道路中心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是个人。悬崖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修行者的白衣。胸前挂着偈箱,手持摇铃与锡杖。
此时那个人移动起脚步。
“且慢——”
钤。
只听到铃声响起。
“——行、行者,请您等等。”
平助绕到男子面前,跪在地上向对方说道:
“在、在下乃饲马长者长次郎的佣仆,名日平助。想必您就是那位神通广大的行者吧?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帮个忙——”
钤。
“您这样说可让我困扰了。我既非法力无边的高僧,亦非能操阴阳之术的法师,不过是一介撒符纸的御行——”
“快请起——”男子客气地说道,接着便绕过平助往前走去。但平助立刻抱住他的脚。
“且慢——请您等等。无,无论如何都请您帮在下一个忙,救救我们大爷的命——这已经是在下最后的——”
“最后的——报恩机会?”
“是的。”
于是男子转身面向平助,俯视着他说道:
“您的老板,就是第二代长次郎吧?”
“是的。”
“十几年前,这地方——曾流过很多血,是吧?所以,今天发生的事,其实是有缘由的——”
男子说完,再度走向崖边说道:
“——马——死了。”
“噢?”
男子蹲下身来,从草丛中捡起一个巨大的髑髅。那是马的头盖骨。
“这——就是您老板的马。”
“在,在下老板的——马?”
“是的。不过——这件事——”
行者注视着这个头骨说道:
“或许已经太迟了——”
平助闻言惶恐不已,再度向男子磕头恳求,请男子随他回宅邸去。
男子名日御行又市。
又市在庭院中到处巡视,接着又仔细察看屋中每个角落。最后这位御行来到客房,看看仍在昏睡的小姐。此时平助不由得慌张起来。
“——这,这位姑娘是……”
“就是这家人的千金吧?”
御行毫不犹豫地说道。
“您一眼就能看出?”
御行点了点头。
接着又抬头望望卧床的姑娘正上方的天花板。
“这姑娘受马的亡灵保护,无须担心。待凶事解决自然会清醒。”
话毕,又市走出客房。此时百介正站在走廊上,又市向他点头致意,接着也没人带路,便迳自走向长者的寝室。
平助赶紧跟过去。
一打开纸门,御行双眼便紧盯起沉睡中的长次郎。
“这——”
“闲问情况如何?”
“恐怕还是——有点迟了。”
又市说道。
“可是,您是否能——”
“好,我了解——”
说完,又市从偈箱中掏出符纸,贴在柱子上。
“——眼前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当那匹马——”
“请说?”
“当那匹马钻进这位施主腹中时,他须为过去所有罪业忏悔,如此方能得救。若能认真忏悔,马就会离开其腹。反之,若不忏悔——这匹马便会一再回来作乱,直到他死亡为止。”
“直到死亡为止?”
“待那匹马出现时——您必须召集家人与仆役悉数到庭院念佛,好让人听到他的忏悔。最好也把刚才那位姑娘移到隔壁房间。”
“把——把小姐移过去?”
“是的。只要那匹马原谅了您的老板——或是这位施主过世,这场马的灾厄也随之结束——那位姑娘应该就会清醒。”
又市做了这番说明。
翌日天亮之后,平助召集所有家人与仆役说明全事经纬。
闻言大家都非常惊讶,也有近半数人不愿相信。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马会钻人人的腹中这种事,是天地颠倒也不可能发生的。尤其那些终日与马为伍的马夫,更是斥此事为无稽之谈。
又市终日待在长次郎床边,观察其病况。
最后——。
那匹马出来闹事的时刻即将来临时。
女佣、伙计、马夫以及伙夫等等——共有五十个人聚集到庭院。百介亦要求参与。这些年来百介持续巡回诸国,收集各种奇谭,今天碰到如此奇事,当然不可错过。所以,他请求加入,平助也没有拒绝。毕竟如果没结识百介,今天也不会有这个拯救老板的机会。
平助一直陪侍在长次郎枕边。关键时刻即将来临时,又市指示他前往庭园,他便走了出去,在伙计们的最前头跪了下来。
面对庭院的纸门也被打了开来,只见已经憔悴到不成人形的老板——长次郎就躺在屏风前。
小姐则在隔壁房间里沉睡。
这时——平助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大家都传说有匹马在闹事,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但目前已是如此阵势——那匹马不管从哪儿冒出来,大家都将看得一清二楚。到底它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平助心里十分不安。
所有伙计似乎都是半信半疑。大家看来都是心不在焉,想必平常长次郎与平助两人都没什么人望。姑且不论外人对他们俩是如何评价,看得出伙计们对他们是没什么好感。
此时——。
咚、咚。
咚、咚、咚。
马蹄声在走廊上响起,同时——。
果真——一匹巨大的青马现身了。
所有人都惊惧不已。这超乎想像的异象看得大家个个哑口无言。
手持烛台的又市悄悄地站起身来。
马再度鸣鼻作响,并短促地嘶鸣了一声,接着——。
只听到啪的一声,烛台的火突然熄灭。
长次郎蓦地站了起来。
平助目不转睛地看着,怀疑是否自己是否看错了。
那匹马。
那匹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面团或洋菜冻般变了个形,钻进了长次郎的嘴巴里头。
“呃,呃,呜呜呜——”
“大、大爷一”
“别动!”
又市警告庭院中的众人不可骚动。
“好,念佛吧——但别太大声。”
只听到有些人开始轻声唱诵起南无阿弥陀佛,但平助还是出不了声;这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他亲眼目睹一匹马就这么钻进了人的肚子里——。
哇——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长次郎开始打转,看来非常痛苦。痛苦似乎教他发狂,跌跌撞撞时发出了巨大声响,屏风等房内物品都被他给撞倒了。
于是,又市举起摇钤。
铃。
“长次郎大爷,在您腹中作乱的,就是您所茶害的生灵。若您愿意当场忏悔过去的罪业,彻底告白一切,这匹马便会马上离开。请吧。”
“呜、呜、呜……”
“请吧!”
“我、我骗了人。”
“这种事就算了。”
“我、我吃了死、死马肉。”
“还有呢?”
“哇,我、我杀了马。”
“就仅止于此?”
“我、我杀了马,而且吃了马肉。”
“为什么?为何要为食马肉而杀马!?”
“痛、这是因为……痛、好痛呀!快救救我!”
“你是在——那个洞穴里吃马肉的吧?”
“呃——”
“你有吃吧?”
“吃了。那味道,当时吃起来的味道很——”
“是吗。那么——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我是,呜、呜、好痛苦、好痛苦。”
“你十二年前在那条山路上干了什么事?再不说你可要没命了!”
“我、我、我斩杀了那坐在马上的老头。然后,把、把那个女人也杀了——”
“大爷!您说什么!”
“安静!!”
又市大喝道。
“然后——在那洞穴里——”
“剥下了长次郎的脸皮,剃掉自己的胡须,佯装自己就是长次郎,对吧!”
“什、什么!这怎,怎么可能!?”
“平助大爷,看样子这家伙并不是您的恩人,反而应该是杀害您恩人的仇人。是吧?三岛帮的百鬼丸——!”
“他是百鬼丸!?”
平助当场失声喊道。长次郎,不,那佯装长次郎的男人,则是一脸仿佛脏腑要被挖出来似的痛苦表情,拼命按着自己的肚子呻吟。
“御行奉为——”
钤。
长次郎——不,百鬼丸发出一声临终前的哀号,接着便口吐白沫断了气。
那哀嚎听起来活像马嘶声。
噗。
突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声响。只见一团又黑又浓的东西从气绝身亡的百鬼丸口中流出,渐渐化为马的形状。那青马微微嘶鸣一声,便朝走廊对面跑去,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聚集在庭院里的五十个人都吓得瘫坐在地上。
“又、又市大爷,这、这是——”
“您都听到了——看来您也该相信在下所言了吧。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人乃罪大恶极的盗匪。不过,平助大爷一”
“世间也并非只有邪恶——”说完,又市以手中烛台照亮了走廊。
只见阿蝶正站在那里。
【柒】
百鬼丸的尸体被放置于门板上,直到翌日早上才被抬出饲马长者宅
谜题作家百介感慨万千地目送他被抬出去。
又市就站在他身旁。看着尸体逐渐远离视线,百介问道:“又市,这件事情我个地方想不透。你说那名男子是百鬼丸——但那强盗即使剃掉胡须、改穿长次郎的衣服,也不可能连五官都改变吧?当然,如果碰到不认识他的人,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但怎么可能连身边亲近的人都受瞒骗?更何况一骗就是十二年——”
“因为他们俩原本就长得一个模样呀,作家先生。”
“长得——一个模样?”
又市望向主屋的方向,低声要求百介保守秘密,接着便说道:
“第二代长次郎其实就是百鬼丸的双胞弟弟夜行丸。他擅长驭马——也是三岛夜行帮那秋人的另一个头目。”
“那,那么——”
“乙松是夜行丸的本名。二十年前——这家伙打算来个内神通外鬼,刻意来到盐之长者门下工作当内奸。他原本就擅长驭马,因此垫居在盐之长者家里的乙松,作戏作得堪称无懈可击。他取得了长者的信任——甚至还当上了他的女婿。不过,到了这时候,乙松已经过惯了认真工作的日子,不再有杀人劫财的念头。但他哥哥百鬼丸这下可就不高兴了。由于等了许久都不见夜行丸有任何动静,到最后等不下去了,便率众拦路袭击一行人。百鬼丸原本打算一等弟弟夜行丸背叛盐之长者,和自己里应外合,便可轻松斩杀长者一家人,再赶赴其宅略夺财物!不料事情进展得出乎他的意料。”
“是长次郎——不,夜行丸反而背叛了自己的哥哥,是吧?”
“没错。他表面上是长者女婿,但实际身分毕竟是盗匪头目之一的——夜行丸,若要缠斗起来也是势均力敌,因此就这么和自己的哥哥打了起来。当时兄弟俩人相争,因此双双坠崖。就这么——”
“原来如此——结果,弟弟夜行丸丧命,哥哥却活了下来——这下他便兴起了一个念头。他发现与其以蛮力抢劫,不如盗用长次郎的身分,岂不是能更顺利、也更安全地取得长者的家产?”
“是的。不过,想必他一开始并没有如此想法。到头来全都是这洞穴惹的祸。”
“他是在这个洞穴中——产生这个念头的?”
“可能是吧——”又市在松树的树根上坐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实情的?”
百介问道。又市笑了笑,接着回答:
“这还不简单?因为长次郎前后给人的评价截然不同嘛。只要比对我在江户遇到的乞丐,以及驮你过来的马夫两人所述,便能发现他们口中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当初开租书铺的平八的说法,早就教我觉得不对劲了。因此,此人若非性情在某个时点突生剧变,就是——”
“被人掉包了?”
“没错,其中若有什么蹊跷,铁定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那洞穴中想必曾发生过什么事——噢,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当时负责检验尸首的捕吏曾说过,和长次郎一起在洞里被发现的盗贼尸体,是饿死的——”
“饿死的?——”
“是的。由此看来,进入那洞穴时两个人都还活着。”
“两个人?——哥哥和弟弟都没死?”
“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他们在那洞穴里面打到筋疲力尽,还受了伤,当时天气严寒,再加上十天不吃不喝,普通人哪可能活得下去?但长次郎却活了下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我就参不透了。”
“不是说现场——只找到一具马尸吗?原本大伙以为盗匪可能是连马带娃儿一起偷走了——但看来并非如此。阿蝶——也就是他们家小姐后来在富山的深山中被发现,那地方不是骑马到得了的。其实是那帮盗匪想把小孩带到那儿,卖给越后狮子(注19)。只不过带着娃儿毕竟绊手绊脚,途中就把她给放了。”
[注19:当时源自越后国之舞狮。乃由孩童戴狮头随成人演奏之鼓声、笛声起舞,巡回各地讨赏钱之杂耍表演。]
“那,马呢?——”
“偶然是很讽刺的。最早掉落悬崖的是两匹马。其中一匹坠落谷底,另一匹则死命挣扎,就挂到了那洞口边。接着百鬼丸与夜行丸两兄弟掉了下来,刚好都掉在那匹马身上,才活了下来。因此洞穴里面除了他们两兄弟之外,——洞口边还有一匹马。”
“那么——”
“马是很重的。两个受伤的人哪有办法把它拉进洞里。但是——在洞穴最深处却发现了马骨头。”
“他们把那匹马——吃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又市说道。
“原来如此!但爱马的夜行丸——不吃马肉,结果就饿死了。,,
“没错。他们俩便是因此定生死。野蛮的百鬼丸能坦然割下马肉果腹,结果百鬼丸活了下来,夜行丸却死了。活下来的哥哥便开始打起佯装成弟弟的主意。只不过——人果真不可行恶。百鬼丸从此无法忘怀救了他一命的马肉,就开始一吃再吃,吃上了瘾。以盐腌制就算了,到头来他甚至连病马都杀来生吃。结果马虫在他肚子里繁殖,啃食其内脏,他的体况也因此恶化到无药可医——”
“你们干得好——”这时又市突然说道。
不知何时,德次郎与治平已经站在两人背后。
“阿又,你刚刚表演的吞马术还真是高明呀——”
德次郎大笑着说道:
“——那个名叫平助的掌柜,本人和外人的风评还真有天壤之别呀。虽然傻到没发现老板早被掉包,但从这点也可以看到他为人有多诚恳憨厚。你们看他是如此努力保护阿蝶,不,他们家小姐以及自己的老板。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阿又你的细心。如果我们只是傻傻地把这姑娘带回来,她很可能会被撵出去,或是被杀掉呢。”
“阿蝶的从天而降也是幻术吗?——”百介问道。
“是的。这是果心居士传授的技法。是这样的,我先让阿蝶躲在门前,然后趁现场一片骚乱时让她躲到天花板的梁上——治平则躲在地板下头。”
“治平也在场?”
又市代替德次郎回答:“是啊。阿德说,他让平助睡着之后,还得帮忙喂阿蝶吃饭。不过,带阿蝶去上洗手间时可是紧张得不得了呢。这工作还真是吃力不讨好呀。”
“哈哈,是他自己心里有鬼吧——”又市笑着说道。
接着又转头看向德次郎说:
“只可惜,这次我还是没能从正面观赏你的绝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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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女
有母抱幼女
狂风之日行经柳树下
幼女惨遭柳技缠绕
气绝身亡
怨念连停留柳树上
每晚现身诉悲苦
哭诉柳树久可恨
绘本百物语·桃山人夜话/卷第二·第十二
[一]
北品川宿人口处,有一间名叫柳屋的客栈。
在客栈之中,柳屋堪称知名老店,是家已经连续经营十代的豪华客栈,而且不只地点好、客源多,生意更是兴隆。
旅馆周围虽非河岸,亦非湖畔,却长着许多柳树。尤其是旅馆中庭池边,长着一株巨大的杨柳。此乃柳屋这个名号的由来。
这株柳树长得远远高过主屋屋顶,枝干之粗,即便三名大汉也围不住。虽说是古木,但每到夏季枝叶便生长得十分茂密,是株非常漂亮的垂枝柳。
据说柳树在旅馆兴建之前便已存在,当时许多人认为那是一棵神木或灵木,砍伐此树必遭报应的传闻总是不绝于耳。
传说中,以前有人想砍倒这棵树,结果自己反而丧了命。加上这棵柳树长得非常奇怪,所以别说是拿斧头砍它了,到后来大家甚至连碰都不敢碰。
居民认为柳屋所在之处乃生人禁地。换言之,柳屋正好盖在传说中有鬼魂作祟的地方,格局仿佛将这株受诅咒的柳树抱在怀里。从一般人的角度来看,柳屋如此盖法,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姑且不论这株树该不该砍,按理说,一般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开店做生意的。
然而——。
柳屋的创业者也不知是哪里不对劲,还是中了邪或为鬼所迷,总之不知为何缘故,他选择在这个奇怪的地点盖客栈,做起了生意。
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既然是十代之前,就时间点而言,应该是在神君(注1)指定品川町为东海道第一宿(注2)之前。换言之,当时此地既没有今日远近驰名的步行新宿(注3),也没有什么茶馆。
[注1:德川家康殁后的尊称。]
[注2:长途旅行驿站第一站之意。]
[注3:今日的东京此品川一丁目,当时客栈茶馆云集,为江户一大游乐区。]
当时曾有许多人传言柳屋的创业者——名曰宗右卫门,是个被柳树精缠身的狂徒。
不论当地风水多好,但上头毕竟有株受诅咒的怪柳树,一般人别说是旅馆,想必就连小屋也不敢搭盖吧!
听说宗右卫门原本是个尾张的商人。
有一天他因缘际会来到此地,一看到这棵人人畏惧的柳树,当场就为之着迷。
有人认为宗右卫门是被柳树精给迷住了。事实上,宗右卫门真的娶了一位在品川认识、名曰阿柳的女子,客栈生意就是他们夫妻俩一同开始的。
的确,自古就传说大树会幻化成人,尤其柳树大多会化身为女性。不只在日本,就连遥远的朝鲜、唐土都有这类传说,净琉璃也有柳树化身为女子,与男子结为连理的戏码。据传莲华王院、三十三间堂的屋脊所使用的柳树,也曾化为女性出嫁,还生过孩子。
但人形净琉璃的戏码终究是虚构故事,自古的传说不论年代如何久远,对其深信不疑的人终究没有几个。尤其是在今日,相信树木真会变成人的想必是一个也没有。就连宗右卫门之妻的阿柳这名字,都让人觉得未免虚构得太过火了。
话虽如此——据说宗右卫门之妻的阿柳这名字,还真有被纪录在柳屋家宗祠庙的纪录卷宗之中。若是真有其人,且其果真为柳树精,继她之后的柳屋族人后代岂不都成了树木子孙?即便长在庭院里的这株柳树是如何出类拔萃,这类毫无根据的说法毕竟难以取信于人。更何况一个树精怎么可能在死了之后,被当作人埋葬在寺院之中?因此宗右卫门之妻名曰阿柳,恐怕纯属偶然。
总之——柳屋宗右卫门在品川娶了一位名曰阿柳的女人为妻是事实。但宗右卫门的子孙似乎都认为,宗右卫门之所以在据传有柳树精作祟的地方兴建客栈,并非因为他为柳树精所迷,或其妻为柳树精,反而是因宗右卫门完全不相信传说与迷信之故。
据说宗右卫门深谙经商之道。
虽然没人知道他为何会来到偏远的品川做生意,不过听说他在尾张时,就已经拥有一家不小的舂米行和几家馆子,目前仍由其后代经营。
他既然如此有能,想必就不会为树精作祟的迷信所扰。或许还反而判断托此传说之福,他方得以低价购得这块乏人问津的地。
说不定宗右卫门早就看出品川町将发展成一大宿场,才会放弃原本的生意到此兴建客栈,以期开创一番霸业。如此想法,可说是非常实际的。
事实上,柳屋地处宿场入口,条件的确非常适合经营客栈。有志经商者理应都会看中这块土地。对不把传言迷信当一回事儿的人而言,只因一棵大树就荒废一块土地,才是愚蠢至极的事呢。
想必宗右卫门抱持的就是如此看法。
若果真如此。
想必他也考虑到或许该好好利用这个鬼魂作祟的传言。
仔细想想,柳树精作祟或其妻为柳树精后代之类的无稽之谈,反而能为柳屋制造不少风评。甚至这些传言说不定就是宗右卫门自己散布的。谣言传千里,只要能逆向操作,确实可以作为正面宣传。
虽然真伪难辨,柳屋这名号想必还是来自那株巨柳。而且正因客栈将这株据传已成精的大树怀抱其中,柳屋反而因此声名大噪。
诚如宗右卫门所预测,这一带成了出入东海道的门户,也是江户最繁盛的游乐区之一,这里不仅是旅客多,来自江户的寻欢客也是川流不息。不久,柳屋也因此成为当地旅馆侍女人数数一数二的客栈。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柳屋中庭的柳树旁盖了一座小祠堂。
祠堂没有名字,但显然是为了祭拜这株柳树而建的。
这株传闻已成精的柳树,就这么成了柳屋的守护神。
妖精就这么成了守护神,甚至让柳屋的生意蒸蒸日上。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这株柳树不仅没有枯萎,枝叶反而更形繁茂。柳屋的生意也随这株柳日益繁盛。据说也有许多旅客为了一睹这株柳树,专程前来投宿。
到最后,柳屋这栋老牌客栈的地位不仅变得屹立不摇,甚至还跨行开起了当铺、杂货店、寿司店,而且个个都是财源滚滚。
或许还真有柳树神明保佑。
正因为如此,宗右卫门的子孙每逢中元、正月,便会按时到祠堂祭拜,感谢这株柳树庇佑。或许这就是宗右卫门的子孙自认为柳树精后代的缘由。
然而——那座祠堂,现在已经不在了。
它是被拆掉的。
据说是大约十年前的事。
动手拆掉这座祠堂的,正是宗右卫门第十代子孙——也就是当今柳屋的主人。
这位柳屋主人名曰吉兵卫。
据说吉兵卫学识渊博,原本对这座祠堂的神通就心存怀疑。
再加上,大约十年前,他在参加南品川的千体荒神堂——也就是品川荒神(注4)讲经后,就完全改信荒神堂了。
[注4:日本民俗信仰的守护神,可大致分为灶神的三宝荒神、屋外的屋敷神、宗族神的地荒神、以及牛马守护神等类型。]
这或许有追随信仰时潮的嫌疑。
“若祭祀的对象是神佛圣人,尚无大碍。但对象若是一株据传已成精的怪树,未免就太莫名其妙了——”
据说吉兵卫曾如此辩解。
于是,他就拆毁庭院中的祠堂,并在三月二十七日荒神大祭这天不理会家人劝阻,将拆下来的木材丢进护摩坛火堆里燃烧殆尽。
接着吉兵卫宣称将砍除庭院中的柳树。但柳树位于中庭,而且又是株高度超越屋脊的巨木,因此除非是拆掉房子,否则恐怕是无法砍伐。
后来吉兵卫不知是又有哪里不满,一再改变信仰。但庭院中的祠堂却一直没有重建。
柳树因此躲过一劫。但碍于一家之主吉兵卫的不信邪,所以就没有人再祭拜这棵树了——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这客栈云集之地也因此开始出现传言,认为吉兵卫所为说不定会让好不容易变成守护神的柳树精再度作怪,不,甚至连柳屋的繁盛也将到此为止。
可是。
柳屋并无任何明显变化。客人依旧源源不绝,生意亦未有任何衰退,反而是益加兴隆。
话说从前创业者宗右卫门在此地兴建客栈,原本就是不畏妖魂作祟之举。吉兵卫当今的做法似乎也是一脉相承。反正传说归传说,谣言归谣言,只要当事人认定是毫无根据的迷信,大家便会随之改变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