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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1:44

之后十年,柳屋的生意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是繁荣鼎盛。

然而——。

姑且不论是不是鬼怪作祟,柳屋并非完全平安无事。

灾祸并非影响柳屋,而是悄悄降临在吉兵卫身上。

吉兵卫今年四十岁,所以,在十年前刚满三十。

当时他已经有了妻小。

但在拆掉祠堂那阵子,吉兵卫的孩子过世了。

据说是遭意外亡故。

过没多久,他的妻子也死了。

据说是丧子导致她精神错乱——因此自尽身亡。

根据传言——吉兵卫之妻就死在庭院的柳树下。

三年后,吉兵卫迎娶继室。

但也不知是何故,这位继室一直生不出孩子。

常言三年无子便休妻,三年后这位继室便回娘家去了。

翌年,吉兵卫三度娶妻。

这次终于生出了孩子,但生后三个月便夭折了。

听说是病死的。

第三任妻子丧子后就发了狂,从此离家出走、行踪不明。

吉兵卫只好四度娶妻。据说这个妻子也因难产丧命。

结果,吉兵卫十年内失去了四个妻子,包括流产的在内,也死了三个孩子。即使吉兵卫再怎么没夫妻缘,这些数字也未免太吓人了。

发生这么多不祥的事,让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显然是妖魂鬼怪作祟。毕竟这些灾祸都是在吉兵卫拆毁祠堂后发生的,而且,遭殃都只发生在吉兵卫本人身上。

吉兵卫的绝子绝孙,应是遭柳树报复——由于吉兵卫的举动触怒神树之灵,神树的诅咒才会使其妻儿丧命——凡对迷信稍有敬畏者,想必多少会如此推测。

的确,将此归咎于妖魂鬼怪作祟者果真不乏其人。多次遭遇如此不幸,外界还是不免开始绘声绘影,出现各种恶意的谣言与揣测。也有人认为吉兵卫一再改变信仰,乃是为了供养亡故的妻小。

可是——。

吉兵卫虽然有他的信仰,但同时也是个精通汉诗唐诗的博学之士,因此对这类迷信一概嗤之以鼻。

“这些事都只是偶然发生。若非偶然,那就是我修行不够精进,绝非庭中那株树所为——”

吉兵卫毫无畏惧地公开表示。

他以此毅然态度抵挡了恶劣谣言。

即便类似的凶事一再发生,也只能将柳屋主人的无妻无子视为人世间常有的不幸。

但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吉兵卫太会做生意的缘故。

毕竟一般人都爱趋炎附势,对有财势者比较不敢批评。

[二]

哎呀。

这不是阿银吗?

真的是阿银吗?好久不见哪。

咱们多久没见啦?

已经有七年了吧?那时候,你和我都只是小姑娘而已——。

什么?

年龄多少还是别讲比较好吧?

倒是,你为什么这身打扮?又不是卖糕饼的,看你穿得如此鲜艳。

哦?阿银你在教人跳舞?原来如此。这也难怪,你以前就能歌擅舞,还会弹三味线嘛。我以前就觉得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一流师父的。

哦,真的吗?

哎呀,我的经历不会比你好到哪儿去啦。如何?要不要休息一下,请你吃个饭团吧。

唉,真是的。

和你久别重逢,你看我高兴得都落泪了。

唉,阿银呀。

真的——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当年那副小姑娘的模样,真是令人羡慕哪。哦?你问我吗?

唉,一言难尽呀。

该怎么说呢?

过得很辛苦啦。

当年我和师父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什么,大家都很挂念我?

真的吗?听你这么说真高兴呀。其实,当时我觉得最难过的就是和你分开呢。

你也知道我爹过世了吧?

后来的景况就很惨了,我们只得结束家里的生意,搬到外头租屋居住。我也没办法继续学艺了。

然后,我娘去兼差赚钱,我也接了一些缝缝补补的差事。是呀,是负了不少债。

最后,我只好逃亡躲债了。

我爹还在世时,我们家的生意就很不好,负债累累。不断借钱的结果,搞到债台高筑。

当时我还觉得下海卖身或许会比较好过。如今我真的这么想呢。其实当妓女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当时日子过得很苦,真的是三餐不继。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待在江户。毕竟要去乡下种田,我们也干不来。加上我娘原本就是江户人,想到外地讨生活也没什么门路。我们也没胆搬到京都去;连在江户都混不下去了,搬到京都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一家子只有女人,哪能有什么作为?

反正,我们还是留在江户,只是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在一些非常肮脏的地方搬来搬去四处躲债。真是辛苦极了。

过了不久。

我娘就病了。

得了肺痨。

我们当然没办法让她好好养病。让她吃点像样的饭都不简单了,别说是买药,我们就连看大夫的钱都没有。顶多只能让她吃点饭,是啊。

结果,拖不到半年,她就死了。死得还真是凄凉呀。当时我抱着我娘的遗体和我爹的牌位,茫然得不知该何去何从,还真是欲哭无泪呢。

我穷到没办法帮母亲办后事,就连要把她下葬也没办法。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趁夜把遗体搬到寺院门前。但我连委托寺院供养她的钱都没有,因此就只能把我娘的遗体留在那里了。

我娘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吧。

当时觉得自己真是窝囊、也太难过了。那时还真是以泪洗面了好一阵子呢。

然后,在我爹过世约三年后,我已经差不多二十岁,可以出去工作了。可是,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看来活像个乞丐的姑娘,有谁敢雇啊?

真的没人想雇我。

我家曾是药材的大盘商——这种事无论我再怎么说,也没人愿意相信。毕竟如果查明我所言不假,那也是往事了,对现在哪会有什么帮助。我手边又没钱,雇用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是啊,假如有钱,日子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了。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动过去卖身的念头。

我娘也说这万万不可。她讲到嘴都酸了。

这等于是她的遗言吧。

也正因为如此,我娘才毁了自己的身子。她认为只要自己死了,就可减轻我的负担。直到过世之前,她都不希望我去卖身。

所以。

嗯。

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此时心念一转,如果自己下海当流莺,或许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我就——。

噢,没关系啦。不好意思,好久不见了,我却一直讲这些教人难过的往事。以前和你一起学歌舞那段日子,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回忆呢。所以……

是啊。一想起这些往事,我就忍不住想落泪呢。

噢。

结果呢,我就到餐馆打杂去啦。

一开始待的是一家又小又脏的餐馆。我非常认真工作,只可惜没待很久。因为老板对我上下其手,于是——我就辞了。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样。

我毕竟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年纪都那么大了,还在做这种工作,要说我从没让男人碰过,也没人会相信吧。再加上我都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却从来没有出嫁的打算。过了二十岁,也无法保持原本的美貌了。

是啊。

当时我已经不是什么大盘商的干金,只是个饭馆女工罢了。

但即使如此,老板想和我发生关系,当然还是不行。后来,我就被老板娘给撵了出来。老板要留我下来,但老板娘不允许。

因为老板娘认为我是个荡妇。

其实她是在嫉妒我吧。

后来我不论到哪儿工作,不出多久都会被男人毛手毛脚。其中最快的,上工初日老板就对我上下其手。也有人是因为看上我的身体,才雇用我的。

当然,我是能挡就挡,可是却老是被指责别太骄傲,甚至有的还骂我除了有点姿色之外,哪有什么能让人看上眼的。所以老是被人撵走。

即使我不拒绝,不久又会被他们以其他藉口撵走,像是诬赖我偷了什么东西之类的。

反正总是会逼我离开就是了。

也有些色眯眯的老头子表示要包养我。这我可不要——即使我的身体已非完壁,也没沦落到卖身,让人包养那还了得?

对。

于是我就开始流浪,最后就在此处落脚了。

饭盛女(注5)?是的,我终究还是下海了。饭盛女就等于是在客栈接客的娼妓嘛,靠出卖灵肉赚钱。很可笑吧?够悲哀吧?

[注5:受雇于客栈,服侍旅客进餐、奏乐伴唱,并出卖灵肉的欢场女子。]

但这比起在江户干流莺要好得多啦。毕竟不必像流莺那样在暗路拉客,也不至于餐风露宿、睡觉时裹草席。住在客栈里,远比在私娼寮里舒服多了。毕竟我不是被卖给娼寮的,也没签过卖身契。

最重要的是——。

什么?

呵呵呵。

而且……

噢——。

我现在还过得挺幸福的。

是这样子的,有个人听到我的遭遇,非常同情。该怎么说呢?

说来还真是不好意思呀。

他倒也没帮我赎身,因为我原本就没签过卖身契。

而且还存了点银两。噢,就是这样。

对,其实他不是我的恩客。

是这样子的。其实——他是我的老板,就是我受雇那家客栈的老板。

是啁。什么?我想嫁个有钱的男人?

哎呀阿银,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呢。别这么说嘛。是啊,因此,我也不必再接客了呢。

即便我原本是个富商千金,如今毕竟是个饭盛女。所以这件事其实也很折腾人,反对的人可多着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我都二十五岁了。可是——哎。

后来婚事还是谈成了。三日后就商定了嫁娶事宜。

因为——当时我已经怀了他的骨肉了。

[三]

“阿银,世界可真小啊——”说了这句话,穿着麻布夏衣的男子以手上的棉布代替手帕,擦了擦刚剃完的和尚头。这块棉布到方才为止,还裹在他的光头上。

这男子就是——诈术师又市。

“照这么说,那位偶然遇到的女子,是你从小认识的朋友,在辗转流浪各地之后,成了对面这家客栈的饭盛女。而且这个女人即将成为那位吉兵卫的第五任妻子,是这样吗?”

“没错。”

回完话后,巡回艺妓阿银打开纸门,将手肘挂在窗棂上,眺望着窗外景色。

她身穿华丽的江户紫和服,肩披草色披肩。她的肌肤白哲,生得一对妖艳的美丽凤眼——她是个巡回艺妓,一个从事街头表演的傀儡师。

阿银眯起双眼眺望。

从她所处的位置,应该可以望见对面的客栈屋顶,以及那株比屋顶还高的柳树。

她和又市两人就待在柳屋正对面的小客栈——三次屋的二楼。

“倒是——”

“那株柳树可真大哪”阿银说道,

“话说到哪儿去了”又市说道:

“阿银,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打算?你指什么?”

才抵达这儿不久的又市一面解开绑腿,一面对阿银说:

“这次的事都是你告诉我的。如果你想抽身——我也不会在意,钱可以还你。”

“阿又,我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阿银说完关上了纸门。

“——总不能让事情这样继续下去吧?”

阿银的嗓音让人连想到三味线。

“可是。”

“可是什么?”

“照这么听来——那位姑娘名叫八重是吧?八重她——还真过了好一段苦日子,好不容易才换来现在的幸福,是这样吧?”

“是呀——”

阿银垂下视线,伸长了白哲的颈子说道:

“——八重原本是茅场町的药材大盘商的千金。阿又你应该听过这家商行吧?他们老板——七年前上吊自杀了。”

“茅场町的药材大盘商?七年前——”

又市以食指蹭着下巴沉思,不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使劲拍手说道:

“——你是说?就是那个——被旗本武士刁难而破产的须磨屋?”

“是啊,就是须磨屋。”

“这我倒有听过,听说那是场灾难。因为混蛋武士找碴,说他们卖的药没效,导致他们肚子痛,便向须磨屋勒索——是这样子吧?所以,八重就是须磨屋老板的千金?——”

又市皱着眉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闷声笑起来,肩膀不住地颤动着。

“笑什么?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就说嘛,阿银,你曾告诉过我,当你还是个正经姑娘的时候,曾和某大老板的千金小姐一同习艺,指的就是这件事啊?”

“是啊”阿银转过头来看向又市。

她细长的眼睛边缘抹着一抹淡淡的红妆。

“——那有什么好笑的?”

又市大声笑起来,说道:“你曾是个姑娘这件事还不够教人发噱吗?没想到如今人见人怕的巡回艺妓大姊头阿银,竟然也曾有过如此纯真的过去呀。”

“少嘲弄我——”阿银噘起嘴抗议道:

“对不起,老娘我昔日也曾纯真无瑕,当过一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你就给我留点口德行吗?我曾是纯真无瑕有什么好笑?想要嘴皮子也该有个限度吧。你这个死御行!”

“哼——”御行嗤之以鼻地回道:

“别开玩笑了,爱耍嘴皮子的是你自己吧。若是你讲起话来没这种架子,我多少还会改变对你的看法。但问题是,像你这么泼辣又伶牙俐嘴,恐怕没个五年、十年是没办法练成的,是吧?所以想必你从小大概就是这副德行吧?”

“什么嘛!我看你才是只会要嘴皮子,看女人却完全没眼光。我告诉你,我儿时可是个众人公认的可爱小姑娘。而八重刚好少我一岁,她很乖巧,跳起舞来也颇有天份。只可惜——”

阿银话说不下去,把脸转到一旁。

“唉——”

又市摊开白色棉布,望向和阿银同样的方向说道:

“——唉,灾难本来就像场倾盆大雨,说来就来,想躲也躲不掉。你我不也都经历过类似的遭遇?不过,常言道留住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吗?”

“是啊,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只要能活着,或许还有机会嫁个有钱大爷,飞上枝头当凤凰呢。”

“所以阿银呀,对八重来说,吉兵卫真的是个乘龙快婿吧?”又市探出身子说道:

“唉——,堂堂老客栈的老板迎娶一个饭盛女,通常大家都会认为是女方高攀吧。”

“这我了解——”阿银说道:

“各种说法都有啦,不过,最关键的还是八重有了小孩。柳屋这个客栈老板一直都生不出小孩,想必无子嗣继承家业让他忧心不已吧。因此管她是饭盛女还是女佣,只要怀了他的骨肉,原本的身分就不重要了。”

又市已经完全脱掉旅行装束,盘腿坐在地上问道“她的身分应该不是个问题吧?”

“唉——八重如今虽然是身分卑贱,但昔日毕竟也曾是个富商千金,原本就不是个妓女或村姑嘛。”

“或许吧。不过,我想到的是,八重大概才下海不久吧?吉兵卫再怎么古怪,毕竟也是个客栈老板,要对自己客栈雇请的饭盛女下手,也不会找个在风尘中打滚多年的女人吧。”

“说的也是。”

“话说回来。阿银,须磨屋在七年前就倒闭了。然后过了三年,八重她娘才过世,所以她是四年前才开始一个人过活的,是吧?但即使如此,当时她还是遵守她娘的遗志,没有下海当流莺。另外,她也没离开过江户,所以,应该是到了品川才下海成为饭盛女的吧——”

“所以她是刚下海?”

“应该是吧。毕竟这里是东海道的第一个宿场呀。”

“那么——八重是在柳屋下海的?”

“有可能。姑且不论她当时是否仍为完壁之身,但想必是来到这儿才开始接客的。吉兵卫大概是在决定雇用八重时——就注意到她了吧。”

“照这么说——表面上是让她到客栈来当饭盛女,事实上则包养了八重。是吗?”

“那还用说——”又市继续说道:

“吉兵卫既然因看上八重而雇用她,当然不希望其他男人碰她。所以,八重的恩客应该只有吉兵卫一个。如果是这样倒还好,但阿银呀,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担心她呀。八重现在很幸福没错,但若你从那个名叫阿文的女人那儿听到的消息当真——”

“事情可就严重了”又市一脸严肃地望着阿银说道。

“若阿文所言属实——”

“那个人——”

阿文绝对没说谎——阿银有点生气地说:

“——阿文说的都是真的。她——可曾下过地狱呢,经历超乎咱们想像的事,只是,她知道的也只限于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至于这到底是否属实——恐怕是难以判断。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那你认为呢——”又市弯腰问道。

“吉兵卫这个人——”

“应该就像阿文说的吧,这种事——他应该做不出来吧。”

“可是——1咱门没证据呀。”

“咱们不就是专程来找证据的吗?”

所以啊——又市腰弯得更低,继续说道:

“找证据需要点时间。不过,距离婚礼只剩下三天,我要讲的就是这件事,时日已无多。如果吉兵卫那家伙的为人果真如阿文所言,想必不会轻易露出狐狸尾巴。但麻烦在——我们也不能还未确定真伪就把事情告诉即将过门的新娘,对吧?”

“阿又,这件事——即便是真的,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因为大家是不会相信世上真有这种人的。所以如果没人相信,你再怎么解释都是白费力气,只会惹人厌而已,不是吗?”

“你这说法也对——如果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说,眼睁睁看着她过门?当然,姑且不论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但如果谨慎一点,最好的方法还是——就是由我来挑拨双方,让这场婚事告吹——”

又市这个人,虽然外表是作僧侣打扮、撒符纸的御行,但其实是个靠与生俱来的三寸不烂之舌吃饭的恶徒,靠一张嘴招摇撞骗,是个名副其实的诈术师。特别是挑拨离间、让夫妻离异更是他的拿手好戏。要他出马对女人说几句甜言蜜语,藉此让她悔婚,可说是易如反掌。

“——等她嫁过去就太迟了,所以,我们必须在完婚之前把这件事情办妥。这其实挺简单的,甚至不必设什么计谋圈套——”

“这招可行不通——”阿银说道。

“为什么行不通?”

“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是无辜的呀。好不容易怀了胎,逼她把孩子流掉未免也太不人道了吧?咱们也不能让她一个女人家孤零零地流落街头,背着孩子接客吧。这点道理阿又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呀。”

阿银说完,歪起细长的颈子盯着又市瞧。

又市则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阿银呀,照你这么说,这问题根本不可能解决,我看咱们干脆就别插手了。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讲过吗,这件事咱们就随它去吧。”

“什么?阿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这件事没什么好犹豫的吧——”

阿银斩钉截铁地说:

“咱们当然要保障八重的幸福,否则岂不辜负阿文之托?这不是你这骗徒发挥神通本领的大好机会吗?——”

说到这里,巡回艺妓以更严厉的语气继续说道: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咱们双方誓不两立——这不是连最差劲的剧本或酒馆店小二都懂的道理吗?而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就只能靠你这骗徒的能耐了。也因此,我才砸下大笔银两找你来帮忙。拿多少钱就干多少事吧。”

你还真是哕唆呀,也不知道爱耍嘴皮子的是谁——又市一面抱怨,一面熟练地把棉布缠到头上。然后,他拿起身旁的偈箱往脖子上一挂,大刺刺地站了起来。

“上哪儿去?”

“反正没办法啦,我先去附近做点儿生意再回来。幸好那谜题先生人还没到。无论如何——咱们若要设圈套,当然得先做点准备。我先去和檀那寺的人打声招呼,在那附近绕一圈,撒撒这种灵验的符纸祈祈福——”

话毕,又市从偈箱中取出一张印有妖怪图画的符纸,撒向空中。

[四]

那是妖怪作祟。

绝对是妖怪作祟。

如果那不是妖怪作祟,还会是什么东西作祟?

没错,那一定是那株柳树的妖怪作祟。

不是、不是,不该说它是在作祟,应该是在生气吧。

受到如此凄惨的虐待,连那株柳树都生气了。

树木确实会成精。当然会成精呀。

你不相信?

我老家在信州,那儿穷乡僻壤的,就有很多成精的树。

有呀,这种事到处都有。

像我出生的地方,地名叫做大熊,那儿有一株名叫饭盛松的松树。

那株松树长得很雄伟,枝干的形状活像一碗盛满的饭。

那株松树生得还真是漂亮呀,

据说当年源赖朝公(注6)打那株松树前经过时,发现月亮悬挂在这株饭盛松上非常漂亮而称赞不已,可见这株松树的历史有多悠久。

[注6:嫌仓时代的初代将军。]

据说若在煮饭时放进这松树的叶子,煮出来的饭保证美味,我们家里也是这么煮的。

真是令人怀念哪。

曾有个家伙想砍掉这株饭盛松。

这是我孩提时代的事了。据说斧头一砍进树干里,树干便喷出血来,把那樵夫吓了一大跳。然后,有只蛇从树干的伤口跑出来,攻击那樵夫。

什么?

我是没亲眼看到啦,我又不是樵夫。不过我倒是认识那个樵夫,后来他还真的死了,而那棵饭盛松的树干上确实有道伤痕,并且类似血液凝固的黑色东西还一直留在上头。

这种事绝非空穴来风。

毕竟树也是有生命的。

年岁一久也会衰老嘛。

倒是,柳屋那株柳树——你看过了吧?嗯,大家都看过吧。只要走进宿场,不想看到都不行,长得还真是雄伟呀。

我活到这么大把年纪,还不曾见过如此雄伟的柳树呢。

比饭盛松还高大,树龄也更老吧。

就连饭盛松那样的树都有灵性了。我想这株树能长到这么大,就代表它所怀的力量有多可怕呀。

什么?

不一定都会干坏事啦。

人不也一样吗?受到别人照顾时都懂得感恩,也会报恩。反之,被人欺负时就会怀恨在心,也会报复。不过人可能会恩将仇报,畜牲和树木就不会这么不讲情义了。

所以如果能好好爱护它们,应该就会有福报吧。

如果任意欺负它们,就可能遭报复了。

大树确实会成精。

毕竟你看它生得那么雄伟、那么巨大。

柳树原本就会成精嘛。而且那株柳树树龄数百年,噢,甚至上千年,是全国最高龄的柳树,虽然不是饭盛松,但据说砍伤它也会流血,砍倒它则会惹来灾祸。据说也曾有人尝试过,并因此赔了老命。你看这样都会惹祸上身,可见那株柳树有多可怕了。

对,对呀,那儿原本就不宜住人。

对啊,问题就是那株柳树所在的位置。柳屋盖在那里,等于是和那株柳树借地。当然,要向它借地,当然就得好好伺候它。至少要懂得感恩,善待它、珍惜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你说对不对?

什么?

吉兵卫这个人就是爱追根究低,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他完全不相信树木有灵性,认为树木就是树木,如果每个人都不敢砍树,就不可能盖房子,连木杓子都做不出来。

唉,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毕竟我们必须伐木才能盖房子,才有柴木煮饭来填饱肚子。但这其实也是心态问题吧。

对啊,是心态问题。

佛家不是说,山川草木皆有佛性吗?

所以,认为树木可以要砍就砍,是不正确的。人要懂得珍惜,才不至于将它们消耗殆尽。

毕竟有树木咱们才能盖房子,才能煮饭、喝汤。大家都应该懂这个道理。

就连十年前,那座柳树祠堂被拆毁的时候——。

听说他拆祠堂时,干得非常狠绝呢。

即使如此,如果他有什么信仰,那还另当别论。他若是笃信阿弥陀佛还是观音菩萨,不相信柳树有什么法力,那么即便柳树作祟,念佛也可让他得到庇佑。毕竟神佛何等伟大,信它们是绝对没坏处的。

所以他若是为了贯彻对神佛的信仰,才要砍掉柳树、拆毁祠堂,那我还能理解。

什么?

不对、不对。

他信荒神哪里虔诚?不过是做个样子。

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不对劲。当时我就认为他的信仰绝对过不了半年。

没错,他很快就放弃了。

所以呀,像这种半调子的信仰,反而更不好。

我就是这个意思嘛。

他的历代祖先都葬在宗祠庙里,他却不知足怎么回事,竟然跑到隔壁镇上的庙里听讲经。真正有信仰的人,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

我呢,从吉兵卫小时候就了解他的为人。吉兵卫表面上是很会做生意——可是,他却和他的父祖辈不同,完全没信仰。

没信仰呀。

他是有点小聪明。想必就是这小聪明在作怪吧。

毕竟信佛可不是讲道理。

表面上,他是有信仰没错,事实上却只是硬拗道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他好像什么神都拜。

其实,所有与信仰有关的作为,吉兵卫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生意。离开荒神讲经会之后,又改变好几次信仰,但他真正追求的,一直都是利益,而且这利益并不是心情与感受的问题,而是眼睛看得到的利益,也就是金钱。

信仰哪是这么一回事?

对神佛祈祷时,哪能直接开口要钱?但吉兵卫好像是这么做了。

总之他干的似乎不仅如此——。

这位大老板,最近似乎对江户各种流行的神明都有兴趣,一点节操都没有——看来他并不是打自内心信仰神佛的。

还不简单,他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拉客人。

他不是曾参加庚申讲经会还是大黑讲经会吗?他只是暂时佯装虔诚,和讲经会的人混熟,然后再利用这层关系把讲经会里的信众拉到店里,让他们花钱。

哪有多远呀?这儿不过是品川呀。

距离江户哪有多远?在这一带做生意,总比在什么鸟不生蛋的地方要容易吧?从江户来的游客不是大都会到步行新宿来吗?总之,吉兵卫就利用这个手段,巧妙地招呼信众到他的客栈投宿。

唉,这也不算什么坏事啦。

是啊,柳屋老板其实不是个坏人。他为人慷慨,待人亲切,因此风评还算不错。他做生意认真,甚至给人热心过头的感觉。

你说他是个守财奴?噢,他也不至于那么吝啬啦。说他爱钱,毋宁说他只是很认真吧。毕竟身为生意繁荣的百年老店柳屋第十代掌门人,也许是自觉责任重大,不得不认真吧。只是,若为此佯装笃信神佛,就未免太可悲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到底不是诚心在信仰神佛。

信仰不虔诚的人,就会遭报应吧。

即便自己无心为恶,但若信仰神佛的目的纯粹是赚钱,如此信法反而不好。

而且他信的不都是流行的神明?这些哪能庇护他呀,对手可是一株千年老树呢,所以才会招致如此结果呀。

没错。一个人不谦虚自省、敬天畏神是不行的。

其实不论是神、佛、还是庭院中的大树,如果你真的对它敬畏有加,自然就会产生谦逊之心,这是最重要的。反之,吉兵卫既不信神佛,又乱砍树木——即便他为人再怎么好,还是难免会遭到报应吧。

这就是报应呀。

什么?

不不,其实针对这件事,我也劝过他好几次了。

如果他能信这些莫名其妙的神佛,至少也可以用神酒祭拜一下庭院中的神木吧。

可是他哪听得进去呀。

他就是脾气硬。

所以才会死了儿子,老婆也留不住。

倒是,记得吉兵卫第一个儿子名叫阿信,生得还挺可爱的。

那娃儿真是——。

嗯。真是可怜呀。

凶手就是那株柳树呀。

还能有什么意思?正如我所说的呀。

那娃儿当时在中庭,就死在褓母的背上的。当时他脖子才刚硬呢。

据说当时褓母正背着他哄他睡。那天那娃儿一直睡不着,褓母便走到中庭,一面唱着摇篮曲一面哄他睡。

然后,听说那天风势不小。

是啊,呼呼地吹着。

原本哭个不停的娃儿突然安静了下来。

听说褓母以为孩子终于睡着了。

于是,她想回房间,让孩子到床上睡觉,不料才走一步,就觉得背后好像有人拉扯。褓母觉得很奇怪,回头一看,竟然有一只很长的垂柳从空中伸下来,勾住自己的背后。

褓母觉得很奇怪,试着挣脱它。

却挣不开。

再怎么用手拨都拨不开,

最后她抓住柳枝,用力一扯。

没想到这时候背部传来”呃!”的一声。发现情况不对,褓母立刻脱下背巾,把娃儿放下来。

这下。

据说她发现娃儿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柳枝。

可能是风让柳枝缠住娃儿的。

小娃儿就是脖子被缠住,才没再哭出声的。

是呀。

那娃儿就是被柳枝给勒死的。

照顾孩子的褓母后来几乎发疯了。孩子的娘——好像叫做阿德吧,也是痛不欲生、几近疯狂。当时我人也在场,看得连自己都难过得不得了。

结果,不久后,那位褓母就不见了。然后,阿德也在柳树下,而且正好在祠堂前方自戕而死。

想必她是伤心得无法自己吧。

吉兵卫则是备受打击,整个人变得六神无主。

那位女佣?

喔,你是指那照顾娃儿的保姆吗?她后来在海边被人捞上来,看样子是投海自尽的。

这一定是报应呀。

如果这不是报应,还会是什么?

否则柳枝怎么会刚好缠住娃儿的脖子呢?

真是太可怕了。

但即使如此,吉兵卫还是不打算善待那棵柳树。

其实不只我,他客栈里的其他伙计也都劝过他好几次,但他就是不听。也许吧,既然那棵柳树杀害了他的妻小,再拜它也没用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因为怨恨,才会对那株柳树如此轻蔑:他当然不可能去祭拜杀了他妻小的仇人吧。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种念头他想都没想过。吉兵卫他——。

他认为那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罢了。

当然,这是一场意外没错,但这情况毕竟和被同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疯狗咬到不同,是吧?可是,吉兵卫竟然说道理是一样的。也许他若不这么想,会难以承受这打击吧。只是……。

后来他依然——。

[五]

报应?

那应该不是报应吧?

嗯。与其说是报应,不如说是冤魂遗恨吧。

什么?

柳树精报复?

这种传言……有根据吗?

是卖虾的与吉说的?唉,老一辈的都是这么说的啦。不过,我想这是因为这一带居民的祖先牌位都供奉在那座庙里,庙里的和尚才会这么说的,大家自然也就跟着这么说了。

我和吉兵卫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我很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可是大家都把前后关系弄错啦,前后关系。

大概是他们忘了吧。

唉,这些老一辈的都比较健忘嘛。毕竟事情都已经过了十年,加上与吉也都这把年纪了,连去年的事他都记不清楚,而且对那件事的看法或许又有些一厢情愿吧。

吉兵卫拆掉柳树祠堂,是阿信过世后的事啦。

是啊。

那娃儿是刚入秋时过世的,当时柳树枝条还很青翠。没错,我听到对面出事了,立刻跑过去查看,发现阿信脖子上还贴着几片柳叶。

真是教人不忍卒睹啊。

是一桩很不幸的意外呀。

是啊,纯属意外。

吉兵卫拆毁祠堂则是翌年春天的事。据说,他是用荒神祭典的护摩之火烧掉那座祠堂的。千体荒神堂的大祭在三月,这祭典除了镇住荒神,也能助人避免火灾。荒神是一种灶神,我们这种做生意的都会拜,一点也不奇怪。

是呀。

目前拜荒神的信徒甚众。

是呀。这件事其实是有原因的。

吉兵卫绝不是信仰不虔诚。

只是大家把前后顺序弄混了,才会觉得有问题。

所以罗,是阿信被柳枝勒死的悲剧在先。当时吉兵卫伤心欲绝,嚎啕大哭几近发狂呢。

他是个疼爱孩子的人,疼阿信可是疼得没话说。

再加上这是第一个儿子。在那之前,吉兵卫婚事老是谈不拢,直到三十岁才好不容易成了亲呢。

生下阿信之后,他终于有子嗣可继承家业,吉兵卫简直是欣喜若狂。因此遭逢此丧子之痛,自然是锥心刺骨呀。

连我看了也难过得跟着落泪呢。

总之是这件事先发生,之后阿德才在祠堂前自戕而死的。

是呀,阿德并不是在祠堂的遗址,而是在祠堂前身亡的。阿信过世之后——当时发生了一大堆事,对了,当时丧礼还没举行。祠堂也还在,我还记得鲜血溅得祠堂上到处都是呢,绝对错不了。

同一天,那个照顾娃儿的女佣就投水自尽了。

不过,她的尸体是在好几天后才由土左卫门在海边发现的。这下——一连的惨事终于惹脑吉兵卫了。

什么?当然就是怪罪那株柳树呀。

平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他因此认为那株柳树害死了他儿子,而且还连带害死了他的妻子和女佣。

他认为那株柳树就是所有祸害的元凶。

在那之前,吉兵卫其实早晚都向那株柳树供奉神酒,中元和正月也会准备牲礼祭拜,如此用心供养,却换来如此打击,哪会不恼羞成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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